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行星
債權行星【1】
看向那滿布星光的天空,姚樂絲不發一語。她總覺得自己有什麼想法被壓在心底說不出來,但真要她仔細說清楚,她卻又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受了。
天空雖是黑夜,但靠近地面的地方,卻是一片光亮。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全都被照得一清二楚。而這正是令姚樂絲難受的。
忽然間,腳趾頭上傳來了陣陣搔癢的感覺。這讓不得不姚樂絲把目光往下移,雖然她早就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幾個小人正擠在那狹小的空隙裡,用他們的身體拼命摩擦著,想要引起姚樂絲的注意。
「不是的,我不是想忽略你們啊………」
喃喃自語,小人們聽不懂;他們只知道要取悅姚樂絲,即使對方根本不想這樣。
伸出小小的舌頭,小人們開始舔著那巨大的足趾,連那最可能隱藏汙垢的趾縫深處也毫不避諱,他們以愉悅且滿足的表情舔食著。四周逐漸瀰漫起神秘的味道,但那不是姚樂絲的,畢竟這位前任的女武神少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有了潔癖,因此她不可能放任自己的身體發出那樣的異味。
那是她室友的,一種被通稱為腳汗味的酸性味道。
縱使人類都說神女的體味更偏向花朵的芬芳,但姚樂絲還是不喜歡同伴的這種味道。
「姚樂絲,妳好像不怎麼高興耶?」
一位同是金髮的巨大少女從黑暗處現身,髮色比姚樂絲略深的她逐漸貼了過來,腳下發出噗嘰噗嘰的擠壓聲。
「這可是為了歡迎妳而來的迎新旅行喔!怎麼可以一個人悶在角落呢?」
她的室友沒有說錯,姚樂絲也明白,但她此刻真的沒有那種心情。
或許是為了提振她的精神,那面容幼小的女孩慢慢趴了下來,爬到了姚樂絲的腳邊,伸出舌頭,將那幾個小人與姚樂絲的腳趾一起含住。
「啊………」
姚樂絲想把腿盤起來,但她的室友卻抓住了她。
「不喜歡這樣嗎?」舌頭將小人滾動在皮膚上的感覺不斷傳來。「妳無法違抗那種叫『本能』的東西,所以儘量放鬆吧!把腿打開。」
雖然一點也不願意,但是姚樂絲照辦了。就在她姿勢改變的那一瞬間,從她的屁股底下又傳來了奇異的感受,像是壓到小石子般的觸感,當然姚樂絲知道那不是石頭。
在發光的大地上,包圍著兩個巨大少女的,是成千上萬個超迷你的小人。面對那巨大少女之間的性戲,小人們非旦不害怕,而且還不斷往前簇擁。直到親近那巨大女體之前,他們都是彷彿要前往聖地的狂信者般姿態,所有的小人都是這樣。
咕嚕嚕……咕滋咕滋……
金髮少女的嘴裡不斷傳出淫靡的聲音,唾液大量分泌著,溢出嘴唇,在趾縫間牽著水絲,水絲上粘著小人,然後被本能性繃緊身體的姚樂絲夾擠在巨體間,埋入那肉山之中。
「不行啦……」
「是嗎?但妳的身體似乎不是這樣說呢!」
對著那完全放鬆的友伴,金髮少女掌控了一切。她用手撐起姚樂絲的一隻腳,使之踏在一群旁觀的小人身上。腳底與地面之間僅有狹窄的縫隙,小人掙扎著想要爬出,意圖用他們小小的四肢推開姚樂絲的巨足;但就在他們真的爬出腳底的時候,一張大嘴又靠了過來,將他們全都翻攪在溼熱黏膩的口腔中,然後慢慢吞入深不可測的咽喉裡。
「妳看,這些消耗種多
麼地可口啊……」
金髮少女的表情已然陶醉,她沉浸在美好的氣氛裡,逐漸不可自主。即使別有心事的姚樂絲,也很難不被那環境感染;畢竟就如同大家所講的,那是一種本能,神女們一輩子無法逃脫的本能。
因此,姚樂絲顫抖著雙手,從地上撈起了十幾個小人,他們全都非常順從,而且當姚樂絲把他們放置在乳房上時,他們還懂得爬向巨大神女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如同包圍粗壯的神木般,小人們一個接一個牽著手,把那粉紅色的乳頭緊緊圍住。幾個體力好的小人更是攀爬了上去,在那柔軟又富有彈性的粉色小丘上又叫又跳。
「看吧,很快就可以習慣了呢。」金髮少女也把手伸了過來,揉弄著姚樂絲的雙乳︰「地球上也有這樣的事情吧?我會讓妳想起來的喔。」
乳溝中夾著小人,姚樂絲的胸部被特意摩擦著,發出奇異的嘶嘶聲。小人們手舞足蹈,恍惚似的跳躍著,然後忽然發覺自己已被那白色的乳山包夾,想逃離已經太晚。
啪擦啪擦地,姚樂絲感覺到胸口壓碎了東西;一度她還以為那是自己的心,但她的同伴很快貼上前來伸出舌頭,舔弄著那沾汙的乳溝,同時輕聲向她提醒著那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排斥,這樣反而會令他們傷心。」金髮少女輕言道︰「因為,他們都是為此而生的。」
咀嚼著那些字眼,再加上同伴的愛撫,面對那些不斷貼緊自己、彷彿不知道何謂恐懼的小人,姚樂絲逐漸有了新的看法,她開始認同友伴所說的話了。
於是,姚樂絲自己扭起了屁股來。其實她的下半身都已經發麻了,她已經很久沒有改變躺姿,因為一群小人就擠在她的身體下面,讓她一直有所顧忌。
但是現在,或許已不需要了。
—— 南部銀河象限.卡泰隆尼亞宇宙島 ——(距離地球一萬六千光年處)
引導的燈號正井然有序地閃爍著,形成兩條紅色的涓涓細流,在宇宙間忽明忽暗。
緩緩駛入船塢後,一艘名為「豎琴」的外交用豪華禮賓艦,以她如往常一般的優雅姿態在碼頭停靠。接舷用的機械手臂很快扣住了船舶的固定鎖口,並從散熱窗噴出了白熱的水蒸氣;碼頭上的老舊設備與這新穎的太空船完全相異,嶄新的鏡面船身甚至能倒映出碼頭的影子,直到過大的溫差令那白色艦身結出一層水霧為止。
在那快速化為冰晶的濃重霧氣中,「豎琴」的其中一扇左舷艙門被打開,從中走出了兩個人。在這重力比恰好等於地球環境的宇宙島上,他們的行動完全沒有任何阻礙。
這裡是卡泰隆尼亞宇宙島,一個歷史悠久的超巨型建築結構體。以遊蕩在星系間的冰凍行星為地基串連打造而成,體積達到六百萬立方公里,內部則擁有如同三個行星那般的居住面積。
像這樣的場所,在銀河裡其實隨處可見,而卡泰隆尼亞也並不特別。
因為,若想要給予體型巨大的神女一塊如同人類所有般的寬敞活動空間,也只有改造那些數百、甚至數千公里長的大規模天體,才有可能達到目的。
而在佔地如此遼闊的機械種族宇宙島上,若說存在著數個百萬人口級的人類城市,的確也不足為奇。
「我們是不是遲到了啊?」
穿著用來出席正式場合的鐵灰色羊毛大衣,婉拒了碼頭的浮空車租用商的
莫札特,憑自己的力量輕巧飛行在半空中,讓許多碼頭上的人類旅客看得是目瞪口呆。
然而,他那一邊調整著衣領、一邊漫不經心問著問題的模樣,卻是一點也不帥氣。
對於這場會面,他顯然有些不太自在,但這也算是必要的一件工作,因此由不得他拒絕。
「其實時間剛好,不算早也不算遲。」
在莫札特的身旁,不知比那小小男性高大多少倍的亞種神女妮菲兒,輕輕甩著她那從窄群開個小洞伸出來的尾巴,以截然不同的認真口吻回覆著她的同伴。她一邊調整自己額前的瀏海,一邊以自己的生理時鐘來判定時間。在她的認知裡,莫札特是個對時間毫無概念的人,與從來不帶表卻總是能掌握時間的自己完全相反。
而在那些人類旅客的面前,身高將近一公里的妮菲兒,簡直就是讓人不敢直視的存在。
不過,走在這對她來說算是有點狹窄的步道上,妮菲兒卻時時刻刻在注意身邊的環境,以避免她那不斷甩動的尾巴不小心擊落一輛不長眼的人類浮空車。
「是嗎……但對方會不會先到了呢?」莫札特還在搔著腦袋。
「唉,真希望你等等可以把那份厭惡的神色給藏起來啊,上次也是因為這樣而惹毛了會面者吧?差點害織姬牽線談成的計劃都泡湯了呢。」
「但是,無趣的事情就是無趣嘛。」
「反正我們也沒有什麼要緊事啊。」妮菲兒的眉梢已經上揚了。
「是那樣的嗎?」
莫札特聳了聳肩,終於擺出了一張看似輕鬆的臉色,可他心裡想的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當然有要緊事,但那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成的。
事實上,那目的到底有沒有達成的一天,誰都無法跟他保證。
自從離開太陽系後,那股激昂的熱情,就一天比一天減少。過於漫長的時間會消耗人的意志。然而在這個宇宙中,多得是漫長到不知該如何打發的空白時間。
「我是不是還在適應期啊?」
「也許吧。」
妮菲兒的口氣已經變得鬆懈了,因為她那同伴的問題,在她看來根本就不是問題。若是人類也就算了,但莫札特已經不是人類,卻依然像個人類那樣不斷產生各種苦惱。
「咦?難道妳在生我的氣嗎?幹麼一下子走那麼快。」
「沒有啊。」
言不由衷的妮菲兒放慢了腳步,但那並非是為了要等她同伴的關係,而是因為前方的空間出現了高密度的浮空車數量,她不得不暫停下來等候交通號誌。
而在通過這狹窄步道盡頭的交通管制區後,眼前便出現一個極度寬敞的自由空間。這裡是以神女的體型為考量而建造,高度至少在二十公里以上,長寬則更是廣闊,即使妮菲兒奔跑起來也無所謂。
這裡是卡泰隆尼亞宇宙島的第一商業中心,是一個半徑超過一百公里的大廣場,對人類來說根本是一整座的大陸。在這塊平地裡,四處都種滿了耐得住踩踏的巨大化品種改良植物,從上方看去就像是一張綠色的地毯,而在毯子上的翠綠顏色交接處則有著深淺的差異。
那就是保留給普通人類生活的空間,也就是散落在廣場上的一個個集合城鎮。這些看似比模型更細小的人類居住區,以構造簡單但十分堅固的透明圓頂覆蓋起來,只留一些缺口供浮空車進出,如此一來便能避免城鎮被某個粗心的巨大少女一腳踩爛。
事實上,光是在這個「廣場」上,就有超過三十萬的人類長期居住,而這還不包括千千萬萬個投宿於此的旅客與船員。
提供這些人類旅客必要的飲食、休閒與住宿服務,就是這個宇宙島上的人類居民,最主要的獲利來源。
當然,像妮菲兒這樣的神女,也是此地服務的對象之一。不過服務這些神女的職員,就都是些機械種族之類的巨型自動販賣機,以及同為巨大少女的神女或神使了。
在這個廣場上,即使只是一臺給神女使用的飲料販售機,也是每個都比建築在地上的城鎮還要更大,彷彿是一座座四方形的大山。當然也有並非是機器的販售攤位,這些看起來還頗有露天風情的攤子由從事商業的神女與神使所管理,並提供多種不同的服務,例如常見的餐飲店與服飾店,特殊一些的還有情報交換站,甚至連算命師這樣的行業也有。
形形色色的攤販,全部都聚集在這個第一商業中心的大廣場上,使這裡顯得熱鬧非凡。對於住在這類「地板都市」中的居民來說,每天抬頭都能見到不同的美女,或許也是個吸引人居住於此的因素吧?撇開殘酷或溫柔的屬性不談,至少在神女們的字典中,不存在所謂的「醜」字。
拉開一張高度兩百公尺、卻僅有數千噸重量的仿造石椅,妮菲兒首先入座,等候穿著藍白色制服的神使前來遞上菜單。那位店員先把一本冊子擺在巨大的石桌上,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極小的物體,用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擺在之後才飛到桌子上的莫札特面前。
接著,服務生的神女按了按鈕,讓石桌上方升起一個小餐桌,剛好適合普通人類的體型。不過從整張大桌子的角度來看,那張給人類用的小桌子還真是小到幾乎看不見。
在服務生走遠後,妮菲兒忽然開口了。
「你覺得那衣服怎麼樣?」
「什麼?」剛拿起菜單的莫札特不免一愣。
「我看你一直在注意那位小姐的衣服呢。」妮菲兒指了指那穿著特殊服裝的神使店員︰「聽說只要是人類的男性,都會對那種俗稱『女僕服』的服飾有異常喜好,果然是真的嗎?」
「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啦。」莫札特頓了一下,又說:「而且我早就不是人類了。」
「是嗎?」妮菲兒聳了聳肩,一邊讓店員擺上飲料,一邊又看著桌上的另一個角落。「那麼這位先生呢?你覺得怎麼樣?」
「有沒有異常喜好我不能肯定。但是換上這種制服之後,店家的營業額確實都會提高不少。」
這聲音讓莫札特吃了一驚。原來這石桌上早就有另一個人在了,而他居然沒發現。雖說莫札特今天確實很漫不經心,但光是從這點來判斷,那傢伙就絕非普通人。
「看來,你就是……?」
就在莫札特所坐位置五十公尺的後方,有著另一套小小的餐桌椅,而那個人就坐在上面。
「失禮了。我就是詹森.波提斯塔,與你們約好要碰面的人。」
男人取下了他頭上的寬邊帽,對莫札特點頭致意著。
***窩在這個連翻身都有點困難的膠囊型床室中,姚樂絲一邊整理自己的手提包,一邊回想著過去五天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雖然說不上有多麼不可思議,但是對於來自地球的姚樂絲而言,無形之間似乎還造成了更大的震撼。
「宇宙……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她問著自己,以十分無奈的口氣。
忽然,股間傳來了一陣又痛又癢的搔動感,令姚樂絲拿在手上的口紅都掉了下去。
之前的「紀念品」還塞在那裡頭,沒有取出來呢。
「……唉。」
這再一次提醒了她,自己前幾天確切做過的事情。把人類當成取悅自己的遊戲用品,任意放置在淫靡的歡愉場所中,最後將之以自己的性器包容。
像那樣的事情,自己在地球上早就玩過;然而現在,才剛來到外面的世界,就被朋友帶去專門提供這類服務的地方,以「歡迎新人」的名義大肆玩樂,這實在叫她難以適應。
可是,不管走到宇宙的哪個角落,都能發現像那樣專門提供給神女使用的遊樂場所。但對於剛進入宇宙的姚樂絲來說,這樣的體驗還是刺激了點。尤其是她過去在地球上的經歷,讓她對於此事一直無法放開心胸。
她常常會想起,在那個曾經被稱為美國的國家,曾有怎樣的光景在自己眼前上演。
「……討厭。」
儘管膠囊型床室非常狹窄,但姚樂絲還是翻過了身,盡其所能地拉開雙腿,好讓右手能碰觸到底褲所包著的秘處。在那白色的薄布底下,與溫熱的肉體之間,十幾個小東西被卡在那裡,在內褲上隆出難以察覺的突起。
那些都是從遊樂場所帶上來的小人,不管怎麼看都與地球的人類一樣。
但,就算長相相同,這些人的行動卻與地球上的人不一樣。面對巨大無比的神女,地球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逃離對方,但這裡的這些人卻會按照某種模式來行動。
更正確一些來說,這裡的小人就像是專門為了取悅體型巨大上數百倍的神女,而在遺傳基因上被焊死了要服務神女的記憶。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已經被排除在這些人類的生命以外。
要舉個實際例子的話,就好比說從不久前開始,姚樂絲就發覺那些睡醒的小傢伙,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舔她的陰戶。
「為什麼……感覺好強烈……?」
除了行為以外,據說這些「紀念品」,就連身體構造上也改造了。普通那樣體型的人類,即使再怎麼使力,也很難讓姚樂絲那樣的巨大少女有所快感,除非是數十人、數百人的集體行動。
但是在這星球,只要十個左右「紀念品」所組成的小隊,就足以令任何體型的巨大少女欲仙欲死。這種改造是徹底的,就連小人的血液,都擁有與生俱來的催情成分,誘使巨大少女陷入痴狂,將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搗碎。
因此,不管姚樂絲再怎麼有自制力,她的防線仍舊一步步被擊潰。
「這樣…這樣下去的話……」
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那小小的膠囊床室裡,姚樂絲全身都在顫抖了。為了下體那酥麻的刺激而顫抖,為了自己的剋制力竟然不堪一擊而顫抖;曾經行使過各種殘酷手段的巨大少女妥協了,她願意接納這些小人,這些生來就是為了取悅巨大女性的、小小的「紀念品」。
股間填塞著那些不自由的小人們,姚樂絲一次又一次地繃緊身體,一次又一次地吞沒那些小小的活物;她能察覺自己體內有東西在鑽動,身上每個敏感帶都有小人照顧著,不管那是多麼隱密的私地。她不斷聽見各種奇異的聲音,惟獨聽不見人類的慘叫。消耗種是不懂害怕的,即使他們的同伴在眼前被巨大的屁股壓碎;他們甚至
不在乎自己身體的損傷,死亡成為一件隨便的事,就像路邊那不起眼的螞蟻行伍般,一腳下去踩死一大群,螞蟻們也從不在乎。
這世界就是這樣。
身上能出水的地方,大概都出盡了。汗水,口水,淫水,還有淚水;姚樂絲沒有發覺自己動得太激烈了,膠囊型床室整個都震動了起來,陷入了絕對的淫熱。
兩眼一花,股間有種暖流洩出的快感,連舌頭都翻了出來的姚樂絲高潮了。狹窄的膠囊床室變得到處都黏呼呼的,而且幾乎每一團水漬裡都有小人,他們是在愛液噴射的瞬間被捲走的。洪水對小人來說是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且神女獨特的體香更牽引著他們,讓人毫無掙扎地沉入水底。
姚樂絲癱軟了身體,雙腿間溼溽一片,床室又恢復了寧靜。
***一張四百公尺寬的巖山咖啡桌,上面坐著兩個體型類似、氣息也類似的傢伙。個子高上百倍有餘的妮菲兒從上而下俯瞰他們倆,並聆聽他們的交談;她覺得這兩人彼此互動的感覺就像是熟人,但他們確實是第一次見面,這個理由或許就是因為那極為類似的職業氣息吧?
