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與縮小的我
經商失敗了。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襲上心頭,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躲起來,或是變成一隻傢伙什麼的。正在這時,突然一道閃電刺向我的雙眼,一聲驚雷就像在耳邊炸響,我只覺渾身一緊,眼前一片白茫茫……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我有些害怕了,低頭看見自己赤身裸體,躺在一片巨大的網狀織物上面,剛才還穿著的短褲已不知去向。我站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卻飄來一股熟悉的氣味,似乎是妻子常用的化妝品味道。難道她也在這裡?我大聲呼喊她的名字,無人應答。心裡更慌了。是在做夢嗎?使勁掐了左手的虎口,很痛,確定自己還清醒。這是哪裡?難道像傳說中的那樣,被外星人綁架做標本了?有些科幻小說上講,每年都有數百計的人類神秘地消失,被吸入UFO,這會是真的?我會趕上這種事?向四周眺望,沒有發現飛船艙內的景象,卻看到有座粉白色的巨大物體山一樣地橫在前方,難道那就是UFO?一步一步小心地向那“山”接近,空氣中瀰漫著妻子的氣味,我確信她在此處。
“哎——你在哪兒——”我呼喚著她。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地面軟綿綿的,踩上去感覺像是走在原始森林中厚厚的落葉上,仔細觀察卻是均勻的纖維織物的樣子。我來不及多看,心裡只想著快點找到妻,帶她離開這裡。粉白色的“山”已在眼前,大約有1000米長,上面起伏不平,最頂處足有200米高。我飛奔到山腳下,在一處山環中發現了一條寬寬的黑色帶子,他從山頂伸下來,一直鑽入山的底部。帶子上密佈著兩米多長的黑色繩索,遠遠望去竟像妻子的蕾絲胸衣。管他是什麼,先爬上去再說;站在制高點,視野開闊,也許就能找到她。抓住繩索,順著帶子向上攀爬,妻子身上的氣味更加濃烈了,我留意看著帶子的周圍,尋找她的身影,汗水一滴一滴從下巴淌落到前胸。我不敢向下望,生怕頭暈摔下去,咬緊牙關,奮力向上,大概一支菸的工夫,我攀到了頂峰。山頂是大片的黑色網絲,縱橫交錯,讓人行動起來十分吃力,就像在茂密的熱帶叢林中穿行。向著最高處慢慢移動,我感覺身下的山峰也在緩緩地有節奏地起伏。在最高處的一塊巨型凸起物上,我站直了身體,環視四周,依舊看不見妻的影子。突然,我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只見一張巨大的人臉就在山峰的正前方,是一張女人的臉,那微張的嘴巴就像一道深谷,兩個鼻孔大得好似山洞。我驚得忘記了眨眼,大氣不敢長出,仔細辨認,猛地感覺頭部一陣眩暈,差點從峰頂摔下。眼前的巨人竟是我正在尋找的妻子……
這是在哪裡?怎麼會這樣?大概有五分鐘,我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大腦開始再次清醒,才仗著膽子向四周看了看,原來自己正站在妻子左邊的乳峰上。
狠勁咬了手指,真希望這是在夢裡;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卻不能引起任何的反應。妻子大概是睡著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平緩的呼吸和均勻的心跳,而她卻絲毫未察覺這裡發生的一切。此時,窗外的雨還下著,雷聲早已停息了,室內的光線也恢復了正常。
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是……
?聽著從遠方巨大鼻孔中吸進呼出的風聲,我不得不相信這匪夷所思的變化,我變小了,縮到身高只有兩三毫米。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了恐懼,若是妻子醒來找不到我,她會怎樣呢?我來不及細想,狂奔著衝向她的臉,大聲喊著她的名字,慌亂中不小心滾下乳峰,一頭載進深深的乳溝,夾在其中。這裡很潮溼。悶熱的天氣讓妻子身上浸出了細汗,此處尤為嚴重。幾次掙扎著想爬出去,卻被起伏不停的呼吸晃得難以站穩,就像置身在風浪中的巨輪上。她每次吸氣都會使我腳下綿軟的乳溝張開更大的縫隙,加上汗水的潤滑,我便不由自主地向更深處陷入,眨眼間,下半身已埋進溫熱的肉壁中,眼看就有被吞沒的危險。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也不能從中掙脫,更大的危險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手掌突然出現在頭頂,還沒等我回過神,巨柱般的手指已向我襲來,城門似的指甲泛出淡淡的熒光。或許是剛才的掙扎觸動了妻子的神經,她以為有什麼小蟲爬上了她的胸脯,伸手過來清除這個討厭的傢伙。也不知從哪裡來的能量,我猛地從溝裡躍起,順勢攀住一根絲線,三下兩下便翻到了胸衣上面。那手指在我剛呆過的地方揉搓了幾下,又抓了抓,才不情願地離開了。我躺在叢密的絲線中,大口地喘著粗氣,慶幸自己沒有被當作小蟲捻碎。
我打消了喚醒妻子的想法;自己太小了,很可能在未被發現的時候便稀裡糊塗的成了她指間的碎末。考慮安全,我順著原路從她身上爬下來,摸索著向床邊走去。行至中途,妻子突然翻了個身,把我擋在兩腿之間。順著她腿間的狹長地帶行進,繞過腳掌時,我停住了步子。眼前有一道不寬敞卻足以容下兩三人蹲身其中的去處,妻子大腳趾甲的縫隙。稍加思索,我彎腰擠了進去。一股女人腳特有的味道鑽進鼻孔,那是皮革、絲襪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此時容不得大腦想太多,只有這裡比較安全了,不論她怎樣動作,也是壓不到我的。
我一動不動地趴在趾甲縫裡,生怕再次被她發覺。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位熟悉的巨人可能睡醒了,也許她正在起身下床,我只覺耳邊有呼呼的風響,四周開始劇烈的震動,稍一放鬆便會被甩出去。正當我驚魂未定之時,趾甲縫又恢復了平靜;順著腳趾的邊緣向外望去,不遠處的空中,床邊的椅子上放著妻子的短裙和絲織的半袖上衣,斜下方的地上有她粉色的拖鞋。一定要在她下地的瞬間逃出去,千萬不能被踩到,我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呆在她身上實在是太危險了妻子的腳伸進了拖鞋,我剛想鑽出去,突然感到有無比的重量壓在了身上,五臟六腑都要被擠出來似的,半點動彈不得,連喘氣都困難了。大概是由於她站起來的緣故,所有的重量都加在了腳上,讓腳趾和趾甲間的縫隙一下子縮緊了很多。她走動了,每一步踩下都似乎馬上能夠將我擠扁。真後悔躲在這個地方,難道竟要葬身在她的趾甲縫中嗎?
她總算停住了,我身上的重壓也消失了。使出全身的力氣,我忍著疼痛爬出腳趾縫,忽聽到半空中傳來急促的水聲。跳下拖鞋,抬頭向高處看,見妻子正坐在馬桶上,兩條小腿如擎天巨柱般立在面前。她根本覺察不到我的存在,我
也看不見她的臉,高聳的乳峰和翹起的下巴擋住了我的視線。沖洗馬桶的巨大聲響傳進耳朵,我剛剛走出衛生間,妻子的巨腳砰地踏在了身邊的地板上,排出的氣流和強烈的震動讓我險些摔倒。
冷汗哧地冒了出來,渾身的寒毛都立起來了;若是被她踩到,估計連渣汁也不會留下的。趕忙向安全地帶移動,此時我才理解老鼠和小蟲為什麼總喜歡溜著牆根活動,可能這就是弱小生命的生存法則吧。
妻子梳洗完畢,穿好衣服,踩上高跟涼鞋走到鏡子前面,開始簡單地化妝。我仰頭向上望,只見她順滑的長髮宛如一股棕紅的瀑布從千米高空奔瀉而下,柔美的曲線自腰部開始漸寬,豐滿的臀彷彿能遮住半邊的天空,被緊貼的短裙裹著就越發的性感了。兩條玉腿從半空裡直垂下來,一雙美腳踩著原本玲瓏的緞面涼鞋,細長的鞋跟足有二十層樓房高。
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細緻地觀察她,在我眼中,她是如此美麗,如此高大,而我……我真是太沒用了。
我決定離開這裡。
世上的事也真奇怪,我小心翼翼出了家門,竟然遇見了一個與我經歷差不多的人,他叫小蟲。
我們邊走邊說,幾乎跑了一夜。天矇矇亮的時候,實在太累了,就爬到建築護基的石縫裡,躺下來休息。
不遠處街角的一個餛飩攤子已支起了爐灶,一對攤主模樣的老夫妻正彎腰在那裡收拾著雜活;爐火很旺,桌案前卻冷冷清清;那老漢吃力地將一口特大號的鋁鍋蹾在煤爐上,直起腰,反過手臂捶了捶背,摸出一支香菸,點燃了,坐在馬紮上,望著寂寞的小街,靜靜地吸。香菸的味兒傳散得奇快,一眨眼就感動了我的嗅覺。此時,絕大多數人還在夢鄉里;路燈已經困得不行了,努力地睜著眼。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時,小蟲正倚著一塊沙粒出神。太陽把石縫外照得白亮亮的。
我們繼續趕路。
走在人行道的磚縫裡,不時有人類巨大的腳踏下來,又升到空中去了;還有大小不等的狗的腳……
突然,我看見一個女人向這邊走來了,她腳下穿著一雙銀色的高跟涼鞋……是潘婕!沒錯,是她!
