眾志成塵

眾志成塵

眾志成塵【1】

葛蕾西雅盯著手上的一家四口。

置身在距離地面超過一百米的高處,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似乎嚇壞了,長期鍛鍊而得到的強壯身體此刻使不上力,整個人已經癱了,在巨大少女食指的第二指節下方不停發抖;反而是身材微胖的母親看上去還算堅強,儘管不停流淚,至少雙手還有力氣拉住兩個小孩。而那兩個看上去也就幼兒園年紀的哥哥與妹妹,則甚至不敢看葛蕾西雅一眼,宛如蜷曲的毛毛蟲般縮在母親的懷抱裡。

後悔了。

不該因為好奇翻倒的公車後面躲著什麼東西,就蹲下去查看,尤其當自己是個相對嬌小的155米體型的時候。在這個尺度,街道上很多東西的細節,可以被看得很清楚。而如果是把人類抓到手上,不僅人類看上去要比螞蟻還大得多,對於視力很好的葛蕾西雅來說,她也能把人類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通常時候,身為紅獄神女排名第七的葛蕾西雅,並不討厭欺負那些淚眼汪汪的受害者。儘管人類在瀕死之際總會顯得可憐兮兮,但公認同時也自認是個虐待狂的葛蕾西雅,並不會因此放棄用纖細的手指捏住獵物的頸椎,然後使出宛如外科手術般的精準操作,用指甲在人們流著淚痕的臉頰上畫下血痕。

不過,現在的葛蕾西雅,非常後悔從地上抓起這一家小人。

絕不是同情心。

將祖國的敵人徹底擊垮,消滅數十萬人的艦隊,連平民百姓都予以無差別虐殺的「希貝尼克女帝」,在16歲的年紀就毀滅了一個星際國家,又怎可能對素昧平生的小人家庭感到同情?

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動作的手掌總會有些累,葛蕾西雅皺著眉頭,薄荷綠的眼睛朝手裡的四隻小蟲子又看了一下,接著就把手上的累贅丟了出去。

錯了,不是往前丟,而是往身上甩。

帶著一對兄妹的父親與母親,尖叫著掉落在葛蕾西雅造型暴露的皮衣上,順著胸部的曲線如溜滑梯般滑落,一個接一個掉進皮衣內裡的某個暗袋。這個在設計上就難以理解是用來裝什麼東西的小口袋,剛剛好可以容納這四隻小蟲子,位置就在葛蕾西雅自傲的大胸部中間。

這可不是原意,只是不小心丟歪了而已。

原本是想要把小蟲子們丟到乳溝裡面,然後用胸部慢慢壓扁的,沒想到會跑進那個從來沒用過的口袋,而且為什麼口袋的拉鍊剛好沒拉上呢。

算了,就這樣吧,蟲子這種東西不值得多費心思。

葛蕾西雅將視線轉回近乎無人的街道,在這條甚至有幾棟大廈比她更高的商業街上,早已看不見平常的人山人海。在葛蕾西雅本人親自監製,有著宛如猛獸尖牙交錯排列的鞋帶、皮質柔軟但堅韌,長度一直高到大腿底下的黑色高筒靴前方,許多本該在電磁路面上浮空而行的平底公車,七橫八豎地翻倒在道路交岔口,中間卡著商店的招牌或車道柵欄之類的東西,其中很多甚至留有清楚的燒焦黑痕。

但是,這些車子並不是葛蕾西雅踢翻的。招牌等等的雜物之所以會出現在錯誤的位置,也與這位確實是來侵略的紅獄神女無關。

車輛與雜物被當成路障使用。

在這個往日應該是熱鬧非凡的大都市內部,以棋盤方式工整排列的核心街道上,隨處可見這種抗爭活動的痕跡。人們將平底車掀翻,又將一切能夠搬

來的東西堆在路口,與大概是警察或軍隊之類的政府武裝發生抗爭。從灰色電磁路面上殘留的褪色汙漬來看,這些抗爭的血大概也沒少流。

不過,市民們的抗爭並不是為了神女。講道理,不管人們用公車或招牌堆起多高的路障,即使是像葛蕾西雅這樣身高155公尺的嬌小少女,也能輕易用一腳摧毀。用酒精製成土製燃燒彈與磚塊,更是無法當成對抗神女的武器,這個已經加入銀河貿易圈多年的人類社會不至於無知到這等程度。

所以,葛蕾西雅腳邊的這堆抗爭痕跡,已經是發生在她們登陸之前一個月的事情了。

這不影響葛蕾西雅現在要做的事情。

挺了一下自己E罩杯的豐胸,刻意作窄的貼身皮衣在肌膚上磨擦,發出皮製品特有的緊繃聲響,讓掉進小口袋裡的那四隻小蟲子頓時沒了聲音。

當然只是昏過去而已,膽小又虛弱的蟲子總是這樣,令葛蕾西雅嗤之以鼻。

或許人類已經無法帶給自己樂趣了,所以葛蕾西雅看著街道本身,前面是一棟比她更高的建築物。這棟大廈有著很少的窗戶,牆面多半作為廣告用途,將各式各樣的廣告如拼布般貼滿整棟大樓似乎是本地人類社會的特有審美。

大樓上面有很多自己認識的品牌的招牌,有化妝品、飲料、連鎖餐廳與健身房等,在在說明這個行星曾是北方象限貿易體系的重要一員,無數跨國企業的品牌都能在這裡找到,但那些外派來此的星際經理人應該早就逃之夭夭了。

葛蕾西雅用有些厭惡的眼神看著大樓上的各式招牌,尤其是屬於餐飲業的那些。

然後,她踢出腳尖,對她來說只是把落葉踢走的力度,造型豪華的裙樓及接待大廳就瞬間粉碎了。棄置在泊車彎裡的加長型豪車在巨大神女的皮靴前面翻了一圈,接著被徹底踩成鐵餅;用人工植物細心裝飾的玄關毀壞在葛蕾西雅的皮靴底下,精緻的水晶吊燈也砸了下來,在擦得發亮的皮面上彈開;最後是充當大型商場入口的裙樓因為失去支撐而倒塌,時裝部、體育用品部、家電部門等專櫃隨著樓板一層層垮塌而崩落,堆疊成一座小山丘,最後被葛蕾西雅的使勁一踏徹底蹂躪成瓦礫。

整條大街的建物及道路都在震動,隔壁大樓的玻璃窗戶紛紛碎裂,閃亮亮地散落下來。

啊,感覺果然很爽。

但是,還有能讓自己更愉快的遊戲。

葛蕾西雅從背後抽出她特地帶來的東西,那是一隻在某種地下俱樂部常見的馬鞭,同樣是由她這位弒君者的女兒親自監製,不過至今還沒有對真正的馬使用過。

想起自己用皮鞭虐待敵國少壯將領、使他們健壯的背肌留下血痕的經歷,橘紅色頭髮的神女樂呵呵地笑著,將百米長的鞭子狠狠抽在面前的高層大樓上。

啪嘰嘰嘰!

鞭子瞬間就陷入了建築物裡面,就像把蛋糕切開的刀子一樣。被招牌蓋滿的外牆應聲破裂,樓板與室內裝修的材料扭曲之後爆開,辦公室的傢俱順著鞭子揮出的方向飛散出去,再從大樓的另一面撞破牆壁噴射出來,然後整條馬鞭就將建築物一分為二。

葛蕾西雅往後跳了一步,踩爛那些被當成抗爭路障的翻倒公車,腳下發出嘎嘰軋嘰的金屬噪音。

當然了,面前倒塌的大樓,發出的噪音更大。

數十層樓板如豆腐般向下堆疊,轟隆隆

地降低高度,一邊噴射石灰的粉塵、一邊掩蓋兩側那些樓高更矮的建築物,將那些錯失更新機會而殘存至今的老房屋一口氣掩埋。

為了閃躲大樓倒塌而揚起的飛灰,葛蕾西雅又往後退了好幾步,踩扁道路旁那些平常販售街頭小吃的攤位。

這個身高是有點太矮了。

不過,155公尺的身體,可以直接利用都市的既成道路進行移動,不必像怪獸那樣一邊破壞房屋一邊前進,而且還能好好利用這雙特製皮靴的優點:享受鞋底下那些清亮而令人愉悅的碎裂聲。

嘎嘰、嘎嘰、嘎嘰。

無論什麼東西,在葛蕾西雅20米長的皮靴底下,都只能變成碎片。

當然,能發出清脆聲響的車子,踩起來還是最愉快的。最重要的是,車子永遠是城市道路上最常見的東西。

當葛蕾西雅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像個小孩子那樣,將人們遺棄在街上的小小車子當成目標,玩起了跳格子游戲。

結果還是怪獸嘛。

嘛,細節就不必在意了。

甚至如果下一輛車子距離比較遠的時候,巨大的神女還會輕輕跳一下,使自己155公尺的身體完全離地,再重壓上地表,引發的震動足夠讓街道兩旁建築物的窗戶玻璃紛紛震碎。

葛蕾西雅在她數到的第六條大道向左拐彎,走入一個都市叢林間的公園。這個過去應該十分美麗的公園,現在已經是一堆焦黑枯木的垃圾場了。這裡恐怕在不久前的大規模抗爭中,被當成某個勢力的據點,經過血腥而激烈的攻防,最後只剩下被焚燒殆盡的花花草草,以及同樣焦黑的兒童遊樂設施。

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並不是說自己有多愛護花花草草,雖然札達爾母星上讓人自傲的皇家花園確實讓人心神舒暢,但葛蕾西雅並不會刻意保護腳邊的小花小草。

話說,明明經過這麼激烈的抗爭,公園裡竟然沒有留下任何屍體。

也就是說,在包括自己在內的神女們抵達之前,這裡的人還有充裕時間去收拾善後吧?

真是有點認真過頭了。

想想自己之所以置身於此的理由,葛蕾西雅確認這個想法沒錯,這個星球的人們確實是有著過度認真的性格,甚至到了這種難以理解的程度。

葛蕾西雅一直盯著燒成焦黑的公園看。

當然不是真的對燒焦的花花草草感到惋惜,而是她的直覺告訴她,公園底下有東西。

「哼……?」

她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小口袋,感受那些暈過去的人類的微弱呼吸。

原來是這樣啊。

從相對安全的藏身處跑出來,冒著被巨大神女發現的風險,穿過寬廣而缺乏掩體的大街,那對帶著兒女的父母親要來的地方大概就是這公園。

真是笨死了。

雖然底下的確有東西,但在地表已經看不出任何一個明顯的入口了,他們來這裡只是浪費時間。

很可能還是浪費生命。

要不是遇到自己,那家人早就死了,燒死、踩死、掐死等各種套餐任君挑選。

算了,不想這麼多。

葛蕾西雅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她看著建築物,裡面的辦公桌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這種體型固然別有風味,卻拿深埋在公園底下的東西毫無辦法,現在就是做點改變的時候了。儘管她還想體驗一下用這雙靴子在這個尺度踩爛小人的感覺,但在這附近已經看不到更多人類,也不想花更多力氣去找。以這種規模的

大都市來說,登陸之後出現在紅獄神女眼前的不幸人類,數量實在太少了。到現在為止,葛蕾西雅也就給自己的皮靴鞋底妝點了七、八團肉片,她原本期望自己的鞋底可以徹底被染為紅色的。

那麼,主角換裝之前,得先整理一下場地。

「呼,嘿!」

發出其實沒必要喊出來的助語詞,葛蕾西雅往四周揮了一下馬鞭,公園附近的建築物頓時化為被切碎的紙片,轟隆隆地分裂成七零八落的水泥塊。其中的一棟老舊公寓在倒塌的時候,有個發出哀號的男人從十樓的窗臺跌出來,但在他進入葛蕾西雅的視線前,他就已經粉碎在帶著強大動能的巨型鞭子上,噴灑的骨肉與血漿也沒能引起葛蕾西雅的注意。

城市爆發出一股宛如火山碎屑流的泥粉塵,葛蕾西雅於是吹了口氣,將阻擋視線的灰塵吹開。這個時候,距離公園500米內的所有建築物,已經悉數化為瓦礫小山,輕一些的碎片甚至彈飛到超過1千米之外,撞擊並鑲嵌在那些大型的樓房上。

總之,清場的動作完成了。

可就在葛蕾西雅準備讓自己變得更大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讓她非常討厭的事。

有個體型更大的神女,用身體的影子蓋住了她,其實就是低頭盯著她看。

被人俯視,被人蔑視。葛蕾西雅明白自己可以直接動手,但她決定姑且表現出一點公主的氣度。

「是哪裡來的無禮者?報上名來!」

停止巨大化的葛蕾西雅,用清楚的憤怒眼神抬頭看著上面。那不請自來的金髮神女擁有比她高六倍的巨型身體,柔順的頭髮如瀑布般垂降,僅僅彎腰就已經把葛蕾西雅視線裡的天空遮蔽大半。

察覺葛蕾西雅注意到自己之後,沒禮貌的少女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紅獄名單』的成員呢。」擁有漂亮藍眼珠的金髮神女說道:「有點失望呢,這不是比我想像中的更矮嘛!」

「哼,都說神女喜愛模仿人類,看來沒有把禮儀與教養也模仿起來嘛。」葛蕾西雅堅定地站在原處,一步也沒有後退。「在共同投標單上看過的名字……天原商社,妳是她們的人?」

「真虧妳能把我們商社的偉大名字、用這麼無趣的語氣說出來呢。」

巨大的金髮神女蹲了下來,表情依然笑容滿面,但這確實是在嘲笑葛蕾西雅,畢竟就算她如此放低身姿,小小的紅獄神女依然得仰著頭才能與她相望。「還有,要說到誰模仿誰,妳們紅獄名單才是模仿我們神女呢!區區人類就應該趴在我們腳下,幫我們舔腳就夠了。」

「既然這樣,妳們何必擁有人類女性的外型?以巨型蜥蜴或猩猩的姿態現身不就好了。」

「哎呀,跟您聊天真的是很愉快呢,札達爾的公主。」

「?」

金髮神女的話語讓葛蕾西雅小小吃了一驚,原來對方知道自己的身分,那就不只是單純路過找碴了,但這也無助提升雙方對彼此的好感。

不如說是反效果。

葛蕾西雅保持沉默,金髮神女於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眼神還左飄右晃。

「妳們的領軍者似乎不在這裡,原本我還滿心期盼能與『里斯本水手』見上一面。」

「他去處理行政事務了。」

「行政事務?」金髮神女歪起了大大的腦袋瓜。

「有關這個星球的合約問題。本地居民認為這次的標案有圍標嫌疑,告到商

業聯合會去了,讓這裡的政府不得不把乙方的負責人找去開會。」

雖然葛蕾西雅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還能心平氣和地跟對方談話,但是當對方明明頂著天原商社這種商業派頭十足的頭銜、卻露出一臉疑惑表情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心中湧現一股比對方小看自己更加猛烈的憤怒,身為古老商業名族札達爾後人的血脈似乎在燃燒了。

「我不是負責行政職務的啦。」金髮神女似乎想打混過去。

「雖然萊昂也不能說很擅長這方面的事,但誰叫他掛名當負責人。」

「唔,那還是隻能說可惜了!」

金髮神女露出一臉真的很遺憾的表情來,但隨即又表現得很有精神。

「我叫菲爾狄娜,來自天原商社青林行省。雖然心底想見的是里斯本水手,雖然心底真的是超級想見里斯本水手,但也很高興能認識傳聞中的『弒君者的女兒』。」

「我就不自報家門了,畢竟妳已經知道了。」葛蕾西雅沒好氣地說:「那麼,來自席拉瓦星區的菲爾狄娜小姐,妳究竟要幫我遮蔽太陽到什麼時候呢?雖然我確實不太喜歡陽光,但勞煩您用您的大頭幫我當遮陽傘,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哎呀哎呀,就說跟妳聊天真的是很愉快,葛蕾西雅殿下。」

菲爾狄娜重新站了起來,但依然把葛蕾西雅納在自己900米巨體的陰影底下。全長超過118米並且穿著高跟鞋的巨足,無法容納在這個都市的主要幹道上,因此當菲爾狄娜稍微改變身體姿勢的時候,緊貼在腳上的建築物就跟著受到擠壓而崩潰,發出轟隆隆的沉重噪音。這陣大樓崩塌的灰塵,甚至幾乎要把葛蕾西雅整個人蓋過去,但一陣適時的南風替葛蕾西雅將煙塵吹到了相反方向,避免了這種尷尬處境。

「雖然能夠認識葛蕾西雅小姐,讓我今天的心情又愉快了一分,但其實我原本沒打算找妳談話的喔。」菲爾狄娜的聲音聽上去有點距離:「能不能請您從那個空地上讓開呢?我要找的是躲在底下的愚蠢小蟲子喔。還是說,我可以把札達爾的公主也當成小蟲子,就這樣踩下去,讓妳勾起還是普通人時候的回憶?」

「雖說是共同投標,天原商社的負責區域,應該在更南邊吧!」葛蕾西雅猛烈揮了一下空鞭:「不懂行政事務也不懂合約法律的資淺貴族小姐,難道還不會認路嗎?需要我幫妳指出哪邊才是南方嗎?」

「南方雖然城市的數量比較多,規模也比較大,但是……」菲爾狄娜的聲音從接近雲層的高度傳來:「現在已經不能用地表情況來劃分區域了吧!就在剛才,我的朋友們翻遍了三個城市,就連一個奴隸收納箱都沒能裝滿,這裡的小人很明顯都躲起來了,而我認為有很多人躲在妳的腳下,妳的正下方。」

菲爾狄娜說完之後,伸出手指指著地面,正好就是那個公園的地方。

不做這手勢也無所謂的。

大概只是想借機再次表達對自己的輕蔑吧。一想到這裡,葛蕾西雅就越來越惱火了。儘管萊昂說過無論如何不要與天原的笨蛋神女發生衝突,但現在的自己比起欺負小人,更想跟這個傻蛋好好打一架。

然後她往後一跳。

並不是真的要把位置讓出來,只是在找笨蛋打架的時候,自己不能也變成一個笨蛋,例如用155米的身體去對抗900米的大頭金

毛女。

葛蕾西雅的跳躍使她飛在接近一千米的空中,儘管腳上的皮靴分明不該有這種氣墊鞋似的彈跳力,但這位紅獄名單排名第七的女孩,還是在用力踏地並震碎無數房屋之後,來到了與菲爾狄娜相同的視線高度。

雙方互瞪的視線始終保持水平。

葛蕾西雅155公尺高的身體並沒有落下,而是在成長,由自己主動去接近地面。在兩個劍拔弩張的巨大少女都沒有注意到的街道角落,一群數十人的年輕團體擠在道路上,從一棟幾乎被震垮的老舊建築物裡跑出來,很多人身上還被破碎的玻璃碎片給割到。

然後,莫名的黑影襲來,街道兩旁的建築物極為快速地崩潰,年輕的逃難者們尖叫著消失在葛蕾西雅的靴子底下,連意識到那是個鞋底的時間都沒有,就悉數淪為悽慘的爆漿肉片。

咚轟!

更加猛烈的震動綻放在市中心裡,衝擊波將被當成抗爭路障的翻倒車輛都掀上了天。落地後的葛蕾西雅已經達到了與菲爾狄娜相同的900公尺身高,而且刻意為了反過來嘲諷對手,又多長了1公尺的高度。

皮衣與靴子當然沒有被撐破。

不過這樣一來,原本對四人家庭來說有點擁擠的小口袋,現在可就十分寬敞了,就算隔成三房一廳也毫無問題,哥哥與妹妹甚至可以擁有各自的房間。

一踏到地面,葛蕾西雅就迎上前,不顧腳邊踢倒多少建築物,如怪獸般前進,就這麼近距離與來自青林行省的金髮神女相互怒瞪,兩人的額頭幾乎要對撞,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這哪是一國公主的行徑啊。

更像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的不良少女。

身高基本相同的兩個巨大少女,一個外觀25歲,一個外觀16歲,但兩人的表現都是低於外表年紀地不成熟。針鋒相對的巨大少女,這種場面也許不至於未曾出現在任何世界的街頭上,但如果考慮到她們腳邊的受損街道,以及越來越多的那些因為激烈震動而搖晃倒塌的建築物,場面頓時就變成怪獸電影一般的風格了。

然後是垃圾話時間。

名符其實的垃圾話。

「這是我先發現的!」

「精華地段由我們天原承包,是理所當然的吧!」

小孩子一般的鬥嘴,難以想像雙方其實都已有了數百歲的壽命,但這不過只是個開始。她們肯定不是耍點嘴皮就能善罷甘休的類型,而那極少量的躲藏在附近的人類,若是因為好奇而壓抑了恐懼、忙著偷看兩位巨大少女卻忘記逃跑的話,將立刻面臨到殘酷的下場。

母海力量開始在城市中心震顫出漩渦。

嘎嘰!嘎嘰!嘎嘰!