只不過,相較於莫札特才剛要進入那個領域,那個叫波提斯塔的男人,卻是才剛退休。一來一往,兩人正好處於相反的人生階段。
「真抱歉,在你回鄉的路上來打擾你。」莫札特對著老前輩鞠躬致意。
「沒關係,我總不能不賣安徒生會長的面子。」微笑著的波提斯塔,把一本記事簿交給了莫札特。「而且啊,也得等到把這東西交給你,我才算是正式退休了。」
「這裡面記載了怎樣的訊息呢?」
莫札特問。他沒有去翻本子,而是從容收了起來。在這以電子資料為主要媒介的世界,像這樣厚厚一疊的手抄本筆記,還真是非常少見,相信一定有特殊的目的。
「一些在你工作上很有幫助的事情。」波提斯塔露齒而笑:「對於我們這類擅長以各種身份活躍在宇宙暗處、遊走在危機邊緣的非常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建立情報管道還更重要的事了。要記住,關節打通就是你任務成功的本錢。不管你多強,沒有的訊息還是不會自己跳出來。」
「這麼說來,這是一份名單……是你建立的情報管道嗎?」
「是我的好朋友們。」波提斯塔糾正了莫札特︰「我已經跟她們都打過招呼了,你只要說是我介紹的就好。但以後你遇上什麼問題,我就一點忙也幫不上了。」
說著說著,他又微笑著補了一句:「那些女孩可是很會看人的。」
「我盡力。」莫札特將那質疑輕輕帶過,改問:「你打算徹底脫離這個世界嗎?」
「沒錯,我累了,現在的我只想回故鄉去過完餘生。」波提斯塔神秘地笑著︰「你要不要猜猜我做這份工作有多久時間了?」
「五十年嗎?」
「哈!」
講出這個數字,讓波提斯塔大笑了起來,這令莫札特很不愉快「如果是人類的話,工作五十年可是非常漫長的。」
「是啊,是啊,如果是人類的話。」波提斯塔意有所指地回答︰「我已經離開故鄉四百年了。」
「四百年?」
莫札特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無法不露出自己那驚訝的神情。
「為了成為協助『機關』的精英,四百年前我放棄了一切,離開了熟悉的母星與朋友,甚至連身體也換成可再生的生化機械
,只為讓自己一圓小時候當正義英雄的夢想……」
波提斯塔敲著自己的手臂,發出的竟是鏘鏘的金屬聲。
「很辛苦嗎?」
「非常辛苦,有時還得承受國民的誤解,他們覺得讓探員接受肉體的強化手術是一件罪惡的事。」波提斯塔笑說︰「但不管怎樣,我都甘之如飴,因為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更是在為全銀河的人類謀福祉。」
「但即使有這樣的信念,你如今也選擇退休了,選擇離開那給了你舞臺的地方。」
「我也老了,開始會想家了。哈!誰都有這麼一天的,只要是人類的話。」
波提斯塔頗有深意地瞥了妮菲兒一眼,隨後站了起來,舉起手,示意一輛浮空車開到大石桌上。
「我迫不及待要回去那四百年不見的故鄉了。既然東西已經交給你,我們也該道別了。」
「祝你好運。」莫札特也沒囉唆,畢竟他本來就不是會纏住對方多話的個性。
「對了,我的故鄉就在這附近,搭乘前往『高巖』的航班就可以抵達。那裡可是個以勤奮著名的貿易之星,你不會在其它地方找到比那裡更熱衷於工作的社會了!假如你要來逛逛,歡迎隨時聯絡我,我會帶你見見那條以上千棟超級高樓所組成的天際線。」
「那就先謝過了。」
莫札特起身回了個禮,載著波提斯塔的浮空車就開走了。遠遠看去,那浮空車以極快的加速度,靈巧穿梭在那些女僕服裝的巨大神使身邊,好似在先進城市常見的那種、圍繞著超高層大廈的空中公路。
在離開餐飲區的簡易隔間處,兩個女僕裝的神使少女一左一右,彎身護送那小小的浮空車。
「歡迎下次再度光臨,主人~」
「………」
妮菲兒身子忽地抖了一下:「你聽見她們說了什麼嗎?」
「標準的女僕咖啡廳。」莫札特似乎毫無興趣。「看來地球上的日本並非這種行業的發源地。」
存在於巨大體型差異下的和諧,很奇妙卻又很自然;這宇宙島內似乎一切都極有規律,讓人什麼事情也不必擔心。
可是,莫札特卻打從心底感到說不出來的古怪。他似乎愣住了,就連妮菲兒用巨大的手指在他眼前擺動,他都視而不見。
「你又在白擔心了?」妮菲兒嘆了一口氣︰「你怕你哥哥把這一切規律都給打亂,因為他最喜歡混亂與失序?」
「………」
「可是,一天到晚擔心他忽然冒出來,這樣不是很累嗎?」
「我們走吧。」
莫札特用不著浮空車,他轉個頭,自己輕鬆就飛了起來。「在這種地方多待,也沒什麼意思。」
「是嗎?」
看著夥伴避重就輕的態度,妮菲兒擺了擺尾巴,放著那隻喝了半杯的飲料在桌上,就跟著離開了。她的模樣像是有些不大情願,畢竟這裡確實有很多值得逛逛的有趣攤位。
不過,沒走多遠,妮菲兒就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
「說起來,人類餐廳裡那些喝不完、或是吃剩的料理,都是怎麼處裡的?」
「丟掉啊。」對這個問題,莫札特感到很莫名其妙。
「可是,像我剛剛剩下的那杯蜂蜜汁,就算只剩半杯,對人類來說也是很多的份量吧?」
「那又怎樣?」
「我在想……」妮菲兒斜眼看著廣場上那些散落各處的居住城鎮︰「他們會不會回收這些飲料與餐點,拿到人類的餐廳去賣啊?」
「有良知的業者應
該不會那樣作吧?」
「可是,真的很浪費啊。」妮菲兒的尾巴規律地搖擺。
「這不是浪費不浪費的問題,而是飲料已經混了妳的口水……」
「但說不定真有那種無良商人呢?」妮菲兒歪著頭:「我看,我還是回去把飲料喝完好了?」
「那就快點去吧。」莫札特只覺得頭很痛。
「嗯,等我喔。」
看著妮菲兒小跑步回到原來的那張石桌,莫札特不禁讚歎起這宇宙島的防震技術。若非如此,那地板上的城鎮必定會被一波波的強震中不斷襲擊。若換成是地球上的建築物,那是沒有可能從日常生活中頻繁的地震裡倖存的。
然而,就在視線的交會處,在遠方几個巨大少女結伴而行的人群中,莫札特注意到一抹看似熟悉的天藍色,一位有著那樣髮色的女孩正走過廣場。
「那位是不是,克勞蒂雅的朋友,叫什麼名字來著……?」
翻開腦子的記憶庫,莫札特逐漸想起了那個女孩的名字。
「姚樂絲?」
***開著租來的浮空車,波提斯塔離開大廣場後,接連穿過了許多如同迷宮、以透明結構架起的圓柱走廊。一路上有許多神女經過他身邊,多半沒有注意到他,而他自己倒也對這些巨大美女不感興趣。
說起來,這一路上除了自己以外,似乎就沒有其它駕駛浮空車的人類了。
波提斯塔並沒放在心上。他讓浮空車自行駕駛,依循著導引系統穿梭在宇宙島內,最終他來到了一個規模約有大廣場三分之一的寬敞空間。這裡就沒有任何人類城市,地上鋪著統一顏色的地毯,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這個空間是專門給巨人女孩使用的。
浮空車轉了個彎,將波提斯塔載到一處櫃檯前面。這個櫃檯當然也是巨人尺寸,桌面的離地高度就超過了三百公尺。
不等波提斯塔按喇叭,櫃檯後方的準備室就跑出了一個職員,當然也是個巨大少女。
「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嗎,先生?」
儘管男人年事已高,但當這位身高三百米、外貌極像人類幼女的神使,貼著幾乎與她下巴等高的櫃檯桌面,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波提斯塔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傻瓜似的呆笑。
「蘿……」
「先生,您還好嗎?」
幼女外表的制服神使歪著頭,似乎搞不懂眼前小小的老頭子到底有什麼問題。
「呃、不,沒有。」波提斯塔趕忙甩了甩腦袋:「等等,我說這個,這裡是服務中心吧?卡泰隆尼亞宇宙島的服務中心?」
「是的!」
三百米高的蘿莉神使很有朝氣地回應著,給人很敬業的感覺。儘管這個矮子老頭必須用浮空車才能與她雙眼平行,但這名神使一點也沒有怠慢。
「那麼,我想查詢一下從這裡往高巖的航班,今天還有沒有空位?」
「今天之內嗎?請稍等。」
蘿莉神使低下頭,查看對她來說不算很大的半透明薄型螢幕,腦袋還不時左右晃動。
『哦,有夠可愛……』
波提斯塔趕忙按住自己的鼻子,並偷偷從口袋取出手巾。不一會兒,米色的手巾就給染成了紅色。為了不讓對方發覺,波提斯塔還把弄髒的手巾又塞回到口袋裡去。
「這位先生!」
「是的?」聽見對方的呼叫,波提斯塔立刻擺出一臉老成的穩重模樣。
「高巖支線今天沒位子了呦!」神使的手指還按在螢幕上,好像是想多確認幾次的樣子。
「是喔?」也不知道有沒有認真在聽,波提斯塔的視線開始亂飄,最後定在了神使平坦的胸部上。「蘿……不,小姐,那下一班船是明早幾點?」
「明天也沒有船呦~~」神使依然很有精神,似乎沒注意到老頭的視線。
在聽見這句回應的時候,波提斯塔色瞇瞇的眼睛,終於開始有了點認真的味道。
「明天也沒有?不是吧!高巖星系應該是個大型轉運站,怎麼會整天沒有船?」
「是大站沒錯,但真的沒有船呦。」巨大的神使笑咪咪的,讓人生不了氣。
「好吧,那最近一班客船是什麼時候?」波提斯塔無奈地攤了攤手。
「請等一下~~」
蘿莉神使又開始快速敲打起螢幕來。在那觸控式的薄型螢幕上,正不斷閃過許多文字與圖案,但波提斯塔並沒認真看螢幕,他的雙眼已經閉上了。
難道在自己離家的時候,故鄉的商業活動,變得不如以往了嗎?這倒也沒多令波提斯塔意外,畢竟過去的他,確實是刻意不去接觸故鄉訊息,以免自己感染思鄉病的。更何況,自己從事的工作,雖然是為了宇宙的正義,但同樣也是會招惹仇家的危險職業。萬一給人知道了自己的故鄉所在,無論如何也都無法安心。
綜合以上種種原因,波提斯塔赫然發覺,在過去的四百年來,他根本就沒接收過任何有關於故鄉的資訊。
面對自己的出生地,他忽然發覺自己成了個陌生人。
就在此時,服務檯那蘿莉神使的臉上,忽然冒出了困惑的表情。
「先生,請讓我確認一下,您是要搭高巖支線的航班嗎?」
「對,我要去高巖星系。」
「可是,雖然高巖支線一天至少有四趟船班,但並沒有給人類乘坐的客船呦!」穿著制服的蘿莉神使,把薄型螢幕轉了一百八十度,好讓波提斯塔自己看看。「只有提供給神女與神使的呦!」
面對那好比電影院大螢幕的半透明視窗,波提斯塔不得不把浮空車往後退了十多公尺,這才能辨認螢幕上面到底秀出了哪些資訊。而在檢視過後,波提斯塔也得承認那神使說得沒錯。
但是,這怎麼可能?就算故鄉的商業不再興旺,至少也是個擁有數十億人口的文明世界,怎麼可能沒有人類出入?至於那一天七班、專門提供給神女與神使乘坐的特殊航班,就更說不過去了。在波提斯塔的記憶中,故鄉的商業是由人類一手打造、發展出來的。要說起滯留在故鄉的巨大少女,就只有那些外聘的警備隊吧!而且她們根本不被允許踏上地表,只能待在光禿禿的衛星上活動。
根據自己的職業直覺,波提斯塔的心中,慢慢有一股不好的預感跑了出來。
「先生,您還好吧?先生?」
蘿莉神使歪著頭,以誠摯的關心口吻問著那小小的男子,卻一直沒得到回應。【2】
「自從離開地球后,還是第一次見到妳呢。」
重新在石桌上坐了下來,莫札特又點了三份甜品,但他面前的姚樂絲卻是相當慌張。
「不、不必這麼客氣啦…」
「沒有啊,等等一樣各付各的。」轉過身去看著女僕裝店員的莫札特,頭也不回的說。
「啊,是嗎…?」姚樂絲的頭低了下去。
「唔嗯,這只是他個人獨特的幽默感啦。」妮菲兒在一旁微笑著說:「想喝什麼請說喔。」
「沒關係、沒關係的,因為我也才剛吃
過……」姚樂絲的頭還是低低的,看上去很不安的樣子。「我與公司同事一起來的。」
「哦?妳已經有工作了?」
妮菲兒有點驚訝,但她會這麼問也是有理由的,畢竟不管是神女還是神使,只要跟自己的座艦待在一起,就不必去煩惱怎麼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工作」對這些巨大少女來說,就只剩能滿足自我的成就感一個好處,亦或僅僅是打發時間。
「是的。」姚樂絲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是釋放行星岩漿壓力的工作,避免過度的地殼活動造成災害。」
「聽起來,是對人類服務的差事呢。」莫札特讚許著:「自從被星魂復活後,好多神女的個性都變了,我很慶幸妳是往好的一面作改變。」
「這個,碰巧而已吧,主要的客戶都是人類行星,不過我還只是新手……」
交談間,三份甜品端上了桌。除了莫札特的那份之外,擺在妮菲兒與姚樂絲面前的東西,都是由物質生成機將人類食品以大比例複製而來的,畢竟全宇宙都找不到十公尺高的草莓。
「那也不錯啊,但跟妳以前的屬性似乎有差呢。」
莫札特右手拿著湯匙,左手端起裝有甜品的圓杯,自顧自地說他的話。
不過,目光仍然盯在不遠處的服務生裙襬上。
「你也稍微看著人家的臉說話吧。」妮菲兒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喂,不要這麼粗魯,我的草莓都差點掉下去了。」
「那就請你把注意力轉移一下。」
「注意力?要我注意什麼呢?」莫札特抬起了頭,第一時間就盯著姚樂絲的胸部。
「不要注意到那種地方去。」妮菲兒的眉間已經冒出了青筋。
「可是……」莫札特向他的夥伴指了指:「那很難不讓我在意。」
就在同一時間,姚樂絲警覺地護住了胸部,不過已經來不及躲避兩人的視線了。
「原來如此。」妮菲兒似乎是現在才發覺。
有三個人類,怎麼看都很普通的人類,被隱藏在姚樂絲上衣某處不起眼的地方,一道衣服被夾在乳溝間而形成的皺摺。
這三個人,呆頭呆腦的模樣,攀在衣服的邊緣,好奇地往四周張望。
「這個是……」姚樂絲臉都紅了,頭也壓得更低。
「不用怕,我們又不會生氣。」頓了下,莫札特補充道:「只是會好奇而已。」
「那是……」姚樂絲稍微抬起了頭,但臉依然紅得像蘋果。「前幾天與同事去旅行……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
「紀念品?原來如此。」
莫札特點了點頭。儘管他宇宙之旅開始的時間不長,不過一些有關於這個世界的常識,他已經能接受了。眼前把人類當物品般、貼在胸前的行為,說穿了毫不稀奇。以前那些發生於地球上的星系競爭也是如此,單純地把星球與人類都當成天然資源,愛怎麼取用就怎麼取用。甚至當下這個時間點,在銀河的某一個角落,一定也在上演相同的戲碼。
事實上,能像這宇宙島一般,人類與巨大少女擁有對等權利的地方,在銀河中並非佔多數。對於在銀河四處旅行的莫札特來說,他就算不喜歡,也只能接受。
「……所以,妳不用擔心啦,我們又不會罵妳。」
「可是……你們不是加入了教廷嗎?」
也難怪她會擔心。如果現在遇上的是教廷的信徒,只怕會被對方喋喋不休地洗腦傳教,說什麼應該對人類多一份
尊重之類的老話題,最後再被強迫收下一本宣導手冊。
「那是妳誤會囉。」莫札特又吃了一口甜品。
「咦?」
「應該說是合作關係。」妮菲兒微笑著補充:「我們透過娜塔莎與柴可夫基金會的管道取得資源,也協助他們調查事件,但我們並非教廷的正式僱員。」
「原來是這樣啊。」
從表情就看得出來,姚樂絲放輕鬆了不少。她甚至主動把手伸進衣服裡,將那三人抓出來擺在石桌上。那三個小人搔著腦袋,不時作出接近野生動物般的粗鄙舉動;同時他們又全都蓬頭垢面,頭髮與鬍鬚都長得像野蠻人,看上去實在可笑。
不過,姚樂絲一邊用手指逗弄著他們,一邊用期待的眼神說著:「很可愛吧?」
是在期待得到認同嗎?莫札特與妮菲兒對看了一眼,似乎都想等對方放棄自己的意志而主動點頭,不過直到最後都沒有任何一方願意這樣做。
「這種人類……是來自哪個星球的呢?」
妮菲兒瞄了一眼桌上的小人,那三個小傢伙馬上就被嚇得轉身狂奔。在這面積超過十個足球場的大桌子上,他們應該可以盡情奔跑一番。
「星球的名字我不知道,不過大家都叫那個地方『快樂島』。」姚樂絲伸出了小手指,讓那三個受到驚嚇的小野蠻人爬上去避難:「這三個人是在快樂島的分店裡買來的紀念品,真面目是一些……我想,可能是經過特殊改造過的低智能人種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跟真正的人類不同……」
莫札特表現出一副不太關心的樣子。因為,在北方象限以外的地方有如此著名的神女用休閒樂園,想必是受到教廷因某種理由,而默許其存在的一個場所。像這樣的事情就不是他們要關心的對象,除非那裡有「遺產」存在的訊息。
這對遊走銀河四方的這對搭檔,肩上所負最大的任務,就是追查由法雷爾的前代「路德公爵」,在銀河四處所藏起的、被基金會稱之為「遺產」的無數術譜。除此之外的事情,尤其是與法雷爾無關的,基本上可以不必關心。
當然,那也不等於必須強迫自己隱藏對現實的不悅。
對於人類在本地銀河中,時常是如同玩具一般的地位,莫札特從來就沒有認同過。
事實上,他很厭惡這樣的現實處境。
「雷賓,你的臉色變差囉。」妮菲兒裝作不經意那般地提醒著同伴。
「……抱歉,我去繞一繞。」
莫札特沒多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飛身離席,把不知如何應對的姚樂絲拋在位置上。
「這個…他總是這樣嗎?」
「一直都是。」妮菲兒輕搖著飲料杯。
「……是嗎…」
忽然間,餐桌上陷入一片突如其來的沉默。兩個巨大少女逕自吃著面前對人類來說是如山般高的合成食物,眼神偶爾會閃爍地偷瞄對方,卻沒有人開口說話。
可是,姚樂絲的眼神卻是越來越顯示出不安。
「……妳想問什麼嗎?」妮菲兒首先忍不住。
姚樂絲先是嚇了一跳,扭扭捏捏了起來;最後或許是發覺自己已被看穿,才忍不住短嘆一聲,對著妮菲兒開口問起了問題。
「我想知道,你們平常一起行動的時候,都是誰在發號施令呢?」
「平常?唔…很難說耶。通常都是各自去搜尋事件的線索,發現端倪的時候才一起行動。不過大部分的外部訊息,都是屬名給他的
就是了,畢竟他才是真正與法雷爾有相關的人嘛!」
「那麼……」姚樂絲吞了口口水:「妮菲兒大姐,難道妳都不會覺得…沒辦法對他放心嗎?」
「啊?」貓耳朵的神女一臉困惑。
「怎麼說呢?嗚……」姚樂絲似乎頭疼了起來:「這個……應該說,莫札特他存在的理由,還有他與法雷爾間的血緣關係,大姐真的能理解嗎?又真的能接受嗎?」
「哦……」
妮菲兒總算聽懂對方的疑問了。她託著下巴,另一手轉著甜品剩下的櫻桃枝,眼睛也隨著那條帶葉的綠枝上下飄動。
「……妮菲兒大姐?」
「正如妳所說的,其實我們一路走過、接觸到的整個銀河世界,人人都對他有那樣的質疑……」妮菲兒眨著眼睛:「可是我想,我無論如何都是這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存在意義的人吧!」
「啊……多麼美的一句話。」姚樂絲臉紅了起來。
「嘿嘿,可不是嗎?我可是與他一起去了沒人去過的地方,並帶回來連誰都無法言喻的力量。因此就算有人視他為怪物、或是威脅,那我也是與他站在同一邊的,我樂意分擔他所受到的一切。」
妮菲兒把櫻桃枝打了個結,放在桌上轉著圈圈,然後動作又忽然停住。
「可是,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個有戀姊情節,然後心態又沒跟外表一起成長的傢伙罷了。」
「噗!」
似乎被逗笑了,姚樂絲掩住了嘴巴。她的身體笑到顫抖不已,而她胸前的「紀念品」們也跟著她變得急促的呼吸,大幅度地上下起伏著。
「跟法雷爾比較起來,他單純得太多了。」妮菲兒也露出了微笑:「所以,對我來說,根本就沒有不能理解他的道理。」
「還是姊姊厲害呢!」
「不過……」
「不過?」
妮菲兒停頓了半倘,讓女僕裝的神使侍者替她收走杯盤,才慢慢地說出話。
「一旦讓他與法雷爾正面對決,到那個時候……就連我也會選擇躲開呦!」
「真的嗎?」
「他被賦予的『力量』,原本就是要用在這上面的。那個時刻一旦到來,那麼他被星魂祝福而得到的一切,都將因此而被釋放,而那樣的結果就會是……」
說著說著,妮菲兒忍不住想起,當時地球大戰的尾聲,最終盤的那場戰鬥。
血霧化的太陽系、深不可測的陰謀家、瘋狂暴走的兄弟倆人……當時的一切仍歷歷在目。
妮菲兒看著眼前模樣茫然的姚樂絲,忽然間羨慕了起來,因為她沒能目睹那驚天動地的毀滅之戰,更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要消失。
「呵呵呵……星魂同樣也賦予我力量的理由,或許就是為了要替那場在未來必定發生的大戰,作善後的工作吧?」
「妮菲兒大姐?這個…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呼呼,只是一些個人的牢騷啦!妳放心,短時間內還什麼都不需要擔心。」開朗的聲音從妮菲兒的口中流出:「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太陽系小隊』的所有人、還有我,都會陪著他走下去,我們不會讓他孤單的。」
「妳們…妳們大家真的好了不起……」姚樂絲交叉著雙手,視線越來越低,彷彿就像在禱告:「希望妳們能一直長長久久的走下去,讓那個人能領悟到自己肩負的責任有多重大。」
「呵呵,妳還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得給點獎賞呢。」
妮菲兒忽然從座位上起身
,朝姚樂絲走去,一手摟住了那不知所措的神女的頸子。
然後,趁著對方還在混亂的時候,妮菲兒將自己被冷飲浸溼的紅潤雙唇緊貼上去,在姚樂絲的臉頰留下一個唇印。
「啊……這…這個…」
「這是能讓你放心的魔法喔。」妮菲兒的手還不肯放開:「是我的呦。」
「姊姊……妮菲兒姊姊……」
臉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姚樂絲渾身無力地往前攤倒,倚靠在妮菲兒的肩膀上。
「我們以後……可以再見面嗎?」
「嗯,當然可以~~」
—— 339個宇宙標準時後 ——在宇宙的黑暗角落,妃夜正如往常一般地潛行著。這個小星區沒有任何一個星系,甚至沒有任何稱得上星球的東西,但卻有一個非常詭異的重力場,只因為附近有個貪食的星體殘骸,一個只有在細部星圖上才有標示的微小黑洞。
黑洞是妃夜最愛窩著的地方,她形容那就像「躺在棕櫚樹間的吊床上」這般舒服。她的夥伴法雷爾倒沒有多少意見,畢竟黑洞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強大重力,讓這裡成為異常安靜的場所。
此刻的法雷爾,正處於妃夜艦上的收發室內。
「……有動靜了。」
在那張紅檜木的辦公桌上,一臺看似普通的傳真機,忽然發出了喀喀的響聲。法雷爾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有生意上門了。某個未知的委託人已滿足所有申請條件,並將訊息傳給了自己。
當然,這也引起了妃夜的興趣。人形投影亦步亦趨跟在法雷爾身後,不時還要拉他幾下肩膀。
「好奇怪呢,居然用傳真這麼古老的方法。」
「是偽裝成傳真的壓縮光碟。」
法雷爾將一疊疊的傳真紙塞入解讀機器中。紙上的數字表面上只是隨機亂數,但其實是經過縝密計算後的密碼。必須送入機器判讀,才能得知訊息的真正內容。
判讀機發出一陣高頻的噪音,在三秒內解讀完畢,並將訊息燒錄成影像光碟後送出。
「懂得用這種方法的人,就我所知不多呢。」
法雷爾一臉相當期待的樣子,隨手把光碟塞到了撥放機裡去。
「啊啊~~」妃夜發出竊笑聲:「進來了、進來了呢~~」
「別說這種難笑的笑話。」
對妃夜發著牢騷的法雷爾拍了下機器,隨即打開了螢幕。畫面先是完全的黑暗,過了約三十秒後,才跑出「這是給卡斯特路德的私人信息」的字樣。
「哼,看來上次私下散佈的訊息有成果了,已經很多人相信路德公爵在某處復活了吧?」
「但是這樣一來,不但會給予姬海娜商社更大的壓力,更會稱了文素那傻小子的意吧?」妃夜的投影貼在法雷爾背後:「為什麼要順著那小子的話去作呢?」
「哈,這當然是有道理的,可是我現在懶得解釋。反正妳放心,我早就已經考慮過各種層面的影響……哦?」
話才說到一半,看了看畫面的法雷爾,就立刻發現到這次的委託人,是令他相當意外的傢伙。
「寄信來的是這個人?可是,我的『記憶』告訴我他是……?」
「對,你沒記錯。」妃夜忽然噗哧而笑:「就是他要租借『地平線』。」
「什麼啊,原來妳早就知道了。」
看著螢幕上的人,法雷爾沒有責怪捉弄他的妃夜,反倒想出了一個有趣的點子。
「幫我個忙,把這件差事的風聲放到那個基金會的網路上,我要那親
愛的老弟知道這件事。」
「這樣好嗎?」妃夜非常吃驚:「他一定會跑來阻止你喔!」
「他阻止不了的,而且也無法阻止。」法雷爾露齒而笑:「我要替這位親愛的弟弟好好上一堂課!」
—— 連鎖企業「快樂島」第九分店所在的星系 ——穿著有機材質的緊身服裝,師蓮華站在她那十多個同類中間,看上去不會特別起眼。不過假如從距離遙遠的高臺上望去,就會發現這些緊身衣女孩可都是不折不扣的神女,身高個個都有數百公尺。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嘻鬧著,似乎非常興奮。在她們的身旁有數百臺的磁浮氣墊在飄移,那些機械腦袋的不繡鋼士兵正在做最後檢查;雖然這個行星是以給與客戶高度自由而聞名,但依然有屬於自己的一套規矩。如果被查出攜帶違禁物品,一樣會遭到禁止入境的待遇。
「失禮了,請查看您手上的入場券,確認您所包下的區域號碼,之後隨燈號指示往前進。」
服務人員甜美的嗓音從大擴音器裡傳了出來,而那些搜身用的機械士兵也全都退回到牆上的門洞內。
個頭嬌小的師蓮華,躲在那些比她高的同類身後,偷偷呼了口大氣。
光線從前方透入室內,可以看見有三道不同方向的步道。依據各個女孩的興趣,這星球將服務分為「個人」、「團體」與「混合」三類,之後又再依需求作更細部的區分。
師蓮華翻出藏在身上的入場券,上面用燙金的大字寫著「甲類個人遊客」。
到了這裡,入場的女孩們便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步道。包括師蓮華在內的四個神女,不約而同地往標示著「個人」的最左邊走去。轉個彎,等著她們的是一列走科幻風的金屬小火車,以及車頭上一個穿著員工制服的人類男子。
四個女孩都皺起了眉頭。
「歡迎搭乘由『快樂島』公司提供的接駁專車,」那男子不以為意,似乎很習慣了。「請各位上車,由我來帶你們到個人室去。」
看著這個遠矮於她們的小小司機,師蓮華與她的同類們很彆扭地上了車。那車是專為神女所打造的,體積自然也大得驚人;像這樣的龐然大物,居然由一名人類司機來掌控,也難怪她們會顯得猶豫。假如是由機器人來開車,感覺上還會好得多。
不過,據說這也是那公司創設以來的頑固堅持之一。不管遊客怎麼抱怨,都有一定比例的服務人員,是由人類擔任。
不過,那些人到底是基於怎樣的心態在從事這份工作,就不得而知了。
「請各位來賓在位置上坐好,這趟車程大約需要十五分鐘,請安心期待由本公司所提供的舒適服務。」
司機員廣播完後,便走入了車頭內一處密閉的操控室內。這列行走在地殼深處的龐大載具很快就開始運作,月臺等候區過不久就被拋在後方。在密閉設計的保護下,儘管是行走在地下的龐大列車,最高速度卻能夠逼近音速。
其實,從地下通往各處的軌道,在這星球上就有數百條。乘客們不知道自己移動的方向,自然也就無法得知各區域與旅客中心的相對位置。如果再考慮到包覆著整個行星的淡藍色光盾,就可以理解這家公司對遊客的隱私、以及人身安全方面作足了功夫。
不過,或許不包括這一次。
師蓮華按著肚子,悄悄開始盤算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
我們終於見面了。」
「是的,我很高興。」
在幾近完全黑暗的密室中,兩名男子握起對方的手,很熱烈地致意著。
「這豪宅真不錯,地點也很好,難怪我以前找了那麼久都沒發現。」其中一名男子說著:「現在我終於達成心願了,但卻是在這種時候。這真是諷刺,對不,路德公爵?」
「哈!看來我矇住你的眼睛帶你來此、還特地把燈光都關掉,是無意義的舉動喔?」
「不好意思。」
一邊佩服對方的本領,一邊打開室內燈光的「卡斯特.路德公爵」,依然不停在打量眼前的這位男子,也就是他這次的委託人。
「好漂亮的名畫。」委託人指著牆壁上的一張大型油畫:「是七世紀前的藝術家,那位有名的高地星人的作品嗎?」
「不,這是我臨摹的拙作。」公爵笑說:「好像是在『上輩子』所畫的。」
「呵呵,上輩子?路德公爵果然就是那傳說中的遠古惡魔嗎?」委託人爽朗地大笑:「這麼說起來,能讓鼎鼎大名的『法雷爾』接下我的委託,大概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吧?」
「請別這麼說。不管怎樣,我這人都是很熱衷於工作的,尤其這委託還是來自於一位可敬的對手。」
「哈哈,現在你還這樣覺得嗎?」委託人發出一陣乾笑。
「呵,不說笑了。我們就開始…談正事吧!」
公爵領著委託人,在極為名貴的雪豹皮沙發上就座。擁有千年歷史的琥珀茶几上早已預備好最高級的烈酒,以及兩隻銀色琉璃製成的高腳酒杯。
在發出璀璨光輝的水晶吊燈下,兩人相互凝視,並彼此打量著對方。
「其實,要接下你的委託,我這邊也有個小條件……」
——「快樂島」第九分店.第74號個人室 ——「薇姐,聽得到嗎?薇姐?」
順利潛入「快樂島」後,師蓮華拿出她藏在貼布假皮底下的微型發報器,與待在太陽系小隊本部的薇兒莉特展開了聯絡。
「很清楚,倒是妳不要那麼大聲,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不會被發現啦!早就確認過附近沒人了,妳當我是笨蛋啊?」
「好啦好啦。那麼,情況如何?」
「問我情況如何?」
撇下薇兒莉特的疑問,師蓮華將間諜用的超微型通訊器拿開,並看了看這廣達九千立方公里的超大密閉空間,看了看上方用大自然模擬機制造出來的藍天白雲,又看了看分佈在低矮的綠色樹海中央、那些灰濛濛的擬人居住帶。當然,她更看了看那些遊走在居住帶中、活蹦亂跳的小人們。
「我感到很不自在。」師蓮華很誠實地說出了感想:「至少有一千萬對眼睛在盯著我瞧。」
「妳已經是我們幾個之中,最不怕被人類看光光的吧?所以請不要跟我抱怨這種事情。」
「可惡。」
師蓮華咕噥了一聲,隨即往前走了兩步。為了感受到最真實的觸覺,她已經脫光了全身的衣服,反正也沒人會看到她這一絲不掛的模樣,除了那一千萬對眼神之外。
「嗯……」她試探性地往森林中心踩去,將地表壓出一個鮮明的長弧狀痕跡。「植物都是類似軟橡膠的材質製成的,踩不壞也壓不碎。」
「瞭解。」通訊器傳來了回答,以及鉛筆在寫字的聲音,看來是在作筆記。
「河道與湖泊內的水,看來像是真水。」
「真水,真……等一下,水還有造假的必
要嗎?」薇兒莉特感覺自己似乎被耍了:「重點不在這裡吧!小師,快去查看一下這裡的居民!」
「居民嗎?」
露出一臉無奈樣,裸體的師蓮華跨過了一灘小小的水窪,一腳踩在對面水邊的沙地上。附近不遠處有個類似高級渡假區的別墅聚落,裡面大約有四百個小人,其中有些還在這「水窪」裡划船釣魚呢。
看著這些人與自己的比例,師蓮華知道了第一個奇特之處。
「好……首先,這裡的居民體型比普通人類還小,身高大約只有八十公分。」
「侏儒嗎?」
「不,外表完全就像人類,只是等比例變得嬌小,而他們的社區也同樣以較小的規模打造。」
師蓮華看著水面,然後把視線轉移到那美麗的別墅區去。那些穿得有模有樣的居民們似乎全擠到了馬路上,他們爭相用手指著巨大且裸體的神女,但也有人選擇開車遠離。就最簡單的方面去想,目前的師蓮華並未做出任何破壞舉動,因此這些小小居民的行為模式,基本上還挺像人類的。
「那麼,失禮囉!」
站在別墅區邊緣的師蓮華,緩緩蹲低了身體,並且在那擁擠的人群中,隨意挑出了一個穿著襯衫的男子。
「呀啊啊啊!」
忽然間,就因為那樣的舉動,所有居民開始四散奔逃,而且不斷髮出尖叫。這令師蓮華忽然覺得腦袋很痛,彷彿小人們的尖叫聲很刺耳似的,讓她忍不住想找些方法停下叫聲。
「嗚啊!薇姐,快分析一下這些聲音!我怎麼不記得人類的喊叫聲有這麼難聽?」
師蓮華一手抓著那襯衫男,只剩一手能堵住耳朵,想當然爾是效果不好。在等候薇兒莉特的回覆時,她的心情越變越糟,彷彿被什麼勾引住似的,讓她不知不覺把手握緊。
轟!