“潘婕!潘婕——”我不顧一切地爬出磚縫,朝她大聲呼喊。
“砰——”那隻比足球場還大的腳踏了下來;她走了;我險些被踩死。
“老哥,快回來!危險!”小蟲衝上來將我拉回磚縫中。
“砰——”一隻巨大的男式皮鞋踏中了頭頂的路磚,發出地動山搖的聲響;磚縫中頓時一片昏暗。
“轟——”一個女人從頭頂跨過,她巨大的屁股遮住了天空。
我呆呆地望著潘婕的背影:在那幾十米高的鞋跟上面有她擎天巨柱般的腿,遮天帷幕般的淺色碎花中裙,我不敢形容的臀,淡粉色小衫,從千米高空奔瀉而下的瀑布式頭髮。
“潘婕!我在這兒呢!我是馬一啊——”
沒有回答。她消失了。她是我的妻子。
我頹然地跟在小蟲身後,向前走著;腦子裡亂亂的。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難道是去徐偉家?
“哎!”我拍了拍小蟲的肩膀,“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開了一家麵包店,應該就在這附近;那裡多的是零碎的麵包屑……尤其是他妻子,簡直一副菩薩心腸。一次,我們相伴在路上邊走邊聊,突然看見一隻蝸牛爬到了甬路中央,她彎
腰撿起他,輕輕放入草叢,說是不忍見他被過往的行人踩碎……我們去那裡吧,也許會被發現,得到救援”
“真的嗎?”小蟲半驚半疑地望著我,自言自語道,“噢,上帝呀!我真想馬上就見到這位‘聖母’,看一看她長得什麼模樣。”
雖然確定了想去的地點,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辨認了半天,才發現了一塊“肯德基”快餐店的紅招牌,根據這座標尺,我在心裡劃出了通向朋友麵包店的路徑。
原本很短的路程,如今卻要三五天才可到達。
終於看見了面包店的銅字招牌,小蟲興奮地抬起上半身,用前肢朝遠處指點著,大聲問我:“老哥,就是那裡嗎?”
“對。”我實在太乏累了,回答的聲音很低。
從門縫下走進麵包店,室內的冷氣與戶外的熱浪彷彿是兩個世界。店中的貨櫃前有一位正準備購物的中年女士,店員在旁邊熱情地為她介紹著各種麵包、糕點的口味和原料。朋友的妻子站在一旁指揮其他店員把新出爐的甜點擺上貨架。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料和乳酪散發出的甜絲絲氣味。
打招呼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像兩粒灰塵不及人家鞋底泥垢的高度,但我還是朝朋友的妻子喊了一句:“嗨!吳晴——”沒有反應。
順著牆根穿過店鋪和操作間,躲避著工人們來回走動的腳步,我們到達後院的花壇旁。小蟲不知何時撿了一塊麵包屑,他把他扛在頭頂。
“撿這個幹什麼?待會兒我帶你去放廢料的地方,那裡都是麵包渣、蛋糕末,夠你吃幾輩子的。”
“是嗎?這是真的!”小蟲被這裡遍地的食物和優良的環境深深地吸引了。
站在最高的一朵月季花上,躺在花瓣上睡了。小蟲好像一點也不累,他東瞧瞧,西看看,不時開口同我講話。我困極了,閉了眼睛。
柔軟的花瓣像一張巨大的床墊,那香氣更是讓人神醉。我躺在上面很快就睡著了,朦朧中感覺自己回到了家裡,妻子臉陰沉著。我開始忐忑不安。
“你幹什麼去了?”她怒斥道。
“不願在這兒待,給我滾!”她可能真的生氣了,以前從不這樣對我。
“你算個什麼東西?誰允許你那麼做的?這麼長時間了,連這點活兒都幹不好,你是吃閒飯的?收拾收拾東西,滾吧!”
“不,潘婕,你聽我解釋,我……你別生氣了。”我自感有愧,更不想氣壞了妻子。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滾!滾!滾!”
“求你了,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我混蛋……”我揚起手抽自己的嘴巴。
……
“哎,哎,老哥!老哥你怎麼啦?醒醒,快醒醒。”我睜開眼睛;小蟲正拍打著我的前胸,滿臉的驚慌失措。
原來是個夢,真希望這是真的。
“姐姐,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我一定會做好的。”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給你機會!我給你的機會還少嗎?你自己說一說,我對你怎麼樣?”一個尖厲的女人聲音刺進耳孔,若忽略了這刁蠻的口氣,倒像是朋友的妻子吳晴在說話。
我揉了揉眼睛,向外望去,果然是她。在吳晴高大的身影下籠罩著一個瘦小的身軀,那細弱的聲音便是她發出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她低著頭,眼睛不時向上翻轉一下,好像在觀察吳晴的臉色,接著就極迅速地把目光投回到自己
的鞋面上。吳晴更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彷彿隨時都能把小女孩吞進肚裡。小女孩在吳晴的大聲呵斥中驚厥顫抖,被她口中呼出的“惡風”吹得站立不穩。
“姐姐,別趕我走行嗎?我不要這個月的工資了,留下我吧。”
“嘁—— 一個月工資?就那幾個小錢兒!我告訴你,你烤壞的這爐麵包要是賣出去砸了我的招牌,你白乾十年也頂不上我的損失!”
“姐姐,我錯了,您這次饒了我吧。”小女孩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哼—— 算你還老實。饒了你可以,以後給我長記性!要不是你媽三番五次來找我,我才不用你這樣的呢!傳出去,人家會說我們虐待童工——”她已不屑再看那小女孩一眼,“幹活去吧,別在這煩人!”
吳晴似乎餘怒未消,陰沉著一張俊臉,在院子裡來回踱著,高跟鞋把地面敲擊得咔咔做響。突然,她轉身奔花壇走來,我猝不及防,慌亂中不知是該繼續待在花瓣上還是立刻躲藏。遲疑間她已走到近前,伸過頭來嗅離我最近的一朵月季花,那游泳池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著,可以清楚地聽見她呼吸時帶動的風聲。我和小蟲一動不動地呆在原處,生怕自己喘氣的聲音驚動了這位怒氣尚存的女巨人。
沉默著,一個念頭突然從我心中萌生出來:也許這是個機會,能夠讓我重見家人。也許這是唯一的機會,失去了就永遠遇不到了。她會怎麼看我?她剛才的樣子很恐怖的,我該相信她嗎?我們是多年的摯友,無間的夥伴,應該不會有事吧!