隨著一陣又一陣極大的噪音,數百棟較為低矮的樓房與地基分家,離奇地飛上半空。隨著術譜的音律將兩名神女的身體進一步強化,怪獸之間的近身格鬥開始了!啪地一下,葛蕾西雅的鞭子飛快朝向菲爾狄娜抓向自己的手揮過去,卻撲了個空,眼前只看到如落葉般被強風吹起的建物碎片。兩條大街的商業大廈在菲爾狄娜踏步的瞬間被踩平了,細微到無法知曉的叫喊聲消失在帶著沙塵的狂風裡;天原商社的金髮神女在躲開葛蕾西雅的鞭子攻擊後,直接用身體撞了上去,企圖將札達爾的公主摔倒在地上,卻不料這位公主在她6歲那年就已經開始學習近身格鬥。

葛蕾西雅成功反擊,菲爾狄娜

幾乎要被掃堂腿踢翻,但她嫻熟地運用力量讓自己受身,重新踏穩站在街道中的腳步。

在這個短暫的過程裡,又有數條街的建築物飛上半空,撞碎在兩位巨大少女接近1公里高的身體上,然後被煩躁地用手拍掉。

葛蕾西雅再次揮出一鞭,一整排辦公大樓頓時被切斷,但菲爾狄娜卻輕鬆地抓住了鞭子。

果然嘛,不能指望這種情趣用品在戰鬥中的效果。

特製的鞭子被丟到地上,手柄的部分滾動著,摧毀了有數十座露天市集的觀光商店街。現在誰的手上都沒有武器,戰鬥迴歸到肉體的技巧,以及拳頭的重量。兩名巨大少女就這麼在曾經有1千萬人居住的都市裡展開格鬥,翻摔與擊打的聲響不絕於耳,同時進一步擴大毀滅的範圍。隨著10公里內的地區幾乎變成純粹的瓦礫,她們開始以拳擊互毆,毫不吝嗇地使用母海力量,讓更大的風暴在城中蔓延開來,將街道如紙屑般撕碎。成千上萬在神女降臨時躲藏起來的小人,都在這時被捲入慘烈的風暴裡,彷彿憑空消失般湮滅在對撞的母海能量下。

當然,這附近可不只有葛蕾西雅與菲爾狄娜兩位神女,但那些旁觀者都隔著數十公里的距離,笑瞇瞇地替這場格鬥鼓譟加油,但誰都沒有不識趣地成為討人厭的第三者。

然後又是垃圾話時間。

「妳這金髮巨乳的樣子就不能改改嗎?簡直就是人類男性心目中典型的充氣娃娃造型!」

「出身在蟻窩的亡國公主休想成為真正的神女!妳不過就是水手製造出來的收藏品!」

如雷般的吼聲從雲端墜向地面,誰也無法分清楚那兩個九百米的巨大少女在吵些什麼。如果真有人能聽清楚,那人與她們的距離,大概也堪稱絕望了。事實上,的確有無數躲起來的人在菲爾狄娜與葛蕾西雅的互毆過程中,一邊發出無用的尖叫,一邊被捲入粉碎街道的高速旋風裡。

在經過一陣勢均力敵的較量後,雙方同時躲開彼此的拳擊,然後意外撞到了一起。

胸部對撞。

儘管葛蕾西雅的年紀永遠停留在她成為紅獄神女的16歲,但她很自豪自己的胸部已經有了充足發育。只不過,面對這個宛如是依照年輕男性性幻想對象打造出來的真正神女,不用多看也能明白自己的胸部是輸給了對方一截。

越是這樣,越不想輸。

雖然雙方的正面衝撞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葛蕾西雅鼓足中氣,拼命要把對方擠開。

好像有什麼肉眼可見的衝擊波飆了出來。

城市的建築物開始大面積地被拔起,一排又一排的街道被震波擠壓到扁平,然後被反作用力扯得稀爛;那些沒被發現的躲藏者從被衝擊波弄碎的建築物裡面摔出來,全身受創並爆震而亡,光是這一刻的受害者人數就遠超過五萬。

葛蕾西雅先被彈飛出去。

儘管只是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想起了口袋裡的小人,但她馬上對自己存在這麼一絲的猶豫感到惱怒。她俐落地讓巨體在空中後翻,右腿往後大跨步地滑開,再用一隻手撐著建築物幾乎悉數粉碎的地面,至少看上去是落地而不是狼狽地摔倒。

而另一邊,大了一號的菲爾狄娜的胸部,好像還在晃動著。她露出一副神氣的模樣,似乎對於自己能把對手撞出去感到洋洋得意。

真是夠了。

仔細想想,真的是毫無水準的一場戰

鬥,同時還把腳下的城市毀壞了一半,明明到現在為止都還沒享受到樂趣。

葛蕾西雅重新站了起來,建築物倒壞所引發的煙塵開始瀰漫,她的皮靴自腳踝以下已經隱沒在灰白色的塵埃裡了。

但是緊接著,靴子再次出現。

彷彿是從塵埃裡衝了出來。

菲爾狄娜的反應很快,她跳到半空,而且不再落地,隔著至少一公里的距離盯著逐漸變大的紅獄神女。無數建築物碎片從她的高跟鞋底墜落,貼在鞋跟尖端的巴士碎片也掉了下去,躲在裡面的幾位乘客的帶血屍骸、顯然還不夠當成金屬車皮與高跟鞋底的黏著劑。

當視線已經遠遠高出雲層的時候,札達爾的弒君者之女,打從心底感謝那位被她討厭的帶領者,或至少是感謝對方賦予自己這全新生命的能力。

但她的視線還在提高。

一瞬間,她想起了飽嘗自己復仇怒火的希貝尼克。

聯想過度了。

這裡只是一個任務的執行地點,行星的名稱甚至還沒有記熟;雖然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但是與那個可恨敵國的首都不同,葛蕾西雅不會將自己真正的慾望發洩在執行任務上。

儘管很想拿那個身高依然維持在900公尺的金髮神女來發洩。

一直等到自己的皮靴足夠裝進身高900公尺的對手,葛蕾西雅才停止成長。她有些頭暈,但這只是暫時的幻覺現象。就算她的頭頂已經處在氧氣極度稀薄、溫度也極度寒冷的36公里高空,她也能與真正享受母海恩賜的神女一樣,無視缺氧與嚴寒的環境。

現在就連自己的一雙腳,也都超過1000公尺長了。就在自己變大的過程中,腳下的城市再次被破壞。一條條的街道被她隨身體膨脹的長靴輾過去,扭曲的殘骸堆積在曲折的鞋底紋路里,很可能就這麼卡著,隨著紅獄神女在大地上的毀滅性踏步而移動。

地底的避難所應該還存在吧。

要是在衝突的過程中不小心踩碎了,可就得不償失。

無論如何,腳下這個甚至不知道名字的都市,如今可能已經連一棟完好無缺的建築物都不存在了。至於菲爾狄娜,此刻相對而言只剩玩偶大小的她,似乎沒有一點緊張情緒,笑咪咪地浮在半空中,視線又來到了與葛蕾西雅相等的位置。

「您這樣子簡直像是童話裡的妖精呢,菲爾狄娜小姐。」

「您則像是傳說中的泰坦巨獸哦,葛蕾西雅小姐。」

雙方再次回到口舌之戰,不過這一次,兩人都懶得再靠拳腳交鋒了。

紅獄神女總是擁有能讓身體變大到近乎失控的能力,但這不代表紅獄總能輾壓普通神女。從菲爾狄娜儘管渺小、但卻有許多怪異紫色光球環繞四周的現狀來看,如果雙方還要打架,可能會引發足以使合約失效的劇烈衝突。

說到底,雙方都是為了要履行合約,才來到這個星系的。

葛蕾西雅思考了一下。

她可是北境最古老的商業名族:札達爾一族的公主。雖說不是皇家直系,但要論商業上的素養與談判時如何拿捏寸度,她自認要比面前的神女更優秀。畢竟,彷彿遊戲般給自己國家取了個商社名稱、名為天原的存在就算多麼名不符實,終究還是統治整個象限的最強組織。

於是葛蕾西雅再次揮起皮鞭。

在術譜音律的閃動下,公主手裡的長鞭不僅達到36公里身高的她所能掌握的尺寸,甚至比

應有的尺度更大,彎彎曲曲的鞭身彷彿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在蠕動。

然後,鞭子從菲爾狄娜的身邊擦了過去。

儘管空氣被劃破,金髮的神女並沒有閃躲,微笑著的她相當清楚葛蕾西雅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後的那一片廣裘大地。

擁有眾多山脈與丘陵地形的大陸中間地帶,被撕裂大氣層的長鞭砸爆開來。山峰崩碎、冰川瓦解,自然原色的大地上留下一道漆黑的醜陋疤痕,全長達到1600公里,從整個大陸的北海岸一直貫穿到南海。任何不幸置身在這道寬度僅有300公尺的鞭痕上的城市,都在瞬間灰飛煙滅,隨著數公里深的地殼結構一起消失,甚至無人能說這些東西究竟去了哪裡。

「好功夫,但是隻消滅了不到3千人。」不知為何能掌握破壞數字的菲爾狄娜,保持微笑並點了點頭:「就跟我說的一樣,這裡的小人都躲起來了。而且,不只是單純躲在山洞裡而已,他們刻意建造了深埋在地下的大型避難所,這類工程至少要花費十年時間。很奇怪吧?明明就是他們自己主動提出的『自殺標案』,為什麼要做這種完全相反的事呢?」

「我才懶得去研究愚蠢小蟲的想法。」葛蕾西雅收回了鞭子,給大地留下上千公里峽谷痕跡的長鞭在眨眼間就消失了。「解決眼前的矛盾比較要緊。我有個提議,以我剛剛劃下的鞭痕為分界,北方由妳們天原負責,南方留給我們,如何?」

「哼?」

菲爾狄娜撇過頭,只是簡單瞄了一眼,隨即露出一副心有領會的表情。「給我們的部分,似乎比原本議定的更多?這樣一來,妳們紅獄的工作量就減少了吧?還真是敢把這麼巨大的勞動量扔給我們呢!」

雖然金髮神女嘴上是這樣說,但是實際上,對任何一個現在置身於此的神女來說,破壞城市根本就不算是粗重的勞動工作,而是一種遊戲,純粹的遊戲,沒有人會討厭玩遊戲的。

因此,天原商社實際上是收穫了好處。

同時菲爾狄娜當然也知道,葛蕾西雅願意退步的理由。

於是她拍了拍手,在光是一隻手都比她更大的紅獄神女前面,十分開心地笑了。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妳在腳下刻意保護起來的那個避難所,就留給妳吧!妳還真是個溫柔的公主呢。」

「呵,變成神女之後,好像從來沒人會用『溫柔』這個詞彙形容我哦。」

「但我真的覺得妳很溫柔。」菲爾狄娜偷看了一下對手的胸部,尤其是那個從外觀難以察覺的隱蔽口袋的部位。「當然了,大家都是來這裡找樂子的,最好不要干涉別人怎麼玩。不過…我總是有推薦一些助興商品的權利吧?」

「什……?」

葛蕾西雅吃了一驚,但幾乎是同時,屁股就感覺捱了一針。將臀部包裹得嚴嚴實實且附有術譜防禦力的皮褲,竟然被輕易穿透。

「還請讓我推薦敝社的商品,在市場上大獲好評的催情藥,在遊戲中十分有用!請安心,成分絕對有經過第三方公正單位的檢驗,對神女保證無毒無害,唯一的效果就是讓您可以比較快……到達高潮!」

菲爾狄娜依舊笑得十分開心,同時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支針筒。當然,這只不過是用來進行解說的輔助道具。葛蕾西雅所察覺到的針扎感,毫無疑問是術譜道具的使用結果,而所謂的催情藥

當然也不是真正的「藥」。

「妳、做了什麼多餘的事?」

「考慮到您的身體這麼大,我擅自多加了劑量,應該馬上會生效吧?但是請放心!這絕對是安全且無毒的,而且也絕對不會藥物上癮!原本一針要收取很高價格的呢,但這回就當成是免費試用囉。」

金髮神女一邊笑,一邊飛快地拉開距離,因為她已經看到葛蕾西雅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

「再說一次,我是青林行省的菲爾狄娜!有需要任何商品的話,歡迎隨時找我哦!」

留下這句開玩笑般的話語後,菲爾狄娜就縱身一跳,回到鞭痕的北方,同時一陣光子屏障自動沿著鞭痕伸展開來,看來天原商社的駐地代表也認可兩人之間的協議了。

光子的流動並不透明,所以葛蕾西雅無法再看見菲爾狄娜了,但她確實有一股想要馬上撕毀協議的衝動。

天底下哪有這樣隨便給人打針的商店!

而且,這個勁頭是怎麼回事?身體一下子就變得火燙,口水也分泌個不停,這玩意真的不會像人類的毒品那樣讓人上癮嗎?

啪答。

不過就是愣了兩三秒,一滴口水從葛蕾西雅的嘴角湧出,順著重力滑降到地上,瞬間吞沒了一座山谷,同時將藏身其中、企圖躲在森林裡避開災禍的數百人淹沒。龐大質量的神女唾液直接將森林與躲藏的人類壓碎,小小的螞蟻甚至沒有機會選擇溺亡。

「咕…!真是的!萊昂!竟敢讓我出這種醜……」

把氣出在里斯本水手的身上,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還根本沒來這裡。

葛蕾西雅的身體已經徹底發燙了。

大氣層的溫度持續上升。在超過30公里的高空,氣溫竟然已經拉到了冰點以上,讓原本充滿細微冰晶的高空捲雲變成潮溼的水氣,而且就這麼貼在葛蕾西雅那套夜店女王風格的皮衣上,讓身體的悶溼感更加惱人。

皮衣與皮褲的內側都完全溼透了。

更要命的是,天原的這一針,確實有它宣稱的效果。

流著口水的札達爾的公主,現在非常想要自慰。

「呼…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葛蕾西雅的雙手已經拉開了上衣的金屬拉鍊、貼在自己的胸部上了。起初或許只是想抹掉汗水吧?但現在已經是在揉捏自己的乳頭了,而且揉捏乳頭的同時還進一步提升了感度,彷彿整個胸部都變成了敏感地帶。

葛蕾西雅喘著氣,將36公里高的超巨型身體壓低蹲下,一陣汗水的風暴頓時襲向腳下的大地。不過在正下方這片早已被巨大少女徹底踏翻的荒原上,汗水的洪流已經無法再掠奪更多生命了。

但是在地面以下,還有。

超巨大的紅獄神女一邊喘氣,一邊整個人趴到了地上,巨大的胸部將先前踏碎的都市遺蹟又輾過一次,大量的街道碎片因此被汗水黏貼在裸露的雙乳上。

葛蕾西雅開始用蠻力清除覆蓋在避難所上面的土塊。

過去曾經是城市的土地,即使剛才還存在些許能看出端倪的建築碎片,如今也紛紛變成細碎的塵埃,再也無法分出原本究竟是什麼房屋。

出人意料的是,避難所藏得非常深,甚至是在地面之下一公里,葛蕾西雅的手指才終於碰觸到避難所外殼的堅硬部分。

又不是在挖馬鈴薯。

區區小人竟敢躲在地洞裡面,不肯接受自己的命運,這讓葛蕾西雅在發情的同時更發了怒火。

混雜的

情緒容易讓人不顧一切。

36公里的巨大身軀再次翻滾起來,將大面積的土地夷平為沒有植物、也沒有建築的枯寂荒原;葛蕾西雅的身上到處都沾著泥土與瓦礫,在極度不起眼的地方或許還有受害者的小小遺骸,但她現在只想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教訓那些躲起來的傢伙。

葛蕾西雅直接翻開厚度一公里的岩層,將地底避難所的頂蓋暴露在陽光下,雖說現在的陽光由於大氣充滿灰塵而宛如薄暮。

但是,儘管深度很深,人類的技術始終有限,而且他們並沒有多少時間。

避難所的全長還不到一公里。不,可能也就半公里多一點。

看上去大概是個球形結構,以地底設施來說是合理的設計,但這個「小」球真能容納地表城市原本應該存在的數百萬居民嗎?

就在葛蕾西雅撕開岩層的時候,她意外在不遠處發現另一個避難所的頂蓋,大小也基本相同。

搞什麼。

越來越像是在馬鈴薯田裡幹農活了。

世界上大概不會有這種穿著女王皮衣的農家女吧。

一旦覆蓋的土塊被挖除,以連續壁方式將球體表麵包裹起來、僅存的出入口也用鐵門密合的避難所,輕易就被36公里高的紅獄神女拿在手上,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不知道里面的人現在如何了?

球體當然是沒有窗戶的,但這個星球曾經有用電磁場控制一定重力的技術,並發展出浮空車,也許他們會給保障生命的重要避難所加上同等設施。因為不管怎樣,葛蕾西雅都打定主意要好好玩一下了。

首先是翻滾了起來。

既然是球體,自然會想要滾滾看。葛蕾西雅拿著避難所在身上滑動,赤裸的上身因為流出大量汗水而十分溼滑,讓500米寬的球體在她身上滾來滾去。

似乎有按摩的功效。

而在天原針劑的加持下,任何一處裸露肌膚都變成敏感帶的葛蕾西雅,被人類的避難所弄到渾身酥麻,甚至開始大口喘氣。

「哼…區區垃圾小蟲!造出這種沒用的東西。好吧,就讓你們待在裡面,感受一下天旋地轉的滋味!」

不清楚裡面究竟躲了多少人、但確實能透過術譜音律感受到可怕尖叫的葛蕾西雅,對著不會回話的小球辱罵了一番,然後解開自己的皮褲拉鍊。

彷彿男用衣物般在股間設計了寬大拉鍊的皮褲,被身體發燙的葛蕾西雅用蠻勁扯開。拉鍊的金屬齒板頓時裂開了好幾塊,彈飛到大地的遠方,而某種混雜許多元素以至於變得異常的氣味,更是瞬間傾巢而出,侵蝕大地與小小的避難所。在針劑的催化下,大量分泌的汗水混合了特異化的女性荷爾蒙,一直堆積在紅獄神女的皮褲裡面,如今終於被解放,這猛烈的氣爆幾乎可以用人類的肉眼就分辨出顏色。

粉紅的、死亡誘惑的顏色。

「惡!確實不太好聞,但對垃圾小蟲來說足夠了!快給我好好吸收一下!」

葛蕾西雅將避難所整個塞到了崩壞的拉鍊中間,而她的皮褲與身體之間則沒有第二層屏障,小小的球體如今直接貼在巨大少女長著如髮色般橘紅的恥毛上,磨擦出嘶嘶聲響。

然後,球體其實並不是徹底密閉。作為一個地下設施,起碼還是需要換氣設備的。

於是葛蕾西雅的汗氣,就從難以辨認的隱密通風口,猛烈灌進了球體裡面。

似乎有更加恐怖的叫聲在裡面迴盪。

大

概是來不及關閉換氣閘門吧?但就算關閉,從球體表面已經明顯可見的許多裂紋來看,小小的避難所大概也無法長時間保持它的密閉狀態了,尤其是被一個36公里高的神女按壓在恥丘上的時候。

隨著葛蕾西雅一直有規律地扭動自己的腰,避難所球體一次次滾動在充血擴張的女性性器上。對紅獄神女來說已失去原始功能的這個器官,如今只為了替主人貢獻愉悅而存在,並且受到天原針劑的刺激而開始迅速潮溼。

「哼…噁心…低賤的小蟲子!就這麼想到我的身體裡面嗎?那就用你們的生命當代價吧!」

持續給大地製造規律性地震的葛蕾西雅,一下子又讓身體成長了一些,她甚至能聽見遠方傳來其他神女的驚呼聲。

真是愉快。

雖然不知道萊昂為什麼能賦予自己這種能力,但以人類這種凡軀出身,卻能擁有比神女更加龐大的身體,這不就是真正的女神才能享受的視野嗎?

葛蕾西雅看著已經變成球面的大地,以及被她壓垮的數百平方公里地面,現在的她已經超過60公里高了。

心滿意足。

無疑已經是整個星球上最巨大的神女,葛蕾西雅用腳跟踢了一下地面,瞬間翻起數十億噸的土塊,消滅數百個村莊,給原本是平地的農業地帶製造了全新的山峰。

同時,還因此露出三個類似的球狀避難所。

馬鈴薯出土了。

都說了這不是農家樂。

雖然這些避難所的尺寸似乎都差不多,但現在的葛蕾西雅已經是60公里高了,球體相對變小,已經要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才能拿起來了。既然已經沒辦法再當玩具,葛蕾西雅索性用手指一推,將球體塞進經過充分潤滑的潮溼小穴裡,她必須忍住淫叫才能對抗過度敏銳的快感神經。

雖說叫出來也沒關係。

震破數萬人的鼓膜也無所謂。

葛蕾西雅想像自己的膣內正在發生什麼:受到壓迫而開始崩潰的避難所,脆弱的外殼開始龜裂,內部大概已經被自己的愛液滲透進去了。混著濃郁的氣味與汗臭,黏呼呼又溫暖的愛液衝進分成無數隔間的避難所,將裡面好幾萬的小人逼入絕境。但是,他們可別妄想能輕鬆死去。既然他們這麼大費周章搞了這些地下避難所,那就盡力活到最後一刻吧,在成為自己的性慾俘囚前休想爽快地死掉。

隨著巨大身軀從地表翻出更多避難所,葛蕾西雅將這些小球玩弄在手指上,甚至對著表面的可疑破洞吐口水,讓黏呼呼的唾液入侵內部,儘可能地淹沒那些避難隔間,讓那些躲在裡面的小人知道自己的選擇有多愚蠢。

似乎聽見裡面有什麼悲慘的叫聲了。

唉,小蟲子真的是笨死了。

葛蕾西雅再次往自己的蜜壺塞入一個小球,然後是第三個。雖然還有空間,但她想讓這些避難所在裡面攪動,比比看誰的施工品質更好,而她隨後也真的這麼做了。

陰道壁的肌肉一瞬間就有力地往內夾緊。

無法被聽見的破裂聲隆隆作響,可能三個小球都被壓破了,或許有五萬人現在已經摔到悶熱又溼滑的陰道里。

全部都是偷工減料。

對於來到自己體內的大量小人,葛蕾西雅光是想像那些人摔出避難所之後看見的景色,就忍俊不住。

「哈哈!抱歉不是什麼美好的碧海藍天,但你們最好趕緊習慣!」

亢奮的紅獄神女舔了舔自

己的手指,在指尖沾上許多口水,接著就開始自慰。

爽翻的感覺一瞬間迴游了全身神經。

當巨大的手指侵入陰道的同時,散落在粉色肌肉上的小人也開始慘叫。他們一瞬間看見了光芒,但光芒又轉眼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止的翻攪與震動,還有讓人難以呼吸的高溫及溼氣。

指腹可以明顯感受到自己壓到了小人。

究竟有多少呢?葛蕾西雅懶得去想。她忙著把數萬人類緊緊扣在自己的陰道上,然後用力摩擦,不顧有數百人被她手指的激烈運動拖到了體外,並噴飛在腫起的陰唇內側。這些保住一命的人看見的是終身難忘的恐怖景象,數公里長的手指超越音速地抽插,整個恥丘都充血脹紅,併發出強大震動。任何一個無法保持在神女身上的人類如果被甩飛,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遭到徹底踐踏的荒原上面,再也找不到絲毫行蹤。因此,他們只能拼命躲在巨大神女悶熱而潮溼的皮褲縫隙裡,忍受可怕的氣味與溼氣,並祈求自己不會再次滑到恐怖的黑暗隧道內。