一拳揮下,師蓮華打碎了其中一棟木造別墅,裡頭的屋瓦碎片、傢俱與電器等,也跟著被拋高到半空中,飛出的冰箱甚至砸壞了一臺停在路邊的跑車。
「真的好難受喔!」
師蓮華站了起來,雙腳開始不聽使喚地亂動,在地面上踩踏著。別墅區內的人們持續發出惱人的尖叫聲,讓師蓮華的行為越來越失控。這位高四百米多的巨人少女,開始像站在熱鍋上亂蹦亂跳,任憑自己的光腳將一棟又一棟的別墅踩扁;她發現自己不能再多忍受那尖叫一秒鐘,因此她氣鼓鼓地把社區踏碎,將車庫的跑車抓起來亂扔,連路樹都拔起來揉成球狀。
最後,師蓮華終於找到一對小人男女,躲在半損毀的別墅旁邊,持續發出那可惡的尖叫。
「不行了啦,去死吧~~!」
撲天蓋地的大腳被高高舉起,在小人男女的頭頂上定位後,開始加速落下!
「………可是!」
猛然煞車,師蓮華終究抑制住了這股衝動。她的腳底已貼在那對男女的身上了,體溫透過巨人敏銳的神經末梢傳了上來,讓師蓮華清楚聽見了那規律但快速的心臟跳動。
「這、這個聲音,太危險了!」
「那妳不會戴耳塞啊?」
「………說得也是。」
從地上拔下兩團軟橡膠製成的假灌木叢,師蓮華將之揉成一團,然後塞到耳朵裡面。
「是好一點了,但還是聽得到。」
「嗯,這似乎不是普通的人類叫聲喔。」位在本部的薇兒莉特,似乎已完成了初步的分析:「這是能影響到我們情緒的有毒電波,人類是發不出
來的。」
「真噁心的有毒電波。」
師蓮華將大腳從那對男女身上挪開,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左手,也就是那個襯衫小人應該在的位置。
不幸的是,在剛才短時間的情緒失控中,八十公分高的小男人,已經給師蓮華捏死在手心裡面。
「糗了。」師蓮華的評語只有這樣。
「所以說派妳去是正確的。如果換成黑羽大佬過去,恐怕會因為這樣一次失手,就難過得罹患憂鬱症吧?」
「哪有那麼誇張啊!除了我以外,至少還有『魔羯』吧!」
「不行啦,她會真的玩起來。」
「也對喔……」
大嘆一口氣後,師蓮華開始查看手上那扭曲變形的小人屍體,諸多難以言喻的不自然感覺頓時湧了上來。好比說,屍體的溫度比他還活著時更高;沒有明顯外傷卻大量滲血;更離譜的是那件條紋襯衫,居然是直接刺在小人皮上的刺青!
「不……與其說刺青,還不如說是印刷上去的。」
蹲坐在差不多被自己踩平的別墅區內,師蓮華調整著偽裝成有色隱形眼鏡的間諜鏡片,使之發揮出顯微鏡的功能。她非常認真地在觀察這具屍體。但隨著時間過去,她開始懷疑到底能不能用「屍體」這個字,來形容眼前的這具肉塊。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因而利用自己的手指甲,將那扭曲的男子橫切成兩半。
「……這根本不是生物!」她得到了這樣的結論:「薇姐,這些『人類』只不過是用一堆果凍般的合成細胞組織起來的肉塊,沒有任何正常的生理器官,當然也沒有大腦或心臟那樣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而且啊,薇姐妳聽。」
師蓮華把那團看起來相當噁心的紅色肉塊拿到通訊器旁邊,然後……
噗哧!
猛然用手指捏爛!
「妳在幹嘛呀?」薇兒莉特大驚失色。
「聲音啊!聲音!」師蓮華的手上的肉塊,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團肉泥。「太響亮了!真正的人類弄碎起來才沒有這麼響!」
『妳為什麼會這麼清楚?』
壓抑住那樣的疑問,薇兒莉特猛搖著腦袋。
「唔……也就是說,是受到操控的生化假人嗎?」
「沒錯,我找到控制核心了。埋藏在頭部的組織裡,就是這個在控制這些假人的行動!」
師蓮華走到河邊,她的腳步已經不像最初那般小心翼翼,畢竟她已經知道這裡的居民實際上都不是真人。為了洗掉那團黏在手上的噁心生化肉泥,她走到了那隻能說是「水窪」的湖泊旁邊,用這少許的水將手上的沾粘物徹底洗掉。
「這些不是人類,只是人類的替代品。」她就這樣下了結論。
「替代……原來如此。」薇兒莉特也想通了:「因為腳下踐踏的不是真人,所以這家公司才能跟教廷締結密約,成為暗地裡得到承認的紓壓樂園呢。」
「完全沒有人權問題呢,因為受害者都不是人啊。」
將手洗乾淨後,師蓮華再度挺直了身子,將這處封閉空間內的每個角落都掃視了一遍。她發現這處別墅區只是最外緣的居住帶,更深處還有大型的社區與鄉鎮,乃至於最中央的那個高樓林立、同時被無數高架道路與鐵軌給團團包圍的核心都市。在這空間內的一千萬只「替代人類」,就有超過半數集中在那裡,並仿照普通人類在行動。
能讓這些假人彷彿真人一般作出生活化的行為,而
且還是如此龐大的數目,這到底是怎樣的技術呢?
看著看著,師蓮華突然舔起了嘴唇。
「欸……薇姐?」
「什麼事?」
「既然確定這些都不是人類,那……我應該可以玩一玩吧?」
「玩一玩?」
沒等薇兒莉特搞懂,師蓮華就已經把堵住耳朵的樹叢耳塞給拿了下來,讓那惱人的尖叫聲再度對她魔音傳腦。
「小師!喂,妳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浸淫在那可恨的有毒電波下三秒鐘後,師蓮華大踏步地回到別墅區。她每一腳都刻意對準了那些房舍,不管是還完好的、還是先前被踏平的,她毫無顧忌地將所有房屋都給踏扁,並在地上留下自己深刻的足跡。
最後,她找到了方才親吻過她腳底的那對「男女」。
這一回,師蓮華不必再保留些什麼了。
噗嘰!
「咿呀~~~太舒服了!」師蓮華蹂著腳,將那對假人徹底踩踏得粉碎,並高興地叫著:「好像會上癮呢!作這種事果然還是我們神女的天性啊!」
「喂!小師,剋制一點!都說過那是有毒電波了!」
「就跟搖頭丸一樣,只是助興的一點副作用啦!」師蓮華看著不遠處的公路:「更何況,我們可是付了大錢才進來的!不用掉就太浪費啦!」
「小師!」
儘管通訊還沒中斷,但薇兒莉特所說的話,已經無法傳達給師蓮華了。
離開那差不多被踩平的湖畔別墅群后,師蓮華跑了幾步,馬上就追到了剛才逃出社區的那些「人」。他們沿著黑色的柏油路面前進,愚蠢地擠在一塊;等到巨大的神女追近時,卻又只是一昧的尖叫,連散開來逃命都不曉得。
「大家不~要~跑~喔~~!」
陷入興奮狀態的師蓮華,以滑壘的姿態將身體放倒,一直線沿著公路碾壓過去!在一連串響亮的噗嘰聲後,再度爬起身的師蓮華,身上已出現了一條紅線,從肩膀一路延伸到股間。
大量的肉塊從那紅線上剝落,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音。
「太好玩了!」
享受著胸前的那股黏膩感,師蓮華忽然伸出手指,往紅線上的肉泥堆挖了一塊下來。
「嗯~~」
放入嘴裡品嚐後,她意外地發現,這肉泥居然非常地甜。不是吞食真人時所伴隨而來的心理作用,而是肉泥裡真的有糖份!看來應該是那些替代人類在製作的過程中,就已經考慮到口感了!
「很好吃呢!」
微型通訊器已被她丟到了一邊;師蓮華蹦蹦跳跳的,彷彿出外郊遊的小孩,伴隨著強烈無比的大地震,一路踐踏著往中央都市前去。
太陽系小隊的成員,確認已有一名脫離戰線。
—— 南部銀河象限.人類社會「安國」星系 ——(距快樂島第九分店六千光年處)
「風景漂亮嗎,妃夜?」
這是法雷爾的暗語。所謂「風景漂亮」,代表的就是附近星域四下無人、通訊管道悉數切斷、距離最近的艦隊也還在安全範圍外。這是非常重要的確認,因為他以路德公爵的名號接下委託,但卻要以法雷爾的身份執行任務。儘管委託者已經知道這兩者事實上是同一人,但他目前還不想讓這個事實在調查圈以外的世界廣為人知。
就如他過去在地球上所作的那樣,法雷爾的手段很大膽,幾乎可說是遊走在曝光邊緣,但他同時也享受著刺激。儘管明知身份敗露的後果嚴重,但若不這麼作,法雷爾
的生活可說是毫無緊張感,而他又很喜歡那種全身全靈都繃得死緊的極限刺激。
也因此,法雷爾過去接受的委託,幾乎都以相似的手法被完成。
不久後,妃夜傳回了確認。
「很漂亮。距離最近的巡邏艇,離此至少有六小時航程,而且在通訊範圍外。」
「很好,妳幫我準備好舞臺了。」
「那還用說?快點!讓我看看那不管看幾次、都那麼令人陶醉的景色吧!」
「妳真的那麼喜歡?」
回覆著微型耳機那方傳來的話語,法雷爾穿著他幾乎與星空背景融為一體的黑色禮服,左眼眼珠不時閃過無機物般的怪奇反光,整個人都置身於真空的宇宙下。
他當然不在乎,他可是法雷爾。
「那麼,來把工具叫出場吧!」
法雷爾交叉雙臂,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緊緊握拳,身體也開始動搖!
「沉睡於萬葉星河、見識過諸行無常的遊移魔鬼啊!遵守汝與吾之古老盟約,依行汝應吾之所命;豐收的祭壇已預備妥當,汝當破土而出!行吾使命!」
一瞬間,法雷爾張開雙臂,雙手像是在扳開什麼似的,使勁往左右拉扯!
次元的平面竟被他撕裂!
「哈哈,開始了!」
位在後方九萬公里處,化為巨大人形的妃夜,臉上綻放出渴望的微笑,目光則注視著遙遠之處的天地異變!原本是黑暗中帶著點點星光的宇宙,此時竟開始逐漸發光,閃電般的裂紋透露出刺眼的光線,往漆黑的宇宙猛烈擴張!
「此時此地,時間與空間的唯一點,吾命令汝航行至此,遵行汝之盟約!」
念著古語的法雷爾,像是遭遇的阻力一下子消失似的,雙臂猛然敞開!而在此同時,他的面前馬上切出一道長達數千公里的次元裂縫,宇宙在這個角落的存在已被取代,星空成為碎片被捲走,取而代之的是從異次元現身的龐然大物!
「來到我的面前吧!」
法雷爾瞪視著打破次元而來的巨大物體,用極有威嚴的語調,大聲喊出對方的名號:「魔艦『地平線』!」【3】
天地變異,惡鬼降臨。
召喚惡魔的手續已經完成,戲謔的殺戮即將開始,而未知的旁觀者則躲在暗處冷笑。
在那受害的熱點上,凡人皆無倖免機會。
隨著一發響雷,龐大的光柱從天而降,位置就在都市的繁華地段,瞬間擊斃了數十人。
是閃電嗎?不對,單純的雷電不可能有那樣規模。隔著煙霧的人們議論紛紛,站在被擊出裂痕的道路上,雙眼瞪著那出現在車潮中的物體。
於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到,受害者不是被雷打死的,而是被踩死的。
被一對神女的大腳。
一個身高達四百米的神女,隨著光柱退去現身在大都市裡。她的腳下踏碎十多輛轎車,身旁的摩天大樓也多半被光柱所損壞,強化玻璃的窗幕有八成以上破裂;從三十樓高度灑下的玻璃碎片甚至能將汽車切成兩半,更不用說那些擠在都心商業區的逛街人潮了。
傷亡此時已經十分嚴重,但這只是大災害的開端。站在繁忙城市中的巨大少女伊月,隨著她雙眼緩緩張開,那註定的毀滅也無可避免的來到。
緊身衣破損得不像樣,露出極大部位的人造表皮,甚至也包跨股間那仿造人類性器的張口。伊月一開始並沒有動作,直到她發覺腳下有細微的反抗為止。
原來,有幾個倒楣鬼剛好站在她落
腳處的邊緣,因此只有下半身被踩住。以伊月的質量來說,他們的下半身應該都爛了,不過卻仍有餘力揮舞著雙臂。
伊月看著街道上的矮小人類,那些正一邊喊著「怪物」,一邊拼死逃跑、遠離她的蟲子。
「棒呆了……」
儘管聲音壓得很小,但周遭大樓的樓版還是因為伊月的講話聲而共振,讓待在樓內的人們有身處搖滾樂演奏會上巨大音場的感覺,那種直擊心肺的沉重震撼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與一個四百米高的巨大少女站在同一條街上,那為數好幾百個的人們;他們驚訝地發現伊月不再看著自己,而是注視著那些大概只到她膝蓋的商業大樓,然後用小腿輕輕撞了一下。
可想而知的,對人類來說,那已經是比解體工程用的大鐵球還要沉重的力道。樓房底下的地下室樑柱在伊月身體撞上來的第一秒鐘就被損壞,近百臺停放在地下停車場內的自用車先是像彈簧般彈跳著,然後就被瓦解成灰的一層層樓面給壓住;大量的土石與水泥塊隨著傾斜的支力點而塌陷,樓中的人們馬上就摔入了樓面凹陷出來的大洞中,然後上層的結構體隨之崩垮,如同千層糕般一層層堆疊在不到十公尺厚的瓦礫堆中,一棟大樓就這麼瓦解在眾人眼前!
伊月拍了拍落在她腿上的砂土,卻感到手心一滑。仔細一看,原來是幾個被甩出大樓的樓內人員,他們隨著噴出的瓦礫飛了出來,好不容易抓緊了伊月身上的破碎布料,卻仍免不了被巨大少女用手揉碎的下場。
「其實都一樣啊。」伊月又喃喃自語著:「其它的人也是。」
其它的人?這句話讓周邊所有民眾都嚇壞了。這女孩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城市?看著她輕易弄垮了一棟大樓,巨大少女的目的似乎不言而喻。
「救命啊!」
在光柱落下將近五分鐘後,市民們總算知道要逃命了。只是,這真的太晚了點。
「不行,不能走。」
為了追逐跑離她的群眾,伊月往前踏出了一步。她的巨足把四線道的路面全都佔滿了,從破碎布料中露出的腳趾則剛好卡在一臺公共汽車上方;受壓而變形的車體內還有十多名乘客,這些人驚訝地發現那金屬車頂竟快速往自己靠近。他們變成了三明治中間的夾心,而這塊公車三明治卻只有不到半公尺的厚度。
在伊月自己完全沒發覺的情況下,公車內的乘客全數被擠死,汽油與血肉甚至大量流到了柏油路上。待伊月抬起腳底後,公車與乘客早已成了粘在她趾肚上的一片紅黑鐵皮。
人們開始瘋狂逃亡,但伊月也更想追到他們。她開始小小踏步,但這城市的街道並無法提供她從容活動的空間;巨大少女的臀部數次碰撞到高層大廈的樓頂,數噸重的水塔與空調設施被推倒,破碎的機件從高樓上被伊月掃下,十多個路人瞬間就消失在這些金屬廢鐵中。
「怪獸啊!」
「快叫警察!叫軍隊!」
人群的驚慌喊叫不絕於耳,但當下沒人能幫助他們。伊月再度踏出了另一腳,這次把七臺小轎車給一次踏扁,駕駛們在奪門而出的瞬間就被踩碎,輪胎與肢體脫離了原有的位置紛紛飛出,讓人群更加恐懼,也更加體驗到巨大少女超乎想像的破壞力。
「都跑掉的話,不行哪。」
伊月用腳輕輕推了一下前面的大樓,那鋼骨大廈頓時搖晃起來
;巨大少女裸露出來的腳從銀行大廳直接插入,客戶與營業員紛紛被捲到腳底下,或是剛好卡在伊月的趾縫裡面,在那無氣味卻潮溼冒汗的夾縫間掙扎著。
大廈一樓的柱子很快就被伊月推垮了四分之三,整棟建築物一下子往下滑動,從二樓開始完全壓了在伊月的腳背上,但這位巨大少女卻完全不覺得疼痛。
「天哪!快逃啊!」
「不!不要把腳鬆開!」
還卡在大廳內的人們嚇得尖叫,他們知道樓要塌了,於是拼命想往外鑽,可是所有的空間都被伊月的腳掌給佔滿了;其實嚴格來說,只有伊月的前三隻足趾。然而這已讓人們毫無生路。
像是在試探會發生什麼事似的,伊月還是抽回了腳。
轟隆隆隆!
大樓先是整體傾斜了三十度,高層辦公室內的員工紛紛撞破玻璃飛出樓外,許多電腦、辦公桌或是資料櫃之類的東西也跟著灑落街道,砸壞了一大堆路上的行車;不過那也只是一下子的事情,失去支撐的建築物根本撐不了五秒鐘,上面的樓層像自由落體似的往下推擠,爆發出巨量的石灰粉塵,最後整棟樓都垮在伊月的腳邊,穿著西裝卻慘遭鋼筋分解的屍塊隨處可見。
當然,原先被卡在伊月腳趾間的倒楣人類,也全都成了肉醬。
倒了一棟樓,然後呢?伊月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左右,這城市還有成千上百的建築物啊!