來不及多想了,趁她還在眼前,趕快行動!我顧不上同小蟲商量,猛地站起身大聲喊道:“吳——晴——我在這裡——吳晴——我是馬一,我在這哪——”
我的叫喊對她不起作用,無奈,我一邊大喊,一邊蹦跳著,期盼能引起她的注意。果然有效,吳晴巨大的眼球轉向了正在跳動的我,在她那金黃色的瞳孔中,我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大概是看見了我,一隻巨手伸到我面前,紅色的指甲在陽光中映得人睜不開眼;突然又縮了回去。也許是因為我太小的緣故,吳晴把眼睛貼近了花瓣,仔細端詳,張大的嘴巴呼出的熱風撲面而來。我拉住小蟲,真怕一不小心被她吸入口中。
她看清了,幾乎驚呆了。我極力揮手朝她比劃,她會意了我的意圖,輕輕將耳朵貼了過來。
“嗨,吳晴,我是馬一啊!快幫幫我!”我用最大的聲音衝她嚷道。
她真的聽見了:“你是馬一?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她說話的聲音就像一架飛機在超低空飛行時產生的巨大聲響,震得我雙耳酸脹。
“吳經理,豐隆超市的貨什麼時候送啊?”一名男店員朝這邊問道。
“現在送吧。”吳晴心不在焉地回答。
“是全送新出爐的,還是把昨天剩下的那一點也加進去呢?他們那邊說,上次的帳暫時不能結清,讓咱們再等一等。”那人說著就朝這邊走來。
吳晴一把將我和小蟲所在的花瓣撕了下來,攥在手裡。眼前一團漆黑,只有少量的光能從指縫中擠過頭來,便再不能深入了,把指縫映成了火紅色。一股女人手中特有的香味鑽進鼻孔。待在這裡倒不覺憋悶,可能是吳晴怕將我擠死,故而留大了空間;此處再進來一二十人也不會感覺狹小。外面,嗡嗡的說話聲消
失了,吳晴突然將手張開,眼前一片雪亮,強光刺得二目痠痛。身下一涼,我們被放在了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馬一,真的是你嗎?”上方傳來略帶憐惜的柔緩聲音,這才是我熟識的吳晴。
“真是我啊!唉,一言難盡!……”我大聲地嚷著,而她卻還似聽不清。
我做著手語,示意她把我放進耳朵裡。她會意了,輕輕伸過小指,讓我爬上探出的指甲。身體隨指甲緩緩升高,直到耳孔與指甲對接,我小心地爬進吳晴的耳朵。
“不要在裡面亂動,很癢的。小心我把你掏出來扔掉!”她半嗔半笑道。
“哎喲,我哪還有心思亂動。噢,對了,下面那傢伙是我朋友,他叫小蟲,千萬不要傷害他呀。”
“什麼?你的朋友?我已經把他捻死啦!”
“啊?不會吧?你,你怎麼,唉!真的捻死啦?”我焦急地問。
“逗你玩兒呢。他就在桌上。你要不說,我還正想把他清除了呢。哎,你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變得這麼小?”
“我也不知道,突然一下子就這樣了。”
“潘婕知道嗎?”
“她知道不就好了嗎?我正想讓你給她打電話呢,告訴她我在你這裡,讓她彆著急了。這會兒,我們家還不知成什麼樣啦,我已經出來二十多天了。”
“好啊,不過你得先把我的耳朵掏乾淨,我才能打電話呢。”
“行了,別鬧了,我的姐姐;我求你了,這是出人命的事,你趕緊打電話吧!”我實在沒心情和她說別的。
“好,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潘婕來接你。”吳晴一改方才的玩笑態度,爽快地應道。
我聽到她摁鍵撥號的聲音,響了五聲,沒有繼續撥下去。少頃,她再次撥號。
“喂,徐偉,你在哪兒呢?”
“你回來一趟,有點急事。”
“讓你回來你就回來,回來我再跟你說。”
“很重要的事!你快點吧。”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晚上?”
“陪劉局長他們喝完酒,馬上給我回家!你要敢到哪兒去鬼混,小心我跟你沒完!聽見沒有?”
我耐不住了,再次催道:“吳晴,好吳晴啦,趕快給潘婕打電話呀!”
“哎呀—— 這事我想等徐偉回來,我們商量一下……”
“這有什麼商量的?徐偉回來也是打,現在也是打,你就打吧!求你了,還不行?”
“嗯……還是等等吧。這也是件大事呀!萬一你有個好歹的,我可擔不起;你們家潘婕先不說,就你那好哥們兒徐偉也跟我完不了啊?這樣吧,馬一,你既然已經出來快一個月了,也不在乎這幾個小時,等徐偉回來,讓他給潘婕打電話好嗎?”
我心中不悅,卻不能再說些什麼。既然她不願現在打電話,我著急也是沒有用的。如今,我人微言輕,根本左右不了大局,只能等。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顧慮呢?打個電話會擔什麼責任呢?真希望快點與妻子見面,讓家人不再為我擔心。
“喂,馬一,別老在裡面待著了,我的耳朵可不能給你當家使喚。來,出來吧!”吳晴將小指伸進耳孔,彷彿我若不從,便要將我生摳出去似的。
我又回到了桌上,小蟲和花瓣還在。吳晴找來一個小瓶子,用針在蓋子上紮了個出氣孔,命令我們鑽進去,然後便將瓶子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關閉,鎖好,離開了。
抽屜裡的空氣很是渾濁,
各種印刷品和木板發出來的氣味十分難聞。我和小蟲待在悶暗的瓶子中,一動不動。此時,我的大腦裡想了許多事情,有好有壞。小蟲也變得沉默起來,他大概正為我們下一步的處境擔憂。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抽屜被打開了,吳晴出現在頭頂上方,手裡拿著一個更小的瓶子,大概是“六神丸”的藥盒。我們被命令著進入那個小瓶中;雖說小,但盛下我倆也是綽綽有餘。
“哎,吳晴,你這是怎麼啦?一會兒工夫換了兩次瓶子,嫌我們不累嗎?”我敲著瓶子的厚壁,說道。
吳晴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她只顧忙自己的,看也不看我們。
“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免得把你弄丟了,沒法向人家交代。閉上眼睛,不準偷看啊!不老實,我就吃了你!小東西。”吳晴略帶輕佻地笑道,言畢,竟撩起短裙,將我們所在的小瓶子放進了她大腿根處的絲襪中。
高跟鞋的踩踏聲響起來了,我感覺四周都在晃動。由於瓶子被絲襪包了,又罩在裙子裡,雖然有光線進來,也十分昏暗。劇烈的震晃此起彼伏,讓人頭暈目眩。我猜想:吳晴一定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從這裡乘109路空調大巴,三站地就可以到達朋友的家。
晚上。我那位摯友回來了,他大概是喝了點酒,一進門就大聲吵嚷道:“什麼事呀?電話上不能說,非得讓我回來。你知道嗎,今兒我早走了這麼一會兒,人家劉局長他們就很大的不高興!”
“不是還有老夏陪著他們嗎?”吳晴嘟囔道。
“哎,你知道什麼?夏科長雖說是咱鐵哥們兒,但這不是咱請客嗎?如今吃完喝完,不活動活動,玩一玩,就不算是一回。你們女人就只會瞎猜忌,你以為我願意跟他們去玩?我還怕染上艾滋病呢!”
“劉局長那老傢伙真的不高興了?那咱衛生達標的事不會受影響吧?”
“沒事的,老婆。”朋友雙手摟了吳晴,“我辦事,你放心啦。我給了老夏一萬塊錢,由他看著去安排了。”
“一萬塊!能用那麼多?”
“嘁—— 這還是少的呢!只要咱的事能辦成,十萬塊也值。不過,老夏私底下跟我說,劉局長這老傢伙喜歡收藏古董;看意思,隨後咱還得破費幾個。”
“那得需要多少錢?”吳晴迫不及待地問。
“到時候再說,聽老夏的唄。他說他那有一個瓶兒,明朝的。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也好,等於連他的禮咱也一塊兒辦了。”
“哼,沒一個好貨。等咱們兒子長大了,也讓他去當官。”吳晴忿忿地說。
“得了,得了,你喊我回來到底為什麼事?快說。哎,對了,小飛呢?”
“在他奶奶那兒呢。我今天沒去接他,這事小兒不宜。”
“什麼事呀?搞得神秘兮兮的。”朋友有些不耐煩了,他打了一個哈欠。
“你一輩子都想不到的事,你看誰到咱家來了?”
“誰呀?這屋裡有別人?”朋友滿臉驚詫。
“你的老朋友來了,還不過去打個招呼?”吳晴故意賣著關子。
說罷,她起身向我走來,伸手拿起小瓶子,連同一柄早已備好的放大鏡一起送到朋友手中。
“嗨,徐偉,是我呀!”我大聲地喊著,在瓶內向朋友揮手。
“馬一!”徐偉頓時愣住了,“你從哪兒弄來的,怎麼這麼像馬一呢?這是什麼東西?”他目光轉向吳晴,眼神中滿
是問號。
“你再仔細看一看!”吳晴仍不解釋,連我都忍不住有些著急了。
徐偉用放大鏡仔細地將我全身上下掃描了幾遍,他的眼睛在凸鏡那邊變得異常巨大,可怖,彷彿整個天空都凝結成了墨黑的玻璃晶體,那瞳孔如漩渦一般深不見底。
“和馬一長得一模一樣,這究竟是隻什麼蟲子?”徐偉問。
“什麼蟲子?”吳晴提高了嗓門,“這就是馬一,開始我也不敢相信,後來……”
為了證實身份,我被送進了徐偉的耳孔。
“徐偉,真的是我。我的聲音你還聽不出來嗎?”我說。
“你怎麼,怎麼會變成……”外面傳來徐偉嗡嗡的講話聲。
“唉!怎麼說呢?……”我向他講述了自己變小的前後經過。“徐偉,眼下有一件事情,你馬上就得幫我辦!”