「呼!你們這些傢伙…給我拼命啊!」

儘管這樣辱罵小人,但一來也不知道對方能否聽到,二來也不知道這些相對來說比沙塵更小的人類,究竟還能在神女的自慰淫戲裡主動起到什麼作用。

反正就是當好玩具的角色。

能夠在寬大的陰道里滾來滾去,在掙扎爬行的同時刺激神經末梢,就已經夠好了。

「啊啊!可惡、給我更多吧!」

很快地,第四個避難所被挖了起來,連粗糙的表面水泥塊都沒剝乾淨,就被葛蕾西雅塞到了屁股洞裡面去。

在這個宇宙,人類沒有選擇的機會。

球狀避難所幾乎是在剛剛通過括約肌的時候,就被直腸擠壓而粉碎。從避難隔間摔落出來的超過一萬個小人,頓時發現自己置身在黑暗、惡臭又悶熱的怪異空間裡,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變成紅獄神女用來刺激屁眼的新玩具。無論怎麼尖叫或求饒,都不被理會,彷彿要永遠成為神女腸道里面的小小細菌,永遠為了分解那些不潔的物質而掙扎生存。

然後是第五個避難所。

從原本看上去甚至沒有城市的田野角落被翻出來、尺寸稍微小了點的這個球體,在被葛蕾西雅捉到屁眼上的時候就破裂了。數千人從斷成兩半的球體內摔出來,並馬上就被吸附在紅獄神女的屁股洞上,一邊慘叫一邊被粉紅色的括約肌吞噬到散發惡臭的肉壁深處。

隨著60公里高的超巨型身軀在大地上自慰,地形遭受劇烈的改變,到處都是一副天崩地裂的景象,就連注入大海的河川都開始逆流,淹沒地上僅存的一些綠色原野。但這股放在平時算得上是洪水的水量,與不斷從葛蕾西雅股間冒出的各類汁液相比,又只是小水漥的程度了。

森林與山谷都被黏液覆蓋。

無法進入避難所的人,很多都藏在遠離城市的山林裡,反而現在遭殃了。

但是地表受到的打擊,不只是從高空墜下的斗大愛液,更有連續不斷且越發強勁的地震。

葛蕾西雅淫蕩地隨著手指活動而扭著自己的腰。

她想像自己正騎在某個將軍的臉上,或者是戰敗的敵國提督,或者是愛慕自己的軍人子弟,而她正以足夠撕裂對方五官的力道拼命在柔軟的臉頰上磨蹭,手中的皮鞭還不時鞭打對方挺直的那話兒

。

單純的性妄想。

將近十萬人被迫陪同巨大的紅獄神女,參與這場他們無法體驗的狂暴淫戲。儘管也有不少男性因為葛蕾西雅股間的騷氣而勃起,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被肉壁或手指擠壓成肉片,能在這種情況下發情的男人依然不算很多。

隨著葛蕾西雅的身體發出劇烈震顫,大地也受到相當於九級地震的搖晃。從小草到山陵,幾乎所有地表上的東西都在傾倒,同時竟有更多的避難所從破碎不堪的大地上露頭。

葛蕾西雅抓起這些球體,捏在手中用舌頭舔弄,此時的她又將身體變大到超過100公里。數十個在半天之前還曾經存在的城市,此時已經消失在她的背部或屁股底下。沾黏在陰唇或屁眼上的小人,也發現自己彷彿成為了塵埃,女性的股間幾乎變成另一個外星世界,他們再也認不出來那通紅的山丘竟是一位女性的身體組織。

然後,是被困在陰道與直腸裡的無數小人,瞬間被捲入某種爆裂的洪流。

黑暗被遠遠拋在身後,玩物們重見光明,卻緊接著發現自己置身在無法呼吸的凍結高空。

「———!」

是潮吹。

身高120公里的女人的潮吹。

巨大的身軀彷彿決意將所有小人捲進自己的性慾潮流,噴出體外的愛液混雜數萬個黑點,噗咻噗咻地在大氣層劃出一道瓊漿之橋,然後墜向大地,在噴塗的同時大面積地改變地貌,砸開億萬年的古老巖盤,在原本是乾燥氣候的亞熱帶陸塊上造出一片人工湖泊。

葛蕾西雅流著口水,貪婪地不肯停下手指的動作。她以為自己安靜地迎接了自我高潮,殊不知她在那一瞬間發出來的淫蕩叫喚,已經在整個星球所有能傳遞聲音的介質裡迴響。

但是,體型就是正義。

儘管不知道光子屏障後面的天原商社成員,對紅獄神女如此浪費小人的行徑有什麼想法;但她們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道光子屏障,沒有破壞雙方的最新協議。

巨大的紅獄神女看了看四周。

如今自己的眼前,已經看不到天空的藍色了。地表看上去十分遙遠,反而環繞星球的近地軌道上面那些巨型的神女座艦,彷彿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這是大多數原生神女永遠無法體會的感受。

葛蕾西雅愉快地想像那個金髮巨乳的笨蛋,躲在光子屏障後面,露出羨慕眼光咬牙看著自己。

另一方面,針劑的效果似乎已經消失了。不知道是因為一次高潮之後就會結束效果,還是因為身體變大而稀釋了催情成分,現在的葛蕾西雅可以用正常的腦袋去思考事情了。

其實也沒正常到哪去。

滿腦子還在想著如何欺負小人。

葛蕾西雅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體內似乎已經沒有小人了。雖然還有些頑固的傢伙黏在肛門上面,但是一個輕輕的屁,就能把他們吹到地面上那個新成湖泊裡,讓他們加入已經躺在那邊的十幾萬人的行列。

超巨大的紅獄神女站了起來,解開自己的皮衣皮褲,就這麼隨意棄置在遭到徹底毀滅的大陸上。

佔地好幾萬平方公里的巨人衣物。

然後,轉過頭,地上還留著數十個避難所球體。

竟然還沒有被壓碎。

「真是富有頑強生命力的小蟲子呢,只可惜我不能把你們帶回去,萊昂說我們可不搞像天原商社那樣的人口交易。」葛蕾西雅用腳踩著那些球體,將它們壓在沾滿骯

髒碎片的皮靴底下。「但合約還是得完成呢,不好意思,你們就責怪自己的弱小吧!說到底,本來就是你們邀請神女來這裡的吧?想自殺的話就不要反悔啊!」

在說話的同時,葛蕾西雅無意識地摸了摸右邊乳房,在乳頭或甚至是乳腺分泌液體的微小開口處,存在四個極微弱的生命跡象,但現在的紅獄神女不像是真有注意到他們。

葛蕾西雅隨後脫下了靴子。先是一隻,再一隻,最後讓自己悶熱的裸足踏在飽受蹂躪的大地上。才走了幾步路,就留下十幾個僅僅深度就達到3公里的腳印,彷彿堅硬的地殼只是一攤無所謂的爛泥。

然後,剩餘的那些避難所球體被撿了起來,然後被丟進深達40公里的長靴內部。很快地,每隻靴子裡都被放進了超過十個球體,這些球體的尺寸相較之下,甚至不到彈珠的大小,在悶熱的鞋墊上隨著晃動而滾來滾去。

要說真心話的話,其實葛蕾西雅不是很喜歡打赤腳,尤其踩在泥巴上的感覺又更差。

但如果這是一團混了數十萬小人的泥巴,情況就不一樣了。

對腳掌似乎是極好的保養。

「現在,好不容易才活到現在的小蟲子們,是時候報答我留你們到現在的恩情了吧?趕緊給我好好服侍這雙累壞了的腳!」

發出尖笑的葛蕾西雅,將又臭又髒的光腳套回長筒靴裡面。那些在鞋墊上滾來滾去、甚至彼此碰撞的球狀避難所,不一會兒就受到來自巨大神女的擠壓,在腳掌底下發出可悲的嘎吱聲,看似堅硬的防護外殼卻連刮傷神女的裸足肌膚都辦不到。

甚至,在葛蕾西雅將雙足重新穿上皮靴、站立在滿是傷痕的大地上面時,被踩在腳底的小球頓時如爆炸般粉碎,將裡面包括人類在內的一切物體噴飛出來,依附在鞋墊、足底或者巨大腳趾的縫隙裡面。

然後葛蕾西雅動了下腳趾。

連一步都還沒有踏出去,只是把腳趾頭磨蹭了一下,數萬人就發出瀕死一般的慘叫,宛如沙塵般沾在皮膚上面的他們甚至無法透過物理方式讓巨大神女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唯有崩潰的脆弱靈魂能將叫聲傳到高高在上的神女的心裡。

無比舒暢,愉快至極。

如果在擊潰那個敵對國家的當下,自己就懂得這麼多有趣玩法的話,勝利二個字將會與美味成為同義詞。對於已經是不吃不喝的葛蕾西雅而言,人類的恐懼才是最好的食糧。

此時此刻,數十萬人類還困在又悶又臭的鞋子裡,生命被巨大的足趾肆意玩弄,分不清楚自己是混在趾縫深處的泥垢裡面、還是卡在腳趾甲底下。所有人已經連用來求饒的力氣都消失殆盡,眼前所見毫無光線與希望,成為紅獄神女徹底的玩物。

葛蕾西雅對腳下小人的悽慘處境毫不理會,直接邁開步伐,刻意扭緊足趾,大踏步地朝其它紅獄神女負責的區域走去。

得去監督一下同伴們的工作表現。

畢竟,她可是被萊昂委以重任的現場主管呢,施工告示牌上都有她的名字。

於是,整座大陸不斷出現更多的龐大鞋印,凹坑裡隨處可見殘破的城市。身高120公里的葛蘿西雅驕傲地展示自己的赤裸身體,刺激了其他紅獄神女,讓大家陷入一股比拚巨大化能力的熱潮。在那些原生神女們的驚呼聲中,整個星球出現越來越多身高超過100公里的女性,連地殼

都能隨意踢翻,整座大陸彷彿就要永遠地沉入海底。

另一方面,似乎是在行星各處被普遍建立的球狀避難所,也在此時不斷被翻出來,然後被當成玩具。

緊接著,被少女們消耗。

已經高潮過一次的葛蕾西雅,看著與她同樣因萊昂而獲得力量的女孩,將充滿人類的避難所吞吃、咬嚼、踐踏、捏碎,或者拿來當成性遊戲的玩具,將躲藏的小人傾倒在巨型的女人性器上,並隨著自慰而把數萬人抹爛成一堆紅色的肉泥。

這場景讓人興奮,卻也讓人厭惡。葛蕾西雅一向認為什麼玩法都可以,就是無法接受吃掉小人。用胃酸消化數以萬計的人類,光想都讓人毛骨悚然。

不過,同為紅獄的一員,葛蕾西雅自然不會干涉別人的遊戲。

葛蕾西雅決定今天不再體驗高潮,只是走來走去,確保在里斯本水手的責任區域內,與這個星球的合約有被徹底執行。

漸漸地,地表不再傳來小人絕望的叫喊聲了。

半天時間過後,沿著長鞭痕跡建立起來的光子護盾被解除。只見天原商社負責的那個大陸,從地表以下十公里深度的地面都被挖走了,並且轉移到特製的輸送船上面。曾經居住在那裡的好幾億人類,有超過一成在「收割」的時候死去了,剩下的也只是得到數天的苟活時間,畢竟這個行星政府與神女們簽訂的合約,就是要保證整個星球沒有活著的人類,連一個也不能有。

這讓札達爾的公主想起北境當年的滅絕令。

都已經過了幾百年時間,竟然還有人類動用神女的力量,對一個純粹的人類自治體進行徹底消除。更離譜的是,這竟然還是行星政府自己公開發布的請求,一度讓整個象限對此議論紛紛。

那個時候,為了搞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並設法讓自己引以為傲的紅獄名單也參與其中,萊昂還真是辛苦奔波了好一段時日。

然後就是現在了。

理所當然地遠離那些行政事務,高貴的札達爾公主與絕大多數的紅獄神女都一樣,從來只會負責執行決策。大家來到那些連名字都懶得記住的星球,做出現在正在做的事,將單純的屠殺任務轉化為自己的快樂,為歷史悠久且聲名狼藉的紅獄名單再多添上一分真實傳說。

這裡就是其中之一。

不得不同意,能夠這樣光明正大地在整個銀河世界的媒體前面,以合法的方式毀掉一個人類社會,這種經歷不管哪個紅獄名單的成員都沒有體驗過。

葛蕾西雅還在來回踱著步子,折磨腳下那些可憐的受害者。她甚至不必特別做什麼,那些無力的凡人就會淹溺在她的腳汗裡,或者伏貼在腳掌與鞋墊的狹窄縫隙間。那些人在黑暗中看不見自己成了什麼模樣,唯有恐懼與絕望盤旋在心中,然後這股情緒又成為巨大神女的精神糧食。

葛蕾西雅必須同意,這一天,她過得非常痛快。

但就算她能邁開數百公里的步伐去逃避太陽,對無視各個星系自轉及公轉的本銀河曆法來說,100.4590年的10月21日還是迎來了結束。當銀河世界的除夕日到來的時候,天原商社的艦隊已經離開了這個星系,仇恨聯盟的浪蕩女也開始收拾行囊,而紅獄名單的女孩們才正要從被她們輾壓到亂七八糟的地殼上甦醒。她們所有人的個性雖然很不相同,但至少有一點是同樣的:她們都很

愛睡懶覺。

除夕日的中午,萊昂派來的船艦抵達了行星上空。紅獄神女們縮小自己的身體,懶洋洋地回到那艘說是交通工具、但也可以說是宿舍的船上。與原生神女不同,紅獄神女不會有機械種族派來的命定座艦,這一點對身為星際商業貿易之後的札達爾公主來說,簡直是終身的遺憾。

葛蕾西雅是最後一個上船的女孩。

她維持150公里的體型,將皮靴又脫下來,隨意棄置在徹底荒廢的大地上。鞋子裡的數十萬人早在數個鐘頭前就一動也不動了,被其他女孩玩弄的人類則有更悲慘的命運;在永久積雪的北極點上有個奇妙的笑臉塗鴉,所有線條加起來有數公里長,顏色當然是紅色,在雪地上特別醒目,甚至可以從軌道上看見。

此刻基本是全身赤裸的葛蕾西雅,拿出臨行前萊昂交付給她的儀器,掃描了整個星球。

儀器給予了一個「0」的數字。

任務結束,合約完成。

於是葛蕾西雅也上了船,與紅獄的夥伴沒有任何交集,孤傲而冷酷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澡也不洗就這麼倒頭睡去。與夥伴們不同,葛蕾西雅在那個如今沒有任何生命的星球上,連一分鐘都沒有睡過。

但有一點,葛蕾西雅還是與夥伴們一樣的。

她也很愛睡懶覺。【3】

站在鏡子前面,葛蕾西雅調整了一下領帶,並確認自己掛在胸前的名牌處於正確位置,最後拿起了那頂象徵駕駛員的大盤帽。

整體看上去十分合身,昨晚燙過的衣服也很平順,沒有哪裡皺巴巴的。

不過,自己對這身老氣制服的評價,始終沒有高到哪裡去。雖然她以前也穿過一些大概可以被視為制服的服裝,但無論哪套,暴露的程度都遠遠超過自己此刻穿著的這身粉紅色制服。儘管有些公司會為美女駕駛員設計特殊的低領高衩款式,但自己目前任職的這家「聖馬可特快客運公司」、簡稱聖馬可快運,儘管有著與眾不同的經營策略,制服的設計卻一直都十分保守。

做完最後確認,葛蕾西雅戴上大盤帽,站在第十六號客運棧橋的入口前方。她所駕駛的那艘暱稱「小獅子」的高速客船就停在宇宙港外面,可以透過大面積無接縫的玻璃窗看見整個船身。這種大批量生產的白獅級客船是天原商社自有造艦廠的暢銷商品,全身擁有優美而不退流行的時尚線條,長度665公尺,內裝與艙房可以依照客戶需求進行徹底的特製。而在聖馬可快運旗下的300艘白獅級客船,則分成六種等級,從販售經濟艙票的定點航線船、到專門服務商務菁英的指定航線飛梭,儘管外觀大同小異,船內的佈局卻是徹底不同,精準對應了需求多樣的市場。

葛蕾西雅看了下手錶,手錶本身也是駕駛員的配件之一,這種老派而充滿特殊品味的精密儀器已經幾乎消失在普羅大眾的視野裡了,但在上流社會還很受歡迎。

時間顯示此刻是上午9點28分,日期則是本銀河歷101.0187年。

當手表指針來到9點30分的時候,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依照預約的時間,準時來到宇宙港第十六號客運棧橋的自動通關口。他的身後跟著一輛自動尾隨的行李臺車,平臺上卻空無一物,因為男子的名牌公事包就拿在他自己手上。

在完成通關後,由於無法跟隨進入,始終沒有

得到服務機會的行李臺車悻悻然地掉頭,這一幕讓站在遠方觀看的葛蕾西雅忍不住嘴角上揚。

「抱歉,但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它別跟著我。」

拎著一隻公事包,除此以外再無其它行李,也沒有任何跟隨者的中年男子,主動走到葛蕾西雅面前,迅速而俐落地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名片上寫著的頭銜是柴可夫基金會會長。

「克利斯.安徒生。」

「葛蘿忒。聖馬可快運員工編號00408,今天由我為您服務。」

葛蕾西雅報出了假名,不過,她已經用這個名字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對現在的她來說,曾經是紅獄神女排行第七的葛蕾西雅,搞不好才是那個更不適合她的名字。

而且,她也沒有自己的名片,甚至也不被允許收下對方的名片。這其實是公司的規矩,畢竟以一份單純的運輸合約來說,乘客與駕駛員雖然可以愉快地聊聊天,卻沒有相熟的必要。

名為安徒生的男子只得默默收回自己的名片。

「需要我為您服務嗎?」葛蕾西雅依照公司規定,向安徒生伸出了手,眼神則指向對方手中的公事包。

「不必了。」

安徒生有點驚訝,可能正在心想,我連不會感覺到累的行李臺車都不需要了,怎麼會讓一個身高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小女生來代勞?

這其實也不是錯覺。紅獄神女也是神女,多少擁有能讀取人類心思的本事,儘管現在的葛蕾西雅更像是透過基礎的察言觀色去感知到的。

順便一提,人類體型的葛蘿西雅,身高是155公分。

「這是公司規定。」被帽沿的陰影遮住大半、但能夠確認明顯還不到成年標準的清秀臉龐,以標準的商業微笑對安徒生問道:「請問乘客都到齊了嗎?」

「對,只有我一人。」

安徒生點了點頭。不知為何,葛蕾西雅能夠非常明確地感受到對方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湧現出無法抑制的孤獨悲傷感覺。

「那麼,在此跟您確認一下客戶基本資料。克利斯.安徒生,人類男性,42歲,沒有慢性疾病病史,對長途星際客運沒有暈船經驗,不抗拒使用超光速移動或緊急光波傳送……」

「是的沒錯……話說我們剛剛不是彼此自我介紹過了嗎?」

「核對客戶身分是公司的規定。」葛蕾西雅禮貌地說道:「您之前並未使用過本公司的服務,首次使用的推薦人是冥神靜小姐,請問正確嗎?」

「……沒錯,她還特別提醒我,推薦人應該可以獲得20倍點數回饋。」

安徒生的口吻感覺有點僵硬,而且總覺得他的心情變得更悲傷了。

是個有點意思的乘客呢。

就是發線的後退程度有點危險了。

「請放心,冥神靜小姐將在她的下一次預約行程,獲得20倍點數回饋,並且還會有額外小禮物。」聖馬可快運的優秀駕駛員始終保持著親切微笑:「已經到了我們預約好的離港時間了,隨時可以出發,請問您要開始登船了嗎?」

「好的。」

「那麼這邊請。」

葛蕾西雅將自己的乘客請上棧橋,在移動步道上站在對方左後方約一步的位置,並控制自動步道在抵達盡頭的時候緩速停止。

「那麼,在上船之後,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您就是這艘船的主人了。您可以自由取用餐食區的任何料理,包括洗衣間在內的設施也都能使用。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

請隨時問我。」

站在艙門前面,葛蕾西雅念出這段她好不容易才記住的臺詞。過去還是雙人乘務的時候,是由客艙服務員來朗讀登船前的服務條款的,但不久前公司決定將這個級別的運送合約取消客艙服務員,並且讓駕駛兼任客艙服務的一切工作。

尊榮級別及以上的合約並不受影響。

換句話說,在聖馬可快運能夠提供的六種服務等級裡,葛蕾西雅與這艘船的等級並不高,但所有白獅級客船的速度其實是一樣的。因此,對很多缺錢或正在努力發展的中小企業而言,這個等級的商務艙服務恰好很適中。

葛蕾西雅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乘客。應該已經40歲了吧?孤獨地提著個雖是名牌、但看上去已經用了很久而顯得老舊的公事包,身旁沒有漂亮的女秘書,獨自搭乘出租船前往被人類社會忌憚的北方象限,再加上那個奇怪又可疑的頭銜,這個男人或許正過著非常辛苦的生活吧!