同時,也還有數以百萬計的人類。
「好厲害呢。」
伊月的個性是冰冷的,一如她那冰天雪地的故鄉;從前她就以自己的鄰居當作幻想對象,想像自己成為一頭肆虐城市的怪物,但始終也只能是想像。
現在,終於可以放下那些顧慮、大開殺戒了。
在伊月那從未有過笑容的可愛臉龐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可被解讀為「快樂」的情緒。
她好奇地用身體去碰撞身旁的樓房,這種衝力比方才還大,那些比鄰而建的商業大樓幾乎是像骨牌般逐一傾斜;地基被連根破壞,斷裂的水路與瓦斯管線噴出了湧水與火焰,奔逃的路人也隨之摔入裂出大縫的柏油路面,情況亂成一團。
面對這樣的情況,伊月慢慢舉起了腳。她先撕開了腿上那已經不成模樣的緊身衣,把膝蓋以下的身體全都裸露出來,接著才以光腳瞄準了那些被困在路上的人們。
「不!」
人們跪下來懇求巨大少女,但她沒看見。比自己微小上那麼多的小東西一點也不起眼。
於是,帶著強大的風壓,腳掌落下了。
噗嘰!
伊月的腳底深入地面達十公尺深,連深處的電路管線都被踩斷了,更不用說有容納人類生存的空間。那三十幾人現在已經混成了一片,他們全都成為一團難以形容的肉糊,分別沾在地面的腳印、以及伊月的腳底上。巨大少女此時才明顯感到腳底有潮溼的感覺,表皮的皺紋間有液體在流動,而且所有看見她腳底的人類幾乎都尖叫著昏倒過去,那真有這麼糟糕嗎?
把腳放回馬路上,摩擦又摩擦,伊月把黑色的柏油路給塗成了粉紅色,從她四百米高的視點看下去還挺漂亮的,不過底下的人類可完全不這麼想。
耳邊傳來啪答啪答的聲音,距離很近;那是一種古代的空中移動平臺,被稱為直升機的東西。
因為螺旋槳的聲音實在很吵,伊月不耐地隨手一揮。雖沒直接打中直升機,但引起的氣流
卻把直升機的旋翼當場折斷,那些冒險前來拍攝的電視臺記者自然也跟著栽了下去。
墜落的直升機撞在不遠處的大樓上,冒出一團火球。
「真的是用汽油當動力耶,好危險呢。」
來自於一個放棄石油能源的地方,這或許是伊月初次見識到,傳說中那種「會爆炸」的汽油引擎。這樣想也就沒錯了,這個時代實在是太不文明瞭,將之破壞掉一點也不會心痛。
拾起幾臺同樣以汽油作動力的車輛,伊月把小車子握在手中轉著玩,然後捏碎。大量的汽油外洩到她的手心上,黏呼呼又有臭味,讓伊月非常厭惡。
「去吧。」
伊月把汽車揉成的鐵塊用力一拋,汽車的殘骸馬上飛得老遠,直到三公里外的地方。到那裡都還不是這城市的邊緣呢。
太大了,範圍也太大了。難道這一切都是屬於她的嗎?或許直到休假結束,她都還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沒有踐踏過。難道要靠自己把這一切都踩碎嗎?
像是在呼應伊月的想法,一團更大塊的鐵球從遠方直直飛了過來,剛好打在伊月的額頭上。
「痛。」
伊月被打得頭都歪了。仔細一瞧,那居然是拖船與貨櫃車的混合物,質量大概有數十公噸。當這團夾著不知多少人的鐵球掉落地面的時候,那簡直就像從外太空掉下的隕石,無論是人或車都被那衝擊波給彈了老遠,一些老舊的房子更是瞬間被削去了外牆。路面就更甭說了,已經出現了一個冒著蒸氣的圓形凹坑。
「妳還在慢吞吞地做什麼呢?」
市區的彼端居然出現了另一名巨人少女!她身上穿著淺黃色的無袖背心、藍色的牛仔褲以及鑲著亮晶晶碎鑽的高筒馬靴,似乎是伊月的同伴之一,個頭比伊月高個十公尺左右。但相較於伊月,這名穿著時髦的巨人少女,似乎對破壞更加熱衷,只見她身上全沾滿了建築物、汽車、甚至是小人的碎塊,把衣服弄得髒兮兮的。
「天哪!又一個神女!」
群眾似乎更驚慌了。但他們不曉得,在另一邊的市區內,自己的同胞早已受到了更過分的對待。因為背心少女的身材更高大,城內已經沒有能容納她立足的空間;因此在走過來之後,她後方已經被刻出一道寬大且深刻的瓦礫軌跡,幾十棟建築物像積木般互相傾倒,或是直接變成一個足狀坑洞。當然,還有更多躺臥在血泊裡的扁平人體,隨便一處腳印內都有十幾個。
「慢慢來,時間很多。」
伊月這樣回答著她的同伴,同時順手再推倒一座大廈。許多落在後頭的逃亡市民被大量粉碎的水泥掩蓋,沒壓住的地方也全舖上了一層粉灰,到處都有車輛因為視線不良而撞車。
「是啊,是很多,但我體內那基因的呼喚已經高漲了。」
背心少女指的是在她被創造出來前就設計好的基因,同時也是她的宿命。在她沿途破壞的同時,她內心的激情也跟著被引誘出來,那裸露出來的股間也為此而盈滿潮水。
看著自己那臉色通紅的同伴,伊月好奇地抓起幾個逃跑不及的人類,貼到她同伴的下腹後,再慢慢往那溼潤的下體移動著。
看見她這舉動的背心少女,滿臉笑意地自動把牛仔褲給脫下,露出裡面沒有內褲遮蔽、以相當挑逗的姿態裸露出來的濃密恥毛,彷彿一座棕色的密林。
「哇!好臭!不要啊!」
「放開我們!救命
!」
雖然都這麼求了,但伊月還是把人們給弄到了背心少女的私處上。放肆地裸露的性器口,被小人的掙扎惹得更為火燙,大量的淫液開始噴在那些人的全身。那夾縫的長度足以讓十個人手牽著手通過,大小相比之下是如此強烈,原本靡樂的產物此時變成溺人的毒水。
不過,背心少女似乎很喜歡這樣。她高興地撫摸伊月的頭頂,好像在哄寵物似的;她私處的反應可說是最為老實,微微張合的兩片花瓣逐漸把獵物侵吞,伴隨著溫熱的潮水將人們吸入滑溜的陰道,在巨大少女的體內載浮載沉,而人們只能無力地敲打她的肉壁。但不用多久,人們就連那樣的反抗也做不出來了,所有人都在巨人少女的陰道內失去了意識。
甚至,過多的淫水開始滴到了馬路上。既黏且溼的膏狀物,把自用車的擋風玻璃都給打碎;而那些貪圖美景、簇擁在巨人少女股間正下方的色男人們,也被一股暖流準確命中,溼滑的膏狀物將他們全數覆蓋,再也無人得以起身。
「啊哈……哈哈……」
棕色恥毛的神女嬌喘著氣,任由下體洩出大量的蜜汁。她多年來一直在追尋如此的高潮,想回味過去的經歷,沒想到卻在這個好地方找著了。
「啊,破掉了。」
伊月無起伏的平板聲調,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煞風景。
「妳說什麼呢?」
背心少女看著伊月的臉,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只見自己股間一片潮溼,但卻有一束鮮紅色的水流參在其中,而源頭正是自己的陰穴。
不可能是「破處」所流的血吧!
就在懷疑的當頭,許多「雜物」開始一點點地被衝出來,一樣是從陰道內。於是巨大少女明白了:她的高潮帶動了肌肉的急劇收縮,因此把陰穴內的小人都給擠死了。伸縮性強大的溼肉壁可以一下子擴張得很大,當然也可以一下子關閉起來。被塞到裡面的小人就好像進了個惡作劇房間,天花板與牆壁都不斷往內縮,最後不剩一點空間。
在肉體遭受完全強勢的擠壓後,以血液為主的體液先跟著淫水被衝出陰穴,最後才是扭曲的斷肢殘幹掉落出來,也就是巨大少女眼中的「雜物」。
伊月看著那些落在淫水湖上的屍塊,慢慢站起了身,用腳把那些東西全踩成了一灘爛泥。街上還能倖存的小人紛紛躲避著,但很多人卻已被兩個神女的愛液緊緊纏住,好似陷入流砂一般,動彈不得。
因此,他們最多隻能勉強抬頭,看著伊月的腳往自己踏下,也看著世界消失在一片黑影中。
「哇啊啊啊!」
噗吱!
十幾個小人同時舉高了手,想阻擋伊月的大腳,不過當然是徒勞無功。他們在神女的巨足下化為肉泥,完整且平均地貼附在巨大的腳底板上;而當小小人體的碎塊隨著腳掌左右蹂蹉時,還會不時發出一陣陣「噗蘇」聲,更把街上的愛液池塘染成一片深沈的暗紅色。
「妳終於認真起來啦?」享受著高潮餘韻的背心少女,拍了拍伊月的腦袋瓜。
「那麼,我們就繼續吧!」
「好的……」
嬌喘過後,兩名神女重新振作起來,並且將這份如獲新生般的無窮精力,再度發洩在小人的城市裡。
當尖叫聲再度從每條巷子傳出時,為了追求喜樂的大虐殺,也再度展開。
***很多時候,莫札特都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只是處於被
動的位置。
無論如何,宇宙是太過遼闊的世界。想要找出躲藏在萬億群星深處、那個神出鬼沒的低劣禍害,怎樣也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因此,如果法雷爾不主動出擊,那莫札特即使有星魂的祝福加持,也無能為力。
可喜的是,比起他那孤僻偏執的哥哥,莫札特有一群好朋友可以求助。那些朋友各有不同的能力,也各有不同領域的知識;加上這一大群顧問團與支援大隊後,莫札特才有機會去追逐他哥哥的背影。
是的,只有背影。
法雷爾永遠跑在他前面,永遠佔據著主動位置,只因為他是法雷爾。
一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人,根本就無法被預測。
在「滅十字」子艦「荊棘」的妮菲兒寢室裡,莫札特就著模型般書桌的燈光,仔細閱讀之前收到的那份名單。那位叫波提斯塔的男子果真不是泛泛之輩,他將數個星域的多名重要人士全部整理成冊,並將他們的聯絡方式、互動關係與個人喜好全部詳細記載,並用鉛筆特別替莫札特作了細心的標記。
以名單上列名人士的重要度來說,若說這份名單可以在黑市賣得如一個礦場小行星那樣的高價,也絕對不奇怪。
但是,那位退休的幹員卻願意將名單交給莫札特。這到底是真如他本人自己所說的賣安徒生面子,還是另有別的打算?莫札特可就無法猜透了。
檢閱名單後,莫札特將之謹慎地收藏了起來,然後懶散地伸了下懶腰。
但他的手卻碰到了妮菲兒的頭髮。
「……唔…」
躺在地毯上的妮菲兒,此時正呼呼大睡,嘴角還流著口水。
妮菲兒的房間雖然有床舖,但她似乎不太愛睡在床上,反而老是把房間弄得一團亂,然後就地睡在滿滿的雜物堆裡。
誰說只有狗窩才是亂七八糟的?
睡得正熟的妮菲兒,在巨大的雜物堆裡側身躺著,宛如一座丘陵小山,而那短毛的尾巴則擱在屁股上,且不時悄悄抽動著。她的頭就擱在莫札特擺在地上那書桌的旁邊,就著一個軟綿綿的兔子布偶當枕頭,而耳際那麥金色的頭髮則如瀑布般垂在莫札特身後。
莫札特起身,伸手托住那沉甸甸的密密髮絲,同時嗅出了妮菲兒之前洗澡時使用的洗髮精香氣。
那是如同麥穗般的香味。
妮菲兒出生在南美洲的麥田裡,以赤裸的姿態降臨在被飽滿麥穗包圍的田地中,她第一眼看見的東西據說就是麥子。
同時莫札特也曾聽說,以前大家還待在地球上的時候,妮菲兒曾經睡在人類的城市裡,因其難看的睡相而把城鎮給弄得一團糟。
妮菲兒一直很在意的那個南歐少年,好像就是因為這樣才認識的。
不免開始想像那時是什麼場景的莫札特,兀自在心底苦笑了起來。
想著想著,不知什麼時候,莫札特已經來到了妮菲兒的腳邊,對著那有如山壁般巨大的足底專注地注視。
白色的、沒有異味的腳掌,與偶爾會蹉動起來的足趾,就擱在莫札特的眼前。
在莫札特還被人叫作海菲爾德的那個時候,擠在小床上與姐姐一起入睡的他,也曾在半夜失眠的時候,從姐姐的腳底見識過類似的光景。
那個時候,從窗外透入的月光,將姐姐的身體照映得如雪山妖精般潔白,那模樣讓年紀尚小的少年魂牽夢縈、難以忘卻。
可是現在,少年已經成為了男人,身份也不
再是海菲爾德.奧斯坦。
而且,那具由燈光而非月光照耀的身體,也遠遠不是一個人類站在地上、所能見到全貌的大小。
那巨大的腳掌,假如是放在城市裡的話,一定可以輕鬆推垮整條街上的數百棟房屋吧?而且相較於小小人類的哀號,當事人說不定還毫無感覺。
熟睡中的亞種神女,不時會弓起自己的膝蓋,然後又挺直雙腿,怎樣也安份不下來。
在巨大的雙腳不斷移動的空隙間,宛如一粒砂石般渺小的莫札特安坐在地上,從雙足間不斷變換的角度,去遠眺這位同伴龐然的身影。
注視著這個能輕易用翻身這樣一個簡單動作就毀滅城市的巨大神女,莫札特心裡想的卻是嫉妒對方的好睡,而自己卻是一直到深夜都無法入眠。
儘管妮菲兒的腳幾度要壓到莫札特,但這個個子微小如普通人類般的男子,卻並不感到自己受到威脅,因此一點也不擔憂。
近在眼前的事物無法令他恐懼,但蟄伏於黑暗的血親卻使他日夜難眠。
在離開地球不久的時候,為了應付娜塔莎介紹過來的一堆贊助者與情報商,同時也為了替改組為「太陽系小隊」的Hexagram組織找尋落腳處,被賦予諸多重責大任的莫札特一度為忙碌的工作所苦,但他卻也同時藉此暫時遺忘了有關那法雷爾的事。
但是現在,當大夥都安定下來的時候,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氣的莫札特,卻立刻想到了那個搭上神秘宇宙船而不知去向的法雷爾.奧斯坦。
也許就是現在,那個復甦的遠古惡魔,正率領他前輩子遺留下來的兇狠女巨人軍隊,在某個星球上製造混沌。
又或許,對方正躲在某個無機行星的地洞裡,策劃著要返回地球重新展開襲擊的陰謀。
躺在鋪了地毯但仍嫌太硬的地板上,莫札特睜圓雙眼、看著妮菲兒如塔般高懸在視線盡頭的腳趾、以及更上方的天花板,心中想的盡是這些讓人喪氣的事情,也因此毫無睡意。
突然間,一抹黑影籠罩住了這個心事多多的男子。
碰!
四周發出了巨響,那是妮菲兒的腳掌壓住地板的聲音。再度蠕動身體改變起睡姿的那個神女,此時剛好把腳踩了在莫札特的身上,而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並沒有避開。
假如是無法被踩死的人,那不避開又何妨?
莫札特眨了眨眼,試圖辨識出自己位在妮菲兒腳下的哪個部位,但透來的光線卻使他稍稍吃驚。
他竟恰巧被卡在大腳趾旁邊的縫隙裡。
但,這真的只是巧合?
以前被困在那個無盡時空的綠色荒漠裡的時候,多次表現出浮躁不安的莫札特,總是被妮菲兒用這樣的方式一腳踏住。起初雖然只是因為對方聽膩了自己的抱怨,但後來的妮菲兒卻隱約發覺,當莫札特處於這種狀態的時候,確實會變得比較安靜。
聽說在這一點上,莫札特與那南歐少年的表現是十分類似,也因此妮菲兒更喜歡用腳去踩住莫札特玩。
不過現在,在明白雙方互動的這一點特性後,莫札特怎樣也無法認為這次是「恰巧」的。
「妳怎麼醒過來了,妮菲兒?」雙手都被壓在腳趾肚底下的莫札特,面部朝上地用平常的口吻與音量說道:「我敢肯定三分鐘之前,妳還是睡得很熟的。」
「……嗯,突然就醒來了。」遠方果然傳來了妮菲兒略帶倦意的說話聲:「然後我
馬上就發覺你躲在我的腳旁邊,所以很自然就踏住你了。」
「真謝謝妳如此『自然』的動作啊。」
「哈哈。」妮菲兒乾笑了一聲,又問:「可是都這麼晚了,怎麼你還沒睡覺?」
「是呀,我也挺困擾。」莫札特決定就此放鬆自己:「乾脆就這樣睡著好了。有妳的腳當暖被,我也不必擔心會感冒。」
「是這樣的嗎?」
妮菲兒調皮地動了動足趾,將莫札特被她踩住的雙臂拉了一下,但那是非常細緻而輕微的動作,意思只是在鬧著玩。
莫札特沒再搭理那神女,他認真想要睡覺了。
說起來,用笑聲與調皮動作來掩飾自己真正目的的那個妮菲兒,恐怕一開始的打算也是這樣吧?因為假使不這樣踏住自己,那自己就無法進入一個能安心的環境去入睡。
打從身處綠色荒漠的那時開始,兩人就都是這樣互動的了。因此言語什麼的,根本都不需要。
在兩人都不說話後,房間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
然而,這陣寧靜卻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給打破。
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在妮菲兒的腳下入睡的莫札特,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混合著無奈與厭煩的情緒。但他早已針對各種不同狀況設定了特別的專屬鈴聲,畢竟大多時候都是些不那麼重要的事情,就等一覺醒來再處理也不遲。
可是,這個急促如救火隊般的刺耳警報聲,卻逼迫他不能不馬上接起電話,因為這鈴聲代表的是太陽系小隊隊員所傳來的最重要訊息。
因此,不等莫札特開口,妮菲兒已經先一步從地上跳了起來,腳趾還輕輕擦過莫札特的頭頂。
不管是莫札特的小書桌、還是妮菲兒的大書桌,都具有接通外地通訊的功能。
最先打開了通訊迴路的是妮菲兒。她全不在意自己被壓亂的頭髮,直接開啟了視訊對話頻道。
畫面上出現的是黑羽織姬的臉,她的表情顯然非常凝重。
「看過基金會的網站了嗎?」織姬嚴肅地說道:「法雷爾以路德公爵的名義接受了委託,將在一個有人行星上執行任務。」【4】
「再過三分鐘,就可以通過蟲洞了!」
坐在狹窄的操控臺上,獨立事件搜查組織「太陽系小隊」成員之一的黑羽織姬,正用她船上獨特的控制手籠,以極細微的刻度調整方向。
「可是,很抱歉,我們還是延誤了十四秒半。」
這句話是對莫札特說的。在這重要的時刻,莫札特沒有與自己熟悉的搭擋妮菲兒在一起,反而是在織姬的「櫻花」艦上。
得知法雷爾的企圖後,莫札特立刻連絡了柴可夫基金會本部,要求派出一艘速度最快的船,前往事發地「安國」行星。在當時的時間點上,唯一能派上用場的,就只有剛好留在本部等候例行維修的「櫻花」艦,儘管那並非太陽系小隊中最快速的船。
在所有比「櫻花」更快的船都位在遠處的情況下,莫札特雖然心急,卻也只能忍耐。
但就算做到這種程度,強行打開被封死的安國星蟲洞,還是花上了一天半。
「其實,速度快又怎麼樣呢?是我自己還存有幻想……」
儘管在莫札特從基金會的網站上得知那件消息的同時,就立刻採取了行動,但他內心依然很清楚,對居於被動位置的自己來說,現在不管是怎麼作,也都已經都太遲了。那個性格惡劣的哥哥之所以故意在基金會的網站上留言
,主要的目的大概也是為了要羞辱自己吧?
站在織姬的大腿上,莫札特無法感受到巨大少女隔著緊身衣下的體溫,反而是冷冰冰的,這或許也在某種方面增加了他的焦慮。
「連蟲洞都刻意封死,看來公爵這次是玩真的了。」織姬的表情也繃得很緊:「我們或許來不及了,莫札特。你要有心理準備。」
「……早就已經作好了。」莫札特無奈地回應:「我永遠都只能跟在他後面……就只能這樣。」
織姬無法回話,因為她很清楚莫札特所面臨的矛盾。儘管立下追討此人的誓言,但是面對行蹤飄忽的對手,莫札特除了一次次呆望著他哥哥胡鬧後留下的痕跡之外,就什麼也做不到,他永遠也沒辦法走在他哥哥前面。就像這一次,雖說是從銀河網路上得知的消息,但恐怕也是法雷爾自己放出的風聲吧?那個喜好矛盾的傢伙之所以這麼作,是想要示威,還是炫燿?畢竟不管莫札特手腳多快,都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即便是全速前進,大概也只能看到被黑洞吞噬過後的星體殘渣吧?
「要通過了!」
織姬右手控制著手籠,左手蓋在莫札特的身上,以避免衝出蟲洞時遭遇突如其來的衝擊。
該不會有雷射砲對準自己吧?倒也不無可能。或許法雷爾終於想跟他弟弟正面迎戰了,因此在這裡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櫻花」衝出蟲洞的那一瞬間……
「趴下!」
在通過的瞬間,織姬將莫札特緊緊護在手心下,企圖讓自己的身體吸收所有的衝擊力,這份潛在的危險令她繃緊了神經!
可是,光輝過去,星空再次出現後,卻沒有任何預想中的襲擊。
「靜悄悄的耶……」
織姬鬆開了手心,讓莫札特從指縫間爬上手臂。在兩人的面前,是一片毫無艦艇的空曠星域,而更前方處則是目標行星「安國」,外表上還看不出異樣。
「雷賓!」織姬興奮地喊著:「那星球還在!還好端端的!」
原本一臉憂鬱的莫札特,此時臉上終於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荊棘』與『神柩』何時會到?」
「大約一小時以內。」織姬快速點擊著控制面板,並讀取上頭顯示的資訊:「克勞蒂雅那艘船的船速太慢、質量又重;即使有『荊棘』拖著,最快也只能這樣了。」
「沒關係,不能少了那艘船。」莫札特飛身而起:「我先下去地表查看,織姬妳幫忙在上面巡守,連一粒星砂都不能忽略掉!」
「知道了!」
莫札特於是離開了「櫻花」,以他最擅長的姿態、肉身俯衝掠過厚重的大氣層,直往地表而去,即使身邊的空氣被火球包圍也毫不在乎;整片大陸都能看見他穿梭而下的火光,在白晝地區也清晰可見,看來莫札特已經沒有想要隱藏行蹤的意思了。
法雷爾或許已經走了,一定是那樣。自己只會看到一片廢墟……
在逼近到距離地表只剩一千公尺的時候,莫札特翻轉身體,強硬地改變方向,留下一團火球逕自往海面上墜落,自己則高速飛往鄰近的城市。
根據資料指出,安國星是人口稀少的新開發行星,開墾至今不過百多年曆史。不僅如此,這個行星似乎也沒有輸出任何物產,沒有任何工業,農業的施行範圍也極度有限,只有觀光果園的程度,完全無法自給自足。
但就算在這些條件下,安國星依然在兩百年內,
建立起異常龐大的娛樂型都市。即使本身定居的居民不超過二十萬人,但城內的賭場卻能每天不間斷地營業,隨時都有超過半數的居民在此揮霍;各大星際證券交易所也都在此設有分行,甚至在投資界享有「金山安國」的美名。
當然了,那僅僅是用堆積金錢的方法換來的名號。
可是,安國星龐大的財富到底從何而來?資料上並沒有對此加以解釋。
莫札特終於飛到了城市上空,但他的首個印象,卻是非常刺眼。
看著那些表面貼滿金箔、個個金光閃閃的建築物,他忍不住要質疑當地居民的品味,同時也更加懷疑這個不事生產的星球為何如此富有?