“什麼事?”
“馬上給潘婕打個電話,告訴她我在你這裡,讓她別擔心,我沒有死。對了,你告訴她,先不要對我父母講我的情況;快點,現在就打電話吧!”我一向不拿徐偉當外人,所以從來不與他客氣。
“好的。”徐偉起身向電話機走去。
正這時,一旁的吳晴說話了:“等等,你過來!”
徐偉的頭突然傾斜了,我抓住他耳中的纖毛,以免滾落到深處去。有很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似乎有人在悄悄低語,卻聽不清講些什麼。
“嗯,嗯,好的。”徐偉言罷即對我說:“馬一,你先出來吧,吳晴已經去給潘婕打電話了。”
我又回到了瓶子中,聽見有人在使用免提功能撥打電話。“嘟——嘟——嘟——……”那是撥通的聲音;怎麼沒人接聽呢?我正胡亂尋思著,徐吳二人走到眼前。
“馬一,潘婕可能沒在家,她手機也關掉了。這樣吧,明天一早,我再給她打電話。”徐偉說。
“那你給潘婕她媽那邊打個電話試一試,號碼是89896767,她是不是在那邊了?”我焦急地衝二人比畫著,希望他們能再次將我放入耳孔。
“彆著急,馬一,明天咱們就給潘婕打電話。”徐偉凝重的臉上突然有了笑嘻嘻的表情,似乎隱藏著一點輕蔑的神色。一旁的吳晴只穿了條三角褲,竟半裸著上身站在我面前。
“哎,哎—— 你們聽我說……”我著急了,跳起來用手拍打著小瓶子的內壁,試圖藉此吸引他們的注意。然而,徐偉的臉上仍是那副面具,他伸手將小瓶子捏起,放在床頭桌的燈下,對我的舉動毫不理會。
床上,徐偉和吳晴赤條條抱在一起。燈熄了,有很小的說話聲和女人咯咯的笑聲傳來。
“這回咱可發財了!”徐偉低低的聲音裡夾雜著歡喜的成分一齊鑽進我的耳朵。
“我可沒有那樣想啊,都是你的壞注意。”吳晴小聲地嘟囔著,突然又提高了音量,“哎哎,老實點,睡你的覺吧,往哪兒摸呢!”
床開始顫抖起來,男人沉重的喘息像巨大的風箱,女人輕聲的嬌喚在黑夜裡聽得非常清楚。許久,風平浪靜,整個房間籠罩在均勻的呼吸聲中。
怎麼會這樣呢?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我猜測著。
“睡吧,老哥,別胡思亂想了。”小蟲說。
心裡反覆想著有限的幾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出確切答案,從不失眠的我幾乎一夜未睡。天邊大概已現魚肚白,室內的光線逐漸增強起來;窗外不時傳來幾聲汽車的響動。眼睛酸
脹乾澀,眼皮乏痛無力,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勉強睜開著。
徐偉是個勤快人,這些年辛苦經營,把個麵包店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好得很。時鐘剛轉到六點多一點兒,他便起身下床,來到我面前。我以為他想說些什麼——或許是準備給潘婕打電話,故先來徵詢我的意見。
“徐偉!”我大聲喊道,揮手向他示意,“你現在打電話嗎?”
“徐偉—— 你是不是想現在打電話?”
“徐偉!我和你說話呢!為什麼不理我?你倒是講話呀?”
任憑我喊破喉嚨,搖酸臂膀,也無法引起他任何的反應。徐偉的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陰陰的笑意,雖不明顯,卻是我從未見過的。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一語不發,像是在欣賞著一件稀世的珍寶,微微上翹著的嘴角挑起了兩點若隱若現的得意。
“這麼早就醒了!沒事可做就多睡一會嘛。”他似乎對我很關心,語氣裡卻彷彿有一星漠然的成分,言罷,未等我開口便轉身直奔衛生間去了,大概是“屎大人”攻城正緊。或許他還未醒盹吧。
突然,腳下一晃,小瓶子的四周被粉白的手指肚包裹起來,眼前的景物在迅速地移換,視覺中只有白花花一片。床上的吳晴已然醒來,卻不願立即下地,抱了枕頭蜷在那裡發懶,忽地伸手取過小瓶子,把我們放進她惺忪的眼神中。
“哼,小東西。”她輕蔑地笑了笑。
真搞不懂我在她眼中是怎樣的身份。她巨大的身體一絲不掛地暴露在我面前,讓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立即閉上眼睛?還是若無其事地當作正常?腦袋裡一片混亂,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讓自己看上去顯得自然一些,而吳晴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想回家嗎?”她拉著長聲,用一種逗弄嬰兒的語氣同我講話,“回不去啦,一會兒,我就把你放進粥裡一口喝掉!”她用手指了指我,又指向自己的嘴巴,模仿著吞嚥的動作,瞪著我,裝出很恐怖的表情。
我對她的舉動產生了反感,冷冷地看著她無聊地表演。而她卻誤以為我真的害怕了,於是便更來了勁頭。
“這裡面很熱,很快你就會溶化成……”她拍了乳房下面的地方,故意壓低了聲音,好象只有這樣才能達到嚇唬我的目的。
“喂!你是不是大腦出了問題?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忍不住喊道。
“哈哈哈……”吳晴笑得像個蕩婦。真想不到,她還有這套本事;可能是見我在瓶子裡指手畫腳的樣子很滑稽吧。
“嘿!嘿!幹什麼呢?你。”徐偉已來到近前。
“怎麼?玩一玩不可以嗎?”吳晴反問道。
“你看你那個樣子!穿上件衣服好不好?”徐偉有些不高興了。
“哼,吃哪瓶兒醋的都有!這麼丁點兒小玩意兒還能搶了你的老婆去?小心眼兒!”
“別瞎鬧了。”徐偉使勁向她擠著眼睛,似乎在示意什麼,“正事要緊!”他低聲道,接著又故作委屈,嬉皮笑臉地說,“怎麼說他也算個男人嘛。”
“男人?”吳晴一臉鄙夷,邊穿衣服邊說,“這也能算男人嗎?這麼一點點!他若是有什麼壞想法,除非有膽子不怕淹死。”
“哈哈哈……”夫妻二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瞥向我,隨後就莫名其妙地怪笑起來。
小瓶子再次被打開,徐偉從瓶口處把麵包屑、火腿末,還有一
小點黃瓜放進來。
“什麼時候打電話?”我趁機大聲呼喊。對方沒有理睬。
房間裡只剩了小蟲和我。小瓶子依舊被放在床頭桌上。
“老哥,他們不會總讓咱呆在這裡面吧?”一直沉默著的小蟲試探地問,“我怎麼覺得,覺得,啊……”他欲言又止。
“你覺得怎樣?隨便說,沒關係的。”
“好的。我覺得您的朋友,尤其是他妻子,他們的舉動好象有些不正常,您覺著呢?”由於是針對我的朋友,小蟲講話很委婉。
“嗯——”我猶豫了一下,試圖能找個理由讓自己保住點面子,然而,徐偉夫妻的行徑實在讓人無法不產生懷疑。大概停頓了一分鐘,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開口了,“沒錯,是有那麼一點點。”
哪裡是一點點!在麵包店裡我就覺察到吳晴的思想中產生了變化。她一次次拖延打電話的時間,以及徐偉眼神中流露出的內容,直覺一遍又一遍在大腦裡印證著一個我不願去想的問題:我們的友誼發生了本質的改變。
不會的,肯定不會的!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呀!這點舉手之勞的小事,他們應該能幫我的。
小蟲沒有講話,他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期盼我能做出一個果斷的決定。
在小瓶子的底部轉了一圈又一圈,我有些焦躁不安了,抬頭看見瓶口的蓋子,發現小蟲也正瞅向那裡。
怎麼辦?怎麼辦?我心裡想著:徐偉既不打電話又不答理我,他究竟有什麼想法呢?他平常不這樣對待朋友的!是因為他很忙嗎?難道連跟哥們兒說句話,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嗎?吳晴怎麼可以在我面前赤裸著身體呢?她怎麼能和我開那種玩笑呢?
