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

辯論

辯論“尊敬的議長和議員們,在開始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女性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並提出改變’人類’的定義、不再將男性視作人類的設想的。

“3017年前,縮小病毒席捲了世界,所有擁有Y染色體的人類在6個月的時間內縮小到只有1毫米的身高。眾所周知,攜帶Y染色體的,只有男性。

“男性所說的不平等待遇,正是彼時彼刻產生的,體型的碾壓性優勢讓我們女性推翻了之前5000年內由男性建立的世界秩序,出於對長時間壓迫——也就是歧視女性——的報復,女性領導人們拒絕對男性施以援手,停止了對解藥的研究,畢竟當時人造人的技術已經成熟。自然,人工孕育的人類依然受到病毒的影響,由於男性在縮小後數量斷崖式下降,為了滿足自身的慾望,我們開始大規模生產男性,時至今日,僅僅地球上的男性就有50萬億之多。

“女性統治國家的先驅者們規定,數量龐大的男性禁止享有珍貴的糧食和土地資源,這被視為浪費,任何用常規食物飼養男性的行為都被視為犯罪。男性不允許擁有私人住宅,被集中安置到女性生活區的特定位置,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每幢6層公寓樓配備4個20*20米的男性居住區,平均一個居住區能飼養約10萬男性。

“很快,我們找到了兩性互惠互利的方法,下班回家的女性只需要在男性居住區旁的長椅上休息,把腳伸進男性居住區,男性就能聚集在周圍,以女性的腳垢和死皮為食,飲用和收集女性的腳汗,獲取營養。這也解決了女性的部分衛生問題。

“起初,大量男性因為得不到足夠的營養而死去,也有多地男性因為受不了依賴女性排洩物生存的方式暴動,但是被我們輕易鎮壓。所以,在開始的500年內,尤其是在人造人產量減少後,男性數量不增反降,只有的男性活過60歲,男性社區也逐漸凋敝,男性一度在滅亡的邊緣。

“然而我們沒想到的是,讓男性縮小的自然力量,又一次發揮了作用。存活下來的男性適應了惡劣的生活環境——也就是女性的腳底——逐步進化,從拒絕食用女性的腳皮,到24小時內不攝入女性腳底分泌物就難以存活。他們無法接受常規食物,無法接受乾淨的水,即使強制他們攝入,也會在2天內全身腫脹而死。女性的腳,真正成為男性生存的必需品。而眾所周知,人造人的基礎是現存人類,為了避免人類停止演進,人造人模板——不論男女——每5年就要通過對現存體的普遍掃描更新一次。於是,新生的男性繼承了祖輩的基因,將依靠女性腳汗存活變成了本能。事情還沒有結束,和我們現在知道的一樣,1000年後,男性已經無法呼吸正常的空氣,如果空氣中沒有一定比例的女性腳臭,他們不能存活,新的調查顯示,有高比例女性腳臭的空氣,甚至能讓男性發育更快、更完善。從此,男性已經徹底成為女性腳的附庸,科學家們提出,假如全體女性同時停止把腳放進男性住宅區48小時,90%以上的男性會死亡,保守估計,停止供應96小時之後,地球上的男性將不到10億。”

安議員說到這裡,略感口渴,於是喝了口茶。茶葉在淡綠的水中載浮載

沉,無所依靠,讓她想到了些什麼,於是她放下演講稿,開始臨場發揮。

“在座的同事們,你們是否想過,當一類人的生理結構、生存習慣、認知水平、社會發展程度都與另一類人大相徑庭的時候,這兩類人是否還有認對方為同宗的可能。我現在所喝的茶,對男性是致命的,他們不能喝,不敢喝,也不想喝。這水中的一片茶葉,比男性居住區的卡車大得多,足夠1000個男性食用一天——如果他們不會因此喪命的話。所以我很懷疑,男性是否還有資格被稱為人類,畢竟在3000多年前,我們在教科書裡對人類的體型有明確的範圍限制。”

“正是因為病毒爆發,我們才修改了定義。我不明白你用老黃曆上的知識定義現有的存在是什麼邏輯。”柴副議長打斷了安議員的話,向議長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繼續說道:“而且,你不能因為男性的以女性的腳汗為生就否定他們,就像你不能因為歐美人無法像因紐特人一樣吃海雀,就說歐美人不是人。另外據我所知,男性的智商在過去三千年沒有值得讓人注意的下降……”

“尊敬的副議長,我承認我不會主動去吃海雀,但如果硬逼著我吃,我也不會因此而死,男性的消化系統和女性已經不完全一樣,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以及,男性的智商雖然穩定在平均90—110,沒有下降,但女性的智商上升到了平均110—130,不是嗎?我相信再過3000年,男性和女性的智力差別,就和人和狗的智力差別差不多了。”安議員怒氣衝衝的反駁讓會場一片譁然,李議長命令會場肅靜,然後發出警告:“安議員,你所說的言論已經涉嫌反人類,我在此向你提出嚴重警告,如果不是考慮到你的身份,我會立刻讓警察把你帶離會場。”