忽然間,高速飛行中的莫札特,發現地上有緩慢移動的黑影。
「那是?」
莫札特毫不猶豫地俯衝而下,追蹤那遠在十里之外的移動物體;在接近到足夠距離的時候,他才發現那是一列高速行駛中的電車。
「車上沒有人……?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
說起來很詭異,但是這片廣大的城區,竟然只有這列電車是在移動的。其餘那些馬路上的汽車、巴士,全都零亂地被擱置在路旁,更有許多未處理的車禍現場,彷彿所有市民都棄車而逃、卻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嘎嘎嘎嘎………
忽然間,鐵軌上傳出一陣極為刺耳的金屬破裂聲!莫札特趕緊回頭,卻正好目睹電車的鋼輪在高速運轉的壓力下裂開、致使整節車廂翻覆!後面連結的車廂也跟著擠壓過來,在高速下產生龐大的動能,竟使後面三節車廂騰空跳起、撞斷鐵軌上的電線支架,並朝著離地不遠的莫札特高速撞來!
「……!」
在電車的車廂衝到自己面前的時候,莫札特一腳踩在車頂上,利用反作用力將自己彈開!
磅!
三節笨重的車廂,在衝上了離地十公尺多的高度後,終究被重力拉了下去,撞毀在鐵軌旁邊的砂石地上!扭曲的金屬與機械零件噴散開來,但是莫札特發覺,噴出的東西不只這些!
數十名衣著華麗的乘客,從破裂的豪華包廂內被甩出,像保齡球瓶似的四處亂飛,有些人甚至早已手腳不全!
「什麼?」
在一連串噁心的肉體破碎聲後,事故現場總算是塵埃落定。看著那些倒地的罹難乘客,莫札特卻感到非常疑惑,因為他一直沒感受到生命跡象。
於是,他戴上墨鏡,試圖把眼前血肉糢糊、屍塊滿地的景象變得沒那麼令人作嘔;他降落在鐵軌上,查看那些乘客的遺體,並且與軌道上空的「櫻花」艦密切聯繫。
不久後,織姬給了他意料之內的答覆。
「在車禍發生前,這些人就已經死了。」
「果然。」
莫札特離開鐵道,前往附近的社區查看。他挨家挨戶地搜查,卻發現所有居民都同樣的倒地不起,而且同樣的死亡多時。
「所有人的徵狀都一樣,都是心跳在一瞬間忽然停止,而且全都在同一個時間點上。」
「這太不自然了………」
「當然啊,這是法雷爾搞的鬼!」
「我不是說那個。」
查看過這個完全死寂的社區後,莫札特飛回天上,在離地半公里高的地方盤旋著,似乎在思考某種意料外的可能性。
「所有人……就像是睡著一般,安安靜靜地死光了。你想,這哪裡符合法雷爾的行事風格?」
「這……」織姬想了想,倒也同意這番話。
「更
何況,他是用公爵的身份接下這任務……」
說著說著,莫札特忽然沉默了,彷彿忽然被高空的寒風凍僵似的,久久沒有回應。
「莫札特?喂!雷賓?」
「雖是公爵接下的委託……但是,難道不能用法雷爾的手段來完成嗎?」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啦!雷賓!」
「織姬,把顯示器掛到我的視覺頻率上,然後錄影。」莫札特揉著自己兩側的太陽穴:「我要使用『次元魔眼』!」
「意思是說……真正的現場在子空間?」
彷彿打通被堵塞的河道一般,織姬終於明白怎麼回事了。遠在軌道上繞行的她,立刻將自己「櫻花」艦的艦橋主螢幕、以及所有探知器,全部與地表的莫札特相連!若不這麼作,那她是無法看見莫札特所看到的東西,她就跟絕大多數的巨人少女一樣,無法看穿這個次元以上的世界,而這也是神女們極少數的、與人類相同的弱點。
『其實也不能叫弱點吧……』織姬心想:『是有人無視正常規則吧!』
「那麼,我要傳送影像了!」莫札特將左手食指壓住額頭。
「來吧!」
埋藏在莫札特腦內的視覺發訊器官,在三分之一毫秒間被啟動,並把他所見的一切轉換為這個次元的可見光訊號,傳上一萬公里的高空,最終在「櫻花」的主螢幕上被顯示。
一輛巴士忽然在半空中冒了出來,0.3秒之內就迅速撞在視角的前方!
「這是什麼?」
「啊,果然沒錯!」
莫札特躲也不躲。他看著那巴士飛到自己眼前,然後穿過自己的身體,彷彿是虛幻的一般!
「規模小,但卻很精緻的子空間,完全黏在這星球的地表上。」莫札特開始環顧四周:「也讓妳瞧瞧吧,織姬!」
隨著莫札特的視線移動,「櫻花」艦的主螢幕上,也不斷播放出那些離奇的景色!
「不可思議……!」
儘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織姬卻從螢幕中看見,底下的那個小小城市,竟擠了超過五十個巨大少女,每一個都在忘我地肆虐著!同時,城市的居民們也不再像是雕像,而是恢復了生命力,在狹小的街道上瘋狂逃竄!當這幅景象與肉眼可見的事物相重疊後,簡直就令人眼花撩亂!
「到底哪一個景色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莫札特看著那些破壞中的巨大少女:「但這些女孩,卻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真是見鬼了。」
「這比喻倒很貼切。」
語畢,莫札特越過遭受蹂躪的城市上空,拋下那裡的一切,逕自往大海飛去!
「你不救那些人類嗎?」
「這個子空間並不會傷及人類的靈魂,他們是不會死的。」莫札特頂著高速行進的狂風:「現在最要緊的,是抓出製造這子空間的傢伙!只要能夠擊敗他,就能順利將這二十萬人的靈魂拯救出來!」
「他?難道法雷爾還留在這裡!」
「哼,這是當然的了!」莫札特咬緊著牙:「所以他才事先放出風聲要我跟來!那個混蛋…」
「怎麼會……?」
織姬嚇了一跳,她彷彿聽見末日的警鐘已在敲響。即使遠離了太陽系,卻還是無法避免那對兄弟之間的戰爭!
但是,目前得先穩住莫札特浮躁的情緒。
幸好此時有個不錯的消息。
「雷賓!」織姬拉大嗓子,聲音像及時雨般降下,讓莫札特幾乎失控的心情重回正軌。「『荊棘』與『神柩』
兩艦提前抵達了!」
「很好!通知克勞蒂雅,依照我提供的資訊設定主砲,對準這顆行星發射!」
「收到,大哥。」
這是克勞蒂雅的聲音!早在離開蟲洞之前,她就已經站在主控臺上待命,「神柩」艦的主砲也早已維持在架設狀態!
「次元九點七二三四八,座標軸自動對齊,主砲最大出力!」
以高速衝向安國行星的「神柩」艦,連速度都不打算減慢下來,就直接要發射!
「空間粒子裂解砲,」克勞蒂雅幾乎是處於亢奮狀態:「發射!」
轟轟轟轟轟轟!
一股幾乎與安國星最大陸塊同等直徑的超能量光束,從神柩艦上相對如同針孔般的砲口擊發而出,以每毫秒三萬圈的轉速旋轉著衝向目標!
事實上,莫札特就正在彈道的中心位置!他瘋狂地向上攀升,從海平面一路衝到百多公里的高空,正面迎接神柩發射的能量光束!
「去!」
握緊拳頭,莫札特揮出一拳,將逼近到他面前的能量光束瞬間打散!並在安國星本身重力的牽引下,能量化為無數弧狀的彎曲分支,飛散在行星球面上的各個角落!
但是,這並非針對實體物質的攻擊,而是為了瓦解那逃避偵測的匿蹤空間!
正如莫札特所猜測的,在分散後的能量波化為無形後不久,「荊棘」就發現了那原本隱藏在匿蹤空間內的傢伙,那是一艘艦艇!
「雷賓,找到了,在西方大海的海岸線上!」
一直坐鎮在荊棘艦上的妮菲兒,立刻與基金會的資料庫相連,在最短時間內找出了不明艦艇的身份!
「是四級魔艦『地平線』!確認被登記為公爵遺產!」
「是魔艦!」
得知公爵遺產還停留在這行星上,莫札特頓時感到一股衝勁!不光是他的心理因素,更是因為他原先被加以限制的諸多「拘束契約式」,開始被慢慢解放!這可不是他本人能控制的東西,必須要靠對手的存在反應來啟動,而那個明確記載於契約上的對手當然是……
「法雷爾!」
莫札特的身影在軌道上空那三艦的主螢幕上消失,他的訊號在瞬間轉移到妮菲兒提供的座標,也就是西方大海的海岸線上!
「自體的瞬間移動?拘束契約開始解除了嗎?」織姬忍不住要拍打著控制面板:「法雷爾真的在這裡?他還留在這?」
「那就得問雷賓了。」妮菲兒的立體影像出現在櫻花的艦橋上:「他大概已看見了。」
「看見……」
「他哥哥。」
***在西方大海的海岸線,一處漫長的白色沙灘上,有四個少女正在玩沙灘排球。與此同時,另外有個躺在塑膠製沙灘椅上的男子,穿著簡單的花色襯衫,戴著一副看來頗為昂貴的造型太陽眼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們。
這景象看似平常,但若拿海岸邊不遠處的高級飯店來作比較的話,那四個快樂玩耍著的少女,其實都是身高超過六百公尺的神女!她們愉快地嬉鬧,絲毫不關心腳下那片廣大沙灘上的遊客。小小的人們必須在巨人少女跳躍時掀起的大風沙中掙扎求生,沙灘上已有超過半數的遊客慘遭巨足踏碎,剩下的一群則不斷驚恐逃竄;白色沙灘上早已滿布許多血肉糢糊的紅點,神女們的腳底下也是一樣,但更多了些名貴跑車的扁平碎片。
忽然間,巨大的海灘球偏離了方向,被打往海邊城市的觀光鬧區,當場砸
毀了三家旅館及兩處舞廳,甚至還一路往前滾動,將整條街的出租套房全給壓碎。而當其中一名神女走入城市撿球的時候,就又增加了數百名慘死在巨足下的犧牲者,小小的人車皆在其腳下被壓碎。
沙灘椅上的男子以迷戀的眼神望著這幅景色,直到最後才很捨不得似的,將視線轉往忽地出現在他面前的不速之客。
碰!
碎片瞬間飛了滿天,突如其來的爆炸讓這「悠閒」的景緻徹底變調;莫札特站在他那休閒風打扮的哥哥面前,拘束契約解放的副作用讓他的身後隱隱發光。
至於他本人,那更是憤怒到了極點。
「拉碧絲的契約一直要我對抗你,哥哥。」莫札特很勉強地將情緒控制住:「但是不行,現在還不行,至少要等你讓這星球恢復原狀。」
「……原狀?」
站在魔艦「地平線」的頂上,絲毫不受那場爆炸影響的法雷爾,看著陸地上不斷遭到巨大少女踐踏的那副光景,臉上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為什麼要恢復原狀?」他高聲質問道。
「你!」
莫札特衝上前,幾乎要揪住法雷爾的衣領,但最終還是停下了手。
「你就這麼喜歡胡鬧嗎!」
「什麼叫胡鬧?搞清楚,這可是正式的委託,有人很怨恨這顆星球呢!」
法雷爾摘下太陽眼鏡,隨手拋到了海里,那是離此約半公里的高度。四級魔艦「地平線」號,出乎意料地僅有五公里長。
儘管對人類來說仍是鉅艦,但在神女的世界裡,這僅僅只是艘小艇的程度。
「我才不管誰與誰有什麼恩怨,我只知道你的行為讓我作嘔!」莫札特的手臂上閃過幾束藍色的電流!「立刻把這星球的人類,從子空間中釋放出來!」
「……唉!老弟啊,別說笑了,你是傻的嗎?」法雷爾露出嘲諷似的笑容:「要放出來,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想想,人類的魂魄可以這樣自由進出肉體嗎?光是引入子空間,就不可能毫無損傷;想重新灌回去,就更痴人說夢!就算成功,也只是製造出二十萬個腦萎縮病患!你以為這像把書放回書櫃那樣簡單是不是?」
「那麼,假如我炸了這艘船的話呢?」
「哈!失去動力來源的子空間將即刻消失,而裡頭的東西自然會回到原本世界。問題是,你以為強制破壞子空間的後果是什麼?胡亂被拋回正常次元的這些靈魂,真的能那麼順利回到他們原本的軀體內嗎?這個結果你自己知道!而且你就算毀了這艘船,也不過是消滅她此時此刻的這個『存在』罷了!我下次照樣能招換出她來!而你呢?你會得到什麼?你會得到一個連我都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模樣的恐怖世界!一個無機與有機的東西完全混合在一起的惡夢之星!」
「意思就是,我根本沒機會救這些人了?」
「哦,你當然還是有的。」法雷爾微笑著:「你可以親自下手,幫他們的靈魂了結這無止盡的痛苦。」
「很好。」
莫札特點了點頭。他看了看海岸邊那四個巨大少女,看了看天上那三艘清晰可見的巨大艦影,最後看了看他那故意裝出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可惡老哥。
然後,兄弟倆的身影,就從地平線號上消失!
「又不見了!」櫻花艦上的織姬大叫起來。
「不!在深海,海溝底下!速度很快!」
現下只有妮菲兒能跟上這兩人的速度。詭異的是,
從斷斷續續的訊號發源來看,這兩人似乎已不在星球表面,而是在數千公里深的地函內!
「真受不了這兩兄弟。」
妮菲兒坐在艦長席上,全神貫注地操控「荊棘」改變航道,並順手用牽引光束勾住「神柩」!
「做什麼啦?」
發出抗議的克勞蒂雅,似乎因為突如其來的加速度而摔了一跤。
「當然是,退往安全地帶啊。」妮菲兒沒好氣的說:「我可不想被捲進去。」
「捲進什麼……咕哇!」
神柩艦上忽然響起各種警告聲,紅色的驚歎號在主螢幕上來回跳動著;在行星安國的反側,似乎出現了大規模的火山活動,廣達兩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竟在瞬間炸開成岩漿噴發口,同時更有一陣直衝天際的波狀次元擾動,將高高在上的神柩艦狂亂地撼動著!
「哎呀呀,玩真的啦?」
在這不斷噴出熔岩、彷彿星球撕裂傷的巨大地穴中,竄出兩個穿越地核、從星球另一側地表撞來的傢伙!被滾燙的岩漿包裹著他們,隨著高速的飛行與打鬥而不斷剝落,使得空中不斷灑下許多紅色光點!
「你的意志力還是一樣脆弱呢,老弟!」
休閒風打扮已經從法雷爾的身上褪去。從熾熱岩漿中迸出的他,已自動換上了一套與背景極為相似的紅色大衣,腰上的槍袋裡也已預備好武器!
「就讓我們來玩玩吧!如何?你現在狀況似乎不錯!」
「……你…」
衝破深厚的熔岩之海後,莫札特的衣服已被燒出許多小洞,同時他背上的舊傷更是疼痛難耐。
「……法雷爾…」
莫札特低著頭,但雙劍已抓在手上;神經末梢不斷傳來的極大痛楚,感覺如此熟悉,彷彿家中遭遇大火的那一刻。這分相似令他專注,令他想起自己是誰,更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戰!
他開始衝向自己的哥哥!
「哦?」
法雷爾拔槍不及,轉而雙手一擋,用手肘硬擋下莫札特直逼過來的劍刃!
「哈!」自信的男人不屑地說著:「只有擦破皮喔,老弟。」
「去你的!」
雖然早已被戲弄過多次,但沒有一次莫札特能忍耐住,且這次也不例外。
壓著自己的兵器,他繼續對自己的哥哥施加壓力;兩人糾纏在空中的身影隨著高速的打鬥而逐漸化為光束,最終俯衝著朝向某座山脈墜下!
轟!
堅硬的岩層化為液態衝上高空,再轉為熾熱的岩漿暴雨,令大面積的森林地瞬間被燒光;法雷爾就躺在這深邃坑洞的正中心,全身皆被白煙圍繞,整個人更是陷入赤紅的灼熱岩漿內!
「哼,還算有兩把刷子嘛。」
法雷爾從容不迫地點著頭,然後從那滾燙的岩漿中脫身。但他眼前不見那戀姊情節的弟弟,反倒見到一片由遠而近的綠色海嘯。
那是沿著地表橫掃過來、一路拔山倒樹的收斂重力波!
「想把我丟進黑洞嗎?想得太美了!」
法雷爾看著遠方,他注意到一個飛在天上的小黑點,那當然就是自己的老弟。看得出來他很疲累,因為他必須全力抑制住自己那因契約而爆發的力量,否則整個星球都將在轉眼間被黑洞吞噬!
當毀滅大片地表的重力波撞擊在法雷爾身上時,浮現在這男人臉上的表情,竟是冷笑。
「可惜,真讓我失望!憑這也叫黑洞!」
無聲的撞擊,令整片流域的植披都被燒空;法雷爾從重力波彙集的中心點鑽入地底成
功脫身,並將行星地殼炸出一個直達地心的垂直隧道!在穿越行星直徑的數千公里後,又再度從另一冊半球的大海中心冒出,掀起巨浪並飛往宇宙!
「不需要再保留啦!」他疾速衝向那等候在宇宙的人:「我的弟弟!」
「法雷爾!」莫札特也握緊雙劍迎上!
***紅色的驚歎號依舊閃爍在神柩艦的主螢幕上。根據自動檢測的結果,主砲的發射程序已被破壞,艦體也有多處損傷,神柩在這裡可說已失去一半戰力!
「我受夠了!真的不能讓我下去參戰嗎?」
對接連不斷的警告聲感到厭煩,又數度目睹地表上掀起的強大爆炸;克勞蒂雅早已把雙槍給上好子彈,嘴裡的一對尖牙也不時閃閃發光。
可是,有個人就是不准她下去地表。
「雖然神柩無法進行砲擊,但依然是重要的子空間接駁器。」這是來自櫻花艦、黑羽織姬的通訊:「我們需要妳協助轉移,克勞蒂雅。那畢竟是二十萬人的靈魂,沒妳在場我不放心。」
「我什麼時候變成管後勤的啦?」克勞蒂雅還在賭氣。
「這是命令,克勞蒂雅。」織姬說:「而且妳去了,只會被打成豬頭。」
「明明自己也是豬頭組的……」克勞蒂雅忍不住開始碎碎念:「而且連『她』都下去了……」
「那邊的任務可是隻有她才能辦到喔。」織姬一副監護人的模樣:「同樣的,這邊的任務也是非妳不可。所以,不要無理取鬧!」
「嗚……」
***「座標鎖定,看來就是這裡了。」
穿過大氣層後,高九百公尺多的妮菲兒站在河道中央的沖積扇上,看著不遠處的某個主題樂園。這裡離主要都市很遠,但是道路網四通八達,把原本蒼翠遼闊的原生林地切割得四分五裂,也讓那中央的主題樂園彷彿被眾多纜繩纏住脖子一般,給人錯亂的焦慮感。
這是個適合大人、小孩闔家光臨的遊樂園,外圍有高爾夫球場與小賭城,內部有云霄飛車與童話城堡,裝潢的華麗程度正說明了這是有錢人出沒的場所。
不過,這個與安國行星所給人華麗印象完全相符的遊樂園,也已經了無人煙了。
在妮菲兒的眼前,這片佔地廣大的樂園並沒有什麼異狀;星球彼端的激烈戰鬥還沒波及到這裡來,也許再過十分鐘後就會,但至少現在是安然無恙。
可是,事實上,真的是這樣嗎?
嘴上掛著微笑,妮菲兒的左眼開始變色,從淡淡的褐色轉變成深邃的暗紅!
在拉碧絲賦予的次元魔眼面前,沒有東西可以逃脫!
「……找到了呢。」
在看破七十二重虛假交集的防火牆屏障後,妮菲兒找到了唯一一個正確的時空曲面,也就是由「魔艦」地平線號所創造出來、捲入安國星上二十萬人的魔性子空間!
在確認入口後,妮菲兒走上前去,一腳跨越一條窄小的河道,接著一腳踏入蒼鬱的未開發森林。
但是,原生林地並未因此而出現一處腳印。
事實上,若站在附近的高地上觀望,只會見到這巨大的貓耳少女踏出步伐後忽然消失,連影子也不存在。
左眼閃著暗紅色不祥光輝的亞種神女,持續往歪斜的空間深處挺進,並忍住那數度襲擊過來的暈眩與嘔吐感,那是在通過防火牆空間時常會出現的副作用。
在進入了那真正的子空間後,一股可疑的氣息立刻湧了上來;天空變
成詭異的紫黑色,地表的色調也增添了幾分淺藍,更奇特的是四處可見的波狀紋路。這些空間的擾動讓樹木歪曲、起伏,甚至也有些複印不全的地方出現了馬賽克般的破損面,每隔幾秒就會閃過一點黑白雜訊。
在這極為不穩的子空間內,那個變色的主題樂園中,有兩個巨大少女正在交媾。
「真是的,玩得不亦樂乎嗎?」
妮菲兒看得咋舌不已,甚至也臉紅心跳,尤其是在聽見她們激烈的喘息聲的時候。
「呼……啊啊……」
「再來嘛……再來更多…」
距離不過五公里,神女們躺在高爾夫球場上,緊貼著彼此在熱吻著。主題樂園的童話城堡已經被巨大的手指撕毀大半,驚險刺激的雲霄飛車軌道也斷成好幾截;俱樂部內的眾多尊榮會員被一隻踩破屋頂的大腳給壓著,被卡在趾縫內的人們痛苦地揮動鐵桿想抵抗,但徒勞無功;另一隻大手則不斷從支離破碎的馬戲秀場內抓出還是幼童的小人,並將他們擠壓在交媾中的兩個巨體上頭。臉頰也好、屁股也罷,總有一定比例的小人被巨大手指失衡的力道給捻碎,如果醬般的小小肉塊不時滑入地上積成的淫穢水池;而那些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壓碎、之後卻被巨大少女身上滾落的斗大汗珠給掃落到地上的,下場也是差不多。
熱衷於性愛的兩個巨大少女,哪裡會注意到地上零星散落的幾個小人呢?因此當她們翻轉身體改變姿勢的時候,總是會連帶壓過好幾個小人。
「伊月……妳太可愛了……我好愛妳……」
彷彿沒注意到入侵這個私密世界的妮菲兒,壓在上頭的巨大少女,身上穿著她被汗浸溼又沾滿血跡的背心,不斷用手摳著底下那較矮小神女的小穴,一邊逗弄一邊塞入小人,粗魯的動作把那可愛的恥部弄得紅通通的。除了充血的紅腫,當然也有犧牲者的性命在裡面。
也或許是因為玩膩了小穴,當背心少女再度抓起一把小人的時候,她的手不去靠近陰部,反倒貼往了未成年模樣的同伴,也就是伊月的菊門處。
「啊……那裡不行!」
儘管做出抗議,但背心少女依舊笑呵呵地扳開一絲隙縫,把小人一批皆一批地塞入。這前所未有的異物入侵感讓伊月不安起來,繃緊了屁股想要抵抗,頓時把第一批進入她後庭的小人們都給擠扁,溫熱又溼潤的感覺開始在肛門的括約肌上散佈開來。
「不行啊……」
伊月巨大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的反抗動作壓倒了一座旋轉木馬,掃下去的手臂也壓死了幾個小人,但她的屁股卻依然被穿背心的同伴控制住。
「難道是第一次嗎?我好高興~~!」
彷彿找到新玩具般,背心少女興奮地抓起一座帳篷,並高高舉在伊月的臀部上,開始甩動,把躲藏在裡面的小人都給抖落下來,當然也就掉在那巨大的屁股上。
「比起陰道,這裡其實是可以容納更多的呦!」
「不要……不要啦……」
「很快就會習慣了。來,讓小人享受一下妳的肛門吧!」
丟下帳篷,背心少女用口水沾溼手指。待她細細裹上一層唾液後,才伸向被困在屁股上的那十幾個小人,並將他們都黏了在手指上,有如冰棒上的巧克力碎片。
「那麼,開始吧!」
在給予肛門附近的肌肉適度按摩後,背心少女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與中指,小心翼翼地
撐開了伊月紅潤的屁眼,一股異味也立刻飄散出來。
「嗯~~好味道!」
背心少女睜大眼睛,看著她手指上黏住的小人們,看著那些小小的求饒動作、並聽了聽那些幾乎聽不到的呼喊聲,延遲了大約三秒,這才把手指給探往伊月的後庭洞!