我越想越多,腦海中,徐偉夫妻往日的音容笑貌與如今的所作所為交替浮現出來,就像纏繞在一起的兩條亂麻繩,愈是撕扯就愈是紛亂。使勁往好的方面想,卻不由自主地往壞處擔心。
離開嗎?就這樣不辭而別了?是不是有些草率呢?心裡萌生了一個想法,卻一時不能決斷。
“小蟲,你覺得眼下這事怎麼辦比較好?”我希望通過別人的意見來評判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徐偉夫妻似乎沒有真心幫我的意思。”
“是的,我也看出來了。”小蟲說,“老哥,既然如此,咱們就趕快逃走吧。”
“那樣好嗎?萬一是咱誤會人家呢?”
“嗯——”小蟲想了想說,“您看這樣好不好?咱們先逃出這個瓶子,躲在附近的角落裡,等您朋友回來,觀察他們的言行,再決定是走是留。”
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幸好小瓶子還有一點坡度,蓋子上的透氣孔只容得一人通過,小蟲托住我的下身,讓我先從孔中鑽出,自己卻因失去平衡摔落到瓶底。門外傳來腳步聲,有鑰匙擰轉鎖芯的響動。
“快點,好象有人來了!”看著小蟲吃力地在光滑的瓶壁上緩慢移動,我恨不能讓他一下子飛出瓶口,趕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的確有人來了,屋外關閉房門的悶響清晰入耳。
“快!快!”我一把抓住小蟲探出的胳膊,猛力將他拉出瓶口,緊跑兩步,拽了他縱身從瓶頂躍下。
“怎麼,馬一?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準備走嗎?”空中傳來陰陰的話語,分明是徐偉的聲音。
從高處摔落的強烈震盪使大腦產生了短暫的混沌,不能馬上辯
出周圍的方向,懵懂中循聲望去,徐偉正冷冷地看著我們。
“這麼早就回來了。”我強擠著笑容,也不管對方能否聽到,裝作若無其事地搭訕著,“我,我們在瓶子裡呆煩了,想出來,出來走一走,嘿嘿。”我很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兩聲。
徐偉沒有理睬我的話題,繼續沿著他的思路說:“在我這待兩天吧,哪找這麼安全的地方去?就你現在這身量的,出不了樓宇門就被人家踩死了!虧得我們吳晴眼尖把你撿了回來。老實點兒吧,你可別在我這有個好歹兒的。”他的語氣似乎比剛才多了點暖意,“我已經給潘婕打過電話了,她現在杭州開會,三五日便能來接你;安心等著吧。”
杭州開會?出差了?潘婕?不太可能吧!“喂,徐偉,你什麼時候給潘婕打的電話?”我提高嗓門朝他喊道。徐偉對我的舉動視而不見:“來,我給你們換個地兒;這個小瓶子是不是太小了?”他用手指在舌尖上蘸了點唾沫,不容分說伸手將我和小蟲粘起,放在手心裡,攥住。
“嘿!你倒是聽我說呀?”在徐偉的手裡,我不停地踢打著他厚厚的繭皮,以抗議他對我的漠視。
我們被裝進一個巨大的玻璃罐頭瓶中,空間大了,空氣也充足。徐偉反覆看了幾遍,確定我們不可能再次逃出,才滿意地離開了。
瓶口被一塊方形的玻璃蓋住了,雖能透氣,卻無法從那縫隙中將身體擠出。小蟲在瓶口轉了幾圈,洩氣道:“老哥,這回咱們是逃不出去了。”
我仍舊對徐偉的話有所懷疑,也懷疑事前自己是否錯怪了他。按常例推算,潘婕一般是不出差的;就算出差,若得知我還平安無事,莫說是杭州,就是香港,紐約,她也會立即返回來,接我走;怎麼可能等開完會呢?
但願徐偉的話是真的。
又一天過去了,我們仍被關在瓶子裡。徐偉和吳晴的臉也越發得陰冷起來,就像寒流乍來時的天空,找不到一絲陽光溫暖的影子。
食物倒還充足,且營養豐富。看樣子,他二人是想把我養得胖些;真似應了吳晴平日嚇唬我的那些話,養肥了才好一口吃掉。有時,我不免也想象一下被她吞食的恐怖場景:她吃我,可能無須用水送的,只要有少許的唾液便可順滑地嚥下。那將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呢?不得而知,也不曾有過類似的體驗,只希望她不要用牙齒將我磨碎。我不敢去想象那種死在牙齒上的殘酷,卻又擔心被活生生吞進胃中,讓胃液一點一點地腐蝕掉,是否也會很疼。
對於小蟲,我自感愧疚,假如沒有我的草率決定,便不會有今天的尷尬遭遇,更不會在瓶中呼吸這令人窒息的臭氣了。
由於食物的可口,我們的飯量也相應地增長了一些。管他去呢!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也沒必要事先委屈著肚子,能吃就吃,最差也做個飽死鬼。常聽人講,吃得越好拉得越臭,如今看來,不,應是“聞來”了,一點不假。儘管我們每次大便都到瓶底一邊的固定角落,但屎尿的臭氣還是裝滿了整個瓶子。這味道使我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焦躁的情緒逐漸加重,彷彿連糞便的臭氣也隨之變得更濃了。更讓人氣憤的是在我一次大便的時候,徐偉、吳晴突然出現在瓶子上方,他們分明看清了我正在進行一項在別人面前很難為情的舉動,卻
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還饒有興趣地觀察起來。當時,我正蹲在瓶底聚精會神地拉著,忽地抬頭髮現了他們,連忙用麵包屑胡亂清理了一下肛門處殘留的糞便,裹緊衣服跳將起來,衝他們大聲嚷道:“嘿!怎麼啦?徐偉!沒看見我正在幹什麼嗎?你們怎麼能夠這樣呢?難道把我當小孩子或動物看待嗎?讓我在你們面前拉屎,是不是太過分了?”我把手臂指向半空中的徐偉,還不時激動地揮舞幾下,表情肯定很難看。我指著瓶底的大便對他夫妻喊道:“這是人呆的地方嗎?你們看一看,這是什麼?大便!想燻死我呀?把蓋子打開!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這倒灶的瓶子裡了。你們若是怕我逃了,就給我換個乾淨的地方,哪怕現在就把我吃掉,讓我死,我也不願在這裡多等一刻。”此時,我已認定徐吳夫婦對我沒安好心,他們分毫的舉動都足以引起我十二分的反感。他們以前做過的一些好事,如今,在我記憶中也都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虛偽表演。
“快放我出去,你們這對騙子,混蛋!”我明知他們聽不到我的聲音,卻偏要聲嘶力竭地喊,“你們給潘婕打電話了嗎?不要再騙我啦!想怎麼樣就明說吧,別以為我還當你們是朋友,你們的嘴臉我早就看清啦!混蛋!快放我出去!”
再也沒人友善地將我放入耳孔,耐心地聽我訴說了。徐偉笑眯眯地看著我,任我在瓶中盡情表演,那笑容背後隱藏著的冷漠和輕蔑都顯映在他身旁的吳晴的臉上。這女人只用眼睛下端的一少部分就足能將我納入她的視線,為了節省寶貴的目光,中間的一塊眼神還要用高聳的鼻子遮擋起來,將兩個巨大、醜陋的鼻孔暴露在離我數百米的空中。她幾乎未曾低頭,倒似乎有後仰的意思,彷彿我待的位置正處在她的鼻尖上。真想不出她為何要選用如此高難度的姿勢來看我,是因為我小,無須勞動她的整個眼球和高貴的脖子嗎?