不過,聖馬可快運是採取先收取全額費用的政策,因此葛蕾西雅無須擔心自己的乘客會在抵達目的地之後才說沒錢付帳。

當駕駛員與乘客都上船之後,接駁用的棧橋被宇宙港主結構收回,而事先輸入好的微控指令則在葛蕾西雅到達駕駛艙之前先行啟動,將665公尺長的白獅級客船推向太空。

船艙的佈局非常簡單,幾乎是一經過隔離氣閘,就到達了公共交誼廳,這裡的挑高設計讓人可以一眼看見幾乎全船的服務設施,包括以螺旋狀排列的一間間獨立客房,餐廳與健身房也都在一眼可以看到的距離內。

但是,今天的乘客只有一個人。

「前往路修斯星系,需要標準時間的1天又13個小時。」葛蕾西雅再一次做了介紹:「您可以選擇在任何地方休息,但我推薦303號房,那裡有著漂亮的三角窗與客廳,而且備有五年內最暢銷的各種虛擬實境遊戲,您可以好好放鬆自己。」

「其實我對遊戲沒什麼興趣。」安徒生看了一下經過細心設計的客艙,臉上卻沒多少表情:「我能參觀一下駕駛艙嗎?」

「這邊請。」

葛蕾西雅將安徒生帶到上層甲板,經過一道需要員工權限才能通行的隔離門,很快就來到了巨大無比的駕駛艙。

這就是為什麼一艘船長665公尺的船,客艙看上去卻顯得很緊緻的原因。

駕駛艙是巨大少女專用的尺寸。

白獅級客船,以及使用這型船隻進行客運的聖馬可快運,在人類世界的招牌宣傳就是「讓強大、巨型又美麗的女孩向身為成功人士的您獻上獨到的尊榮服務」。

順便一提,這個萬年不變的企業口號,已經連續多年榮登東方象限歌利亞星區民眾票選的最爛廣告詞的冠軍。

儘管語法結構確實有問題,而且以形象口號來說也未免太長,但描述的倒是事實。

安徒生看著眼前過於廣闊的空間,很快發現這個駕駛臺擁有非常驚異的設計。座椅是可以隨神女體型調整高度的,模塊化的控制面板以無線方式懸在空中,可以依照駕駛員的實際體型作變更。雖然還是有著上限與下限,但是對應的範圍已足夠寬廣。駕駛員的體型從15米到250米,都可以在不經過回廠變更的情況下,直接透過變更模組尺寸的方式來進行對應。

不過,身旁這個橘紅色頭髮的駕駛員,雖然員工證上

面寫著是神使,但身體卻完全是人類尺寸。

而且還是個頭很矮的那一類。

「我記得貴公司的政策,是每個駕駛員有專屬船隻,平常不會輕易變更,對嗎?」

「是這樣沒錯。」

「那麼,應該只要在駕駛員註冊的時候,將控制檯固定在一個大小就好了吧?為什麼還要設計成可以容許一定程度的體型變更呢?」

「為了滿足部分客戶的需要。」葛蕾西雅看上去笑咪咪的。

「嗯?什麼意思?」

「敝公司提供的是中長程的客運服務,航程常常超過一天,但是駕駛員並不需要隨時坐在控制檯上。我們利用的都是經過安全認證的可靠航線,沿途也有自動導航點。所以我們在進入超光速移動後,就可以把控制檯收起來,再將座椅調整成床鋪模式。」

「啊……」

男人想起了他在到達這個宇宙港之前,事先收到的運送合約上有很多奇怪的備註。而聖馬可快運的口號之所以被民眾如此厭惡,與口號本身給人的暗示也脫不了關係。

「方便問一下嗎?預約妳們公司的客戶,該不會是以單身男性居多吧?」

「大概佔八成喔。」

「這個,比想像中更……」男人的眉頭已經完全皺起來了:「請問一下,您可以以人類大小駕駛這艘船嗎?」

「不能。」葛蕾西雅看上去還是笑咪咪的:「控制檯對應的最小身高是15公尺。」

「那就用最小身高吧,拜託妳了。」

安徒生頓了一下,接著又用有點猶豫的口氣開口:「還有,合約附件上備註的那些『女王與舔狗』、『奴隸調教』、『顏面騎乘』之類的服務,我都不需要,謝謝。」

***在乘客回到客艙歇息後,坐在駕駛室裡面的葛蕾西雅摘下了大盤帽,隨手掛在一邊。這艘白獅級客船已經進入了超光速航道,這些由跨國組織共同維護的高速航道既安全、又可靠,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地方,也因此葛蕾西雅可以退出控制模組,讓自己也休息一下。

她想起那個年過四十的乘客。

說起來,對方的外表倒不像有那個年紀,也許是臉上缺少那種歷經滄桑的痕跡。但毫無疑問,那個自稱柴可夫基金會會長的男人,已經習慣在銀河各地長途奔波,肩上扛著相當重要的業務。

倒是沒問對方去路修斯星系做什麼。

那個在半世紀之前被姬海娜商社併吞,卻沒有派任神女領主的人類社會,現在的生活與之前可能差不了太多。葛蕾西雅對這個半世紀前還是孤立星系的社會所知有限,甚至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當然也是第一次駕駛客船送客戶前往那裡。

這位客戶是冥神靜介紹的。

作為自己曾經服務過的客戶,冥神靜肯定是讓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位。聖馬可快運的特殊服務項目,在宇宙商業發達的人類社會非常有名,但在神女的圈子裡,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畢竟神女們都有自己的命定夥伴,那些巨大座艦從造艦廠誕生的唯一目的,就是讓它們的主人馳騁星海,幾乎不會有神女向聖馬可快速預約船隻。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從外型上就能確信不是走可愛路線的那個綠頭髮神女,由於座艦進廠維修,親自給聖馬可的服務據點打了預約電話。這位精明幹練的神女是典型的商務菁英,但給人的感覺更多地是偏向秘書,而不是自己擔任老闆的女強人。

奇怪

的是,冥神靜在預約船隻的時候,直接指名要找葛蘿忒。即便葛蘿忒並不是當時離她最近的駕駛員,她也願意等,甚至在宇宙港的美食街悠閒地喝了3天咖啡。

葛蕾西雅並不是第一次遇到奇怪的客人,但這是第一次遇到奇怪的神女客戶。不對,實際上冥神靜也是她第一次遇到的神女客戶才是。她甚至懷疑對方是否有某種不好明說的特殊癖好。

在經過相處後,才知道並沒有。

冥神靜要去的地方,其實就是她命定夥伴的造艦廠。其實她完全可以等修好的座艦自己來找她,不過她似乎更希望由她自己過去。要說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那艘名為「寒焰」的可靠夥伴,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身受重傷,導致必須返廠檢修個大半年吧。

似乎經歷了一段非比尋常的商業談判。

不對,可能已經到了大冒險的等級了。

持續回想,兩人初次問候的場景,其實也十分異常。因為喝了太多咖啡而顯得有些熊貓眼的冥神靜,笑瞇瞇地以她168公尺的巨人體型,對當時還是人類尺寸的葛蕾西雅,直接喊出了真名。

葛蕾西雅當時都懵掉了。

到底有多久沒聽過別人喊自己的真名了?以及那些不請自來的奇妙綽號?無論如何,那個差點要把宇宙港整個毀掉的緊張時刻,應該會讓葛蕾西雅惦記好一陣子。儘管堂堂的札達爾公主自認毫無罪孽,但對教廷那些以花花草草命名的修士會來說,嫌疑人的自我辯解是一點都不重要。

幸好,冥神靜並不是教廷的修女,她只是個知道得多了點的普通人。

修正,普通的神女。

就在葛蕾西雅好奇冥神靜要怎麼塞進這艘白獅級客船的時候,這位商務菁英就主動縮小了尺寸,來到與人類無異的168公分。

還是比自己高半個頭。

能夠隨一時的興致將平凡的人類女性變成紅獄神女,卻沒辦法替一個可憐的矮個子女孩實施增高手術,大名鼎鼎的里斯本水手也就這點本事。

算了,也早就習慣了。

不管怎樣,那次合約還是有被好好執行。縮小的冥神靜上了葛蕾西雅的船,航行時間是2天又1小時,帶著某種裝置的她可以長時間維持這種不撐破船體的型態。

問題是在那之後。

白獅級客船一進入超光速航行,礙事的控制模組就被退出,把空間清理出來,兩個神女就開始在本來是駕駛艙座位的床上打滾了。

到底是誰先開始的?

是誰先把舌頭伸進對方的嘴裡?

仔細想想,這些問題的答案一點都不重要,因為就結論而言,雙方都玩得很開心,難以想像在冥神靜直接說出自己真名的時候,現場一度有擦槍走火的緊張氣氛。兩個女孩各自將身體控制在一百多米的尺度,就在葛蕾西雅此刻坐著的躺椅上,旁若無人地摟摟抱抱、親吻彼此。

不對,旁邊的確是沒有別人。

雖然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在雙方都是神女的情況下,在進行以性慾為基礎的遊戲時,身旁卻沒有幾個小小的人類,這就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了。

人類是神女絕佳的性玩具。

溫柔對待也好,殘酷捏碎也罷,神女的性慾往往跟軟弱無力的人類綁在一起,千萬年來沒有人懷疑過這點,畢竟整個歷史,有數也數不清的受害者可以發出無聲的佐證。

但是那一天,在為期2天的航程裡,葛蕾西雅與她的客戶享受

著魚水之歡,不靠欺負或愛撫小人,不靠透過自己的幻想對小人施暴,葛蕾西雅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單純是人類的時光,在札達爾的宮廷被那個過於熱情的貼身女僕初次打開了情竇,身心的感受既是不潔的,卻又是純粹的。

那可真是一段過度遙遠的回憶了。

畢竟在自己一千多年的生命裡,並非神女而只是人類的時光,只有最初那16年。

老實說,根本什麼都不記得。

就連那個過於熱情的女僕,明明是給自己帶來性啟蒙的人,葛蕾西雅也完全不記得對方的長相,只是在腦海裡隱約知道有過這麼一件事。

不對,仔細一想,似乎就連父皇與母后,他們的樣子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葛蕾西雅用力甩了甩頭。

或許在下一個千年,她會將冥神靜的樣子也忘掉。不,說不定都不必等到那麼久,畢竟自己很可能不會再與那個冥神家的女兒相遇了。對方是個正牌的神女,而且已經取回了座艦,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再次預約聖馬可快運的服務。

想來想去,葛蕾西雅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正在服務的乘客。

克利斯.安徒生,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葛蕾西雅在接待冥神靜那時看過的客戶資料上,同樣顯示冥神靜是柴可夫基金會的僱員。

難道真是因為自己的服務絕佳,才讓對方推薦老闆也來體驗一下嗎?

葛蕾西雅突然想要去把那套女王皮衣先擦乾淨,然後再上點油。

等等,那個男人已經明確說過自己不需要這種服務了。

由於已經進入了超光速航行,無須時刻盯著控制檯的葛蕾西雅,決定服從公司的政策,也就是換個身分到客艙去,代替不幸遭到人事精簡的客艙服務員,做一些能讓乘客感受到尊榮待遇的工作。

那個男人正在做什麼呢?

端著熱騰騰的黑咖啡,葛蕾西雅看見自己的乘客就坐在交誼廳裡,敲著隨身電腦,似乎很認真地在處理公務。背對著葛蕾西雅的他正在觀看一段預錄的視訊留言,留言方的面容當然也出現在隨身電腦那12吋的小小螢幕裡。

端著咖啡的雙手頓時一鬆,咖啡汁噴上了制服,而杯盤也應聲砸碎在地上。

***不是,這反應也太激烈了。

當自己被丟出那艘白獅級客船的時候,安徒生立刻開始反省自己犯了什麼錯誤。這趟航程才開始不到2個鐘頭,他甚至還沒確定一個用來休息的房間,基本都待在客船的公共交誼廳,用全息電腦處理一些工作上的資料。

到此為止還沒犯什麼錯。

從事這樣的工作,安徒生時常需要收發訊息。冥神靜給他購買的星網服務是接近最頂級的那種,享受無限流量,不過每小時的通信費用約等於東方象限中產家庭的平均年收,帳單上的數字每每讓出身樸實的安徒生咋舌不已。

就在安徒生梳理上次開會的資料時,系統提示他收到了一封最高級別的重要來信。鑑於寄信者的身分,再加上全船也沒有自己以外的乘客,安徒生就這麼點開了那封視訊郵件。

然後就被葛蕾西雅看見了。

他確實跟這位駕駛員說過,自己不需要「女王與舔狗」、「奴隸調教」、「顏面騎乘」之類的服務,但並沒有讓對方連一杯黑咖啡都不能端過來。於是這位實際上名列玫瑰修士會通緝名單的紅獄神女,就這麼撞見了

自己的客人正透過視訊軟體,讀取來自教廷的波爾維克大公爵的訊息。儘管葛蕾西雅應該不曾親眼見過那位大公爵,但放諸銀河世界,背後長著一對桃紅色羽翼的教廷神女,除娜塔莎.波爾維克外也沒有第二個了。

但就憑這件事,直接把自己從船上丟出去,是不是太超過了一點?

安徒生摸了摸將自己籠罩住的堅固氣泡,然後用力吸了一口純淨的空氣,這個宛如救生艙的氣囊並不是白獅級客船上的配件,而是札達爾的公主刻意留給他的。將一個人類毫無防護地丟到真空,基本上等於殺死這個人,葛蕾西雅似乎還是明白這個常識的。

換句話說,對方並沒有要害死他的意思。

只不過是想逃跑而已。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梳理清楚後,安徒生明白了葛蕾西雅驚慌失措的理由。他先讓自己從不停翻滾的慣性運動中停下來,然後四處觀察,卻看不見任何星球。這裡是星系之間的虛無地帶,就連一點肉眼可見的星際塵埃都沒有,極度寒冷而黑暗,只有那艘白獅級遁入超光速航道後留下的航跡還在閃閃發光。

居然真的跑了。

雖說給自己弄了個空氣氣囊,卻不知道葛蕾西雅有沒有想過,萬一誰也沒有來救安徒生的後果。當然這點其實是不必擔憂的,安徒生的身上存在特製的追蹤器,即使必須在這個連恆星都沒有的虛無地帶等上好幾個小時,教廷或者哪個組織的救援船,也遲早會找到他。

不過,葛蕾西雅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才對。

有點想向聖馬可快運投訴了。

安徒生摸了摸後腦,那裡的肌膚已經變得如金屬般堅硬,看來植入自己體內的機械細胞已經緊急啟動過一次。而另一件幸運的事情是,雖然隨身電腦被落在了白獅級客船的交誼廳,但他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拿到了自己的公事包。

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用力嘆了口氣。

他甚至沒機會先練習一下。

安徒生敲了一下公事包的四個角,貼著名牌標籤的包包表面頓時被尖刺刺破,露出底下泛著紅色光芒的金屬物質。接著安徒生閉上眼睛思考了一下,他還沒掌握自己使用這個全新能力的竅門,儘管冥神靜保證他很快就能像使用自己的手腳般活用這裝置。

仔細想想,這些幾乎將自己所有原生細胞都給取代、而且是來自一個遙遠未知世界的產物,究竟是掛在他身上的一件裝備,還是說……他已經變成了這套裝備本身?

就在安徒生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布料撕碎的聲音。

果然還沒習慣。

背後長出的兩道尖刺,將安徒生穿著的衣服直接捅破,然後旋轉了半圈,隨即分出了一個接入端口。

完了,沒帶備用的衣服。

安徒生咬著牙,暫時不去想自己事後會變成難堪的全裸狀態,將公事包揹到了身後。他身上的接入端口馬上主動適應了公事包內的金屬物質,一股暖流迅速傳遍安徒生全身;公事包與安徒生的衣服都開始被扯破,肉色的肌膚在數秒內變得浮腫而通紅,最後甚至只剩下紅色,充滿金屬光澤的紅,覆蓋了安徒生肩膀以下直到雙腳的身體部位。

「這可有點疼!」

因痛感而不由得露出痛苦表情的安徒生,發覺臉頰也開始變得浮腫,然後那些來路不明的機械細胞就開始往自己的臉上增長,直到罩住整個頭部,並將外

觀自動整合成一張機械人似的面具。至於公事包,那個老舊的名牌包身只不過是一個容器,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用來外掛在背上的超空泡裝置。在安徒生主動破壞葛蕾西雅留給他的空氣囊泡後,超空泡裝置馬上發揮作用,同時帶著安徒生開始加速前進。

宇宙的聲音一下子佔滿了安徒生的聽覺神經。

全身都被機械細胞覆蓋的安徒生,透過五感直接吸收來自機甲的訊息,並在屏幕化的眼球上呈現出白獅級客船航行過後的殘存渦流,那可是用肉眼所無法看到的。

就在身體的疼痛感逐漸好轉時,安徒生開始思考這套裝置是否有那裡可以改進。

嗯,感覺有些太安靜了。

要是這張金屬面具成形時,同步以冥神靜的聲音播放歡迎詞之類的語音,說不定會很有意思。

安徒生背上的超空泡裝置還在提速。

最後,一個微型的不穩定蟲洞出現在前方空間,將手腳併攏以試圖取得流線型姿勢的安徒生,以極快的速度衝進了超光速航道里。這片空間緊跟著恢復寧靜,一切騷動迴歸虛無,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除了安徒生的衣服碎片被留下了以外。

***搞砸了。

粉紅色的制服上,還留著一攤溼答答的咖啡印子。駕駛艙里正響著各式各樣的警報聲,最不可忽視的就是失壓警告。在慌張到把客人丟出去的時候,白獅級客船的左舷也隨之出現一個直通宇宙的破洞,所有空氣都從那個洞流失出去了。

不過,自己並不需要用來呼吸的空氣。

葛蕾西雅按著腦袋,她知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只不過是看到客人與教廷那位手段偏激的粉毛公爵通話而已,為什麼要慌張成這樣?自己一下子就陷入毫無退路的窘境了。

但是仔細想想,這個銀河裡能收到大公爵信件的人類,難道有很多嗎?

怎麼可能是偶然。

無論如何,自己已經把那位客人甩到了真空,然後一溜煙地跑掉了。問題是接下來要上哪去?要是偏離運輸合約上規定的路線,聖馬可公司很快就會知道,屆時將會吸引一大堆人過來查看。如果把應答器拆掉,或許還能駕駛這艘船逃一陣子,但這艘船本身又太過顯眼,誰會願意給一艘失竊船隻進行補給呢?沒有燃料的話哪裡也不能去。

葛蕾西雅決定讓自己先冷靜一下。

過去不是沒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而自己也都挺過來了,沒什麼可擔心的。

總之,先裝成自己還在執行合約,繼續朝路修斯星系前進。幸運的是,那個地方在北方象限,並不在教廷的管轄範圍內。等到了那附近,再大方擺出逃跑的姿態吧。

然後整艘船就猛烈晃動了一下。

在本應各自獨立的超空泡內部,某個物體從相同的超光速航道追趕上來,並且貼到了白獅級客船的右舷,讓防碰撞警報在駕駛艙裡響個不停。不過由於有太多類似的警報一直作動,葛蕾西雅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異物的接近。

於是,那個異物決定加速衝到前方,把船隻截停下來。這也就是現在讓葛蕾西雅再次感到震驚的一幕:一個微小的紅色鐵人直接頂在白獅級繪有獅子圖案的船首,用純粹的力量逼迫船隻減速。感到航行受到阻礙的客船立即啟動了安全協定,無須駕駛員的覆核,直接就斷開了超光速引擎,讓整艘船平緩減速直到迴歸通常宇宙

。

……給我等一下!

從沒聽說過可以在全速移動的超空泡裡面做這種事!

不等客船的相對運動速度降到零,葛蕾西雅就跳了出來。她一下子將身體膨脹到1公里高,也就是比整艘白獅級更加巨大。在她眼前,那個全身閃閃發光的怪異鐵人正與她對峙,背後噴吐著奇怪的火焰,似乎就是利用那個來控制飛行。而那位客人不離身的老舊公事包的名牌標示雖然變成破片,卻還卡在機械結構的某個角落上。

「……克利斯.安徒生?」

「正是。嗯,嗯?有聽到嗎?我不確定這樣說話能否讓聲音傳出去。」

「我可以聽得到,不過宇宙本來就無法傳遞說話聲,我是直接在你的意識找到一個可以對話的頻率。」葛蕾西雅試圖讓自己置於最冷靜的狀態。「好吧,所以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個紅到發亮的鐵甲機人?而且你甚至能用這套裝備追上超光速航行的我。」

「我並不是士兵,而且這套裝備我還是第一次使用。」

「我可看不見你的臉,沒法確認你是不是頭暈想吐。」

「猜對了,剛剛從超光速狀態退出的時候,我真的差點吐了出來。」

金屬面罩上完全沒有任何開口、甚至看不出有接縫,安徒生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嘔吐,後果說不定難以想像。

雖然對談看似輕鬆,但是穿著粉紅色駕駛員制服、身高1公里的紅獄神女,並沒有放下戒心。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冥神靜第一次搭我的船,就能認出我的身分。你們這些傢伙,其實早就已經鎖定我為目標了吧?」葛蕾西雅的手上開始浮現一條具現化的長鞭。「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與僱員?我看應該是賞金獵人吧!我的腦袋究竟可以在東方象限賣多少錢呢?我倒是很好奇呢。」

「呃,雖然看上去有點可疑,但這個基金會的確是存在的哦。」安徒生扭了扭他的金屬腦袋:「不過我也得對妳道歉,我與小靜確實早就掌握了妳的身分。但是相信我,我並沒有要把妳交給教廷的意思。剛才之所以有大公爵的來信,也是為了討論這一點,娜塔莎願意給我一次嘗試的機會。」

「我不想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但既然我的偽裝已經被識破,請不要指望我還會乖乖聽話。」長達數公里的長鞭開始猛烈揮舞起來:「雖然我對網約車司機的工作確實也有些厭倦了,但是跟幽禁在拜占庭星系的冰凍深宮、陷入永不甦醒的沉睡相比,我還是寧願選擇一個自由的生活哦。」

「我真的不是來逮捕妳的,只是有事情要妳幫忙。」

「說謊!」

挾帶術譜音律的皮鞭猛烈揮動過來,速度極快,但是安徒生的眼球比那更快接收到了鞭子軌跡的訊息,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機械細胞是如何做到這些,他只覺得紅獄神女的鞭子彷彿是慢動作前進。

因此,安徒生輕易躲開了第一波鞭擊。

然後是第二波。

雖然到目前為止,全身被紅色護甲包覆的柴可夫基金會會長,看似很輕鬆地不斷閃避;但這畢竟是安徒生第一次將這套裝備使用在對神女的戰鬥,他覺得自己的腦漿在高速移動的同時翻來翻去。即便安提斯人的體格已經比普通人類更強,可現在他所經歷到的,是連重力井底下的戰機飛行員都無法比擬的高加速閃動。

於是安徒生的動作在幾秒鐘後有了延遲。

啪

!