「咿呀!」
與小人們幾乎是同時發出喊叫,伊月的眼角泛著淚光,但她無法阻止同伴的手指刺入自己的菊花。她清楚感覺到手指與小人一起通過那柔軟的肛門、深入到直腸內;她也能感覺同伴的手指開始上下來回地轉動,弄得她疼痛不堪,不過小人們的命運顯然是更為悲慘。
半分鐘後,背心少女收回了沾著體味的手指,上面早已空無一物,除了早些給擠爛在括約肌上的那些肉塊以外。
「哈哈,吞下了呢。」她向伊月展示著,然後把手指放到嘴裡:「很美味呦~~」
「喂!」
忽然間,一隻大手伸了過來,緊緊揪住巨大少女的衣領,然後把她整個拎起,丟到了一邊去!
「哇呀!」
巨大的身軀飛過遊樂園,墜落在有三條纜車線的滑草場上,讓七、八根高聳的纜車鐵塔歪曲倒下,而車廂也全給壓成了鐵餅!
「對這麼幼小的女童下手,還真是我無法忍受的格調呢。」
一腳踩在遊樂園內的飲食部、一腳踩在噴水池廣場上的妮菲兒,用她看似柔弱的纖細手臂一把丟出了那格調低劣的未知巨大少女。腳下踩著幾十個小人的她完全沒打算要避開這些安國星的居民,因為這個子空間裡的受困者並不會真正死亡。
而那個特性,正是剛才被她甩出的、那個背心少女所設置的!
不過,妮菲兒並沒繼續與對方搭話,而是把注意力轉到了那全身赤裸、身子上一片狼籍的幼兒外貌神女上頭,她的表情也在此時變得凝重。
「起來吧,孩子。」妮菲兒嚴肅地說著:「或者妳可以聽我說。」
「……說什麼?」氣喘吁吁的伊月使不上力,只能攤在地上看著妮菲兒。
「妳的這個狀態……不,妳的名字是伊月.漢摩爾.楓,誕生在距今一千一百八十年前,地點在北方象限的深邃九號宇宙島,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娃。」
看著眼前這女孩臉上的茫然表情,妮菲兒知道她得全盤托出,否則不會有效果。
所以,就算她心底有些抗拒,她還是說了。
「妳出生於一個貧困的人類家庭,從小體弱多病,並在一個強大聯邦的高壓統治下成長。妳的童年在藥物與祝禱中度過,但妳卻在十一歲那年遭遇術譜的感染,因此與六名玩伴一起在深邃九號上巨大化成為神女。進化後的妳受到惡魔的聲音控制,將自己生活的太空站完全破壞,導致三萬名人類死亡。」
「那是什麼…?曾發生過那樣的事嗎……?」
「是的。」妮菲兒很不忍心地點了點頭:「在這之後的妳,繼續成為惡魔的工具,三百年來任其使喚,不斷製造恐怖與破壞,因此受到人類與神女共同的排擠。所以在那惡魔離開妳之後,妳就立即受到了追捕,最後與多名同伴一起逃亡回深邃九號所在的星系。」
「這個……耶?為什麼我覺得…好像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在大家都受了傷、無力反擊的時候……」妮菲兒的口氣開始加重,心情也沉痛起來:「為了不讓當年自『深邃九號』倖存下來的生還者後代受
到波及,妳們自願對追兵投降,並接受了被放逐出這個銀河系的命運。」
「放逐……?是啊,那是一段好遙遠的路……」
「……可是,雖然銀河中從此沒人再見過妳們,但妳現在卻出現在這裡。我的眼睛可以清楚看到答案,那是因為妳並非真正的伊月!」
「我……我不是我?」
「是的。」妮菲兒的雙眼溫柔地與眼前的童樣神女交會:「現在的妳,只是來自於一段有限時空的記憶碎片、所拼湊起來的人格幻象。妳只是那惡魔心中對伊月的記憶而已,真正的伊月已經與同伴永遠離開了銀河系,永遠不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也不該出現在我們面前。」
「……不該出現?」伊月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不該出現在這裡嗎?」
「是的,好孩子,這不是妳需要揹負的身份。現在的妳,還有出現在這裡所有的巨大少女,都只是那惡魔契約下的一片靈魂碎片,一層不會再作更新的記憶。只有當惡魔想要妳的時候,妳才會出現,並照他希望的去作。對那個真正的伊月來說,是不會願意見到自己的殘片被那惡魔如此利用的。」
「……所以,我,作為記憶,是不該…存在於這裡的?」
「是的。」妮菲兒緊緊抱住了對方。
「這樣啊……」被抱住的「伊月」,並沒有感到抗拒,反而在臉上露出了釋懷的表情:「太好了,太好了呢,小人們,原來我不是真的存在,原來我只是虛假的幻象……」
醒悟過來之後,伊月赤裸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得透明,四肢的末端也開始像潰散的泡沫般散去。
「我可以,回去睡了嗎?」
「當然了,孩子。」妮菲兒打起一張笑臉:「在我等的母海歇息吧。」
「我、要睡了……」
真的很開心吧?伊月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縱使身體已完全消失,那泡沫化的臉龐也依舊不改,就這麼帶著滿足的笑容消失殆盡。
然後,原本被塞入她體內的小人、以及粉碎在她身軀上的肉塊,竟也全都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緩緩落到地上後,小人的胸前竟然也有起伏,似乎都還活著。
「好了,感人的時間結束了,這可真是讓人遺憾的時刻呢。」
妮菲兒深深吸了一口氣,便轉過了視線,盯著那倒在滑草場上的背心少女。她麥金色的蓬鬆秀髮開始不自然地向上飄動,全身彷彿圍繞著一股氣,而且是非常不懷好意的氣!
「真的很累人呢,七百個神女的資料得一一比對,害我差一點就要睡著了。」
妮菲兒說著話,但並沒有上前半步,她等著對方自己從草地上爬起來。
「一千多年前的事情,現在卻有人記得,很不可思議是嗎?但幸好我們有全銀河最神通廣大的團體幫忙,否則還真找不出來幕後的元兇呢,妳說對吧,不在資料庫名單上的小姐?」
「……?」
背心少女幾乎是用跳的跳起身來,彷彿剛才受到的重創是演戲一般。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如同死灰,兩眼直盯著高她許多的妮菲兒,然後竟開始了進一步的巨大化!原本就已破爛的背心很快就被撐破,一對裸足也不斷在地上擴張,壓倒樹木並刨起泥土,一直到與妮菲兒等高為止。同時她的背後也不知哪來地湧出一股不停蠕動的黑色黏液,成網狀地迅速包住她臉部以外的身體,緊貼著皮膚凝結起來,形成緊身衣似的全黑裝束。
「此時此刻,在這個安國行星上,一共有七百零三位神女在場。不過她們並非實體,而是隻能活躍在限定時空的子空間內、只在過去真正活過的神女!我在資料庫中找到了其中七百零二位的資料,只有一位從缺……那就是妳!」
「………」
全身赤裸的巨人少女,並未回應這番質疑。她緊盯著妮菲兒,等候那要被說出的話。
「妳不是神女,而是魔艦的擬人態!妳就是『地平線』!」
喝叱之後,妮菲兒立即衝上前去,速度快到在她雙腳離開之後,地面才猛然下沉、爆炸出一個個腳印的輪廓!汽車或小屋什麼的也全給轟飛到數百尺外!
「四級魔艦,我來當妳的對手!」
「………!」
身份敗露的「地平線」立刻往後跳開,並側身躲過一記飛腿!
刷!
妮菲兒的腿停下了,但一股衝擊波在瞬間沿著動線掃出,在遠方引發了巨大的震撼!一座山頭在轉眼間被斜劈為兩半,大規模的走山運動如同爆炸般發出巨響,更掀起了飛上十哩高的灰霧!
「我不知道妳何時與法雷爾簽下契約的,但我知道妳為什麼要這麼作。」
停頓了半晌,妮菲兒一個轉體,又掃出了另一腿,足底掠過森林與小鎮上方的低空,同樣也引發了對地表的強大破壞!
「妳製造出限定子空間的能力,正好與法雷爾所持有的那些靈體相配;她們能活躍在妳創造出來的子空間內,同時也是妳唯一能化為人形的地方。簽下契約的理由就是妳想要那些女孩,想跟她們體驗種種快樂的事情,而這些人類卻成了受累的犧牲品。」
「………」
「地平線」還是不講話。她黑色的戰衣上不知哪時冒出了許多銀色的突起物,尤其手臂上的一排非常尖銳,這是她的攻擊武器嗎?
就在下一個瞬間,「地平線」的人形一拳揮了過來,正中妮菲兒交叉格檔的手肘上!銳利的尖刺就抵在巨大貓女的皮膚上,但卻連個小洞都刺破不了!
「地平線」的表情開始起了變化。
「當然,妳不會懂得『犧牲』的概念。因為妳是船,是古時的戰艦;支配比妳弱小的東西,對妳來說是天經地義。」
妮菲兒稍微站開了一些,拉出約七百公尺的距離。她們四周開始出現了大量的空間不連續面,雜訊般的馬賽克效果充斥著這異色的空間,看來附近的子空間已受到了嚴重的破壞,影響所及令方圓十里內的地表大肆翻騰起來,岩石海嘯脫離重力在翻滾著,高爾夫球場也因此變成了無數塊綠色的破裂碎片,裡頭的小人自然也跟著被拋進了裂縫間。
「老實講,我不會討厭妳,因為妳比神女、神使,甚至人類都更好對付,妳知道為什麼嗎?」
妮菲兒摸著自己的右手,將指骨繃得嘎嘎作響;大地的狂亂舞動也開始逼近,讓遊樂場的設施受到了更嚴重的破壞!雲霄飛車的複雜骨架紛紛斷裂、掉落,粗大的鋼樑也在童話城堡前的廣場上亂滾,將南瓜馬車與海盜船的塑像撞得稀爛!
「因為,妳永遠遵守著一個原則,那就是以力量的大小來為一切排序!」
妮菲兒腳下的大地開始崩裂,巨大的裂痕成放射狀散佈開來,從中並射出刺眼的強光!沒過多久,重力的方向似乎瞬間改變,地表的東西不再掉落下去,反而是地底的岩層在被撕裂後竄出,化為龐大的石塊彈跳
著上升!
「不可能……」
「地平線」終於開口,但卻是驚恐的言詞。她的立足點也開始崩潰,大量的土石將她的腳逐漸埋住,但她卻像失去力氣般沒有反抗!
「沒錯,就是這樣。請遵守妳奉行了千百年的定律,在我救出那十九萬六千條靈魂之前,安靜地看我做事吧。」
在地震達到最大的瞬間,妮菲兒露出了她原本被頭髮遮住的額頭,上面赫然出現了一道逆十字形狀的黑色傷口,肉眼不可見的巨大能量正從這裡瘋狂地噴發!
「妳、妳到底是……?」
受制於強過自己太多太多的這股力量,「地平線」就像被困在黑洞一樣無法脫身!她看著往自己走來的妮菲兒,看著她額上那黑色逆十字的標記,她頓時知道自己遇上了過去從未在這個次元見過的厲害角色,是永遠也無法被理解、屬於傳說的存在!
「超弩級魔艦…」
「『滅十字』,」兩側的嘴角愉快地上揚:「就在我的體內。」
子空間內的可見光開始急速消散,異色的景象在頃刻間轉變為午夜般的漆黑!唯一的光源就在兩人身影的交叉處,彷彿是發自體內的淡淡黃光,照耀了「地平線」痛苦的神情!
「嗚……!」
「地平線」睜大了眼睛,全身不斷顫抖。她捧著自己的肚子,因為妮菲兒的右手已經插了進去,製造出一個不流血、但卻不斷閃現電光的垂直破裂面。
透過自己的人形,「地平線」已非常清楚眼前的超弩級傢伙,到底懷抱著多大的決心。
「……只不過是人類…」她顫抖的聲音質疑著:「…為什麼要幫他們……?」
「那當然是為了正義,」冷酷刺骨的聲音傳來:「為了我與他的正義。」
「呃啊啊啊!」
唰!
金色的光芒從「地平線」的肚子裡冒出。【5】
在破碎不堪的行星四周,出現了兩道不同顏色的光球,高速圍繞著並相互糾纏!當他們低飛的時候,行星的大氣就被劃破一條深溝;而當攻擊的餘溫散出時,熱度更是幾乎要蒸發大海,彷彿要將世界點燃為一團火球!
最終,這團糾纏不清的雙色光球,以螺旋狀急速上升,以絕對光速衝向距離地表三萬公里遠的貨運宇宙港,在一瞬間將這九千米長的鋼鐵巨物撞成灰燼!
而在同一時間,黏著於地表的子空間也被撕破!兩股衝擊波夾擊著行星,終於將這可憐的星球炸出一個大洞!粉碎的地殼物質紛紛被拋上太空,渾圓的天體硬生生被削下了一角!
「呼…呼……」
在那團因燃料槽破裂而持續發生大爆炸的鋼鐵殘渣裡,異樣的光芒已然退散,卻在撞擊點上出現了兩個人類大小的身影。
「幸好啊,這星球差一點……就要沒了……」
莫札特的外衣已被燒破大半,露出些許他那疤痕累累的背部。現在想必是相當難捱吧?他必須緊咬牙根、才能掙扎著吐出自己的話語,吐出那一語道破的真實!
「你,不是法雷爾吧?」
「……哼…」
被壓在鋼鐵碎片底下,待蒸氣退去後,對手的臉露了出來,卻與方才完全不同了!
令人訝異的是,他竟是詹森.波提斯塔!
「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重逢了。」
莫札特搬開壓著波提斯塔的殘骸,然後拉出了那氣力全失的男人。「但這確實是法雷爾的力量,你一定與他見過面,是你找他來摧毀這個星球的吧?」
「……哼。」
「在過去,你曾經宣誓過要捍衛人類!」莫札特大吼著:「為何甘願被他操控?為什麼!」
在超出極限的對戰過後,波提斯塔的四肢皆已骨折,但他依然用那使不出力的斷臂,粗魯地將莫札特給撞開。
「……我是高巖人。」他的嘴邊還掛著血絲:「在四百年前的時候,那裡是一個繁榮的地方。但是現在……」
「高巖?安國居民的前一個殖民地?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這是一切關係的起源!」莫札特咬著牙:「你知道如何聯絡法雷爾,你當然知道!因為你能輕易看見機關的任何資料!但你的報復之心籠罩了你,促使你做出悖德的選擇!告訴我,你為何憎恨自己的同胞?」
「我是在救贖他們。」波提斯塔揚起了嘴角:「救贖這些墮落至地獄的靈魂。」
「救贖?我看是相反吧!你真心要害死他們!」
「……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啊,我告訴你,資訊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波提斯塔冷笑著:「多去收集資訊吧!像你這樣只會用蠻力、連事情的全貌都無法看透的人,是不可能追得上法雷爾的腳步的!」
莫札特瞪著波提斯塔,但沒有回話。他看著殘破不堪的安國星,看著那層子空間的光芒像覆上一層黑紗般褪去,他知道妮菲兒已經成功達成救人的目的了。
於是現在,只剩一個問題有待解決。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快樂島。」
波提斯塔只吐出了這個線索,隨即便因傷重而昏迷過去。
一旁的莫札特審思著這個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最後他終於想了起來。
那是娜塔莎一位好友所開設的公司。
***「呼~~~!」
法雷爾彎下了身,扯斷那些連接在他身上的擬神經線,裸身走進修復液池中。
「呼……咳!咳咳!」
一口鮮血從嘴裡噴出,汙染了池內的液體,一抹紅色就這麼逐漸在水裡擴散開來。
「死老弟……完全給我來真的啊?」
透過利用術譜進行過優化的遠端操縱系統,法雷爾如精神分離般、暫時性地附身在波提斯塔身上,並儘可能地動用他所能使用的能力。
可是,原本以為這位接受過身體改造的前探員能承受得了那種爆發的力量,但結果上看來還是太勉強了。無法頂住那強大力量的詹森,最終在莫札特的面前發生力量崩潰,結果導致連位在數光年外遠方的法雷爾本人也被波及,使他感受到一股體內有炸彈爆炸般的灼熱痛楚。
「哈哈,不管作過多少次手術,本質終究也只是凡人的軀體啊。」妃夜的立體影像蹦了出來,就站在法雷爾面前的水上。「其實他沒做錯呢,是你太得意忘形了。力量灌輸得太多,差一點就要令那人粉身碎骨呢!我險些以為你早上是不是吃了興奮劑還什麼的。」
「可惡!用這樣的方式收場,太不盡興了!」
「那下一次,你可以親自出馬呀。」
「那就免了,我怕痛!而且你以為我喜歡跟老弟打架?」沈浸在水裡的法雷爾,親吻著妃夜的雙足:「其實我現在已經很慘了,妳也稍微安慰一下我吧!」
「只怕你受不起呢。」
妃夜用腳踩著法雷爾的頭,還故意轉著圈圈,但沒有故意把他壓進水裡。
因為,如果讓水淹過法雷爾的頭頂,那可是會發生極可怕的事。
「哼,我要回去了。」妃夜慢慢把腳
從法雷爾的頭上移開。「這裡已經不好玩了。」
「的確,沒想到這次意外地讓人無聊呢,就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法雷爾露出了狂氣的微笑:「剩下就讓我弟去忙吧!」
—— 數天後.「人類主權機關」轄下行星 ——(距離安國星系七百光年處)
生鏽的鐵管從裂縫中滴出汙水,照明不足的日光燈在破了缺口的燈罩內閃爍;皮鞋踏在水窪上的啪搭聲由遠而近,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在生苔的牆角上,隱約可見噁心的油蟲在掙扎逃竄。
或許是不習慣強光的照射,一隻蟲子慌張地穿過牆面、掉落在溼滑的鐵版道上,然後一溜煙地往黑暗處衝。
噗吱!
不長眼的臭蟲一下子變得稀爛,黃色的泥漿貼在鐵版與皮鞋之間,然後又被用力地蹂得粉碎、六隻長毛的腳也跟著飛出。
「討厭死了……」
克勞蒂雅將皮鞋用力地在鐵版上摩擦,直到臭蟲的碎屑被掃除得差不多後,才肯繼續往下走。
「怎麼了嗎?」
「沒事。」
甩了甩頭,嬌小的吸血鬼收起她臉上的嫌惡神色,繼續跟著前方兩個人類男子,往這破舊的地牢深處走去。
這裡是「人類主權機關」的某處辦事處,位在某個不起眼行星的不起眼小島上,平時常駐的正式職員僅有六人。但為了這次的事件,機關調查局特地從本部調來了十八名受過特訓的幹員,也就是性質上有如地球納粹德國的「蓋世太保」、直接受到機關最高權力中樞指揮的秘密警察,來此看守那個被移交至此的男人:詹森.波提斯塔。
犯下重大叛國罪與反人類罪的波提斯塔前幹員,在被轉交給人類主權機關方面後,立刻就給打入了大牢,而且還被嚴刑伺候。這當然出於莫札特的意料之外,所以他馬上做出了抗議,但他的聲音卻遭到「機關」無禮忽視。
因此,餘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派人來探視波提斯塔。
這就是克勞蒂雅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在這骯髒汙穢的地牢走道上,前面領路的兩個幹員走得很快,因為他們知道克勞蒂雅的真面目。對於被教導要在神女面前保持驕傲的這些男人來說,大概是想趁機恥笑她縮為人形後、那未發育軀體跟不上大人腳步的狼狽模樣吧。
不過,小吸血鬼可不讓他們得逞。除了停下來清理鞋底之外,她沒有被拋遠過。而且,這種低層次的汙辱,是不可能影響克勞蒂雅的情緒的。若真順了對方的意,那自己的心情也未免太廉價了,跟前面那兩個灰衣男子的命一樣廉價。
「我們到了,小姐。」領路者在某扇看來相當沈重的紅鐵門前停了下來:「妳有三分鐘時間。」
才三分鐘?
克勞蒂雅投予那男人一個極為尖銳的眼神,由下而上的視線竟把那對方瞪得不由自主轉過頭去,默默地替她解開門鎖。
說起來,能像這樣看著比自己還高的「人類」,還真是別的姊妹都無法擁有的體驗呢。
別以為我會被嚇唬住——雙眼拋出這樣的訊息後,克勞蒂雅便安靜地走入那囚室。這裡的光線徹底不足,但這難不倒身為黑夜遊子的吸血鬼;克勞蒂雅清楚看見這潮溼的室內擺了張床、桌子與板凳,兩本發黴的書本被丟在地上,一旁則是窩在角落的囚犯,那等候著被處以極刑的男子。
「雷賓要我來見你,波提斯塔先生。」
克勞蒂雅站在室內,讓
門外的兩名幹員把鐵門關好,同時室內的光線又變得更加不足。
「對於你現在受到的待遇,他感到很驚訝,並已設法與『機關』溝通。」
「……雷賓?是那小子?」
窩在角落的男子轉過了頭來,露出他浮腫的臉頰。移交不過三天時間,他竟已被打成這樣。
「你遭到刑求嗎?」克勞蒂雅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訝異。
「別替我擔心,這很正常。」男子嘿嘿笑著,露出的整排牙齒上明顯少了兩顆牙:「我只是換了位子而已。以前的我,是站在那鐵門外、負責扁人的角色。」
「我沒說這不是你應得的。」小吸血鬼倒也老實。
「哈哈!」
波提斯塔大笑了起來。他一手扶著那床的床腳,弄得鐵骨架嘎嘎作響;他的門牙也在鬆動,好像隨時會因為大笑而噴到遠處。
「雷賓要我告訴你,他不知道會這樣。若他知道,他會把你轉交給教廷處理。」
「哈……哈哈……別鬧了吧!教廷哩……哈哈……」
「他可是很認真。」
「認真?」
波提斯塔忽然跳了起來,抓起枕頭往前丟,剛好飛過克勞蒂雅的頭上!
「我是『機關』培育的精英,是特勤隊員!一輩子都在為『機關』奮鬥!現在要結束生命,也該由『機關』來執行,這是我的命運!」
「………」
撥弄著被風擾亂的紫色秀髮,克勞蒂雅睜圓了她血紅色的雙瞳,彷彿要將那男人從黑暗角落拖出來分屍似的。
「那麼,你故鄉的人們,行星『安國』上的人們,那樣的下場也是命運嗎?」
克勞蒂雅從懷中取出一隻隨身碟,丟在波提斯塔的前方。那是通用在機關幹員之間的規格,能隨時插入位在機械手臂上的連接孔,好讀取彼此分享的資料。
「……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克勞蒂雅冷冷地說著:「那二十萬人,妮菲兒姊姊好不容易才救回的靈魂們,在八個鐘頭前,傳來了這樣的消息。」
「……什麼消息?」
—— 東方銀河象限.「快樂島」企業總部 ——一對好奇的視線,在莫札特的身上游移著。感覺很不禮貌,不過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對待,反正那些巨大的女性就是不會把他當普通人類看待。
「……驗證過了,確實是『太陽系小隊』的訪客沒錯。」
身著軍裝模樣的淺藍色制服、高四百公尺的警衛神女看了看證件後,還給了莫札特後頭的妮菲兒。這倒也沒別的意思,純粹只是不可能把一張足球場大的金屬片,交給一個人類大小的傢伙罷了。
「不過,現在是社長的個人時間,不方便接見外客。」警衛神女按著她手上的白色腕錶,使之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半透明視窗,上面是一排時間表模樣的表格。「而且你們也早到了,提前了三小時又四十五分,恐怕得請你們在此等上一會兒了。」
「沒關係,我願意等。」
妮菲兒一屁股坐到了沙發椅上。在這不大不小的貴賓休息室內,除了一臺能查閱新聞的終端機外,就連飲水機都沒有,看來這等待的過程不會太好受。
「……不過,」年輕的警衛神女又開口了:「社長有特別吩咐,如果只有莫先生一人的話,隨時可以進去見她。」
「我不姓莫,我姓……」
反射性地抱怨出口之後,卻發覺自己竟不願說出那真正的姓氏,因此莫札特
只好改口:「請稱呼我全名。」
「是的,莫札特先生,真是抱歉。」
「謝謝妳。那麼……」
莫札特轉過了頭,瞥向躺平在沙發上的巨大貓女。
「你就自己去吧!」妮菲兒瞇著眼睛回答他:「不要亂攻略人家就好。」
「妳到底把我看成什麼了?」莫札特長嘆了口氣。
「那麼,莫先生,請這邊走。」
「我說過我不叫……算了。」
莫札特相當無奈地聳了聳肩,便順著警衛神女的手勢,跳上她的肩膀安坐著。這樣的舉動對多數的神女來說,只要是自己主動邀請的人,即使關係陌生也不構成失禮。
就在跳上對方肩頭的時候,莫札特忽然注意到,那隻隱藏在棕色長髮底下的耳朵。
那絕非是人類模樣的小耳朵,而是再明顯不過的亞種特徵。
『……哦?』
雖然覺得奇怪,但莫札特並沒有把疑問說出口來。
藍色制服的警衛神女離開了貴賓休息室,她帶著莫札特通過一層層關卡,手上的識別證不時要在驗證機上晃個兩圈;她還搭了兩次電梯,一次往上一次往下,而且往上與往下的時間感覺起來都差不多。
為什麼這類建造給神女使用的建築物,都非得蓋得這麼像迷宮般不可呢?莫札特苦思不解。
叮!