有了李議長的幫助,柴副議長決定乘勝追擊:“我們不能基於對3000年以後情況的無聊假設,就改變今天牽扯到50萬億人的定義。剛才安議員認為男性社會發展程度與我們不同,實際上,據我所知,男性社會一直在發展,只不過女性不曾關心,也不願意關心,她們甚至懶得在把腳伸進男性居住區的時候往下看一眼。你們以為男性舔舐女性腳汗和腳垢的時候是一擁而上的嗎?當然不是,男性為了高效獲得資源,在女性放腳的區域設置了處理腳汗、腳垢和腳臭的一體化工廠,機器會自動收集女性腳上的分泌物。腳汗會被濃縮,彙集到男性居住區的核心水庫貯藏,定時定量通過管道送到千家萬戶。腳垢和腳皮用卡車送到加工廠,少則全部用作食物,多則用於製造衣物、被單這些生活用品。腳趾甲在被清理後分割或者軟化,用作建築和傢俱的原材料。腳味則通過空氣循環系統均勻散播到居住區各部分,少部分儲存,以防在座各位哪一天因為懶而不去做腳部護理。

“工廠的工人都經歷過嚴格的訓練,配有專業的防護設施,避免了男性縮小初期,在進食後被腳汗黏在腳底下不去的局面,或者被過量的腳臭燻死的情況。自然,這些工人享有優厚的待遇,畢竟他們離各位女性的巨足最近,被踩死的風險更大。而我相信,既然男性有能力操控處理腳垢的複雜工廠,就有能力操控航空器和精密電子設備。既然男性能

有組織有秩序地安然生活在女性腳下,就有能力走出居住區參與現代社會。他們沒有和社會脫節,只要他們和我們願意,男性會為人類的進步繼續作出貢獻。”柴副議長看了安議員一眼,“還有,我不知道所謂女性智商上升的說法是哪裡出現的,就我對某些議員智力的判斷,這項研究的結果應該是錯誤的。”她冷笑道。

“禁止幼稚的人身攻擊。”李議長拍了拍桌,忍著笑,示意安議員繼續發言。

“副議長說的一切能證明什麼呢?除了證明男性已經全身心致力於生存在女性腳下,證明不了其他事情。3000年了,科技的飛躍早已超越任何人之前的想象,我不認為只會從腳垢裡分離腳皮的男性能補上這3000年的差距。說到底,男性所擁有的最先進科技,也不過是女性擁有的1000年前的水平。”

“我必須插話提醒你,議員,由於缺少男性的貢獻,近3000年的科技發展速度已經大幅下降。悲觀的看,我們遇到了技術瓶頸。”李議長嘆了口氣。安議員感覺自己有口難言,她不敢屢次反駁議長和副議長,只能悻悻地坐下。她心想,將男性剔除出人類的提案無法被通過了。更可能的是,男性將被逐步解放,參與社會,緩和女性內部日益增長的矛盾。甚至……議會會在100年之內重啟縮小病毒的解藥研發。

“尊敬的議長和各位議員,我認為,剛才所討論的,都沒有切中要害,也就是,是什麼讓人類成為人類,區別於其他任何動物,站在食物鏈的頂端。”發言的是孫議員,一位名聲在外的男女平等主義者。“是體型嗎?不是,以黑猩猩為代表的許多靈長類動物和人類體型相仿,卻沒能建立文明。男性體型不到女性萬分之一,只能在女性腳底偷生,卻保留了高度發達的組織形式和文化。那麼,是智力和科技水平嗎?古人類的智商並不高,用現在的眼光看比野獸強不了多少,可正是茹毛飲血的祖先們征服了自然,創造了輝煌的歷史,為我們發展到今天打下了基礎。那麼,是生存習性和社會形態嗎?群居動物數不勝數,螞蟻、蜜蜂、狼等生物內部等級森嚴,分工明確,不同團體之間互相攻伐,儼然是簡化版的人類社會,但是它們仍然無法與我們相比,它們遠遠不如人類。

“在座的女性們,到底是什麼讓我們在男性被縮小的3000年後依然視他們為同類?我們和他們最根本的共同點究竟在哪裡?我是名記者兼作家,我曾經克服重重困難採訪過女性腳底的小生命們。在我看來,他們的生存條件惡劣,呼吸著在座各位運動一天後的腳汗味,飲用著黏稠發臭的汗液,吃的是烏黑髮軟的腳垢和堅硬苦澀的腳皮。我採訪的一位腳垢加工廠廠長——他算是男性中較有地位的人——他相對於普通男性的特權,只是每天早晚飯的腳汗湯中多一兩片泡軟的死皮,讓他不會和別人一樣吃不飽。以及,他擁有優先呼吸加工完的腳臭的權利,濃度自定,僅此而已。在採訪結束後,出於對他的同情,我私下把原本應該提供給自家男性居住區的腳皮送給了他,當做小小的心意。因為在對話中,我感受到他的智慧和生命力,他體型雖小,卻堅持歌唱、寫作、運動、歡笑,他甚至通過稀釋富餘的女性腳汗給