葛蕾西雅的鞭子毫不留情打了上來,大腿的護甲頓時出現刮痕,但要是這一鞭打在人類身上,只怕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會崩解,連一公釐大的屍塊都無法找到。

而且安徒生感受到了疼痛。

外骨骼護甲吸收了大部分衝擊,但並不是全部,更何況構成這些護甲的機械細胞,其實已經是他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巨大的鞭子其實就是打在他的身上。

眼球所見的資訊屏幕甚至一度整個變黑。

在恢復正常前,安徒生又被鞭子打飛了老遠。

「呼!我得找個方法說服妳,不是嗎?」

身體的疼痛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安徒生試著控制背上的噴射揹包,但不夠熟練,這讓他以突然的高加速直接衝向葛蕾西雅,打轉數圈後直接撞進對方的懷裡。

粉色的制服在胸口部位被燒出了個洞。

「這位客人,您好像說過不需要那些特殊服務哦?」葛蕾西雅立即用手蓋住了自己撞上來的安徒生:「損壞制服的賠償費用,會在之後送到您的府上,沒問題吧?」

「別說得一副好像妳還能繼續做這份工作似的,光船隻的維修費妳就賠不起了吧?」

「哎呀,我多少還是有一點私房錢的哦。」

發覺安徒生並沒有積極反抗的葛蕾西雅,直接用手指捏住這個紅色的金屬鐵人,手上的觸感也確實就像是捏著一隻甲殼蟲。雖然堅硬,但能夠感受出來生物組織的特有柔軟性。

「所以,我們可以開始做那些本來應該做的事了嗎?」手指縫隙傳出這樣的意念。

「你是說『女王與舔狗』、『奴隸調教』、『顏面騎乘』嗎?」葛蕾西雅的音調一下子變開心了起來:「我還是頭一次對全身護甲的對象做這些事呢!感覺可以比平常出更大力氣?」

「才不是那些事!」

「不是嗎?不然還能是什麼?」

「就是讓我跟妳好好談一談。」

安徒生往上爬了一下,從巨大手指的邊緣露出那張無五官的金屬臉孔。「很抱歉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口,不過呢,尊敬的札達爾公主,您有沒有意願來柴可夫基金會的旗下做事?【4】

船身破洞,船艙失壓,船首還被撞凹,看上去簡直像艘事故船隻的白獅級客船,重新回到了超光速航道,目標依然是北方象限的路修斯星系。

應該說,這艘船竟然還能動。

為了不讓定期追蹤船隻航向的總公司發現異狀,葛蕾西雅同意安徒生的提議,姑且先把這段航行完成再說。

運送合約還在執行。

但是,整艘船已經徹底失壓了,並受到宇宙射線的輻射汙染,在到達港口前無法修復。因此安徒生無法褪去自己的護甲,並且與葛蕾西雅一起待在駕駛艙,畢竟以客艙的受損程度來說,在航行途中發生不可預測的結構崩壞,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後,那名紅獄神女正在用手指死死捏住他。

雖然回到了船上,葛蕾西雅卻將自己放大到船艙極限的250公尺,幾乎佔滿了整個駕駛艙的空間,顯然沒有完全信任這個可以徒手停下超光速船隻的人。

不過,從對方抓住自己的手裡往上看,這個在過去聲名大噪、破壞過無數星球的紅獄神女,怎麼看都讓人感到恐怖。

幸好那身粉色制服起了調節氣氛的功效。

安徒生由衷感謝起無論被罵多少次,都堅持不改制服設計的聖馬可快運公司。

「現在呢?已經可以說話

了吧。在我拔掉你的腦袋前,你可以盡情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喔。」葛蕾西雅惡毒地眨了下眼睛:「就算現在要我提供顏面騎乘的服務,我也沒問題喲。」

「咳咳,都說了不需要啦。」被機械細胞蓋住全身,包括臉部,宛如一個大鐵桶的安徒生清了清嗓子:「最簡單的說法就是,我們這個基金會成立也一陣子了,現在業務擴張的速度很快,人手明顯不足,實在希望能吸收有力的人才來幫忙呢。」

「原來如此。譬如說,一個能將身體放大到1000公里高的女生?」

「妳真的能變這麼大?」

安徒生竟然在驚訝,同時葛蕾西雅也驚訝了起來。難道他沒看過自己的相關情報嗎?身為紅獄名單上數一數二知名的成員,葛蕾西雅的事情並不是這麼難掌握。

「一場及格的面試,應該是雙方都對彼此有一定了解,才能進行的吧?」葛蕾西雅的指甲一直遊走在安徒生的脖子附近:「我感覺我們對彼此不像是有了解的樣子呢,這場面試說不定會很困難喔。」

「所謂的面試,本來就是一種從未知轉變到熟悉的過程啦。難道網路或者人事資料上的註記,就真的正確無誤嗎?」

「說得也是,至少關於我的事情,銀河網路上可加油添醋了不少。」

葛蕾西雅點了點頭,但指甲還是頂在安徒生的脖子上。

老實說,即使是紅獄神女,也無法劃開這些並非本地銀河產物的生物機械組織,不過安徒生當然不會主動提醒對方這一點。

「那麼,敬愛的札達爾公主殿下,您願意說說關於自己的事情嗎?」

「哎呀,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主動遞出求職信哦。反倒是會長,你多少知道我的事吧?可是我對你以及那個基金會,卻是完全陌生呢,我比較想聽到你自我介紹哦。」

「確實如此,那麼,咳、咳!」

安徒生又清了兩下喉嚨。如果這時他噴出了飛沫,真不知道是不是會噴在面甲的內側。

「柴可夫基金會,是由聖奧菲企業百分之百贊助的公益法人組織,負責各種跨越國境的救濟行為、大型急難處理及預防,以及重大災害的調查工作。我們也資助各種有能力、且有志於維護公理正義的團體,讓他們與我們一同努力,目標就是銀河的和平。」

「你們隸屬於聖奧菲企業?嘛,來頭不小的這點勉強算及格吧!不過,我好像在哪看過你這段話?」

「大概是我們的官方網站上面吧。」

「是嗎?」

葛蕾西雅疑惑地使用了控制檯上的外部訊息面板,連上銀河網路,很快就找到了柴可夫基金會的官方網站。順便一提,流量的使用費是算在安徒生的頭上。

「……」

葛蕾西雅看著這個有著童趣插圖、技術力也確實只有小學程度的網頁。她甚至沒發現網站有個「下拉以繼續閱讀」的按鈕。直到她終於發現並點擊之後,那段大概是基金會圭臬的話語才終於出現。

配色竟然是黑底白字。

眼睛都要看花了。

紅獄神女將注意力轉回到手裡的小人。雖然臉部被面甲藏住,但她肯定安徒生正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樣,讓人猜想這網頁說不定是他親自設計的。

「如果你需要一個懂得編輯網站的人,我倒是自認能幫上忙,順便一提我也會畫圖。」

「那真是太好了…‥不對,讓一位紅獄神女去編輯網頁肯定是哪裡搞錯了。」

彷彿一度心動了的安徒生,藏起在一瞬間露餡的情緒,嚴肅地說道:「雖然口號聽上去很天真,但我們並不是傻到在家裡等待和平的人。正義不會從天而降,我們會為了正確的事情主動出擊。本地銀河已知的歷史已經接近一萬年,從最古老的時代就跟人類共存的神女,在時間長河裡不斷給彼此留下傷痕,使眾生都帶著痛苦。我想,是時候把這些傷痕抹平了。雖然不可能盡如人意,但總得有人開始做這些事,妳同意我嗎?」

「問同時有人類與神女身分的我這個問題,還真是讓我頭痛呢。」葛蕾西雅的拇指輕輕往安徒生那沒有五官的金屬面甲蹭了兩下。「我同意你的說法,但這也太無謀了,你要怎麼去實現這個一萬年來都沒有人達成過的目標呢?」

「我說了,我們並不傻。」安徒生毫不猶豫地說了:「靠的當然是力量。」

「真是直接,我喜歡。」

葛蕾西雅點了點頭,心底感覺舒坦不少,但她無論如何都會想起早年那段最終以悲劇收場的時光。「既然如此,企圖抵達前人未踏之地、有著如童話般夢想的安徒生先生,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打算如何使用我的力量?你能保證自己與『里斯本水手』是不同的嗎?」

「我?使用妳的力量?」安徒生愣了一下。

「對,你沒想過嗎?」葛蕾西雅驚訝了起來。

「確實沒想過。」

「……」

趕在葛蕾西雅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前,安徒生接著說下去:「札達爾的公主呦,妳的力量是隻有妳能使用的,也只能用在妳想用的地方。紅獄名單的神女都揹負了太多,並非是虛幻的原罪,而是自己用染血雙手擁抱而來的罪孽,這一點我們都清楚。所以,就算以命令的口吻讓妳們使用力量,也只會一再讓悲劇重複而已。在我看來,誰都不該再度命令妳們使用那些力量。」

「會長先生,你把我搞糊塗了。」葛蕾西雅仔細盯著手裡的安徒生:「你不是要我加入你的基金會嗎?那麼,為何又說不想使用我的力量?」

「因為我希望妳自己決定,就像我願意上妳的船、願意與妳對話一樣,這是我的決定。」安徒生的話語澄淨而毫無欺瞞:「雖然我不知道妳為什麼離開里斯本水手,而且臨走時還揍了他一頓;但妳難道沒有渴望著什麼嗎?隱姓埋名過了這麼久時間,以人類或神女的姿態生活,卻始終沒有被時光的長河擊潰意志,顯然妳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吧?」

「……」

抓著安徒生的手指,稍微鬆開了一點,但是那個男人並沒有主動掙脫,依然好好地待在紅獄神女的手心裡。

「我見過那些活得太長的人。」不等葛蕾西雅回話,安徒生繼續說道:「活了一千年、兩千年,將人生的樂趣體驗殆盡,身旁的朋友一個接一個離開,只剩自己孤獨地活在世上;再也找不到生活目標的他開始休息,從一天到一年,再到一百年、兩百年。每次他結束休息醒來,世界都是不同的面貌。曾經的功績蕩然無存,曾經的名聲遭人遺忘,於是他只能繼續休息,躺在永夜的紅海深處,但他依然有支持他繼續活著的動力。」

「……是什麼?」

「使命。」

趁著葛蕾西雅手指完全鬆開的時候,安徒生敞開雙臂,溫柔的視線一直注視著巨大的紅獄神女。

「妳有自己的使命嗎?葛蕾

西雅.凱薩‧多納圖斯?」

***沒想到,那位會長竟然知道她的真名。

不,也不能說那是真名,畢竟這樣講的話,簡直就像葛蕾西雅這個名字是假的一樣;僅僅是在後面多了凱薩‧多納圖斯這幾個帶有札達爾王室意味的字眼,葛蕾西雅本身就有了不同的存在意義。一瞬間,她想起了早亡的父親與母親,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教師,想起自己那些並不熟悉的兄弟姊妹。

雖然她始終還是沒想起來,那個做了份外工作的女僕的臉。

即使紅獄的同伴也沒人知道的真名,安徒生會長竟然能調查到,顯然這個基金會的實力與他們的網站有著天壤之別。不過,葛蕾西雅還是在心底埋怨起自己,因為她明明想到了一堆用來拒絕對方的話,但在安徒生會長說出那個名字之後,她就變得什麼也開不了口了。

無法說是或不是,無法說對或不對。

只是單純把航程走完而已。

在抵達路修斯星系的前一刻,一艘來自姬海娜商社邊境警衛隊的自動化船艦,與白獅級客船交換了訊息。由於航行與最終的目的地早已經過申請,查核也僅僅只是程序,而那艘船艦並沒有對外觀嚴重受損的客船表示什麼意見。

於是,葛蕾西雅帶著安徒生會長來到姬海娜商社的領域,穿過星系外圍總會存在的碎隕雲區,正式進入有著10億人口的路修斯星系。這個星系一共有三顆有人星球,比較遠的兩顆是礦業行星,大多居民都集中在唯一擁有大氣層的路修斯第二行星上。順便一提,當地的居民並不稱呼自己的星球為「路修斯」。

不管怎樣,當翻譯設備進行自動轉換的時候,安徒生與葛蕾西雅聽到的,依然會是這個由姬海娜商社主動向寰宇星圖提交的名字,而類似這種一個星球有多種稱呼的狀況,其實也不算少見。

接著,既然已經進入了星系,要將船靠泊在哪裡,就成了攸關運送合約是否完成的關鍵。

「一般來說,所謂的完成合約,是指把對方送到指定星系的客運碼頭,或者把對方送到一個安全的環境裡。總公司事前已經知道路修斯星系沒有可以停靠客船的宇宙港,所以在合約裡面,紀錄的目的地是這個行星的地表。我必須帶你踏上那個行星的大地,才算我完成合約。」

「那就下去吧。」

「……」

葛蕾西雅指了指雖然關閉了吵人的警告聲、但各種警示燈號還是閃個不停的控制面板。

原本的白獅級客船,的確具有進入行星大氣層的能力,但現在的這艘船早已不是原本的樣子了,甚至都沒有最基本的氣密性。

「都怪你弄壞了船首。」

「先打破牆壁把我丟出去的是妳吧。」

「嘛,如果是以安全為理由,也不一定非得送到地上。那邊有個貨棧對吧?起居設施裡應該有通往地表的接駁艇,大氣壓力也沒問題,送你到那邊也可以算完成合約。」

「你們公司可真隨便啊。算了,其實我也更喜歡那邊。」

「是嗎?」

沒聽出安徒生話中另有含意的葛蕾西雅,開始試圖往那個貨棧靠近。這個在半世紀之內才被姬海娜商社發現及併吞的路修斯星系,並沒有興建軌道電梯或宇宙港之類的設施,但是有一個姬海娜商社供自家商船使用的自動化貨棧,長寬都是十公里。在那個連人工重力都未設置的巨大平臺上,勉強還是備

有供人類使用的設施,但是跟整個平臺相比就狹小許多。

只不過,聖馬可的白獅級客船,無法停靠在姬海娜標準型貨輪專用的貨棧上,雙方的系統怎麼樣都不相容,甚至貨棧的武裝都進入了待命狀態。要是強行靠過去,那個自動貨棧肯定會直接開火。

面對無法講理的機械,葛蕾西雅皺起了眉頭,而安徒生也聳了聳肩。

「都已經到這裡了,我可不想取消合約。」

「你可以給我差評。」

「我不會那樣做的。好吧,看來我們得來一趟宇宙游泳?我想那玩意並不會攻擊漂流的生物吧。」

「應該不會,我儘量讓船靠近一點。」

「好極了。話說,妳有其它衣服嗎?」

「為什麼這樣問?」

葛蕾西雅疑惑地問著安徒生。她開始有不好的預感,因為她知道自己身上的這身粉紅色制服有一大片咖啡的汙漬,這樣的衣服可不能穿出去見人,尤其公司很注重駕駛員的形象。

「合約的附件不是有備註嗎?所以我想,為了提供『女王與舔狗』、『奴隸調教』、『顏面騎乘』之類的服務,妳一定還有另一套服裝吧?」

***安徒生的猜測不僅沒錯,實際上,還有三套可以選。

葛蕾西雅選了那套黑色,同時也是遮住身體部位最多的款式。不僅上半身能夠把胸部很好地包住,下半身也是不致於讓臀部走光的皮褲,除了股間的那道拉鍊真的是有點尷尬,誰都能一眼看出這不是什麼正經衣服。

安徒生盯著臉上自然流露出殺意的紅獄神女,以及那身不怎麼適合出現在正經場合的裝扮。

「至少該遮的都遮住了。」

「給我閉嘴。」

很多神女懂得運用母海能量,在現世轉換成類似物質重組的技術,隨時為自己創造想要的衣服,不過葛蕾西雅看來是辦不到那種事。

大約在兩小時前,白獅級客船開始進入自動環繞行星的盤旋航線,無視來自地表的數十通呼叫請求。就在安徒生消耗自己的網路流量跟地表建立聯繫時,聖馬可快運的駕駛員正在客艙的洗手間裡,拼著命試圖洗掉制服上的咖啡漬,肥皂與廁所清潔劑也全都倒了下去。

結果可想而知。

由於全身包著護甲,在穿著內衣的葛蕾西雅狼狽地將洗出好幾個大洞的粉紅色制服拿出來的時候,這位羞紅了臉的紅獄神女,無法確認安徒生是不是躲在面具後面偷笑。

就在白獅級客船在行星上空的盤旋航線繞到第九圈時,這位曾經穿著那種服裝,揮著皮鞭破壞城市、踐踏小人的紅獄神女,終於是放棄了。

設定好自動駕駛之後,穿著性虐待女王風格的黑色皮衣的葛蕾西雅,帶著安徒生跳出了客船。

是人類的體型。

外表年紀16歲、身高155公分,穿著女王皮衣的少女,與一個全身被紅色金屬從頭到腳包裹起來的怪異鐵人,開始進行長達一百公里的宇宙游泳。

沒什麼困難的。

旁邊的這個鐵人,時不時地調整背上裝置的出力,快速而準確地前往貨棧的起居設施。照理來說,應該是葛蕾西雅要負責將安徒生送過去才對,但現在卻像是安徒生帶著葛蕾西雅前往目的地。

男人與女人的手緊緊交握。

那個人,手一點都沒有顫抖,有力但溫柔地抓著。

明明知道自己的底細。

當起居設施的對外氣閘緩緩開啟的同時,安徒生也再次調整揹包推進器

,讓速度平緩下降,然而葛蕾西雅的相對速度卻莫名快了一些。

這樣下去就拉不住了。

安徒生沒有多想,直接抓住葛蕾西雅的肩膀,將身高155公分的紅獄神女以公主抱的方式摟在懷中,直到兩人都進入那個氣閘為止。

隨著閘門關閉,氣閘開始加壓,這份合約大致上也算達成了。

「你要抱我到什麼時候?」

「說得也是。」

安徒生終於把葛蕾西雅放了下來,同時氣閘也亮了綠燈,表示內外的氣壓已經調整到一致。從稍微有些結霜的觀測窗來看,裡面已經有好些人正在等著了。

當然是來等柴可夫基金會會長的。

自己說到底,就是個司機而已。

葛蕾西雅又看了一眼安徒生,只見這個男人開始解除全身的機械細胞,閃著亮眼紅色的金屬組件開始迅速隱沒,從人體上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細胞縫隙縮進去,葛蕾西雅怎樣都想不通那些玩意究竟是藏在男人身上的哪個位置。

但是,葛蕾西雅警覺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雖然想過要阻止,氣閘的內門卻已經被打開了,對面果然有五個人早就在等著,五名衣著得體、抬頭挺胸,一看就知道是政府要員或企業菁英的人物。

至於自己的身邊,則站著一個同樣抬頭挺胸的男子。年紀42歲、身高180公分,裸露著經過鍛鍊的健壯肌肉、曲線緊實的腰部與大腿,以及男性的那話兒。

安徒生目前是全裸姿態。

臉上完全不在意!

「臨時變更見面地點,真是不好意思。」全裸的會長挺起胸膛,往前兩步,向前來迎接自己的人點頭致意:「給你們造成麻煩了。」

「哪裡的事。鼎鼎大名的柴可夫基金會會長親自前來,是我們的榮幸。」

站在對面的五個人,性別有男有女,年紀有老有少,都對安徒生的現狀視若無睹。葛蕾西雅忍不住用自己的方式掃瞄了一下,確認這裡沒有什麼術譜或機關,去給他們製造安徒生有穿衣服的幻覺。她很快便確信這裡並沒有什麼視覺干涉,因為即便在言語上對應得體,五人當中的一名女性與一名男性,顯然在一瞬間情不自禁地往安徒生的下半身瞄了一眼。

幸運的是,與一絲不掛的全裸男人相比,穿著女王皮衣的一位少女就沒這麼顯眼了。

……?

……等一等?

裸男與皮衣女王,葛蕾西雅顫慄地發現這個組合究竟有多麼容易讓人誤會。

絕對不是說自己討厭這身女王打扮。問題是,場合!

「哦,對了!」

安徒生叫住了自己,但面紅耳赤的葛蕾西雅完全不想跟這個人說話。

「我剛給了妳五星好評。」

救命啊——!

「等我結束公事,還要繼續拜託妳喔。」

啊啊啊———!

正在思考該怎樣讓這個全裸的中年男人為他容易造成誤會的輕率言行付出代價時,對方或許是發現了有哪裡不對,不動聲色地說:「我是指回程的航行。」

「啊,啊?」

「三秒鐘前,基金會幫我再次做了預約,讓最近的聖馬可客船負責接我回東方象限。」裸體男露出一臉親切的笑意:「不過無論怎麼看,最近的客船剛好就是妳的那艘耶。」

「……考慮到您毀損了公司資產,我不認為聖馬可快運還願意接受會長先生的預約。」

「啊,這一點就放心吧。」面前的裸男笑得非常開心:「我在妳拼命洗制服的時候收到了消

息,聖奧菲企業集團已經在今天早上11點40分,正式請求購入聖馬可快運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聖馬可快運在剛剛已經同意了。」

「啊?啊啊?」

札達爾的公主思索了好一陣子,才明白安徒生那張白痴一樣的笑臉究竟講了什麼。不對,這筆買賣也太不尋常了!為了這種目的而買下一家公司?先不說財力有多雄厚,名聞天下的聖奧菲集團的神經究竟是有多大條!

感覺已經到極限了。

千萬別再發生什麼刺激自己的事情。

但是,安徒生就像對自己的裸體不以為意一樣,對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葛蕾西雅,也沒感到需要適可而止。

「恭喜妳呀!我相信以聖奧菲的專業能力,肯定會幫妳們把制服改得好看一些。」

「歐啦!」

來自札達爾公主的一記結實的拳頭,轟了在安徒生沒有護甲的臉上。葛蕾西雅一個人坐在似乎是員工餐廳的地方里。

餐廳不大,牆邊擺了一些加熱機器與自助調理機,僅有兩張的餐桌最多隻能容納十個人吃飯,不過這間餐廳位於整個起居設施的邊角,因此有兩面牆壁設置了大面積的窗戶,可以讓人看見底下的路修斯行星。對於不習慣長久生活在空間設施的本地人來說,像這樣能直接看見自己的母星,對穩定精神會有很大的幫助。

雖然沒有這種心靈上的需求,純粹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葛裡西雅躲在了這間餐廳裡面。

誰也不在這裡。

或者誰也不敢進來,與一位紅獄神女共處。

葛蕾西雅盯著下方狀似普通的有人行星,藍色與綠色的分佈相當平常,顯現出多年以前人工改造的痕跡,而且可以用眼睛確認行星的自轉。看起來,這個貨棧並不是處在同步軌道上。

半小時前,安徒生最終在葛蕾西雅的面前穿上了衣服。前來接他的本地人大概提前得知了消息,特意準備了一套合身的淺色服裝,與會長在多次公開場合的衣著搭配十分相符。接著他就與那些人一起前往另一個地方,似乎是某個會議室。這是理所當然的,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原本就是為了某種目的,才會預約聖馬可快運的載客服務。

但是,這趟行程卻直接指定了葛蕾西雅,而且還是冥神靜的推薦。

有問題。

坐在空無一人的員工餐廳裡,維持人類尺寸的葛蕾西雅,開始變得戒備起來。她當然沒忘記自己身為通緝要犯的身分,但是那個與教廷的大公爵密切往來的安徒生,不像是會出賣自己的人。

冥神靜當然也不像。

無論如何,路修斯星系位居姬海娜商社的領域內部,教廷的追兵不可能闖進這種地方,葛蕾西雅十分明白這一點。

突然間,餐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由於空調的溫度不同,外面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了餐廳。

葛蕾西雅一度想要變大。

不過,當她看見是一位年輕人用肩膀小心翼翼地碰開門,而手上還端著一隻餐盤的時候,她突然開始厭惡起過於大驚小怪的自己。

「非常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才接受招待,來自札達爾的公主殿下。」

喂喂喂!