往下的電梯忽然停了。但是,門並沒有被打開。
「請從這裡進去。」警衛神女指著電梯控制盤上方的某個小缺口:「沒有岔路。請走個三千公尺,您就會看見我們社長了,」
莫札特飛身而上,查看著那缺口。只見後頭確實連接著一條隧道,大約五公尺寬,壁上貼著兩條發光版,蜿蜒著延伸到看不見底的地方。
等他一走進去,缺口就被一扇鐵門封上,同時發出一陣陣漸行漸遠的震動。
「留下我一人嗎?」
莫札特看著眼前那條深不見底的隧道,三千公尺?不就是三公里遠?要用雙腳走過去?
不再多想,莫札特蹬了蹬腳,隨即往前飛衝,以每秒三十公尺以上的速度行進。他順著隧道的彎曲輕快地轉向,身後颳起的強風幾乎把發光版給剝離下來,但他就是不想減速。
他知道隧道盡頭,有他想要的東西,也就是導致這起事件的遠因。
終於,一個發著紅光的出口,出現在遙遠的隧道尾端。
莫札特慢慢停了下來,在距離出口約十公尺處完全煞車、著地。他眼前的紅光相當不穩,似是一直在晃動般,同時還不斷有人影掠過。
更奇特的是,那裡一直傳出語言不明的歌唱聲。
「……哦?」
莫札特走到了出口,等待著他的是一處螺旋階梯,直直通往下方。這裡是一處長、寬、高各一公里的四方形空間,周圍是未經加工的黃色石壁;嵌入石縫的無數鐵架上點燃著許多蠟燭,發出不穩的紅色火光,並照耀在這處空間聚集著的數百人身上。
「是人類嗎?」
沿著螺旋的階梯,莫札特一步步往下走去。他發覺這正正方方的空間,並非空無一物。在底下中央部份的一大塊黑暗、無法被燭光照耀到的區域裡,似乎有個相當龐大、宛如小山一般的東西座落在那。而那數百名披著白色頭巾的人們,則從與莫札特出來的出口相當類似的眾多通道中走出,穿著整齊劃一的寬鬆服裝排成行伍,從光亮的地方往底層的黑暗走去,令人難以確認他們的身影。
走完了將近一公里長的螺旋階梯後
,莫札特來到了最底層的地上,而這裡也同樣沒有鋪上任何地板之類的東西,完全是岩石地表。然後他在階梯旁的不遠處找到了一座木頭隔間,裡面放著一組與那些人所配戴的同類服飾,意思看來非常明顯。
莫札特綁上了頭巾,披上了那粉色的薄布袍,模樣頓時與那些人相同。因此當他中途加入那行伍的時候,完全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呢?」
正在疑惑的時候,順著行伍前進的莫札特,忽然看見了那隱藏在黑暗下的東西。
「………」
那是一條淡紫色、有著平順短毛、如暹邏貓般的巨大尾巴。尾巴的末端有一撮分岔的毛叢,靜靜地貼在岩石地上;一串粗大的鐵鏈則順著那尾巴綁在上頭,延伸到尾巴主人的本體上。
原來在這黑暗的空間裡,蹲坐著一個有著動物特徵的神女。
「與妮菲兒…倒有幾分神似。不,好像又有很大不同……」
莫札特很習慣面對這樣的女孩,但現在並非一對一的場合;整個空間裡還有好幾百個人類。他們很有秩序地排成一列,依照前人的腳步前進,直到碰觸了那巨大的尾巴為止。
莫札特突然感到很不自然。
然後,隊伍最前端的白巾客開始攀爬,抓著那淡紫色的軟毛爬上尾巴。那纏繞著尾巴的鐵鏈原來是要當扶手用的,只見人們一個接一個攀爬上去,然後抓著那鐵鏈,一聲不吭地爬往尾巴的底端,那裡竟也架設著方便通行的木板便道。
『是在爬山嗎?』
莫札特感到很古怪,但他依然遵照那些人的行動,爬上了那淡紫色的尾巴。極為柔軟、令人感到舒服的毛長得非常密集,大家就這麼走在上頭,充作扶手的鐵鏈則不時噹噹作響。
爬過了尾巴,莫札特走上不知為何鋪設的木頭便道,輾轉來到了那神女的正面。只見前方又是一處階梯,就架在神女的左手腕上,底下還有一串巨大的珍珠手鍊。若往上抬頭,則是神女堅挺且時有起伏的胸部,就包在一件奇特連身衣的薄紗底下,裡面還有一件深紫色的襯裡。
包得其實算挺多的。
走上那看來使用過很多次的木板階梯後,莫札特發現隊伍最前端的人,已經爬上那神女的臉部了。由於肩膀以上的部位並沒有什麼好走的路徑,因此最後的一段、也是最陡峭的階梯,是架在那神女的肩膀上,一直延伸到額頭的高度。走在前面的人們全都奮力爬了上去,儘管變得氣喘吁吁,但他們依然保持著整齊的隊伍,緊接著,人們做出了最令莫札特感到不可思議的舉動——他們聚集在神女寬大的額頭前,撥開對他們來說不算輕飄的瀏海,面對著神女的前額,整個人往前一步,將自己的額頭與神女的緊緊相貼。
「這個是……?」
過了大約七秒鐘後,怪異的儀式又忽然結束。人們再度排成整齊的隊伍,順著便道走向巨人的右耳,然後在那邊接上石壁的出口離去。
「是宗教儀式嗎?」
聆聽著迴盪在室內的未知歌謠,莫札特忽然理解了一切。很幸運的是,他之前正好有讀到這方面的資料。
依舊順著人群的移動,莫札特走上一段沒有木板的部份,也就是神女的胸部上。
就在此時,他明顯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正從上方逼近過來。
那女人在注視自己。
「……哼。」
裝作毫不知情,莫札
特依然跟隨著人群,走上那陡峭的危險階梯。當他爬到幾乎與巨人雙眼等高的位置時,他才偷偷回給對方一個視線,讓那未被薄紗矇住的巨大雙眼幾乎忍不住要眨了一下。
終於爬上了額頭。臉不紅氣不喘,莫札特與其他人一般,做完了那奇特的碰觸儀式。
這一切都是在相當程度的黑暗下進行。就算是視力好的人,也不見得能清楚辨認排他前後的傢伙長什麼模樣。因此在儀式結束後,莫札特就偷偷脫隊,往下跳到了那神女的雙腿之間,誰也沒注意到他。
詩歌還在詠唱,朝拜的儀式也還在進行。
莫札特就這樣躺在地上等著,等了將近一個鐘頭,所有信徒才終於全數離去。此時這空間內已不存在任何人類,出口也悉數被關上,看來不會再被打擾了。
隨後,所有蠟燭都被熄滅,但光線很快就從另一側取而代之。四方形空間的某塊牆面忽然滑動起來,像紙門一樣被推入縫隙裡,從中現出的是一處更為寬廣、更為明亮的現代客廳,以純白色細做為裝黃的主軸,讓在黑暗中待久了的莫札特感到有些刺眼。
而在光線充滿了這四方形空間後,那蹲坐在石地上的神女也終於完全曝光。她穿著紫羅蘭色系的連身服飾,手指與腳趾都套著紅玉戒指;她一邊將架在自己身上的便道與階梯分批拆下,一邊將籠罩在她臉上的薄紗除去,露出了那有著明顯異族特徵的面容。不光是長毛的尾巴,那高挺的鼻尖還殘留著沈澱的黑色素;頭部兩側長著似狐又似貓的耳朵,毛色不與頭髮而是與尾巴相同。但最大的重點是:額頭與臉頰上塗抹了對稱的菱角圖騰。儘管只是用可洗顏料臨時畫上去的,但這正能說明這位有著半獸特徵的巨人少女是何來歷。
「充滿民俗風格的黥面圖案……」躺在地上的莫札特仰望著那女孩,看著她將自己尾巴上的鐵鏈解開。「閣下是深太空的……賽齊爾族嗎?」
「而你是……高次元的復仇者,母神界派遣於現世的使徒。」
「我從未聽過這樣的稱呼。」
「這是賽齊爾古老傳說的一部分。」
「那與我有何關係?」
「是沒有……請原諒我過度的聯想。」
好不容易,神女將身上的束縛全都除去,並站起了身來。她的身影在莫札特的眼中一下子膨脹,那是很熟悉的視角,處在與人類相同的位置,抬頭仰望著巨大少女。
同時,對方臉上的特徵,引起了莫札特的興趣。
「鼻頭整形、臉上的刺青也被除去,換成了可隨時抹掉的顏料。」他這麼說:「餘下的特徵就只有改不了的眼睛部份。但若只是這樣,看起來倒與我那同伴相去不遠。」
「想在這個銀河系做生意,有些地方不得不妥協。」巨人少女眨著一對大大的貓眼:「所以,才需要在社內設置這樣的場所,讓大家重溫一下故鄉的感覺。」
「是妳那遠在遙遠星河之外的故鄉,普行的宗教儀式嗎?」
看來有先作過功課。異族的巨大少女彎下了腰,輕輕將莫札特捻到手心上放著,然後走入了那幾近純白的大房間裡。
岩石滑動的沉悶聲響傳了出來,剛才的小空間被關閉了,讓整體的視野中不再有突兀的部份。
「您挺隨和的呢。社長閣下……對吧?」
「請叫我莎蘭希。」巨大少女搖著臀部上方的尾巴:「莎蘭希.賽齊爾。」
莫札特苦笑了一下,因為這名字的姓氏沒什麼意義,她們全族都姓賽齊爾。發源地位在距離本地銀河相當遙遠的一個衛星銀河系,而她們主宰了那邊的世界。
在因緣際會取得了穿越黑物質之海的能力後,賽齊爾族的女孩們從九百年前開始進入本銀河系,並在此形成一支小小的族群。
然而,莫札特同時也困惑著一件事。就他聽聞的情況來說,被慣稱為賽齊爾銀河的那個遙遠天體,同樣也有人類的蹤跡,但他們的地位並不像在本地銀河這樣卑微、這樣受盡委屈。
但,如果真是那樣,那眼前這位看來年輕、甚至能用「可愛」來形容的賽齊爾社長,又為什麼要發展「快樂島」這樣的業務?
一想到這裡,莫札特的臉色就沉了下去。他一向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
「要喝點什麼嗎?這裡有很多來自我故鄉的美酒。」
莎蘭希站在一架酒櫥面前,眼睛咕碌碌地打轉;每隻酒瓶上都貼了異族文字的標籤,而且大小都超過一棟商業大廈,足以將無數的酒鬼溺死在瓶裡。
「……那個,」以正姿坐在社長手上的莫札特,決定開門見山:「我來這裡,是想知道有關貴社與『安國』星的交易情形。」
正打算拉開櫥門的莎蘭希,動作一下子停住了,彷彿被遙控器操縱著一般。
「我們太陽系小隊獨立調查組織,目前擁有對安國星事件的調查權。為了釐清一些問題,我想要調閱當時的交易紀錄、以及『商品』後來的用途。我方應該有這個權力。」
莫札特的聲音很小,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傳達到了社長那聽力敏銳的獸耳中。
不過,卻換來了一陣長長的嘆息。
「其實不用咬文嚼字。」莎蘭希露出苦惱的表情:「雷賓先生,你是被我們認定為神話人物的人,我們一定會協助你。而且我相信,你自己也不想裝出那附模樣吧?」
「確實如此。」莫札特往後一倒,躺在那溫熱的軟綿綿手掌上。「但我實在不知道,為啥妳們是那樣看我的。」
「呵呵。」
清笑了兩聲,莎蘭希似乎不打算解釋清楚。她逕自走向那橢圓形的辦公桌,拉起那與桌面一體成形設計的實體螢幕,很快就調出了資料來。
「如你所見,安國星政府的前身,也就是高巖星政府,與我們的第一宗交易,發生在距今170年前。成為交易對象的人類有一千三百萬,身份是無後代的老人、絕症病人、肢體殘障者與精神病患。第二宗是131年前,交易物是鉅額負債者、不事生產者與曾有自殺紀錄者。其中的所謂『不事生產者』,定義是無工作、無在學也無職能訓練,期間超過半年的任何人,不管是剛畢業、或是中年失業。當時交易了三千七百萬人。」
莫札特跳到了桌子上,將螢幕上的訊息掃視了一遍。
「他們為什麼要作這種交易?」
「為了獲取能源。他們是守舊的石油文明,似乎把自己星球的能源都耗盡了,卻又沒有替代能源的技術,因此才出此下策。」
下策?這什麼意思?難道妳也不喜歡這宗交易嗎?那為什麼不拒絕呢?
諸如此類的疑問徘徊在莫札特腦內。
「……說來奇怪,他們竟不拿罪犯出來賣?」
「那部份的契約不在這裡。」莎蘭希輕鬆地說著:「就我所知,不管是高巖星政府還是安國星政府,都與其它商
社簽有定期的犯罪者轉讓合約。每隔半年,他們就出售一次。」
「……喔。」
關於這點,莫札特就不陌生了。這些俗稱「收垃圾」的人身交易,因為標的物都是些罪犯的關係,因此就連人類主權機關也立法認可,儘管到現在還是時有爭議。
「接下來,最後的一次交易………」
莎蘭希忽然伸出了手,像堵牆般靠了在莫札特背後,手汗讓空氣變得相對潮溼。
難道她在緊張嗎?
「在這裡,有了。」莎蘭希沒給莫札特提出疑問的機會:「第三次交易是在112年前。他們藉由這項交易,全體都搬去了『安國』,一個體積迷你但氣候宜人的休憩型行星,改造的費用也由我們負擔。除此之外,我們公司也約定在接下來的一百二十年內,每年支付現金利息。」
「很大的一筆錢嗎?」
「佔我們營業年度財務報表上、營運總成本的百分之七。」
「天哪。」
莫札特驚叫起來,並後退了兩步,正好貼在莎蘭希的手掌上。「他們到底拿什麼出來賣?」
「那次的交易標的物是……」莎蘭希的手指開始敲打著桌面,彷彿是在計算:「一百零八億又七千九百四十萬人,以及整個高巖星系。他們不論老幼、不分性別,把幾乎全部的國民都賣給了我們,連同他們的母星與國家一起。」
「……那,搬到安國星來的,到底還剩下誰?」
「極少數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莎蘭希快速地說著:「像是大企業家、政治家、學者、司教、醫師、地主……。我們派船將他們送往安國星,為數不過五萬,一個船班就載完了。」
「這五萬人……憑甚麼決定那麼多人的命運?」
莫札特氣得直髮抖。他貼在莎蘭希的手上,那股熱氣幾乎要燙傷了那位社長。
「這個嘛,他們出示了勞顧契約、繳稅證明、學籍名冊、教友名單,以及病歷,來『證明』他們確實擁有那一百億人的所有權。」
「這太荒謬了!」
「也許吧,但對高巖人來說,卻是合情合理。」莎蘭希的語氣一點情緒也沒有:「身為企業的僱員,將人生寄託在執行高層的企劃上;身為國家的平民,將生活寄託在政務高官的政策上;身為學院的學生,將未來寄託在教師給予的分數上;身為虔誠的信徒,將精神寄託在佈道者的宣教上;身為飽受苦痛的病患……」
「夠了!」莫札特憤怒地吼著:「這都是歪理!身居要職,原本應該為底下的人負責、服務,為什麼會衍生出這樣的邏輯來!」
「你不能要求全宇宙的人類社會都與你有同樣思考。」異族的亞種神女輕聲點出莫札特的自大:「高巖人向來以刻苦耐勞著稱,我沒見過比他們更肯吃苦的民族。他們樂於將一生全部奉獻在勞動與生產上,對上層社會的領導毫不懷疑,而且為了獲得成功而持續進行激烈的競爭。沒有哪個星球比他們更著迷於成為勝利者,他們完全同意成功的人能為所欲為,而且也以此為目標朝向社會的頂點邁進。因此當上層社會決定出賣他們以換取更優渥的生活時,他們也欣然同意。」
「欣然同意?怎麼可能同意!」
「但是事實上,高巖人民當時沒有反對的聲音。」閉上眼睛的莎蘭希彷彿在回想當時情況:「以國與國層級的組織交涉來說,人民若沒有充足的表達意見,就不會受
到重視。儘管確實有一些牢騷發出,但一群躲在家裡的人的意見,並不具有任何影響力。」
「可是,那也許是上層的把權者用手段壓制了反對的意見……」
「若真是如此,那也是高巖人自己把自己放進了沒有影響力的處境裡。」莎蘭希睜開她如貓般細長的雙眼,盯著小小的莫札特說:「本地銀河裡任何一個人類社會,都不乏具有政治影響力的民間社團存在。如果是專制社會,也會以地下或流亡組織的方式活躍,絕不可能毫無高分貝的反對聲音,除非當權者使用醫學上的技術強行控制了人民的思想。」
「所以說……」
「但是,高巖的人民並沒有被動過那樣的手術。」亞種神女的社長微笑著:「一群不懂得大聲表達自己意見的人,就跟一群毫無意見的人沒有兩樣。不管高巖的政府最後找上了誰,這場交易無論如何都談得成,而那些人民的命運也永遠不可能由他們自己決定。如果我不買,他們還是會找上別的神女組織。純種且未經改造的人類,在市場上是很珍貴的,所有勢力都會搶著要。」
「唔……」
「你聽說過天原商社那些行省的傳統嗎?在那些總是需要拿人類來進行遊戲的地方,你想不想知道純種人類在那裡可以賣到多高的價錢?」
「他們是人,不是貨物!」隱忍著怒氣的莫札特咬牙切齒。
「是啊,我知道。」莎蘭希忽然捲起了手指,把莫札特輕輕抓了起來:「娜塔莎也知道。」
「娜塔莎?」莫札特嚇了一跳:「她知道這件事?」
「當然囉,我跟她是數百年以上的老交情了。就連這次跟你的會面,也是因為事前受到她的告知,才特別准許你進來的喔。」
「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被捏在兩隻手指中間的莫札特緊咬著牙。
「所以說,你能夠想通了嗎?」
「……難道,妳之所以買下那些人,是因為娜塔莎的授意?」
「正確答案。」面對恍然大悟的莫札特,莎蘭希高興地甩了甩尾巴。「為了避免那超過百億的生靈被送往天原荼毒,娜塔莎與教廷私下拜託我出面,以奇高的高價買回了高巖星系。」
「那真是太好了。」莫札特總算鬆了口氣。
「可是,我也不是無條件幫這個忙的。」亞種神女社長的目光一閃:「跟天原那樣的大國展開競爭,對於在這個銀河系身為弱勢的我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呢。」
「但是,娜塔莎想必不會讓妳提出太過分的條件。」莫札特一臉沉穩地問道:「說吧!你把那些人怎麼樣了?我真的需要知道這件事,畢竟有個傢伙為了這次買賣徹底抓狂了。」
「很簡單,既然他們是如此熱愛工作的民族,那就給他們工作做。」
「洗耳恭聽。」
「不,百聞不如一見。」莎蘭希端著手上小小的莫札特:「我帶你去見識他們的工作吧。」【6】
在人類主權機關環境惡劣、空氣汙濁的地下監獄裡,一個天賦異稟擁有微小化能力的神女,與一個經過多次手術而成為不老身的人類,正沉默地朝彼此互瞪。
最後,那神女的小吸血鬼在渾身髒臭的人類囚犯面前,丟下了一隻裝在輕便型塑膠囊裡的記憶晶片。
「自己看吧。」
「哼!總不會是特赦令吧?」
波提斯塔意興闌珊地撿起那裝置,並將之插入自己安裝有機械設備的左手
上。他改造過的瞳膜上瞬間跑出一串字幕,然後是一些影像片段,上面顯示的時間似乎是在兩天又四個小時前。
「………我們無法忍受………」由於手中機械受損的關係,訊號播放得斷斷續續:「這是人類史上最大的……這是羞辱與汙點……」
看著波提斯塔臉上困惑的表情,亟欲想要這男人知道發生些什麼事情的克勞蒂雅,脾氣火爆地走了上去,並在一瞬間將尖牙咬進了男人的頸子裡!
「嗚啊!」
傷口噴出了少許的鮮血,但吸血並非克勞蒂雅的目的。她的犬齒直接刺進了男人皮膚底下的機械部份,讓清晰無比的影像訊號如海嘯般湧入對方的大腦,幾乎都要燒掉波提斯塔的腦隨!