她也不是一直都這樣子的,大概這姿勢保持久了會很累,需要活動一下筋骨。正當我比畫著聲討他們的“罪行”時,吳晴猛然低頭朝我惡狠狠地張開嘴巴,露出兩排森白的巨齒,模仿著電影裡淫婦、女妖、吸血鬼常有的動作,用舌尖緩緩地沿嘴唇舔舐了一圈,在斜毒目光地伴和下關閉了嘴巴。
我的抗議沒有引起其他更明顯的反應,隨著吳晴嘴巴的關閉而結束了。
他們走了。
妻子還沒來。徐偉夫妻對我不屑一顧。我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和小蟲閒扯兩句,憋悶了就衝到瓶壁旁,使勁用腳踹瓶子,大聲咒罵徐吳二人,數落他們對我的種種不是。嚷得興起,口不擇言,粗話穢語也裹出了不少——“姥姥、奶奶、姑姑、阿姨”,把他們家長輩的女性幾乎都用上了。
其實,我也不願這樣,只是覺得若不如此,就不能喘氣通順。嚷出來了,心裡便豁亮了,不堵了。
夜晚,我有些想家了,真後悔當初非要到這個屌地方來。
幾日來的“囚禁”生活使我身心俱疲。傍晚,吃了幾口火腿肉,喝足了水,感覺有些倦意,躺下就睡著了。夢見妻子來接我了,我站在她手心裡,她見我這等模樣,傷心地哭起來,渾身顫抖地抽泣著……
“老哥!老哥!”小蟲搖晃著我的身體,把我從夢中喚醒。
“什,什麼事呀
?”我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睛,周圍事物的輪廓還沒有完全清晰。
“他們回來了,好象有什麼事。”
“誰回來了?”
“您的朋友,他們。”
“我朋友?”還沒等我醒明白,聽清楚,四下裡突然被嗆人的白色煙霧包圍起來。
“怎麼樣?馬一。給你弄口煙吸一吸,不壞吧!這可是‘軟中華’,哥們兒我特意為你買的。”瓶口上方,徐偉含著半個舌頭的說話聲一字不漏地灌入瓶中,他大概喝了很多酒,呼出的熱浪卷攜著酒精和食物在胃中發酵後的刺鼻氣味將我和小蟲包裹其中,與濃重的煙霧混合到一起,阻塞了我的鼻孔,讓人無法呼吸。
雙目已被嗆得無法張開,痠痛難忍,眼淚溼了面頰。我揮手指向上方的徐偉,欲開口喊嚷,卻不料讓濃煙鑽進了氣管,劇烈地咳嗽起來。
“來吧,哥們兒,再讓你抽一口兒。這可是好煙!”他再次將口中的香菸吹進瓶子。我站立不穩,被強大的氣流推到一邊,摔坐在大便上。
“你幹什麼呢?”又一個聲音敲擊在耳鼓,是吳晴,亦是醉後的語氣。“哎,哎,你再敢糟踐他,我可不答應啊!這可是咱的好朋友,好寶貝兒。哈哈—— 好寶貝兒——”她把瓶中的煙霧輕輕吹開,一張血紅的大嘴罩在瓶子的口端。
我看清了她的臉孔。
“寶貝兒,出來讓老孃喜歡喜歡,別總是呆在裡頭!”吳晴說著就伸出小指進瓶來掏我。我哪裡肯從,左躲右閃,幾次險被她淺紫色的大指甲鍘為兩段。她忽地不抓了,將指甲平鋪在瓶底,厲聲斥道:“自己滾過來!敢讓老孃費事,小心我捏扁了你!滾過來!”
這女人的暴喝起了作用,我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滾過來!”又是一聲,震得瓶壁嗡嗡做響。
我很不情願地向那指甲挪動著腳步,在她一聲緊似一聲的呵斥中猶豫著踩上去。不知為何,吳晴將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長,長過其他指甲兩三倍,在我眼中有如一條不很小的船,承載五七人也不覺擠。小蟲仍在瓶中。
這女人將我舉至與臉相當的高度,用半睜半閉的醉眼把我夾在目光的縫隙中,許久不語,只不時翹動一下左邊的嘴角,露出最傲慢,最無禮,最讓人自慚形穢的表情。彷彿我便是她眼前一個最卑微,最低賤,最可以視而不見的小可憐蟲。就像擋在她行進腳步前的小蟲子,或是粘在她高貴鞋底上的某個汙點,或是路邊的一個老乞丐,或者是到她店中推銷各種無聊產品的小業務員,都是些在她眼裡可忽略為不存在的小東西。倘若不慎闖入她的視線,那便是對她聖潔眼球的褻瀆,理應受懲處的。接受她的蔑視便是接受高貴對低賤的最禮貌的態度。
她突然從鼻孔中排出兩道熱氣,輕輕哼了一聲,可能是在宣告我末日的來臨。因為隨著那聲“哼”,她火山口般的大嘴在我面前緩緩開啟,與此同時,小指託著我向口中送去。我雖然沒有癱軟在地,但心裡也是恐懼到了極點。我清楚,一會兒,也許就是幾十秒後,我便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沒有人會知道我去了哪裡,連我自己也不會清楚;就算能夠趕上明早未沖洗的馬桶,估計也沒有人能認清哪一點兒是我。
巨大的唇閉合了,我還在指甲上。四周一團漆黑,只有唇與手指的縫中還能透進幾絲光
亮。口腔中的酸臭氣味燻得我快要吐出來了,不時有從胃中返上來的腐敗氣體吹在身上,粘忽忽的。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被吞進肚中了,許多留戀難捨,放不下的事情在腦際閃電般地過了一遍;趁自己還有知覺,我大聲呼喊著親人們的名字,希望能傳遞出一些腦波的信號,引起他們最後的感應。
也許只有兩分種,也許更短,我卻覺得像過了很長時間;我沒有死,吳晴將我從口中取出,放在強光照射下的白色陶瓷地磚上。乍一到亮處,雙眼不能見物,少頃才恢復了視力,但見兩個高度超過千米的龐然大物一絲不掛地分處在左右兩側,四隻足球場大小的巨腳壓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吳晴的短跟水晶拖鞋如同一座用玻璃做外牆的大型劇場,在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徐偉腳上的汗毛橫七豎八地伸向不同方向,好似被爆破後的大壩上殘留的特號鋼筋。此刻,我一下子都明白了,面前矗立的兩個巨人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我也似乎不可能回家了。
高空中傳來了講話聲,是女人的。“看好了,別讓他跑了,他可比你值錢。”
“跑得了嗎?就這一塊瓷磚也夠他跑一陣子的。你也是,幹嗎把他放地上?我,我看你也是夠神經病的。”還是那含著半個舌頭的聲音。
“我就樂意!他是我撿回來的,我想怎樣就怎樣!”是吳晴。“平常咱盡是仰臉瞅別人了,稅務,城管,衛生,公安,甚至社會上的痞子,哪一個來了咱不得巴結著?你看那幫混蛋,眼睛都長到腦門上去了,就好象咱比他矮半截似的。我早膩煩總仰視別人了,今兒也過把癮,嚐嚐這低頭看人的滋味。”
“神經病!就你毛病多。”
“少管我啊!他是我的。你要不願意,一邊去,甭在這兒掃興。小心惹急我,一腳踩死他,看你拿什麼賣錢!”吳晴說完低頭看我,“小東西,說你呢!你也給我老實點,要是敢逃,我一腳踩出你屎來。嘁—— 這麼個小屁渣似的玩意就值五百萬歐元!哈,哈哈——”她將那“玻璃的大劇場”伸到我頭頂晃了一下,又抽回去了。我看見她鞋底的花紋裡粘著一隻小甲蟲的乾癟屍體,也不知他何時葬身在這黑心女人腳下的。吳晴又仰起了臉。
“嘭——”一大團液體似的東西從高處摔落到我身前的地板上,差一點便砸到了我。我驚出了一身冷汗,伸手去摸那物,感覺涼涼的,粘粘的,如膠似油,很稠,像化學合成的膠水,攤在地上很大一片。我怕再有什麼東西砸下來,抬頭向上望;半空中一根龐大的黑褐色東西橫插在徐偉小腹下的毛叢中,就像一座雄偉的寶塔橫建在山腰的峭壁上。我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徐偉的手在女人巨大的屁股上來回摸搓著。吳晴的臉仰在高空,被聳出的乳峰擋住了,私處濃密的毛和微微張開的肉縫清晰可見。那根插在徐偉小腹下的巨柱有節奏的抖動著,粘粘滑滑的膠水便是從那巨柱頂端湧出墜下的。
天哪!我怎麼竟遭遇瞭如此奇辱—— 險些被徐偉陰莖中分泌的黏液害去性命。面對頭頂上,幾百米高的空中,這場即將觸發的排山倒海般的熱烈運動,我突然模糊地感到了生命在自然中的意義。自己在巨人胯下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與徐偉陰囊中待發的精蟲們的命運於腦際間攪和在一起,頓
時讓我的思想減緩了轉速,被這些想不明白也理不出頭緒的纏亂問題阻住了。我呆呆地看著空中巨人夫妻的正常動作,傻了。
不知出自何種心理,吳晴忽地推開徐偉,彎腰將我捏起,絲毫未考慮我弱小身軀的柔弱,幾乎把我擠得骨松胸裂。她嬌聲對徐偉說:“把他裝進你那裡,射進來,明年我就給你生一個‘神童’。”
“好啊。”徐偉附和著,依舊自顧將手在吳晴身上撫弄。
我被她攥進手心,裡面溼漉漉的。
“啊——”吳晴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輕促的嬌嘆。隨後,他二人可能有了劇烈的動作,我只覺身處的空間位置在很短的時間內變換了數次,吳晴手心中的空隙亦是時緊時鬆。
“讓他進去——”吳晴撒嬌地說道。
“別胡鬧,會淹死他的。”
“不嘛,我就要他進去。”
“好,好,隨你,不過可不準把咱的歐元玩死啊。”
“我有辦法!”吳晴異常開心。
眼前一片光明。我被放在了徐偉挺立著的巨大陰莖的龜頭上,不斷有透明的液體從中間口中湧出。我趴在這巨柱頂端,隨著他顫動的節奏搖晃著,不敢輕易活動,生怕滾落下去,再惹出節外生枝的麻煩。
徐偉已不是我的朋友了。他躺在床上,漠然地看著我這隻小蟲的窘像,靜靜等待他女人回來。
吳晴興沖沖地跑回來,迫不及待地把我裝進一個透明的膠囊殼中(好象是感冒藥),再放入一條巨大的安全套內,包箍在徐偉肉柱的外壁上。這一切工作都由她親手完成,徐偉只靜躺等待。
此時,我咂不出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滋味,恥辱,氣憤,恐懼,怨恨,無奈,頹喪,分不清哪一項更強烈些。我不能理解,為何我的朋友會變成這樣,他夫妻怎會有這等嗜好,竟要拿我充當房事的助興工具。更想不通,他們這般作踐我,心裡會有怎樣的快感;難道只有侮辱了別人才能使自己愉快嗎?