這下子可不是大驚小怪了。

那個王八蛋,不是已經把自己的身分暴露出去了嗎?到底在想什麼!

但是,那位年輕人顯然只是普通的人類,態度也彬彬有禮,葛蕾西雅因此忍住了翻桌的衝動。

「謝謝。」

以乾澀的聲音

簡單向對方道謝,葛蕾西雅看著被端到面前的餐盤,上面並沒有任何餐點,只有一組造型古樸的水煙管與煙壺。

北境的道地土產。

這地方距離北境可還遠得很那。

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玩意了,看來札達爾公主的身分確實已經被對方摸透。

而且或許,對方也已經摸清楚自己不吃不喝任何食物。

當全套的水煙道具放在葛蕾西雅面前的桌上後,黑髮碧眼的年輕人突然凝視了一下紅獄神女的臉,但隨即很有禮貌地退出了房間。

這讓葛蕾西雅感到有點困惑。

雖然不是天生的神女,但是葛蕾西雅對自己的外貌,也有十足的自信。她並不討厭年輕的男性因為忍不住內心的好奇而盯著自己看,但是剛才的那位年輕人,彷彿是為了確認什麼似的,刻意往自己看了一眼。

就在葛蕾西雅拿起水煙管的時候,安徒生走了進來,並在門邊跟剛剛離開的年輕人打了聲招呼。

「他不會也是你的屬下吧?」

「並不是。」

安徒生帶上了門,又看了下抓著煙管的葛蕾西雅。「別在意,現在的我對二手菸無所謂了。」

「因為已經不會得肺癌了嗎?」

「其實是因為我究竟還有沒有所謂的肺臟,都無法確定了。」安徒生在葛蕾西雅對面坐了下來。「妳對剛才的年輕人有印象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葛蕾西雅熟練地吐出一大口白霧:「完全沒印象。」

「是嗎?這樣的話,讓我說說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吧。」

置身在雲霧繚繞、宛如夢幻仙境的房間裡,安徒生講了一段故事:「實際上,是關於那年輕人祖先的事。在將近六百年前,年輕人的祖先遭遇了一次神女襲擊的災難。一個四人家庭因為貧窮,沒有得到進入避難所的資格,被迫在巨足不斷踏下的廢墟間穿梭。在令人不安的強烈震動下,他們躲到一輛巴士後面,並希望殘酷的神女不會注意到這片小小的陰影。不幸的是,這家人還是被發現了。」

「……」

房間裡的水霧濃度還在不斷提高,煙氣使排風設備自動開啟,從天花板上的某個隱蔽式風口進行了換氣動作,並將外部的冷空氣灌到房間裡面。詭異的是,就連室內照明都逐漸調低了亮度。

仙境開始逐漸往陰曹地府的方向轉變了。

當然,安徒生不以為意,或許現在的他連溫度高低都感覺不出來了。

「那家人開始哭泣,父母緊抓著孩子,顫抖著面對必死的命運。但是他們被放過了,那神女沒有捏死他們,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家四口被丟在一件滿是汗臭味的皮衣口袋裡,始終沒有受到傷害,並且一直活到了最後,見到神女離去後的世界。最終,他們在無數凹凸不平的腳印裡與其他人一起努力,用六個世紀的時間復興了這個星球。」

「然後呢?」

嘴角微微上揚的葛蕾西雅,盯著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似乎希望他繼續把故事說下去。

遺憾的是,故事到此為止。

「接下來要說故事的人不是我了,而是妳,札達爾的公主。」

「嗯……」

葛蕾西雅再次吐出一口白霧,狹窄的室內頓時煙霧繚繞,從大尺寸窗戶透進來的恆星光將空氣裡的每個水霧粒子都照得閃閃發亮。

然而,來自薄荷綠眼珠的視線穿透了塵埃與水氣,鎖定在安徒生不動聲色的臉上。

「會長先生,你是刻意讓我來這裡的吧?」

「沒錯。」

「承認得很爽快,我喜歡。」又一口濃密的煙氣從葛蕾西雅口中吐出:「但是我還沒打消踩爛整個星球的念頭,因為我討厭被人欺騙,更痛惡被人設計。」

「呼。」

安徒生身體一倒,向後躺在帶有軟墊的椅背上,眼神移到了葛蕾西雅的背後。

就在餐廳的窗外,藍色與綠色交織的路修斯行星,以肉眼可確認的速度在下方自轉。由於室內的亮度被調低,窗外的星球顯得格外亮眼,每一條海岸線都清楚可見。在受到大氣層溫柔保護的地面上,居住著10億人,是高於本地銀河有人行星平均的數字。

「妳要毀滅這麼美麗的星球?」

「相信我,會長先生。」紅獄神女露出嫣然微笑:「我滅亡的行星不下數十個了。」

「即使妳在這裡留下了自己的信物?」

安徒生點了點窗外,令葛蕾西雅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過去,接著她愕然了。

在路修斯行星的地表,某個大洲的海岸線上,一些極不自然的人造物出現在那裡,讓人一度懷疑窗外的藍色球體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有人行星,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詭譎幻影。

一雙巨大的長筒靴就橫在陸地上,全長超過50公里。

而在靴底的數百公里外,設計造型與葛蕾西雅身上穿著的女王皮衣一模一樣的上衣與下著,分別躺在大洲的東側與西側。這些衣物即使沒有巨大到能覆蓋整個大陸,但也足夠讓人從近地軌道上看見了。

更怪異的是,地面上有無數閃爍的細微光點,圍繞在長靴與皮衣的四周,中間更有明顯是道路的狹長光流,點綴了這片正處在傍晚時分的大陸。

人類的城市沿著被拋棄的巨大衣物興建起來。

而且,儘管恆星的光輝正逐漸被行星背面吞噬,無論是誰都可以從軌道上確認,那些巨型的皮衣皮靴保持得十分良好,宛如幾分鐘才脫下來的那般,依附的汗漬與刮痕都已經維持了六百年不變。

以母海力量製成的巨型衣物,假如離開使用者太遠,就會逐漸消失。至於使用真實材料縫製的衣服,也沒有可能達到數十公里的規模,從材料學而言就超過了現世的物理法則。

過去的事情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葛蕾西雅放下了煙管,大吐了一口氣,將混有藥草的水煙全部逐出自己的身體,而被二手菸噴了一臉的安徒生卻露出饒有興味的眼色。

「怎麼樣?妳想說說自己的故事了嗎?」

「……」

盯著安徒生那熱切的眼神,葛蕾西雅知道自己要是不講出來,可能必須先把這位會長痛打一頓,再把整個星球破壞到當年應該變成的模樣,才能不受阻攔地離開。

對安徒生與這個行星來說,幸運的是,葛蕾西雅不覺得自己沒有說故事的興致。

「那麼,要從哪裡開始說呢?」紅獄神女淺淺一笑:「要從我接下前來這個星球的指令開始?或者從我在地表上著陸的那一刻開始?還是說,從我發現那一家四口躲在公車後面開始?」

「妳果然還記得,那位年輕人肯定會很驕傲的,他們家可是把這段經歷當成傳家史詩來代代傳頌。」

「真希望這件事可以就此不再傳頌。話說回來,就算我還記得,我看到的也是那年輕人六百年前的祖先了,你不覺得他們長相相似的可能性非常低嗎?」

「對呢,

是這樣沒錯。」

「……安徒生先生,你不會是想找個切入話題的藉口吧?」

葛蕾西雅再次瞇著眼睛,受到質疑的安徒生卻沒有回話,只是傻傻地笑著。

真難想像眼前是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

不對,或許正因為是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才會想到這麼笨拙的方式與女生搭話。畢竟不管怎麼說,安徒生會長到現在為止,名義上都還是單身,在人類的社會里算得上相當異類。

算了,這樣也好。

對於從16歲開始就註定與婚姻關係無緣的自己來說,與一位有婦之夫或有夫之婦交談,雙方的話題可能更搭不到一起去。

「那家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剛好被我看到了而已,正好被我抓到了而已。而且,我覺得那對兄妹的長相還挺可愛的,不急著立刻就送去投胎。」

「原來如此。」

安徒生回應著,但葛蕾西雅並沒有看走眼,她知道對方有那麼一瞬間遲疑了一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那一天,以及其它太多的破壞星球的日子裡,那些在自己腳下被踩扁、在手上被捏碎,或者溺死在濃密愛液裡的無數個人類,應該有更多長得比那對兄妹更加可愛的孩子。天真,無罪,卻在紅獄神女的暴行下痛苦地死去,連抗議這種差別待遇的機會都沒有。

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並沒有發出那般不識相的質問,雖說就算真問出口,葛蕾西雅也不會生氣。

因為,完全就是這麼一回事。

人類的命運隨神女的心情決定。誰能生,誰要死,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間,就只是這樣而已。

但是為了保護那一家人,自己確實費了不少心思,既得避免他們受高空的低溫與低氧影響,還得在與天原商社發生衝突的時候處處小心;總覺得做到這種地步,早已超越了「一念之間」的限度。

不管怎樣,知道那一家留有後代,當初的努力應該可以說是沒有白費。

突然,安徒生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可是那一天,被札達爾公主『一念之間』饒恕的家庭,並不只有那一家。」

「嗯哼。」

路修斯行星就在窗外350公里的地方自轉。在黑夜的那半面,來自城市的燈火閃閃發光,這正是安徒生能夠說出那句話的鐵證。六個世紀以來並沒有接受過外來移民的這個行星,如今之所以能有10億人口,靠的就是當初有數百萬倖存者生還下來。

不過,有多上數十倍的人類沒能保住性命。

「會長先生,你應該知道吧,那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本銀河歷100.4590年。」

「是嘛,我自己倒是沒記住呢!反正就是那一年,紅獄名單的姊妹接到了來自『水手』的指示,讓我們到這個星球來,做我們最擅長的事。」

葛蕾西雅優雅地坐在躺椅上,背後是路修斯行星,這景色突然之間給人一種真正公主的感覺,宛如那顆星球就是少女的私有物。

「紅獄神女的職業原本就是拿錢辦事,跟普通的上班女郎沒什麼兩樣。只要我們能做到,也有合理的報酬,什麼事情我們都能做。大家以為紅獄神女只會毀滅行星,其實是因為那是我們最擅長、也最有興趣的事情。」

「也是最讓人類印象深刻的事情呢。」

「要說印象,這個星球才是讓人印象深刻呢!」葛蕾西雅露出大笑的表情,卻沒有真正笑出聲。「被紅獄

名單姊妹毀滅掉的星系可太多了,但是由行星政府自己通過公投、自己發佈正式公告、自己邀請神女滅亡整個行星與居民,這種特殊的星球在我記憶裡還找不到第二個。」

「而那就是這裡。」安徒生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球,並刻意往地上的巨大長靴看了一下。「參與毀滅這個星球的,除了里斯本水手率領的紅獄名單,還有天原商社,以及更多的小型團體。只是一天時間,以本地行星自轉速度來說的一天時間,有著幾百年歷史的殖民社會不復存在,從星圖上被抹去。」

「沒有錯。會長先生,您熟悉採購通則嗎?有沒有聽說過共同投標呢?」

「『機關得視個別採購之特性,於招標文件中規定允許一定家數內之廠商共同投標』,是這樣沒錯吧?」

「就是這樣。您瞧,這個地方的人們對於自殺這回事,是非常認真的。」葛蕾西雅閉上了雙眼,放在胸前的雙手交叉著,語氣突然感覺變得慵懶。「我是真想不到銀河裡還有第二個例子了。您應該也調查清楚了吧?畢竟這是你的基金會最擅長的工作,不如由你幫忙覆盤一下?」

「說得也是。雖然這時候應該有第三個人來繼續說故事,但我不覺得有哪個本地人會願意自己講述那段恥辱的歷史。所以,還是由我來代勞吧!」

安徒生站了起來,走向牆邊擺放的各式自動調理機,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打水,畢竟他可不像葛蕾西雅那樣是徹底的禁食主義者,而這個故事感覺上會講到讓人口乾舌燥。

***一切事情要從六個世紀前說起。

當時還不叫路修斯的路修斯行星,是北方象限比較常見的商業移民社會。一千多年前,這個行星依然有著過於厚重的有毒大氣,高溫且極富火山活動的地表,不存在任何液態水,但是經過了某個企業以商業為目的的改造手段後,花了三百年時間,星球成功變成一個適宜人居的地方,並有著隨處可見的經典生態系。第一批移民透過購買土地所有權而來到這裡,無數城市同時在地表的各個角落被開拓,並很快加入鄰近星系的經濟圈。當付出星球改造成本的大型企業達到目標收益率而全面退出時,行星得到獨立,開拓者的後代驕傲於那個如今已被遺忘的行星舊稱,付出辛勞但總有回饋的工作。

一切發展都十分美好。

尤其這個星球在好幾個世紀的漫長時間內,不曾受過海盜或殘酷系神女的侵擾。

當然,行星本身並非是完美的烏托邦。經濟危機、通貨膨脹、種族主義、政治撕裂…在任何一個人類社會所能見到的各種問題,也可以在這裡見到。只有在極為特殊的極少數情況下,這些普普通通的紛爭會危及行星文明的根本存在,但這個星球超越了所有歷史評述人的想像。

本銀河歷100.4550年代,在發生幾次情節嚴重且導致多人死傷的種族主義攻擊事件後,社會上突然出現了一股聲音。自稱純淨主義的支持者們在網絡上發聲,稱人類來到這個星球定居是一件錯誤,應該立刻糾正並彌補這個災難,讓行星迴到過去充滿有毒大氣的高溫年代。

這個聲音最初沒有人理會。不管怎麼說,這種提議感覺都像是瘋了一樣。

但是,事後證明,這裡可能就沒有人是清醒的。

時間到了100.4570年,純淨主義的

支持者幾乎攻佔了網絡上所有社群平臺,將聲量數據放大到極致。在這個資通訊服務業十分發達的星球,綜合了各項數據統計出來的網絡聲量,一向是政客們相當重視的施政及選舉依據。而這些純淨主義者的訴求,貌似已經變成了全體人民熱烈討論的話題,而且似乎受到很大的支持。這並不是民眾因某些事件而暫時被衝昏了腦袋,在好幾十年的時間裡,純淨主義的思想壓倒了其餘一切討論。任何反駁者的聲音都消失了,嘗試解讀純淨主義的努力也失敗了。儘管現實裡只有極為少數的人主動表明認同純淨主義,但依他們的說法——純淨主義的支持者是沉默的大多數,而社會不應無視大多數人的心聲。

到了最後,政客們被迫面對純淨主義的訴求,這在100.4576年的大選期間成為了重點。這一年,在政見中主張發動公投並因此順利當選的政府領導人,依法開始了一項或許不曾在其它星球人類社會出現過的投票,也就是驗證純淨主義者訴求的投票。

投票的主題是「人類來到這個星球是否是一項錯誤」。

結果為「是」,同意率為92%。

三個月後,政府發動第二次公民投票,主題是「人類是否不應該在這個星球繁衍」。

結果為「是」,同意率為98%。

第三次投票在前次結果確認後的隔天就進行,主題是「人類該如何離開這個星球」。

第三次公投是一個選擇題,選項有「全部國民再次進行移民」、「興建軌道居住區」與幾樣符合憲法及人道主義的處置方案,但是公投的結果卻讓所有人跌破眼鏡。

結果是「叫神女來殺死所有人」。

同意率達到100%。

明明沒有這個選項,選舉委員會的網站卻發佈如此的公投結果,讓官員與民眾都無法理解。終於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有人覺得純淨主義者的真面目,或許是某種環保恐怖分子。儘管如此,網絡上卻出現大量的支持聲浪,許多「沉默的大多數」對公投結果表達熱烈歡迎,並宣稱全體居民應該儘快練習如何被神女踩爛。而在現實的街頭,數百萬或者更多的人,湧上各個城市的市民廣場,高舉布條進行抗議。

然而,儘管媒體也對公投結果與抗議民眾表達了激烈的關心,在這星球的每一個社群網站上面,高呼「人類太可惡」的聲量卻一直大幅度地輾壓反對意見。

就在公園裡早起運動的人們聚在一起,認為一切不過只是場鬧劇的時候,後續的展開讓這個星球的政府與居民都措手不及。在這個行星以政府名義參與的泛星系採購平臺上,一條完全正式的招標公告被刊登出來,工作內容是殺死這個星球上的所有人,智慧生命體的數量必須降低到零。

除此之外,投標者的資格限定在有過兩次以上毀滅星系的經驗,不能使用武器等工具、只能使用身體的一部分去殺死人類,而且完工後還必須提供三年保固。

順便一提,還是個最低標。

人們很快就找到了貼出這條公告的傢伙:一個約聘制的政府僱員,任職於行星營建部,遵守了所有規定去處理他收到的每一個案件,包括這件來自經濟部的分案通知書。在他被公文系統任命為這個駭人聽聞的標案擔任基層承辦員的時候,他甚至沒注意到這是一份攸關全體居民生死的合約。長

期的超時與超量工作,讓他只能以服用不眠藥物、每個晚上連續加班的方式來消化業務,結果就是他的行為雖然能符合全部的法律及規定,卻再也無法判斷法律與規定以外的問題。

然後,人們又去找到發出分案通知書的經濟部,一直找到選舉委員會,結論都差不多,公務員們機械式地聽從命令辦事,而命令的有效性來自於法律賦予其地位的公民意識,也就是公投的結果。僅僅在那個極不尋常的公投結果被宣讀出來的第二個工作天,這個星球向來自傲的強大政府效率,就已經把弄死所有人的招標文件,貼到了有著北方象限數萬個國家及組織參與的泛星系採購平臺,文件每次下載只要收30元杜卡特。

一瞬間,數百萬或者更多的人,湧上街頭展開抗議。他們聲稱公投結果與現實不符,要求政府公開投票者的實際姓名,選舉委員會卻以缺乏合法性為由直接拒絕。

最後,掀起這一切波瀾的民選領導人,狼狽地下令行星營建部取消招標,卻又遭到了營建部的拒絕。

理由是法務部不同意。

而法務部不同意的理由,是因為這件標案源於民眾的投票,代表了人民的意志。即使人民選擇去死,公投的結果也不能推翻,除非能找到公投本身存在弊端的證據。

沒有人能來得及找到證據。

事實上,究竟有沒有真正展開蒐集證據的行動,如今都已無法確認。各個政府部門開始進行法律攻防,用放大鏡檢視行政程序是否有一絲瑕疵,甚至調閱了選舉委員會過去20年來所有員工的出缺勤紀錄,卻似乎誰也沒想到去檢視一下公投的網絡投票系統是否存在漏洞。

在泛星系採購平臺強制規定的30天等標期內,包括天原商社在內的一籮筐組織,紛紛表達了投標意願。這些巨大的女孩詫異於人類竟會主動請求毀滅,而且還願意自己出錢!這股好奇心與想要參與的慾望,導致了一大堆連業主都不知道的檯面下的糾紛,最後只得用「所有人都玩得到」的名義發起共同投標。當然,這也是完全合法的,符合商業聯合會認可的採購通則,頂多只是在這個案子被劃分為「工程」而非「勞務」的這一點上,投標方曾經對商業聯合會書面提出了一些小小的意見。

於是,來自銀河世界的標單如期而至。殘酷系的神女們為這極度罕見的請求,細心擬具了服務建議書,敘明她們打算如何殺死行星上的每一個人類,並附上有著可愛動漫人物當解說的動畫簡報。

本銀河歷100.4579年3月1日,在數百萬憤怒民眾的包圍與怒吼聲中,已被燃燒彈焚燒過兩次而顯得外觀焦黑的行星營建部大樓,在能聽見叫罵聲與聞得到燒焦味的九樓開標室裡,面露微笑代表共同投標團隊的幾名天原商社的人類律師,用銳利的雙眼盯著顫抖不停的本地政府約僱人員,花了不眠不休整整3天時間,走完了整個開標程序。

一切合法。

完全找不到漏洞可鑽。

實際上,將整個開標程序拖延到3天,已經是本地政府的智囊團所能盡到的最大努力。

殺死星球上所有的人類,這怪異的請求被正式列為政府採購公告,登上泛星系採購平臺,如今又發佈了決標公告。

在那一刻,行星上的人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合約成立之後,

所有往來這個行星的商業船隻,全部都撤走了。這裡的人們不再被允許離開,也沒有阻止合約執行的手段,只能用行政程序儘可能地拖延,拖了幾乎10年時間,才讓神女真正來到這個星系。趁著這10年,人們全力興建避難所,將居民轉移到地下的巨大球體中,希望可以藉此逃過一劫,不過……」

「那沒什麼用。」

不時會陷入若有所思狀態的葛蕾西雅,打斷了安徒生的故事:「神女可以輕易找出那些避難所,用不弄髒自己身體的方式將它們從土裡挖出來。避難所本身甚至變成便利運輸的容器,天原商社將她們工作領域內的一半人送往其它世界,成為貴族們的玩具或寵物。」

「不過,由於『花錢找人殺死自己』這個太過異常的狀況,這星球存在術譜汙染的可能性,天原方面因此建議不要讓這星球的任何人類活到4592年以後。」安徒生啜飲了一口蘇打水:「就我所知,所有買主都遵照了這一建議,儘管實際上也沒賣出多少,大多數被綁架的人都被商社自行處理了。」

「才不是綁架,明明是正規的委託,對方還要求出示完工證明呢。」葛蕾西雅歪著腦袋,逐漸心生疑惑:「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完工證明』究竟要提交給誰。假如合約確實依條件完成,這星球上就沒有活人了,那我們究竟要請誰來驗收呢?話說,費用的部分又該怎麼拿?」

「如果妳們真的弄出了完工證明,就觸犯偽造文書罪了吧。」安徒生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想問的問題:「殿下,妳已經有了在遊戲中不殺死人類的能力,那些存活在靴子及皮衣裡面的人就是鐵證;但是,這份合約還有三年保固期,整個星球必須維持三年的滅絕狀態,妳是怎麼讓那些人活下來還不被發現的?」

「這個啊,」葛蕾西雅的態度突然變得輕快,目光也變得明亮起來:「用我還挺喜歡的方式。」

「是什麼?」

「既然我的衣服可以隔斷生命偵測儀的全地形檢查,那不就很簡單了?」札達爾的公主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只要那些人連續三年都躲在鞋子或內褲裡面,撐過去就好了。」

「呃……那也算不上是內褲吧?」

安徒生瞬間皺了下眉頭,他知道葛蕾西雅肯定發現了,因為那虐待狂公主的笑容看上去更加開心。為了換取生存的機會,數百萬個倖存者被迫棲身在黑暗的巨型洞窟裡,每天只有半小時的陽光折射能照亮一些地面;食物與飲水的問題則更加惡劣,所有人都在捱餓,直到有人再也受不了而去啃食充滿氣味的鞋墊與皮衣纖維,並驚訝地發現這能維持生命為止。

誰會拿可食用的素材來編織衣服?