「唔!他是……!」
在波提斯塔腦內視線中,出現一個站在講臺上、高亢著演講的男人。
接著是讓他無比驚訝的事情發展。
「誰能忍受這種行為!」黑髮且穿著軍裝的男子,如此向臺下的觀眾與攝影機演說著:「這是人類文明史上的一大汙點!長久以來支持我們『機關』工商派議員的安國行星,長久以來奉獻出大筆資金給『機關』的安國人,他們背叛了我們的信任,背叛了人類的感情!因為他們的財富,他們的奢華享受,竟是販賣自己同胞得來的!我手上有一份資料,是安國人他們與神女交易的契約書影本,上面清楚寫明瞭交易的細節!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他們把整個星球的同胞全給賣光了!諸君,這種反人類的行為,可以被接受嗎?諸君,我們能容忍如此不道德的行徑嗎!諸君,安國星難道不是邪惡的嗎!諸君,這些人難道可以不用負責嗎!諸君,告訴我,他們要如何償還這一切的罪孽?!」
「死刑!死刑!死刑!」
「再大聲一點!面對這樣的邪惡,這樣的敗類,這樣的叛徒,他們應當得到什麼!告訴我,他們該被判什麼罪?!」
「死罪!死罪!死罪!」
「很好!我聽見了民意,而民意告訴我要判處死刑!我敬愛的華東雪司令,請妳懷著慈悲與救贖的一顆祈福的心,為這些墮入魔道的惡徒們執行死刑!」
「我的榮幸,北岡大人!」
在激昂的應答聲後,攝影機的鏡頭忽然被拉遠,最終拍出一個位在背景裡的龐大圓形裝置。而在鏡頭的某個角落,隱約可見到一位身穿筆挺軍服、但胸前似有隆起的人走入畫面。
接著,那名疑似是女性的人,伸長手臂、拉下某種開關的杆子,令那裝置上發光的千百個燈號跟著逐一熄滅。
「死!死!死!」
不管是在現場,還是透過轉播出現在大螢幕上、分散在不同星系的數量驚人的群眾,在那些燈光不斷熄滅的同時,仍不忘聲嘶力竭地吶喊當最後一個燈號也熄滅的時候,群眾爆出了最響亮的歡呼聲,所有人都在鼓掌。混亂的人群聲交織在一起,各種不同的地方語言震撼了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但那言語的意義卻都是同樣的。
「北岡!北岡!北岡!」
為了那個具有決斷力的正義領袖,這個政黨的支持者們陷入了狂喜狀態。不管是在現場還是在電視轉播上,群眾無不興奮得快要暴動,而那手上不染鮮血的殺人者則在臺前高振雙臂,大方地接受萬民的歡呼。
影像就到此結束了。
「………」
克勞蒂雅默默鬆開了嘴,走到她原本站著的位
置上。在她面前,被強力入侵腦部的波提斯塔顯得非常虛弱,喘著氣又站不穩,只能把身體依靠在貼著破碎壁紙的冰冷牆面上。
「你好像認識他?」克勞蒂雅冷冰冰地問道:「那個站在臺上的矮個頭男子。」
「……我認識。」波提斯塔握緊了拳頭,口中啐出一口血沫:「妳聽過『人類先鋒黨』嗎?那是在機關議會里有一個席位的迷你政黨,但近年來卻異軍突起,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新星的加入,一個在從政三年內就當選行星代表的年輕男人:『北岡龍一郎』!」
「嗯,是他沒錯。」克勞蒂雅的語氣依然很冷淡:「這個怪人在昨天,率領全副武裝的私家軍隊,佔領了正航行在運輸路線上、用來保存安國星居民靈魂的機關船艦,而且同步進行了盛大的實況轉播。最後,他當著不知多少觀眾的面前,把維持靈魂庫的能源供給給切斷。」
「……所以,安國星的二十萬條生命,也隨之消失了吧?」
「同樣是大量屠殺,你被打入大牢,但他卻意氣風發,甚至可能贏得下週『人類先鋒黨』的黨魁大選。假如他打贏選戰,他就會成為機關議會的一席議員。這能使他脫離地方層次,直接闖進人類主權機關的權力核心,他的事業也將飛黃騰達。」
「不意外,我不意外。」波提斯塔順著牆面,緩緩滑坐下去。「七年前,他來挑戰機關調查局的一等特考,結果以難看的低分落榜。我曾經與他一同準備過考試,更當過他的同寢室友。當時的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種適合在前線玩命的人,因為他更適合命令別人去送命!他的思想讓人膽寒,我沒見過比他更適合走在偏鋒上的人,也沒見過比他更能言善道的人!從政這條路非常適合他,他能在那舞臺上發揮極大的魅力,而那也是他唯一能生存的地方!」
「波提斯塔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為了贏得黨魁選舉,沒有經過公平的審判與辯論,就任意抹殺了二十萬條性命!難道你不認為他應該要付出代價?」
「代價?什麼代價?妳看他不是被高高捧成了英雄嗎?」波提斯塔的臉上竟露出了微笑。「我真不能不佩服他,他這次可是下了極大的賭注。依靠暴民的集體瘋狂作出這種事情的領導人,不是成為英雄,就是成為罪犯!可是現在看來,機關社會的輿論最終會讓他贏了這場賭局!」
「你明明沒看見結果,為什麼能知道?」
「很簡單。」波提斯塔的嘴角大大地咧著:「因為中央象限的人類社會,正需要這種果敢積極、又殘忍的政治人物!揹負著過去被神女欺壓的千百年歷史,已經讓那裡的人類受夠了呢!」
「那你呢?你面臨死罪,就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我為何要在乎?別忘了,殺掉躲在安國的那些人渣,正是我本來想做的事!」
「……呵!那好,你就一邊觀賞那人獲得成功、一邊靜候自己極刑的判決吧!」
克勞蒂雅冷笑了一聲,隨即走向牢門鐵門,用力拍打了兩下。
鐵門馬上就被拉開,看來那兩名幹員一直等在外頭。三分鐘的時限顯然是過很久了,不過他們看來並沒有出言責怪的意思,頂多只在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
「哦,對了!」在走出牢門的當下,克勞蒂雅又轉回了頭:「我想莫札特幾天後會再見你一次面。」
「為
什麼?」
「正式的交接儀式還沒舉行。」側著臉的小吸血鬼,刻意露出了一隻尖牙在她嘴邊。「等他回來之後,你就能真正回去『機關』的總部了。在那之前,請不要自殺啊!」
「不是妳來陪我嗎?」波提斯塔從流血的鼻子裡哼氣:「我喜歡讓小女生來送我。」
「我卻沒那種雅興。」克勞蒂雅微笑著:「再見,波提斯塔先生。」
那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坐在莎蘭希突出的胸部上,莫札特被帶到一處警備嚴密的場所。前後多達六道的身份認證關卡,巡邏的神使多達數十人,更有無數的監視器鏡頭在緊盯每個角落。
「這裡是什麼地方?」
「工作場所,也可以說是生產線。」莎蘭希將視線往下移動:「這裡是輪三班制,隨時都在生產『商品』,產能一直維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妳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好不容易,最後一道關卡也通過了。但兩人仍必須先全身消毒,他們在一座管狀的空間內接受了消毒氣體的噴灑,這道手續就連社長本人都不得例外。
「請見諒,因為前面是人口密集區,任何事情都必須小心。」
「人口密集區?」
當莎蘭希一走入那挑高達十公里的巨大空間後,莫札特就理解那意思了。眼前是成矩陣排列的無數巨型摩天樓,高度甚至達到了莎蘭希身高的兩倍;這些摩天樓全都長得一個樣子,圓柱狀、空心、空間被平均劃分,而且沒有外牆,好讓人一眼就能看見裡面的舉動。
毫不意外的,那些樓內全是人類。他們身穿不同的單一色系制服,一個人搭配一個隔間,他們躺在類似牙醫診所病床的軟舖上,整個人連床被一個大型的蓋子蓋住,而那蓋子又連接在一個幾乎塞滿隔間的笨重機械上。機械看似複雜,但卻只有三個燈號,多半都顯示著綠燈,數量龐大的綠燈把每一棟摩天樓都點綴得像綠色螢光棒一樣。
莎蘭希緩步走入了這摩天樓的矩陣間。樓彼此的間隔很開,連巨大的神女也能輕鬆移動,但這位社長顯然不打算打擾她員工的工作,她踩下的每個腳步都非常輕巧、溫和,似乎怕鋪滿地表的防震踏墊還不夠有效似的。
「這裡就是我們的標準工廠。一座廠房有一千座摩天樓,每棟樓能容納五萬個工人。等於說,光是一間廠房,就能生產五千萬人次以上的勞務。」
莎蘭希帶領著她小小的訪客,在這些摩天樓間繞來繞去。由於沒有外牆,因此樓內的小人們,能夠很清楚地看見社長的到來。不過除了身穿白色制服的小人外,其餘的人們沒有一個與莎蘭希打招呼。
「白色是從生產線上退休、具有老到經驗的管理階層,其餘則都是必須待在生產線上的工人。」
莎蘭希熱心地給莫札特進行解說,但年輕男子臉上的困惑只是有增無減。
「社長閣下……」
「是,請說吧。」
「這裡到底在生產些什麼?」莫札特提出了最基本的問題。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要運用在『客人』那邊的勞務囉!」
「不……所以我要問的就是那什麼意思?」莫札特的眼皮跳了一下:「是複製人嗎?」
「當然不是。」莎蘭希將頭歪向了一邊,好像很苦惱的樣子:「沒想到你看不懂,真糟糕呀!這怎麼說也是我們公司的商業機密,由我自己說出口,好像還挺怪
的……」
「真抱歉我沒有慧根。」
「好吧!」莎蘭希無奈地拍了下手:「如你所見,雖然這裡有這麼多人,但他們其實都在作同樣的事情,那就是進行體感式的遠端遙控。」
「哦?」
「本社運用在娛樂場所的消耗用人種,其實是裝了控制器的遙控素體。我們的作業員藉由與素體的神經連結,來遙控遊樂場內的小人。如此一來,就能讓不具智慧的替代品,表現出貼近自然的反應與效果。」
「唔,我大概懂了。」莫札特點了點頭,臉上倒沒什麼意外的表情。「簡單來說,要讓顧客覺得自己壓扁的是真正的人類,我這樣說沒錯吧?」
「誠如你所言,就是這樣。」莎蘭希眨了眨眼:「這銀河的客人可都很挑的。如果可以的話,她們會選擇直接去原始星球上踩踏人類。我還記得有位顧客跟我說過:『如果要使用替代品的話,那還不如去踩橡皮糖算了』,像這樣的反應似乎挺普遍的呢!」
「……大概,真的是這樣子吧!」莫札特洩氣地說:「有時我真的想不透,為什麼那麼多的神女與神使,都非得這樣惡毒地對待人類不可?」
「因為,是人類先有了那樣的想法吧?那種自我毀滅的傾向。」莎蘭希凝視著在她胸部上歇息的莫札特:「我們賽齊爾族人長久以來,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大意是這個宇宙是先有人類、後來才有我們這些巨人女孩的。我們是誕生自人類的幻想中,原本只是虛無飄渺的幻象,直到在某天突然變成了實體……我們那裡有這樣的古老神話呢。」
神話?古老的神話?
位在遙遠的黑物質之海以外,一個被亞種神女統治的世界,為什麼會有著乍聽之下、竟與地球當時的處境如此相似的神話故事呢?
莫札特把疑惑壓在了心底,並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
「……這些人,這些畢生都在間接感受各種死亡方式的安國人後代,他們的生活真的幸福嗎?」
「唔,雖然辛苦一點,但基本的生活都有保障呢。」莎蘭希微笑著提醒莫札特:「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這是最適合他們的生活方式呢,而他們也的確是我見過最好的勞工喔!」
「要我的話可敬謝不敏。」
「呵呵,好吧,總之我已經給你親眼確認過安國人的安置狀況了,你也該停止追究了吧?」莎蘭希用手指點了點莫札特的頭頂:「那我們走吧!不要打擾這些人工作了。」
巨大的社長順著原路走回到出口,並再度接受了噴霧消毒,接著又是那層層關卡。
「另外,有件事我想坦白跟你說。」莎蘭希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消沉:「當我從娜塔莎那邊得知有關安國星的事件時,老實講,我一方面很難過,一方面卻也鬆了口氣。」
「咦?為什麼?」
「這件事連娜塔莎也還不知道,不過事實上……」莎蘭希爆出了內幕:「就在那件事發生的十天前,安國星政府又對我發來了急電,詢問我是否有意願進行第四度的人身交易。」
「天哪,他們還想賣掉誰啊?」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現在也不可能再交易了。」莎蘭希吐了吐舌頭:「說起來,我居然會感到安心呢,這明明是一件悲慘的事情。呃,你應該不會生氣吧?」
「為什麼要生氣?即使是我,也已經對安國星的那些人無話可說了。」
「是
的,任何事情都該有限度。」莎蘭希意味深長地嘆氣著:「安國的那群人,有時真的讓我感到很不安。事實上,我現在只想徹底把他們的事情都給遺忘,且未來也不希望有再回憶這件事的機會。」
「……是嗎?」
並不願意把話題延伸下去,莫札特只是閉眼半晌,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忘卻安國星的這件事。
因為,這起事件裡有他哥哥的影子。
告別莎蘭希社長後,回到妮菲兒身邊的莫札特,看見的是露出一臉沉痛表情的神女同伴。
安國星二十萬居民的最終結局,此時終於是傳到他耳中了。
***覆蓋著大海的結實冰層,在巨大太空船的壓迫下紛紛碎裂,發出一陣傳遍全島的冰塊破裂聲。
聽見那陣聲音,有個女孩抬起了頭。
「……來了嗎?」
坐在寸草不生的光禿山坡上,妮菲兒轉過身去,對著山下的城鎮打出手勢。她輕輕地揮手,覆蓋在手臂上的積雪就跟著滑落,在山坡上形成小型的雪崩。
「收到通知!船到了,上車!」
儘管現在風雪正大,但將近一公里高的妮菲兒仍舊非常顯眼,全身都被雪花蓋住的她看上去活像是一座白色的雕像。
被手銬限制了自由的波提斯塔,被機關的外交武官從地牢中帶出。這些軍人任憑衣著單薄的罪犯在寒風與大雪下受凍,最後粗魯地將波提斯塔給推上警車。
警車是加長型的傳統柴油車,後座是相對設置的;雙手被銬在背後的波提斯塔倒在車子的座席上,對面卻已坐了個身穿時髦黑色風衣的青年。
一個啥都不懂的年輕小混蛋。
「正式的移交馬上就要開始,」莫札特看著對面座席的囚犯:「我想很快就會結束。」
「哼。」
車門被重重關上。押人的武官沒有上車,只是拍了一下引擎蓋,示意駕駛座上的司機把車開去港口。
引擎的轉速被拉高,排氣管噴出了不環保的黑煙,終於開始上路。可乘六人的後座現在只有兩人,彼此都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對方。
在前導車的帶領下,加長的特製柴油警車駛上了被封閉的公路,剛完成工作的除雪車也還擱在路旁,上頭的工人也紛紛對這車隊投以好奇的視線。
從車窗看出去,坐在那山坡上的妮菲兒,又變得動也不動了。莫札特很理解他同伴的處境,畢竟這裡是人類主權機關的加盟行星,是禁止任何巨人登陸的。儘管這次是基於特殊情況才給予通融的特例,但對於這城內四萬多個不習慣巨人存在的居民來說,動作太多確實是會嚇到人的。
事實上,當妮菲兒剛剛出現的時候,居民們甚至嚇得全都躲到了避難所去。
那樣的反應讓妮菲兒感到很有趣,不過她並不是喜歡以此取樂的殘酷神女。她在第一時間收斂起自己的動作,在那積雪的山頭上動也不動地靜靜坐著,只有偶爾會眨眨她那貓般的大眼睛。
想起來,妮菲兒還曾經是無情毀滅整個國家的兇惡少女呢。
那麼,現在的自己到底又算是什麼呢?
莫札特心想著這樣那樣的事情,最後將視線轉回到對座的囚犯身上。
「……你被押解回去後,一定會被處以極刑。」莫札特終於開口:「現在還有機會。我可以幫助你,向教廷申請政治庇護,讓你去遙遠的東方象限深處隱居,並在那裡度過你的餘生。」
「又這麼問我?」波提斯塔笑了起
來,嘴裡空蕩蕩的,他上排的牙齒幾乎都給獄卒打光了。「我的答案還是一樣:不要!你不能剝奪我享受酷刑的權利。」
「不,不對!是我害你落入這番田地的。」莫札特緊握著拳頭:「雖然你犯了大錯,但卻是我把你轉交給機關的!我甚至愚笨到把那些人命也交給他們!我這次真是搞砸了所有事情,你可以說是我害死了那二十萬條靈魂……」
「是啊,我也這麼想,你這個『殺人兇手』。」波提斯塔瞇著眼睛:「若你那天沒出現的話,我就能安安靜靜地跟我的同胞一起,湮沒在那用髒錢所堆積出來的罪惡之城裡了。」
「但我不能不去!因為我哥在那裡!」
「是的,你不能不來,所以這一切都是必然的!這都是命運!」波提斯塔閉上了雙眼:「就像我跟那很萌的小吸血鬼說的一樣,這都是命運!我要報復、而你要阻止;我們只是走在必經的道路上,最後迎接必然的結果。這其中沒有人有錯,沒有人該負責任。你甚至能抬頭挺胸,說我做了最正確的事情!」
「害死二十萬人一點都不正確!」莫札特憤怒地揮起拳頭:「我根本無法抑制我的悲傷!」
「那是現在,以後你就會慢慢理解的。」
波提斯塔轉開了視線,看著窗外忽然消失的雪景。車子此時已駛近了山坡下的隧道內,也就是妮菲兒的屁股底下。在通過這段長三公里的直線隧道後,停泊著太空船的水上碼頭就在不遠處。
「……事實上,我告訴你,」波提斯塔又開口了:「若你無法理解這點,你將永遠追不上你哥哥,你只能跟在他後面。」
「………」
穿著風衣的莫札特縮在座席上,像是在賭氣般地蜷曲著。很多道理他並非是不明白,只是無法接受。
車子終於出了隧道,但馬上又接上一座延伸到海中的跨海大橋。那座海上的宇宙港就位在海岸線外的十公里處,其中一艘垂直停泊的太空船尾部還在冒煙,過熱的引擎似乎正在接受冷卻。
「……你的機會快沒有了。」莫札特不死心地問著:「你真的不後悔?」
「不後悔。」波提斯塔說:「你不那樣想嗎?不管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人都不應該用『後悔』兩字來向別人抱怨,因為那正是背叛了過去的自己。」
「………」
兩人最終又陷入了沉默。車子就那樣一直線地開著,直到抵達宇宙港。
海面此時響起了一陣廣泛的碎冰聲。
啪噠!
在岸邊鑿開浮冰垂釣的人們,被巨大的聲響嚇得四處張望。
坐在雪脊上的巨大神女有動作了。
看見車隊已經抵達,妮菲兒立刻從山丘上起身,踩在海面的浮冰上走了過來。在距離宇宙港兩公里半的地方,有著一圈發光的浮標,標示出神女最終能貼近到哪個地方。
海上的氣候似乎更差。當兩邊的車門同時被打開時,凜冽的風雪立刻挾帶著冰晶吹襲了進來,打在臉上竟還能感到痛楚。宇宙港的碼頭上站了一排人,從頭到腳都裹著厚重的毛皮雪衣,連臉上都套著防寒面具,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來。
「時候到了。」
「是啊。」波提斯塔意味深遠地喃喃道:「永別了,莫札特。」
「你……」
「兩位都請出來!」
那群人的聲音,在大風下被吹得模糊,但不減音量。
莫札特從右邊下車,而波提斯塔則被人從左邊給拖了出
來。機關的幹員替他套上了一件橘紅色的大外套,接著拿出一副頭罩,把他從前額到下巴都給遮住。
波提斯塔就這樣被帶走了,留下表情驚訝的莫札特。
「這樣叫正式交接嗎?」
莫札特在風雪中大喊,風衣亦被吹得啪啪作響。
或許是為了回應他的質疑,對方有一個人從行列中走了上前。那人拿下了防寒面罩,將臉孔清楚暴露在空氣中,原來竟是個女性。
「這裡沒你的事了,我們會接手處理。」
「這怎麼行?我還需要妳簽署這份文件。」莫札特從防水的膠套中,取出一份類似聲明稿的東西:「這文件可是教廷方面叮囑我的,而且我也要留著做紀錄。」
「做什麼紀錄?」
「當然是你們領走了詹森.波提斯塔的紀錄。」手中的文件已逐漸因暴露在風雪中而變溼:「而這也是那男人回國後,將接受公正、公開的司法審判的保證。」
「才沒有那種保證。」
那黑髮黑眼的黃種人類女性走上前來,檔在莫札特面前。兩人的身高竟然差不多,都將近有180公分,就人類女性來說算是很高的個子了。
「因為,沒有東西需要被保證。」
「……什麼!」
視線被阻擋的莫札特,從眼角的餘光瞥見行列中的某個傢伙,對著頭被矇住的波提斯塔舉起了手。
「不!」
砰!
白煙從雪衣的袖口裡冒出,底下竟藏著短管的掌心雷手槍!
波提斯塔倒下了,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積雪。這位退休的調查員在近距離被子彈貫穿頭部,連腦漿都爆裂了出來。
毫無疑問,他當場死亡。
「你們!」
莫札特無法置信地看著那女人,然後看了看遠在兩公里外的妮菲兒。看來同伴比自己早了約半秒鐘察覺此事,但距離終究太遠,而且她也不敢在那些嚇破膽的市民眼前作出太激烈的舉動。
「你們沒來過這裡,詹森.波提斯塔也是。他在離開卡泰隆尼亞宇宙島之後,無端失去了行蹤。而安國星的醜聞之所以被揭發,完全是因為我們黨內的特務調查有功,而且最後也是由我們的年輕領袖代替全體人類,執行了正義的制裁。」
「莫札特,她是……」妮菲兒似乎認出了那女人。
「人類先鋒黨的私設部隊,先鋒黨衛軍的總司令,華東雪!」
女子自行報上了名號。她看著低頭不語的莫札特,感受著對方的憤怒,卻完全不為所動。
「是的,年輕的戰士。你看到了一切,你也可以說出去,但人類只會相信我們的版本,因為我們代表了全人類的正義。」高傲的她揚起了下巴:「沒有人類會相信你這個超人。」
「華東雪……!」
「或許你也想幫助人類,但若不是以人類的身份,就毫無意義了。對那些生活在神女陰影底下的凡人來說,你就跟她們一樣,是頭怪物!」
華東雪倏地轉過身去,踏在波提斯塔身邊染出的赤雪上,回到了她同夥的行列中。
但她高傲的話語仍未止息。
「我要告訴你,即使是註定要歷經生老病死的人類,也能擁有龐大的力量!就像我等的領袖北岡龍一郎,他是一顆耀眼的新星,終將帶領我們迎向勝利!你們太陽系小隊與其它組織,最好不要擋在我等大步邁進的道路上!」
風雪一下子呼地變大,但那群人卻反而脫下了面罩與大衣,露出了他們黨衛軍的黑色制服!
「因為這個
銀河,是我們人類的!」
留下這樣的狂言後,黨衛軍們以整齊劃一的步伐登上舷梯,回到了太空船內。船尾的四具外置引擎已開始暖機,讓船艦規律地顫動著,把附在船身上的積雪給抖落下來,因而暴露出了船殼上所塗裝的那枚紅黑雙色棘十字圖騰。
一枚巨大的人類先鋒黨黨徽。
「雷賓,要下手嗎?」
妮菲兒早已越過了界線。她站在浮冰上,露出令人恐懼的表情,彷彿隨時要出手撕裂那可憎的宇宙船。
但不管是她還是莫札特,都始終沒有動手。
轟然的引擎巨響不斷從浮冰上傳來。推進器的出力被推到最大,艦身開始浮空,然後開始迅速爬升,留下在寒風中結為冰晶的一大片水蒸氣,細小的碎冰開始隨風飄散。
莫札特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也沒表示。他只是走到前面那具屍體的旁邊,低頭凝視著這早已知道自己命運的男子,注視著他悲慘的下場。
「他們走了。」
妮菲兒抬高了頭,看著那船艦突破這行星的大氣層,一路往上竄到那星空之內。
「我們該怎麼辦?」
「……回去吧!」
終於是站了起來。莫札特看了那遺體最後一眼,便奮力往上一跳,直接落在一公里外妮菲兒的頭頂上。他掃開堆積在上面的積雪,然後窩進那淡金色的捲髮中,緊閉著雙眼與雙唇,似乎什麼話也不打算再說。
「……我有不好的預感,雷賓。」
「………」
「或許,我們的面前不只法雷爾這一個敵人。」妮菲兒伸出了手,將手掌輕輕貼在自己的頭頂上,掃落那些堆積在她瀏海上的積雪。「在你找到這世界應有的正義之前,類似的情況一定還有很多吧!你難免會沮喪,就像現在這個時候;但我要你答應我,你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我會走下去。」髮絲間傳出了低沉、但卻有力的呼應:「因為這是我註定要走的路。」
「沒錯,就是這樣。」
妮菲兒微笑著。她摸了摸頭頂,令指尖輕觸躲在那裡的莫札特;隨即她往上一跳,穿越厚重的雪雲與大氣,往上躍入那無垠的星海。
「荊棘」已熱好引擎,在衛星軌道上等著他們。
而在不遠的地方,那艘人類先鋒黨的所屬艦艇,仍噴著火焰在往星系邊緣推進。
「荊棘」在接上兩人後,也隨之啟動。
向著相反的方向,一大一小的兩艘太空船,上面的乘員將在日後繼續交擦出火花。
那勢必是無比激烈的火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