工廠造了一個小遊泳池。他關心社區,通過我們每天腳上的不同味道判斷我們的日常經歷,他即時瞭解科技的最新進展,雖然絕大多數都不能理解。

“我當時認為,生命力,也就是對生活的熱愛是讓人類成為人類的原因,也是男性至今仍然被視為人類的原因。”孫議員停頓了一下,拿出文件夾中的稿紙,環顧全場,繼續說道:“因此,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是堅定的男女平等主義者,儘管男女的體型差距將越來越大年前,女性身高集中分佈在160—175公分之間,而現在則是230—260公分之間——但這並不妨礙男性成為和女性平等的人類一部分。直到7個月前,我又一次深入男性居民區,做了這份調查。“我在問卷上對男性受訪者問了以下幾個問題:1.你是否認為男女應該平等?2.你是否滿意生活現狀?3.你認為當今男性的生活環境需要迫切提高嗎?4.你是否認為男性如今正遭遇嚴重的不公正對待?5.你是否願意為男性體型恢復到3000年前的水平付出生命?受訪者共有400餘萬,都是10—70歲的男性,遍及世界各地,跨越多個階級,符合科學規律。

“對問題1選擇應該平等的佔98%,對問題2選擇滿意的佔89%,對問題3選擇不需要的佔76%,對問題4選擇不認為的佔83%,對問題5選擇不願意的,佔99%。”孫議員停頓了約10秒,會場一片沉寂。

“在看到結果的一刻,我明白了,決定人類成為人類的,是勇氣:是敢於衝破舒適區,探索未知,開拓新天地的勇氣;是敢於反抗壓迫,爭取自由平等的勇氣;是心懷畏懼,卻依然選擇向死而生的勇氣;是奮不顧身,為後代建立更美好社會的勇氣。2800年前,手持塵土和女性遮天蔽日的腳底搏鬥,以爭取自由出入女性居住區權利的,是勇敢的男性。2500年前,破壞公寓樓設施,縱火燒燬女性鞋櫃以呼籲擴大居住區面積的,是勇敢的男性。2000年前,在縮小1000年紀念日上讓男性不要忘記恥辱,身纏炸彈衝向女性腳趾的,是勇敢的男性。1800年前,試圖秘密研製縮小病毒解藥,被發現時用力劈砍女性腳後跟的,是勇敢的男性。儘管當時女性赤腳的長度已經是男性身高的285倍,儘管女性的一滴足汗就淹死了17名男性科學家,儘管涉案的2306名男性全都在女性鞋襪中被囚禁至死,屍骨無存,他們仍然值得我們尊重。因為他們在明知技術有限,力不能逮的情況下,在明知女性的一隻腳就能輕鬆踩死上萬男性的情況下,在明知男性難以擺脫對女性腳垢依賴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鬥爭,選擇了平等和自由。他們和當時義憤填膺要求女性作出交待的全體男性,無愧於人類的稱號,有著絲毫不遜色於我們女性的精神力量。

“而這次調查,告訴我如今的男性已經不再對得起人類的名號,他們嘴上要男女平等,卻不敢做出一點實際行動,生怕哪天帶著汗臭味的巨足踏平他們的家園,生怕女性用過量的腳汗淹沒他們可憐的房屋,而他們最怕的,是女性不再把腳放在他們頭上,不再能呼吸到有益於他們生長的足氣,不再能飲用新鮮的汗水,不再能烹飪大塊的腳皮,不

再能用腳趾甲製作有異味的房屋和傢俱,不再能以數清女性腳底的紋路為樂。他們不在乎自己小世界之外的任何事情,音樂、體育、文學、歡笑都是他們麻痺自我的方式,而不是擴展眼界的橋樑。即使對科技的關注,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安議員說的沒錯,男性已經全身心投入於在女性腳下生存,他們理解不了先進的科技,即使智力水平足夠,他們也不願意理解。對如今的男性而言,女性腳踝以上的世界是陌生的、可怕的、應該逃避的,他們不希望打破脆弱的平衡,不希望女性移開巨足,重新給予他們光明。當男性喪失了人類賴以走上食物鏈之巔的本能,他們就不配被稱為人類——這是對女性的侮辱——他們也理應遭到自然的淘汰。

“這就是我的觀點,我的發言結束了。”孫議員坐下,她的四周是鴉雀無聲的殿堂。

“那麼,如果沒有人想繼續發言,關於是否將男性繼續認作人類的問題,我想各位議員心裡已經有答案了。所以現在,我們開始投票吧。”李議長冷淡地說著,敲響了法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