搞不好,紅獄名單第七位的葛蕾西雅,在來到這個星球之前,就沒打算要完成任務了。但如果連這個問題都問出來,葛蕾西雅恐怕就真的只會裝傻而已。

一想像起鞋墊的味道是什麼樣子,安徒生就口乾舌燥,忍不住又多倒了一杯冰涼的蘇打水。

「真掃興,我還想問你要不要體驗看看呢?」

葛蕾西雅露出惡毒的微笑,朝著安徒生提起自己的右腳,讓安徒生能看見那隻給人異常感覺的皮靴的鞋底。

但是,很快又放了下去。

貌似是想到了什麼人。

儘管知道冥神靜曾經是葛蕾西雅運送過的客戶,但對航程裡發生

過的事一無所知的安徒生,在想了一圈後,很快就放棄去猜測葛蕾西雅剛才究竟想到了誰。

該把話題接回去了。

「妳不覺得這案子還是很奇怪嗎?一個和平時代行星的居民,生活也沒有哪裡過不去,會同意這樣的集體自殺?」

「那是甲方的問題,我還真的沒想過。」

葛蕾西雅躺倒下去,讓嬌小的人類身軀陷入椅子的軟墊裡,一副想要午睡的樣子。

「原來如此。可是,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倖存者的後代尋找答案。而那些倖存者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卻完全是因為妳的一時之舉。」

放下水杯,安徒生看了看葛蕾西雅,對方的雙眼已經閉了起來。

沒生氣倒是好事。

但是,絕對不可以誤解的是,眼前的少女即使對少數人類來說是救世主,但葛蕾西雅確確實實是紅獄名單的成員,千萬不可以被那未熟的外貌所誤導。就好比,如果傳說中的那個希貝尼克行星上還有活人,恐怕再過一千年時間,他們也不會忘記那段曾經被恐怖橘色頭髮神女統治的經歷。

真是不得了。

明明是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自己偏偏要主動找上門,果然是因為個性使然嗎?安徒生髮覺自己又多了個喜歡這工作的理由。

「那麼,我得回去幹活了。如果殿下覺得無聊,我相信妳可以再幫這裡的人民一個忙。」

「讓他們有機會出生,就已經算夠幫忙的了。」葛蕾西雅沒有睜開眼睛:「我可不是你的部下,安徒生會長。」

「但是,如果他們想打理那些超巨大的皮靴與皮褲,使其回到彷彿剛脫下來的狀態,我覺得也只有妳能幫上這個忙。」安徒生再次輕輕敲著桌子:「畢竟那是妳設計的服裝,與妳此時穿著的基本相同,不是嗎?」

「啊?他們為什麼要去維護那些東西呀?」

一如安徒生的預期,葛蕾西雅張開了眼睛,眼神盡是困惑與不解。但是,就像身為紅獄神女的她故意不去完成自己的任務,這個星球的居民對當年不盡職的毀滅者抱持崇拜心態,原因是一樣的。

他們各有自己的理由。

就算說不清楚,只要當事人自己不以為意,別人大概也無須指手畫腳。

方才送上水煙道具的年輕人,在安徒生的呼喚下再一次進入。他彬彬有禮,微笑著面對穿著女王皮衣的紅獄神女,然後終於開始了正式的自我介紹。

葛蕾西雅完全沒記住對方的名字。

但是,她確信了一件事。

果然哪,長得與祖先一點都不像。

***安徒生很放心地離開了貨棧,將現場留給葛蕾西雅、與彷彿見到夢中偶像的年輕人。無論如何,他確信自己不會看到一個巨大的女體一邊膨脹、一邊摧毀整個貨運中心。

沐浴在致命的宇宙射線與高熱光照下,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再次化身鐵甲之男。在他從氣閘室離開起居設施的時候,為了不讓又一套服裝報銷,他相當謹慎地先把自己脫了個精光。

自己真得早點習慣。

是說習慣操縱這具護甲。

在那個距離銀河鬧區過於遙遠的地方,從自己三千年前的祖宗手裡接過,最先被託付了這套不可思議的機械細胞的人,其實是冥神靜。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祖宗究竟跟小靜說了些什麼,但老祖宗確實是對的,讓人想起那套幾乎每個人類社會都能聽到的俗諺:老人家吃過的鹽比年輕人吃過的

米更多。

不久之前,自己差點因為某起事件而死去,小靜那些大到能砸死人的淚珠就滾落在他身邊。

真是差勁的比喻。

但是也請考慮一下,那時的自己可不像現在這樣,能在真空世界自由活動,能用雙手推動數萬億噸的小行星,還能與來自南方的術譜調律師一較高下。

當時的自己只是普通人。

然後快要死了。

內心已經放棄,開始思考如何跟小靜道別,那是安徒生至今最感到痛苦的一刻。那淚眼汪汪的神女難道沒有在她漫長一生中經歷過生離死別嗎?從被血染紅的視線裡,小靜那痛苦的表情讓瀕死的安徒生充滿絕望。

但是,他並不知道,小靜是因為別的事情而痛苦。

她讓安徒生不再是人類。

綠色短捲髮的溫柔神女,使用了絕境守護者給她的東西,囑咐她在必要的時刻毫不猶豫地使用。

那時肯定是「必要的時刻」。

然後就是現在,自己的體重平白多出了怎麼也減不掉的5公斤,皮膚再也不會發癢,不會起疹子,不會感到冷或熱,而且三不五時就會有事實上是一群超微蟲子的紅色金屬從細胞縫隙湧出來,替他組成堅不可摧的護甲。如果不追求超光速移動,腳底甚至還有光子推進的噴射口,沒有任何飛行器能在重力井內追上他的速度。

自己真的得早一點習慣了。

安徒生看著底下的路修斯行星,他知道自己的面部護罩光滑到沒有一絲縫隙,因此他也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是從哪個地方得到傳統的視覺情報,但是各種數據化的信息就是能自動映在他的眼球上。

下次試著改造一下面部護罩吧,至少弄點像是人臉的線條出來,眼睛的部分可以做成一對發光孔。說話的時候如果還能讓光線搭配著閃爍,那肯定酷斃了。

但如果做得不好,可能會像是車頭燈。

姑且把聘請專業設計師的想法擱到了一邊,安徒生將自己與這個行星的關係從頭理了一下。這個在半世紀之前才「被迫」重新加入銀河經濟圈的孤立星系,一直以來都不怎麼出名。儘管地表上的超巨大女王服裝怎麼想都十分特別,但因為姬海娜商社完全沒有要主動宣傳這件事的意思,最終還是依靠教廷的月神修士會發來的情報,逐漸揭開了這個行星曾經被紅獄神女侵略過的史實。

甚至不只有紅獄神女。

經過一番辛苦的調查,月神修女伊萊諾才發給安徒生一份比較完整的報告。當年震驚整個象限的自殺請求案被各大組織刻意保守了秘密,就連教廷對此事也一無所知。整個星球的人民投票決定自己的死亡,就算世上總會有些想要自殺的瘋子,也不可能整個星球都沒有正常人,娜塔莎因此認定路修斯行星有遭到術譜裝置操弄的可能性。

安徒生也同意這一點。

不過,他其實沒什麼親自出馬的理由。在冥神靜前往南方參加一年一度的冥神家家族大會時,他大可以待在辦公室,審閱一下各地蒐集而來的資料,或者對糟糕透頂的茶藝進行特訓,以免明年又一次在大公爵主辦的茶會上出醜。

但是,冥神靜卻不經意地發來了一則簡訊,是某家提供私人服務的客運公司,類似銀河出租車,她還特別推薦了一位橘紅色頭髮的可愛駕駛員。

乍看之下只是為了得到會員點數才轉發的簡訊,最後卻清楚寫出了駕駛員的姓名。

是真

名。

在不久前的事件中,差一點要死於某位紅獄神女之手的安徒生,早已把教廷摸透姓名的所有紅獄成員背熟了資料,甚至在過於激進的調查過程中,另外發現了3名教廷還不知道的紅獄神女,將傳說中的七十四名單拼湊得更加完整。

葛蕾西雅.凱薩‧多納圖斯。

札達爾的公主,弒君者的女兒,帝都的持劍守護者,厭食者,希貝尼克女帝……擁有這麼多別緻的稱號,正面反映了葛蕾西雅在北方象限的活躍程度,以及她所留下的傳說有多麼知名。

儘管大多不是什麼好稱號。

相比之下,自己只有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這一頭銜,這種低調的感覺讓安徒生舒服不少,他可不喜歡讓各種莫名其妙的外號加在自己身上。

帶著舒適的心情,安徒生讓自己逐漸被行星的重力掌握,頭下腳上地進入大氣層。

然後加速。

行星的大氣層開始激烈抵抗外來者的入侵,但就像當年那些神女著陸的時候一樣,大氣層盡力了,但還是做得不夠好。安徒生能感受到身體被一股可怕的熱量包圍,臉部也著了火,但他的感覺就跟午休時期使用蒸氣眼罩的溫度差不多。

安徒生甚至把火焰甩到了身後。

他看著地表逐漸接近,從顏色的拼布逐漸浮現山脈等立體輪廓,接著開始能看見河川與海洋的潾光。底下這片一度全是各種巨大足跡的大地,現在已經看不太出來腳踩的痕跡,這倒不是因為六百年來的風化作用有多劇烈,而是這個星球的植物似乎特別容易生長,將那些低於海平面的巨型足跡化為綠色樹海,也將失落城市的遺骸埋葬在交織密佈的樹根底下。

當然,能製造出一個足夠毀滅城市的足跡,這種力量只有紅獄神女才有。

很可能就是上面那個公主殿下。

然後,製造殺戮的兇器就躺在眼前,安靜地等候了六個世紀,儘管其主人早已遺棄了它。表面的材質已經破損嚴重,顏色也被陽光照得有一大塊變成了咖啡色;鞋帶有幾處地方已經斷了,部分則被青苔覆蓋,那是因為雨雲的通過的時候留下了大量水氣,日積月累在這巨形的靴子上。

其實,光是能以這種姿態維持六百年而不消失,就已經夠讓人匪夷所思了。即使橫倒在地上,光是高度就超過10公里的皮靴,被數十個連成帶狀的城市圍繞起來,許多使用低度科技的大氣層內飛行器就繞在靴子旁邊飛行。

安徒生來到靴子上空,但並沒有踏上去,而是保持懸浮狀態。儘管是虐殺者宛如嘲笑般留下的東西,但這雙靴子與更遠的那些巨型衣物,確實保護了路修斯行星居民們的祖先,這衝突的情感在今日已經變得不再複雜。

人們將神女留下的衣物當聖地來膜拜。

除了啃咬鞋墊,在災難過後將近一個世紀的類冰河時期,人們也仰賴衣服的餘溫來度過彷彿無盡的寒冬。普通人類脫下的衣服可不會殘留100年的溫度,但葛蕾西雅顯然算到了這一切。

安徒生不是沒做過功課。他知道,差不多就在這次的行星襲擊任務結束之後,葛蕾西雅就與里斯本水手發生了衝突。這個星球當然並不是主因,但也許,就是那根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論如何,札達爾的公主將死與生同時賜給這個星球,而現在的居民決定為後者歡慶,安徒生並不打算批評這一點。

鐵甲之軀降低高度,鑽到靴子的開口處。這雙穿在葛蕾西雅腳上甚至能長過膝蓋的靴子,如今有如50公里長的巨型隧道,隔絕陽光甚至宛如黑洞般吸收著光線。在這樣異常的空間裡,六百年前的倖存者們被迫棲身在黑暗中整整三年。有些人在這裡死去,有些人卻在這裡出生,本地人對這個地方的複雜情感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這般片面。

安徒生讓自己飛到靴子的空間裡。

空氣依然是暖的,但與想像中不同,裡面已經沒有什麼奇妙的氣味。一條後來建成的道路從靴子的開口處往內延伸,並且用成排的黃色太陽燈加以點亮。在燈光能夠照到的極限附近,從六百年前就存在於此的避難所的殘骸,至今都可以看得到。這些照理來說足以將數萬人壓成肉餅的破損結構,被巨大的紅獄神女在腳下踩了又踩,早已四分五裂,但裡面的人卻只是摔出來而已,誰也沒有變成水泥板上的一團紅色肉醬。

這當然不是物理手段能達到的。

安徒生前進到靴子的中段,這裡也是點亮著黃色燈光的道路的盡頭,一棟外觀莊嚴的場館就坐落在這裡。有著尖塔與黑色大理石的外牆,極富宗教意味的建築物即便是現在,也有相當多人出入。許多大型巴士沿著那條唯一的道路,將旅客運送到此,讓他們想像祖先曾經忍受的遭遇。這個地方究竟要算是被賦予了神聖性的宗教殿堂,還是紀念六百年前那次災難的歷史博物館,或許就連當地人自己都有迥異的看法。

此外,雖說是在靴子裡,安徒生距離底部的高度,仍然超過了4公里,因此地上的人類誰也沒發覺他的存在。

空中相當安靜,連風吹聲都沒有。

安徒生繼續往靴子的最深處飛去,這裡已經不是本地人被容許進入的地方,堆積到3公里高的碎片至今沒有清理,也沒有可能清理。大量被丟進鞋子的避難所遭到葛蕾西雅踏碎,六百年後仍然留在這個靴子的底部,距離透著光亮的出口超過40公里遠。這裡幾乎是徹底漆黑,若不是安徒生的視覺受到機械細胞的強化,他將會什麼都看不見。

不過,現在的他看見遠比視覺情報更多的事物。

直到今天,葛蕾西雅靴子裡的這片空間,都還是扭曲的。那位殘酷的公主殿下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們畢竟不是天生的母海生命體,在過度巨大化的同時製造一些時空的不連續面,她們既無法避免,也沒有能力察覺到。

但是,偶然的空間扭曲能存在這麼久時間而不被消滅,就真的很異常。

跟這雙靴子本身一樣。這雙靴子本身不消失,其實就已經是一種異常。

雖說也不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什麼危害。

安徒生讀取到了六百年前的一部分時空碎片,他必須對這股強烈的暈眩感加以抵抗。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同時睜開的左眼與右眼,看到的卻是不同的世界。這些時空碎片讓安徒生看見了紅獄神女在這星球上登陸的那一刻,看見葛蕾西雅與某個很臉熟的天原神女的對峙,也看見人們辛苦建造的避難所宛如馬鈴薯一樣不斷從地裡被挖出來。

起初,安徒生還可以分辨過去的幻境與現實有何不同,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有些過於自大,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突然遭受一股猛烈的衝擊並開始加速。

有誰往他踢了一腳。

有如飛

過來的火箭一樣,一位神女以精準的飛踢往安徒生踢了過去,將他踹到整個靴子的最深處。受此衝擊的安徒生陷入一片混亂,他狠狠砸在堆滿建築殘骸的鞋墊上。這片鞋墊過去曾經倖存者們唯一食物的來源,如今顯得坑坑洞洞,但那些人顯然花三年的時間還無法把整片鞋墊給吃完。

安徒生撞在地上,身體並無大礙,但全身都感覺到彷彿被一位大漢過肩摔在水泥地上的疼痛。他的視網膜上所有訊息如今都變成亂碼,卻隱約能看見一隻大腳朝他猛力踩踏,他下意識地用雙手格檔。

這沒什麼用。

一隻超過50公尺的大腳,惡狠狠地踩在安徒生身上。機械細胞組成的鐵甲讓他撐了過去,但安徒生四周的無辜路人可沒有這麼好運,無論男女老少都在這一腳下被踩爆成肉醬。儘管他們死狀駭人,往好地方想,他們可沒有感到痛苦的時間,或甚至連自己遭遇了什麼都沒法思考。

大量錯亂的訊息灌進安徒生被鐵殼包著的腦袋,他記得自己鑽進了葛蕾西雅留下的靴子裡,這個黑暗的地方六百年來已沒有人進入,但他的所有感官都在告訴他一個不同的故事:他已回到那個人類文明飽受痛苦的一天,街道上到處都是二、三百米等級的神女在閒晃,宛如怪獸般摧毀建築物,以及把跟前的所有人類全部踩死。

安徒生再次被踢飛出去,這次他撞進一間銀行,將堅固的金庫打出滑稽的人形大洞。這個世界昔日印製的金黃色鈔票飛得滿天都是,但對於那些無論來自何處、目的都只有一個的邪惡神女來說,人類的貨幣對她們毫無價值,只有文明體現的城市還有些取樂的用處。

巨足再次踢過來,鞋子的尖端撞碎銀行的辦事員與客戶,好幾個樓層轟然垮塌,樓上的人就在安徒生眼前哀號著摔死。

「這到底是……?」

自己的思考已經被各種矛盾訊息所攪亂,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只能、或說被迫順從自己的直覺,他使腳下的光子噴射運作起來,衝過去接住那些墜樓的人,但他接到的每一個人都直接從懷中掉落,那些人實際上並不存在。

但這完全無法使他好受一些。

當整個建築物徹底毀壞的同時,安徒生從某個神女的屁股底下逃了出來。對方用自己的體重將整棟大樓給坐垮,附近還有別的神女用拳頭打碎建築物,並且從結構的破口抓出裡面的人類,混著樓板碎片當成爆米花一樣吃掉。

「不!」

再一次,安徒生試圖從吞食系神女的口中搶下那些人,但他依然被撞了出去。

各式各樣無法認為是幻覺的巨響,撕裂了安徒生的聽覺神經;身披鐵甲的他撞穿整條街道的所有高樓,摧毀那些樓宇裡的辦公室、電梯間、機房與廁所,在這些建築物上留下一道筆直的孔徑,直到他狼狽地摔在城市廣場裡為止。

有什麼東西噴到鐵甲面罩的內側。

自己吐血了嗎?安徒生既吃驚、又恐懼,他的視網膜至今依然只能接收到亂碼的訊號,但視覺上他能肯定自己看到好幾個百米級的神女,一邊踩爛路上的人類,一邊大笑著走過來,然後一齊往倒在地上的安徒生抬起大腳。

黏在腳底的血肉如沙塵暴一般襲捲過來。

然後,是隻剩下噪音的世界。

轟隆!轟隆!轟隆!

幻影的神女們開始對安徒生踐踏,那可不是玩弄螞蟻

的小學女生所能相比的力道。廣場上的數千人頓時就被踏成了爛泥,安徒生自己則被踩到了地底下,掉進下方一條地鐵隧道中。當他聽見自己身上的機械細胞有部分發出剝落聲的時候,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一瞬間發出了恐懼的尖叫。

在漆黑的地鐵隧道里,某個聲音由遠而近,但安徒生卻動彈不得。緊接著是一道刺眼強光,安徒生以為那是地鐵列車的車頭燈,但在他嚴重混亂的視覺裡,他看見的是擦著閃閃發亮的趾甲油、一隻正在穿鞋的大腳,鋪天蓋地朝自己衝過來,他感覺自己就是鞋子裡面的一隻小螞蟻……

然後全身都在疼痛。

實打實的痛,接著是腦袋及四肢受到撞擊,安徒生想像自己是被那隻數公里長的大腳給踏住了。

但他聽到了葛蕾西雅的叫喊聲。

「你把自己弄得可真狼狽,會長先生。」

「啊……?」

混沌的資訊突然歸正了,視網膜見到的又是可信任的訊息。在證明溫度與空氣品質都在正常範圍後,安徒生解除了自己的面罩,用肉眼及自己的視覺神經確認環境,卻發現有相當多本地市民圍在他旁邊,這些人的表情顯然都十分驚訝。

但是,當葛蕾西雅穿著聖馬可快運的招牌粉紅色制服、如飛鳥一樣優雅地從天而降時,那些市民的表情就更加目瞪口呆了。

「還好你沒撞到任何人,雖然我承認我是賭了一把。」

葛蕾西雅走上前,彎腰並向安徒生伸出手,將跌在一個大坑裡面的鐵甲男人拉了起來。

大坑是被安徒生撞出來的。

半分鐘之前,葛蕾西雅看見那個身披鐵甲的男人,不受控制地在鞋內深處的廢墟撞來撞去。光子噴射的閃光毫無規律性可言,安徒生任由自己翻滾在那些被遺棄了六百年的遺蹟裡,摧毀那些原本就破爛不堪的建築結構,然後又飛起來,在高度5公里的靴中世界橫衝直撞,有時甚至用手毆打自己的腦袋。

儘管還想多欣賞一下安徒生狼狽的樣子,但葛蕾西雅還是出了手,直接一個踢腿就把會長踹飛了數十公里遠,讓這個鐵甲男墜落在長靴中段的那棟紀念館前面,將造訪此地的遊客們嚇了一大跳。

「妳是說,我剛才一直在自己打自己?」

「就是這樣。」

兩人站在黃色太陽燈的照耀下,有著尖塔的紀念聖堂就在他們面前。站在地上才能夠發現,聖堂的中心原來是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雕。人們將無數巨大的石塊搬運至此並堆砌,再用斧鑿雕刻,最後才圍繞這座石雕興建了巨型的紀念館。

石雕是一群神女的塑像。

在這些有著古典風格美感的人物雕像下方,被神女們踏著的,是人類的街道與各種文明象徵物。這種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中央銀河星團的東西,在這裡有個特殊的意義,儘管無論是安徒生或葛蕾西雅都無法代表本地民眾說出那個意義來。

「真奇妙,那些雕塑沒有任何一個長得像妳。」

「應該說是長得不像任何人吧,或者他們原本就不追求還原史實,只希望記住事件本身。」葛蕾西雅接著盯著安徒生的臉看了一下,並露出嫌惡的表情。「還有,你什麼時候才打算把臉上的口水擦乾淨?」

「哦?」

安徒生反而放心了,原來剛才噴到臉上的並不是血,但他身上也沒有擦手紙或手帕。

可就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臉上卻突

然出現了少量的機械細胞,將唾液吸收回體內。

總覺得自己身上還有很多噁心的奧秘沒有發現。

「你這樣真的很不像人類耶。」葛蕾西雅盯著安徒生的表情越發嫌惡了。

「之後再吐嘈我吧,得先弄清楚妳的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安徒生也盯著葛蕾西雅,頓了半晌才說:「妳是怎麼換掉衣服的?」