透過膠囊的厚壁與安全套的薄膜,模模糊糊還能看清外面事物的輪廓。只見上方遮天的女性臀部壓了下來,吳晴巨大的肉縫已然張開,露出裡面粉紅色凌亂的細肉,黑森森的毛叢與粉紅色的皮膚令人不寒而慄。
“真你媽的不要臉!王八蛋肏的!……”我突然上來一陣火氣,破口大罵。也正在此時,巨人動作了,眼前一片黑暗,膠囊裡的溫度陡然上升,原本有限的空氣眼看便不能滿足呼吸了。
巨大的柱體瘋狂地做著重複的運動;強大的慣性不斷地將我從膠囊中的一頭拋向另一頭,劇烈的震動與不停歇的撞擊似乎要卸開我身上的每一處關節。真後悔晚飯時吃了那麼多火腿肉,這些美味的食物簡直能要了人的命。如今我感覺胃都要翻出來了。我就像球一樣在膠囊中來回滾著,嘔出的穢物塗得到處都是,刺鼻的臭味被溼熱的空氣蒸騰起來,不斷塞入鼻孔,彷彿再有一陣子就能把腦袋塞裂似的。從前,聽說宇航員在穿越大氣層時身體會產生短暫的不適,估計那痛苦遠比不上我今天在這直徑20米,長度近100米的肉柱中所經受的折磨。正當我即將崩潰之際,巨柱抽送的速度突然減緩下來。恍惚中我強忍傷痛,抬眼向外望去,在黑暗的盡頭,光亮擠過兩道障壁鑽了進來,隨後又很快同我一起消失在悶暗的黑洞中,再亮再黑,再黑再亮,
數次反覆。我稍稍攢了些氣力,定住神,那巨柱猛地又發起瘋來,狂風暴雨般地運動著。又和緩下來了,我精疲力盡地躺在膠囊中,連眼皮都懶得撩動,吁吁喘著粗氣。突然,一種先前未有過的動作增加進來,整個柱體在亢奮地顫抖著。很快,一切都停滯下來,我依舊待在潮熱的黑暗中。
半透明的套子裡,膠囊粘浮在乳白色的黏液中,我仍不停地嘔吐。從前,每當我與妻子親熱後都會將脫下的套子打上一個結,用衛生紙裹了,扔進垃圾桶。如今,疼痛難忍的我已顧不上考慮自己下一步的處境了。
考慮又有什麼用呢?我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徐吳夫婦經過了這場高強度的運動,卻沒有一點乏累的意思。他們開了一瓶不知名的紅酒,彷彿這個不特殊的夜晚是他們值得慶賀的特殊節日。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已被放在桌面上的我,又目不轉睛地相互對視,臉上湧出從心底裡泛上來的笑意。
我感覺好多了,頭腦開始變得清醒,只是渾身還像散了架,癱躺在地,不想動彈一下。
徐偉點燃一支香菸,深吸了幾口,得意地吐出一個菸圈兒,又用手指插進菸圈中間將其撐散。
“怎麼樣?”他看著我,一口濃煙噴到我周圍的桌面上,“夠刺激吧!以後想玩這個隨時說話,這就叫‘激流勇進,魔洞探險’。”言罷,瞟了一眼身旁的吳晴,張開大嘴狂笑起來。
吳晴也笑得不支,一口酒險些噴到桌上。她伸出食指摁住我身旁的桌面,圍著我不停地划著圓圈。“留下他吧,我捨不得給黃毛老外了。留下他,咱天天讓他探險,行嗎?咱不賣了。”她撅著嘴像個小孩似的跟徐偉賴道。
“行啊—— 那你就別要歐元啦—— 我一天讓他探險十次都沒問題!”
“嘻嘻,開玩笑啦,我還是喜歡歐——元——”她摟了徐偉的脖子,抓過他的頭,又是親又是咬。“我只是覺得有點便宜那老外了。哎,你說,咱還能讓他多出一些錢嗎?哪怕再漲十萬也是白撿啊?”她突然停下來,看看我又看看徐偉,問道。
“行了,五百萬歐元,可以啦!好幾千萬人民幣呢!咱烤麵包得掙多少年才攢這些呀?知足吧!”
“哼——”吳晴扭動著白光光的身體,不情願地說:“我就是不想知足,就不知足。”她指著我的頭頂,“小東西,等著讓洋女人擠扁了你,淹死你!哎,徐偉,咱讓他表演幾個節目吧,沒準能增加他的價值,多要老外幾個錢!”
“嗯,這是個好主意,我怎麼沒想到。老婆,還得說是你高啊!”
“咚咚咚——”徐偉用拳頭敲著桌子,震得我耳膜生疼。
“起來!起來!馬一兒—— 你也聽見了吧!起來給我們演幾個節目。你別怪哥們兒心毒,這年月誰管誰呀?換作你也不會比我強了。乾脆跟你明說吧,我在網上把你賣給了法國的一位珍奇動物收藏家,那老頭子有的是錢,聽說以前曾經營了一家在歐洲很有名的連鎖商店。你到了他那兒肯定受不了罪,肥吃肥喝。人嘛,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在哪兒不一樣。像你現在這個樣的,想過正常人的生活也困難,若是你們家潘婕有個啥要求的,你拿什麼滿足?吳晴說得對,淹死你也不頂用。啊—— 哈哈哈……”他狂笑著,“聽我勸,自己老老實實的,能過
一天算一天。你也算有恩於我,給我賺了這麼多的錢,我自然不能忘了你。去年你從我這借的那兩萬塊錢,我就不找潘婕要了。法國是遠了點,可我也不敢把你賣給近處的,走漏了消息於我不利。馬一,你是聰明人,就理解吧;起來隨便表演幾個節目。老外下週就帶他老婆飛過來,到時候你給他們演幾個,就當再幫哥們兒一次,行嗎?快點,我可不願費事,咱哥兒倆好歹也算交往一回。”
他沒完沒了地在我頭頂羅嗦著,雖然威脅的話也不斷冒出,卻一直未有過激的行為,大概是還念著多年朋友的情分。我怒氣滿胸,恨都恨不過來,哪還有心思為這種人表演節目?
一旁的吳晴不耐煩了,啪地將桌子拍得山響,怒道:“你若不演,老孃那五百萬也不要了,現在就吃了你!”說著便將我捏起,作勢往嘴裡放。“何去何從,自己看著辦!不想死就活動兩下,誰還能過分地難為你?”