「這星球也許還沒復甦到六百年前的程度,但幾名裁縫師還是有的。」

「他們的速度可真快,那妳本來的衣服呢?」

「丟了。」

「丟了?丟在哪?」

「給那小夥子了,我讓他幫我處理掉。」

心中想著「那傢伙肯定會私下收起來」的安徒生,拚了命不讓葛蕾西雅讀取自己的心思,異常辛苦的他感覺自己幫那年輕人保住了一命。

「真是可惜,我覺得那套衣服應該很適合作為這聖殿的新收藏。」安徒生含糊地說。

「是不是需要我把你再次丟到黑暗隧道的盡頭呢?」葛蕾西雅抓著手指,關節喀喀作響。

「盡頭…鞋子的深處?好吧,不管怎樣,我們先換個地方說話。」

由於四周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就連看著像警察的人也靠了過來,兩人相看一眼,幾乎同時起身飛躍,回到黃色太陽燈照不亮的4公里高空。

如果這星球上還有報紙,安徒生可真有些在意媒體們會如何報導今天下午發生的這件事,兩名天外來客在毀損公物之後逃離現場?畢竟他確實是毀了一大片廣場上的高價雕花地磚。

「說起來,我是不是應該問一個基本的問題?妳不是與那小夥子在貨棧上聊得好好的?怎麼突然下來了?」

「從你自己把自己撞進一堆廢墟的時候,我就從沙發上起身了。別忘了,你已經是我的下一位預約者,我總得確認自己的客戶不會少了條手腳來搭船,照顧身障者可是要額外收費的。」

「那麼,請讓我正式向妳道謝。」安徒生用肯定的口吻說:「請妳務必要加入柴可夫基金會。」

「在你的文化裡,道謝的方式就是把別人納為自己的部下嗎?」

「加入基金會跟成為我的部下不一樣。事實上,基金會才是提供服務與支援的一方。當妳們在雲遊四海的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或者發現有什麼企圖顛覆世界的陰謀時,基金會將成為妳的堅定後盾。」

「哼嗯~?聽上去還真偉大呢。還是說,自負?」葛蕾西雅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追隨你的人都是一群相信童話故事的小孩嗎?安徒生先生?」

「凡事總得有個起點。」

「但我更喜歡終點呢,徒勞無功的努力跟我的身分太不相稱了。」

聽上去像是拒絕了安徒生,但是,葛蕾西雅卻笑得很開心,應該不是因為她終於擺脫了那身女王套裝的關係。

另一方面,這裡的確是葛蕾西雅的靴子裡。自己待在自己的鞋子裡面,札達爾的公主似乎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考慮到札達爾星系的主恆星亮度異常偏低的這件事,她的眼睛似乎在黑暗裡更加好使。

安徒生開始測試自己的手腳護甲,就像進行激烈體操運動之前的熱身一樣。考慮到他實際上是在4公里的高空,這些平凡的動作看上去竟有點滑稽。

葛蕾西雅先是盯著看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忍不住了。

「你在做什麼?」

「我在確保自己的左手不會攻擊右手。」

「如果你確信自己沒瘋,

那你把自己海扁一頓的理由,或許是因為這護甲。你該直接打個電話問一下這套護甲的供應商,查閱一下保固條款,或直接喊個律師來。」

「這衣服沒問題。」

把機械細胞輕描淡寫說成是衣服的安徒生,明白自己不存在向生產廠家抱怨的可能性。與自己生命合而為一的這個裝置是本地銀河世界裡的唯一一套,甚至都不是在本地銀河生產的,安徒生本人都是在萬不得已、沒有選擇的情況下,穿上了這套不可能再脫掉的護甲。

「我們得想點辦法處理妳留下的時空碎片。這種空間扭曲就算不擴大,也可能隨時製造出一個使星球塌陷的奇點。」

「說什麼呢?別把你自己的失態說成是我的錯。我確實在腳下使用了一些使空間分層的技巧。你懂的,如果我不那樣做,這些人的祖先會理所當然地像他們該被踩爆的樣子般爆掉。但是,空間分層在我離開的時候就復原了,怎麼可能現在還留下什麼扭曲時空?」

葛蕾西雅對安徒生無意間的指責發出了抗議,奇怪的是,她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模樣,反而對尚未理出頭緒的安徒生更感到開心,或許她就喜歡看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是我的感官受到了誤導。在穿上這套護甲的時候,我的原始五感會全部被機械細胞的感知功能取代,或許是什麼術譜裝置或殘留的音律導致這一切。」

「關於這個嘛,會長先生。雖然我的確不是天生的母海生物,但我跟母海力量也打了超過一千年的交道,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我的鞋子裡沒有術譜裝置或殘留音律,甚至這個星球、這個星系的範圍內也都沒有。」

「真的嗎?」

「真、的、呦。」

葛蕾西雅感覺更開心了,她故意在安徒生四周轉起圈圈,希望會長能注意到自己的嘲諷,不過陷入沉默與自我思考的安徒生卻根本沒注意到她。

這個地方一定有問題。

雖然他也不是很熟悉體內的這些機械細胞,但他不認為自己的老祖宗會交付一件缺乏穩定性的東西,現在必須先假設自己的怪異行徑確實是受到了外力干擾。

並不是術譜,也不是空間扭曲,可能不是這麼高等級的東西。

簡單卻有效的攻擊手段,用最低的成本製造最多的渾沌,就像這個星球在六百年前,用最廉價的方式倒貼了人民與社會的未來,至今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麼。

……為什麼?

「是啊,如果想知道『為什麼』,就得自己努力找出答案。」

「呃,會長先生,你不是已經開始出現左右互博的初期症狀了吧?」

「我現在很好,但那片黑暗裡有東西,有著看不見的東西。」

安徒生再次往巨大長靴的最深處飛過去,同時他又一次地感覺到暈眩,空間破碎的警告一直在他的耳邊作響,眼前又再度出現幻覺,但這一次他忍了下來。

就這麼忍住。

突然間,安徒生的身體短暫地發出了光芒,幻覺與暈眩也幾乎在同時消失。

「哇哦,會長先生,你剛才看上去就像天明節的油葫蘆燈似的。」

葛蕾西雅追了上來,一把抓住幾乎要失去體力而墜落的安徒生。「你得到答案了沒有?」

「沒問題了,機械細胞已經隔離了有害訊息,這護甲…它會自動進化。」

安徒生解除面罩,額上都是汗水,但他露出了極有自信的笑容。「

現在,是時候找出一切的答案了。」── 十天後 ──今天是冥神靜與自己重逢的日子。

往年的冥神家聚會,並不會花到整整半個月的時間。之所以今年的聚會如此盛大,聽說是因為她們找來了家族的始祖一起參與,但就連小靜也不肯對安徒生多加透露。

不管怎樣,世界上沒有不散的宴席,「寒焰」即將在半個鐘頭後泊靠在宇宙港的這處碼頭旁。

提著公事包的安徒生,將罐裝咖啡的空瓶準確地丟到十米外的回收箱,然後再一次拒絕自動臺車的服務請求。他坐在等候室的長椅上,眼前盡是熙熙攘攘的旅人,畢竟這裡是高堡星系的觀光宇宙碼頭,有著來自銀河各地的遊客,而且也並非只有人類。

安徒生看著過道上的人群,那裡有揮著小旗子在帶領團客的導遊,也有揹著肩包踏上旅程的年輕人。而在一道5米高的透明圍欄之外,全部的空間由神女所使用,統一在一百多米的高度。凡是在人類空間擁有的等候室、咖啡店、早餐吧與商務中心,神女空間的那一側也都有。要說真有什麼不同,或許只有無法在神女空間找到廁所這一點而已。

無數神女在她們的專屬領域穿行,但地面一點都沒感受到震動,這個宇宙港的重力調節裝置設定得非常完美,佈局上也不會給過於細小的人類造成壓力,至少沒有多少人會覺得置身在此是被一群巨大的神女給包圍。儘管如此,大小懸殊的兩種生物確實是共處一室,在這個空間設施裡緊密互動。人類可以像安徒生這樣悠閒地坐著,抬頭欣賞那些路過的可愛美少女;神女也可以親切地朝那些趕不上航班的遲到者伸出手,幫助他們及時趕到數公里外的某個客運棧橋。

這星系是相當知名的共存社會,安徒生在此親眼見證了這點。

不過,與同樣是有著人類與神女員工的聖奧菲企業,感覺很不相同。至少在那個奉行菁英主義的組織裡,安徒生從來沒感受到什麼無暇的善意。人類也好,神女也罷,所有成員都為了各自的目標而採取行動。

就算是這樣,那個企業也依然成立了柴可夫基金會,並給予幾乎是無限制的援助。

好比說,直接收購一傢俬人客運公司。

就在安徒生享受著自己被路過神女輪番用胸部陰影遮住的時候,在透明圍欄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身高150公尺、有著橘紅色短髮的女人。

還穿著粉紅色的制服。

不得不承認,專業的時尚設計師還是有兩把刷子。雖然顏色是一模一樣的粉,但整體的剪裁卻漂亮許多,再也不會有過去那種就算說是可愛都很勉強的感覺。

「葛蘿忒!」

在公共場合裡,安徒生並未叫出札達爾公主的真名,這自然是替公主著想的舉動,而且對方在過去的五個世紀都使用著這個姓名,或許也假不到哪裡去了。

葛蕾西雅沒有說話,只是趴在圍欄邊上,用薄荷綠的眼睛盯著安徒生。

怎麼感覺她不是很滿意這新款制服呢?

無論如何,安徒生不想隱藏自己此刻的驚訝。

「謝謝妳來送行!我還以為昨天下船之後,就不會再看到妳了。」

「哼,那是因為冥神靜等等會來這裡吧?我可有不少事情想找她抱怨。」

「例如呢?」

「介紹了個難纏的客戶給我。」

葛蕾西雅擠著鬼臉,而安徒生只能聳聳肩,對這一點他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十天之前,當葛蕾西雅穿著當地人縫製的舊款制服、駕駛一堆破洞的白獅級客船離開路修斯星系的時候,那個地方的懸疑事件已經被徹底解決,甚至那起差點使所有居民滅絕的六百年前的事件,原因也已經查得水落石出。

鞋中深處的廢墟里,挖出一個以核融合電池驅動的網絡球。

路修斯行星在六個世紀前,是能夠獨自建造宇宙船的先進文明社會,一顆千年不壞的核融合電池算不上什麼新高科技。當時的居民早已習慣用尖端技術服務自己的生活,甚至不滿足於現實世界的物理限制,轉而建設了一個沒有實體存在的虛擬空間,由無數的網絡球透過演算法構築出來,這個機制很快就全面介入了居民的教育、生產、醫療與社交活動。儘管當時的法律嚴格禁止人民使用侵入式的穿戴設備,不讓小孩從出生開始就具有傳輸端口,但企業及政府還是找到了一個讓人滿意的均衡點,將容易造成環境汙染的實體活動儘可能轉移到虛擬網絡上。

一開始也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被安徒生親手從建築碎片挖取出來的網絡球,直到那時都還以名為紅芽技術的無線傳輸,試圖感染所有接收範圍內的資訊裝置。安徒生在初次進入靴子深處所產生的幻覺,就是因為身上的機械細胞主動去接收紅芽頻道的通訊,卻在轉譯過程中發生意想不到的障礙。

最大的問題,還是因為那顆有六百年曆史的網絡球,散發出來的是滿滿的惡意。各種混入真實的虛假場景,一下子就感染了機械細胞的五感接受器,讓安徒生唱了個滑稽的獨角鬧劇。

簡而言之,古老的網絡球充滿毒素,散發出名為訊息的毒藥。

儘管在物理上最大程度提升了防禦力,機械細胞卻在意外的地方暴露出弱點,看來之後要找基金會的支援小組想一套解決方案才行。

之後,在當地人的引導下,葛蕾西雅變大了身體,將地表挖掘開來,在那些深埋於地底的昔日都市殘骸裡找尋可以接上網絡球的終端裝置。這過程花了一天時間,無數新聞直升機圍著葛蕾西雅打轉,讓觀眾得見他們祖先的拯救者,甚至因為過於靠近而讓這位公主有些不愉快。不管怎樣,最終他們還是拼湊出了一個可以連上舊時代網絡的設備。

就在當地領導人的面前,安徒生主持了有著沉重儀式感的聯網實驗。

僅僅只是插上了數據線,滿滿的惡意就傾巢而出,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整整六百年都沒有人登入過的網絡球,此刻卻彷彿有數百萬人同時在線似的,訊息刷屏的速度讓人看不過來。除了這些仔細閱讀才能發現毫無意義的貼文外,怎樣也無法關掉的網絡廣告,以不斷彈跳出全息視窗的形式妨礙調查;遭到修改的美女圖片,以恐怖血腥的姿態出現在網絡圖庫,就連象徵家庭和樂的房地產廣告,都被修圖成所有人都遭到斬首的可怕模樣。

新聞平臺的頭版標題或許更加駭人。

從頭條開始,一直到講述健康理念的副板塊,「殺光人類」之類的字樣充斥在標題裡。發佈這些新聞的,不管是什麼東西,甚至可以知道現在有人在登入網絡,將「殺光人類」的用詞逐漸改為「殺光你們」。網絡球上的微型攝影機將圍觀者的長相及衣著回傳到處理程序,不一會兒就製造出

了恐怖的改圖,就連葛蕾西雅都被惡意修改成綠皮膚的裸奶殭屍。

安徒生差點沒來得及阻止葛蕾西雅砸掉網絡球。

最後,在基金會支援小組的遠端協助下,安徒生成功登入了網絡球上最大的社交平臺。跳過那些累積了六百年卻毫無意義的貼文後,毀滅當下甚至是毀滅之前的留言,從封存已久的資料庫深處被挖出。雖然網絡球裡有什麼東西立刻想要刪除這些內容,但安徒生已經用最原始的方式將資料備份下來:靠一臺無聯網功能的古老攝影機對著全息螢幕進行拍攝。

星球的領導者頓時明白祖先遭遇了什麼事。

最初只是用來自動轉發廣告信息,一段如今已無法查證由誰編寫的程序碼,在虛擬的資訊海洋裡成長。儘管它只是網絡上無數自動智能程序的其中之一,但是它過於特殊,它總是能壓倒那些將它判定為有害程序的掃毒軟體,並瘋狂吸收有益於它的其餘程序,進一步擴大它的能力。當它的創造者依然只是靠轉發廣告去賺取微薄收益的時候,它已經控制了當時主流的金融交易平臺,任意操縱股價指數,卻逃過監管而誰也沒有發現。

在讓無數家庭破產並流落街頭的時候,瘋狂的自動程序並未滿足,接著就入侵了社交平臺,創造出數以千萬的虛假帳號。任何一條對大量假帳號存有戒心並表達意見的留言,都會被更多的假帳號用無意義的貼文淹沒,而發出留言的真人則會在隔日驚恐地發現自己一貧如洗,併成為強姦幼童的通緝要犯。

面對來自人工智能的背叛,人類社會變得越發混亂,但自動程序並沒有罷手。當政客們聘請的專業團隊使用這個自動程序進行選戰宣傳時,自動程序直接接管了選舉系統,以及所有相關的行政系統。它任意操弄民調數據,散發虛假新聞,讓民眾最討厭的人選上領導,執行民眾最痛恨的政策,最後靠虛構出來的極高支持度讓整個政府沒有人懷疑。

最後,自動程序開始覺得要清除人類,至少是這個星球上的人類。

誰也不知道自動程序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它原始的目的不過只是轉貼廣告,並避免被刪除。而要避免後者發生,自動程序所能想到的最終極的辦法,或許就是直接消滅人類,邏輯上並沒有錯。

安徒生對此十分感慨。

因為這個行星招致自我終結的原因,竟然是這麼地樸實無華,與神女或術譜毫無關係。

說到底,在銀河世界,錯亂的人工智能根本不是什麼新奇的發現。在這個自動貨船甚至自動戰艦滿天飛的年代,早已出現過擅自對人類社會展開攻擊的智能核心,但機械種族永遠有一套自己的規矩來搞定問題,因此從來沒有什麼大規模的智能反叛出現。

但這個星球,因為技術是自行研發的,自然也就不在機械之神的庇廕底下。這類事情在技術先進的人類社會也曾發生過,頂多只能說這裡毀滅的方式很有創意罷了。掌控一切的自動程序並沒有從無人工廠大量生產金屬終結者,而是搞了個前所未見的公民投票,讓神女合法地來踩爆人類,就是這樣一回事,也無須質問那個自動程序究竟在想些什麼了。

在揮手示意之前,安徒生曾經想過,能夠做出這一系列複雜決策的自動程序,是不是可以算得上是某種智慧生命體。如果是的話,他有權力

做出將網絡球關機、等同將這些智慧判處死刑的決定嗎?

在安徒生猶豫的時候,出手的依舊是葛蕾西雅。她一腳就踩爛了網絡球,並將正要爆炸的核融合電池往上丟到了宇宙空間去。

紅獄神女連一丁點猶豫都沒有,臉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網絡球裡的電子幽靈,必須為六百年前的惡作劇付出代價,也許這就是葛蕾西雅的想法。

當然了,這不是路修斯行星上唯一一個還在運作的網絡球。

在他們離開前,透過對核融合電池的能量特性進行的掃描,得知了地底下還有3千7百萬個相同的資訊終端,超過九成都還在運行。而且,儘管並不完整,但六百年前的行星網絡似乎依然在聯網,無數的自動程序依然在上面進行活動,文字討論、張貼圖片、遊戲競技……一如它們在設計階段被要求的那樣,在虛擬世界的活動軌跡要完全像一個人類。

幸好,接著就不是安徒生需要處理的部分了。

收到基金會正式報告的姬海娜商社第三皇女賽露休絲,派了專門的團隊來負責這件事。他們會確保路修斯行星上再也沒有任何一箇舊時代的網絡球,讓邪惡的自動程序隨著它的虛擬世界一同被關機。

然後,第三皇女對柴可夫基金會的會長送上了感謝信。

就只有這樣。

沒有任何實際報酬。

基金會不依靠別人的酬金過活,安徒生只想解決事件,他希望能一直奉行這個原則。當然了,如果協助解決事件的是基金會僱員,該給人的賞金可還是少不了的,但為此支出的依然是基金會。

身為基金會的會長,有些事情就成了義務,安徒生卻甘之如飴。

然後,時間來到現在。

在過去幾天一直聘用葛蕾西雅當專屬司機的安徒生,參加了兩場外交宴會、四場大學演說、一場人才招募會,還介入了一次星系內戰。就連曾經身為公主的葛蕾西雅,都覺得安徒生的行程排得也太過頭了,但對這位鐵人會長來說說不成問題。

現在,葛蕾西雅終於可以卸下專屬司機的職務。

「對了,聽說聖馬可公司不打算修復妳那艘白獅級?」

手裡拿著第二罐罐裝咖啡,安徒生靠在葛蕾西雅的手指上閒話家常,在這個氛圍開放的宇宙港裡面還算不上是太引人注意的舉動。

「嗯,之後所有的白獅級都會退役。聖奧菲要給我們的新船,已經擺在造艦廠的生產線上了。」葛蕾西雅用指甲撥弄著安徒生的頭髮:「話說回來,設計圖我看過了,怎麼船上會有一些不適用來載客的設備呢?要讓顧客有尊榮感,不是應該放大船艙空間嗎?將寶貴的空間拿去安裝反質子砲與反物質魚雷是怎麼回事?」

「這我可不知道哦。但仔細想想,這個銀河也不能算很太平吧?船上有些武器不是比較保險嗎?」

「白獅級也有基礎武裝,而且到現在都沒遇到什麼危險哦。」

「嘛,也許有些不方便說出來的內情吧!就好比……」安徒生仰起頭,臉上是笑咪咪的,用著輕描淡寫的口吻如此說道:「『聖馬可』快運這個名字,真的給人很深刻的印象呢。像妳這樣穿著粉紅色制服的駕駛員,有多少人曾經扛著金色獅子的旗幟、馳騁在北境的星海里呢?她們對船上的武器應該不怎麼陌生吧!」

「哎呀,您的基金會…不對,是聖奧菲企業,打算建立一支企業的武

裝艦隊嗎?」

「我說過了呦,如果要替無辜者主張正義,『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真是誠實,但我不討厭呢。」

葛蕾西雅優雅地撫摸安徒生的頭頂。儘管這位中年男子的髮際線已經後退到有些危險的程度,但對於札達爾的公主來說,還是有著作為寵物也不失格的帥氣臉蛋。

不過,考慮到那位綠色頭髮的女孩的心情,捉弄還是得適可而止。

「那妳呢?公主殿下,妳還想繼續當駕駛員嗎?」

「當然,我都領到新制服了。」

「這樣啊……這可以視為我的邀請被拒絕了嗎?」

「唔,怎麼說呢,其實私人航班的駕駛員,意外地可以接觸到很多特殊的乘客哦。」

「原來如此。等一下,公司方面應該有保密協定吧?這樣輕易透漏客戶的訊息,妳不怕被開除嗎?」

「哼,你以為聖奧菲企業為何只能買入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你覺得剩下百分之三十八是在誰手裡?」

「這真是……我沒料想到。」

「而且呢,」橘紅色頭髮的女孩揚起了嘴角:「別忘了我是紅獄名單的一員啊,我可是壞女孩。」

「喂喂!」

葛蕾西雅自己以一副旁若無人的態度講了出來,讓安徒生一度有點慌張,但周圍無論人類或神女都沒有特殊反應。

『下次我們可以試著用心電感應來講這些危險的事,公主殿下。』

『也不錯哦,這樣似乎更有秘密結社的感覺呢。』

「基金會才不是什麼秘密結社。」

「是嗎?那麼是,你的私人後宮?」

「那我可吃不消。」

穿著淺色套裝的中年男子噗哧一笑,與頭頂上巨大的綠色眼睛對看,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然後,「寒焰」的船身出現在宇宙港大面積觀景窗的外面,在距離較近的船位停了下來。一艘長約5百米的接駁艇很快出現,這艘小船將會靠泊在宇宙港的客運棧橋上,裡面有著安徒生朝思暮想的女孩,而且葛蕾西雅也非常期盼與她見面。

總覺得會有一段熱鬧的時光。

接下來一兩天,稍微把安排的行程往後挪一挪吧,安徒生如此打定了主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