再次被扔回桌上,無奈,我開始即興地表演著一些由肢體動作組成的所謂節目。
突然,四下裡一片漆黑,停電了!我下意識地撒腿就跑,情急間忘記了全身的傷痛。幸虧逃得及時,一隻巨手忽地拍捂在我剛待過的地方,緊接著就朝各個方向摸索開來。
“這邊來!老哥!”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小蟲。
我們跳下桌子,拼命地向門口衝去。
“他不見了,跑了!”高空中傳來吳晴焦急的喊聲。
“快找燈!快!”徐偉嚷道,“小心走路,莫要踩死了他!”
“你先到門口去,跺著腳,寧可踩死他,也不能讓他跑掉!”吳晴提醒了徐偉,也震懾了我們。
她的毒計起到了作用,徐偉巨大的腳掌不停地在門口來回踩下,硬闖的後果就是粉身碎骨。為了趕在吳晴找到燈之前躲起來,我拉著小蟲掉頭奔床下跑去。一堆巨大的織物擋在前面,有濃烈的鹹臭鑽入鼻孔。經驗告訴我,那是一隻襪子,且是一隻男人的襪子。女人的腳即便不香也不會臭出這等水平。臭襪子,髒襪子,一個念頭閃現在我腦子裡:也許這裡是安全的。我來不及細想,拉著小蟲鑽了進去。簡直沒有比這更愚蠢的決定了,襪中的氣味足以致人昏斃。想出去已經晚了,一道強光從襪子上方掃過。
“把所有的犄角旮旯都看一遍!”吳晴叫嚷著。
“花盆!花盆底下看了嗎?”還是她。
他們一點一點地縮小著搜尋的範圍,手電筒的光柱掃描過每一塊地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小蟲握著我的手亦是大氣不敢長出。
突然,一片光明。透過襪子可以看見不遠處的兩個巨人。
“啊哈!太好了,來電了,真是天助我也!”一直沉默的徐偉高興得叫了起來。
“唉!真他媽的倒黴!怎麼就來電了呢?混蛋電力公司!這下死定了。”我暗自叫苦,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嘿!小東西,你逃不了的。趁早自己出來,免得讓我們找到,捏爛你……”吳晴發著狠,沒完沒了地在屋裡唸叨。
巨大的腳步聲彷彿就響在頭頂,周圍的器具擺設被一件件地拿起,又放回原處。
“徐偉!這是你的臭襪子!跟你說多少次了,襪子不準放在臥室裡。過來,自己撿走!”
“這什麼時候?你還顧得上這些屁事,趕緊找咱的歐元吧!”
“哼—— 煩死了!煩死了!沒一件順
心的事!”
透過襪子的纖維,仰頭向高處望去,吳晴就在我們的上空。我感覺全身一麻,胸前的肌肉猛地緊張起來,呼吸的頻率都有些不受控制了。雖然料定難以脫身,心裡還是不停地禱告著,不願放棄最後一點希望。佛祖保佑,上帝保佑,神仙保佑,不要讓她看見我們,不要讓她看見我們,不要啊!
身下猛然一晃,襪子飛速升高,我急忙抱住襪中大腿粗細的線絲;兩道峻冷的目光已投在我們的身上。完了。大概有一分鐘,吳晴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她反覆檢查著襪身上的每一條經絡……突然,她撐開襪筒。啊——我繃不住驚出了聲。她檢查了幾眼,向裡面看了看,似乎想貼近了瞧個仔細,卻猶豫了一下,猛地將襪子連同我們甩了出去。
屋子裡所有的擺設都被挪動了一遍。
“他媽的,哪去了?”徐偉已經煩透了。
“找!接著找!就是把地板刮下一層皮,也得把他摳出來!”吳晴變得越來越暴躁。
不幸鑽入室內的各種小蟲倒了大黴,他們均未逃脫粉身碎骨的命運,成了徐吳二人發洩煩躁的對象,也成了這場搜捕的犧牲品。掃帚、吸塵器都用上了,仍未有成效,徐偉、吳晴大概也累極了,先後躺到了床上。
“馬一,你到哪去了?我們跟你開個玩笑,你就當真了!潘婕下午打來電話,她今天夜裡就能到家;也許一會兒就來接你。”徐偉又恢復了從前的腔調。
“是啊,是啊,馬一,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們拿你當親兄弟看的。也許我們的方式你還不習慣,也許不該讓你,讓你和我們搞那些遊戲。嗨,咱不是關係太近了嗎?我們什麼事都不願揹著你。真的,我們打心眼兒裡喜歡你。”吳晴也變了,變得有些不自然了。“你甭聽徐偉瞎說;什麼五百萬歐元什麼的,你還不瞭解他嗎?他嘴壞心好;捉弄個人啊,開個玩笑啊,搞得就和真事似的。他逗你玩呢!你要是再不出來可就有點小家子氣啦?”
“對,對,我就是想捉弄捉弄你,越是關係近,才越是開玩笑嘛!不逗一逗,沒意思的。我怕你剛剛變成這樣心裡彆扭,所以,所以才想讓你放鬆一下。”
“快出來吧,咱哥們兒還能騙你嗎?潘婕待會兒就來了。”
……
任憑他們說什麼,我只是不做聲。
許久。
“馬一,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老實實的自己出來,我絕不為難你。”
“你他媽的出不出來了?出來!”
“你再不出來,我們就到地板上去,踩死你個王八蛋!快點,自己滾出來,否則別怪我沒提醒你!”
……
他們再次下床來,一邊跺著腳,一邊咒罵著。每跺下一腳都要用力在地上蹍了又蹍,彷彿那一下已經將我踩在鞋底。折騰了好半天,他們脫下鞋子,查看鞋底,在眾多的雜物中反覆辨認著。
“是不是早就把他踩死了?”徐偉說。
“我哪知道?還不都怨你?非要灌這麼多貓尿!不然,能這樣嗎?”
“是我非要喝酒嗎?你要是明白,早先你,你別喝呀?這時候又想起賴別人了!”
“我不管,東西是我撿回來的,如今丟了,你就得給我找回來!找不回來,今晚甭想睡覺!”
“我不睡覺?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撿的!你撿的你自己找啊—— 我還偏要睡了。什麼他媽的五百萬,狗屁!老子不稀罕!管我?
也不看看自己長得什麼模樣!”
“徐偉!徐偉!你給我起來,起來!你聽見沒有?死豬!你聽見沒有,起來!”
徐偉沒有應聲。
“好,好,好樣的,你是好樣的!你不拿自己的事當回事,我何苦來呢?你不稀罕錢,我就那麼稀罕嗎?我也睡,誰怕誰呀?”
吳晴說著要睡,卻沒有躺下。她嘴裡不停地嘟囔著,蹲下身,跪在地上,一塊瓷磚接一塊瓷磚地仔細檢查起來。每一處黑暗的角落,她都用手電筒認真查看,傢俱腿下的細縫和地板未封齊的空隙也要用嘴吹一吹,用細鐵絲撥一撥。她肉山般的軀體在地板上緩慢地移動著,橋墩粗細的手指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塵與細粒。她直起腰,反臂向後,捶了捶背,又彎下去了。房間裡響起了男人濃重的鼾聲。不知是緣於這鼾聲,還是因承受不住五百萬歐元逃走後的割肉般心痛,我彷彿聽見她在輕聲哭泣。這聲音讓我想起了妻子,不知她此刻是否已睡。
“徐偉!”吳晴的怒喝沒有引動床上的任何反應。
“徐偉!”她的聲音中已帶了哭腔。屋內仍是沒有回答。
“徐偉——”她哭了。屋內的鼾聲似乎小了一些。
燈熄了。房間裡,沉悶的鼾聲與悽婉的輕泣連綿在一起,不久,只剩下鼾聲了。
我和小蟲在襪子中側了耳朵,過濾著屋內所有的聲波。凝神中,襪子上發出的臭味竟鑽不進鼻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想徐偉夫妻定已睡熟了,才悄悄地鑽出去,小心翼翼地尋找屋門的方位。突然,那巨大的床上發出了吱呀的一聲,我心頭猛地一顫,頃刻間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手腳僵涼。
室內仍浸漫在鼾聲與喘息中。
終於在大門下找到了一段兒縫隙,我們逃出了徐偉的家。
“你是怎麼出來的?”我問小蟲。
“你走後,瓶上的蓋子便沒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