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三千俱樂部
兩萬三千俱樂部【1】
盛夏之時,炎熱的水泥車道,不被任何一片陰影所遮蔽。正午時分的陽光當頭直射下來,將蕭曬得渾身發燙。
「抱歉。」
站在五呎之外,貝芮莎瞥著頭,不肯正眼看蕭,卻丟出了這句話。
「我們分手吧。」
然後,貝芮莎轉過頭去,倉促步入教學大樓的旋轉門內。
看著佳人遠去、空蕩蕩依著慣性打轉的玻璃門,年輕的蕭抬頭望天,看著那沒有一絲浮雲的藍天,似乎在心底問著那沒有答案的疑問。
在自己交換學生身份的最後一天,十七歲的蕭失戀了。
如同逃避一般,躲入教學大樓內的貝芮莎,等不及老舊又緩慢的電梯,快步從樓梯跑上了學生們的讀書室。
「怎麼了嗎?貝芮莎?」讀書室內的同學察覺到異樣,忍不住出聲關心。
「我跟蕭說清楚了。」金髮的貝芮莎將身體堵在門上,好像還怕有人追來似的。
「酷。」她的同學就只回了這麼一個字。
不是酷不酷的問題——貝芮莎心想。雖說在學期初,確實是自己先勾搭上了身為交換學生的蕭,但他比自己矮、年紀還比自己小兩歲。更重要的是,他只會在這個國家待半年。
在對方明天就要搭機回國的時刻,自己把關係結束掉,或許才是負責任的作法吧?
蕭想必很難過。他來自於一個保守的國家,年紀又輕,不像自己有比較多的戀愛經驗。他可能會難過上好一陣子吧!尤其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話說回來,自己又何嘗舒服?蕭很聰明,而且很善解人意,儘管年紀輕輕的他什麼戀愛經驗都沒有,但當自己的男朋友……
「不斬斷是不行的。」貝芮莎喃喃自語著。
「喂,貝貝,還在想那東方人嗎?」
「……沒有的事!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只能是玩玩而已。」
「是嗎?那,這裡也有好玩的呢!」
貝芮莎的朋友把她拉了過去,正對著電腦螢幕與網路攝影機。
「又是那個網友的『請求』嗎?」
「沒錯。而且這次的題目超好笑的,要不要猜猜?我還真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錄影回答呢!」
「妳告訴我吧。」
「哈!題目是:『如果有一天妳成長到兩萬三千呎高,妳想把誰當成蟲子般踩扁?』」
「什麼啊?」貝芮莎愣住了。
「哈哈!夠古怪吧!而且還要我們儘量講出細節喔!這一定是個怪胎想出來的題目!」
「那妳幹麼理會他呢?」
「好玩嘛!看,這麼多人都留言了,而且還用網路攝影機拍下來給大家看呢!」
「這到底哪裡有趣啊?」
「少來!仔細想想,妳就誰也不討厭嗎?沒有想把他當成蟲子般踩碎的人嗎?」
「我……」
—— 伯明罕星系.史特勞斯環形太空站 ——「好大!」
妮菲兒趴在落地窗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從太空站的這頭看到那頭。無數的船隻在她的眼前航行而過,順著三度空間錯綜複雜的上千條港內航路,以不到一分鐘的時差通過好幾個交會點。將一絲不苟的航管工作發揮得淋漓盡致,就是「史特勞斯環形太空站」的最大特色。
「不管是貨運吞吐量、航站甲板面積,還是工作人員的數目,幾乎都是天文數字。」
莓鈴拉著她的手提兩用推車,像個空姐似的從後趕來,另一手則拿著相關的入港文件。
「同樣的,櫃檯的官僚氣息,也
可以用天文數字來形容!」
「………」
莫札特站在妮菲兒的頭頂上,並沒有回過頭去,而是看著環形太空站的中央,那個提供了自然照明的黃色恆星。
「這是人造的星系。」莫札特如此說著:「樓板面積等同於八十萬個拉平的地球,周長相當於金星繞太陽一圈的距離,常住人口數超過三百億人……」
「你是想說,像這樣超大規模的太空站,做事嚴謹是有必要的,對吧?」
「妳也知道嘛。」
「可是,我不認為他們沒有改進效率的空間。」莓鈴總算跟了上來,身子攤在妮菲兒的背上。「而且,話說回來,這個太空站根本就不是人類建造的吧!」
「沒人知道這個地方是誰建造的。」莫札特說:「甚至,連這裡能保持穩定運作的原理,都沒人能搞懂。即使是現在,整個『環狀大陸』被開發的部份,也不超過百分之三。」
「光是維持這百分之三的正常運作,就要幾十億的人員啦。」莓鈴依然黏在妮菲兒的背上。「所以說,分一點區塊出去給別族開發,不是比較省力嗎?」
「不可能的,妳自己知道。」
「啊,對哦,差點忘了這裡是誰的地盤。」莓鈴皺起了眉頭:「『人類主權機關』啊。」
「雷賓!你看你看!」
幾乎整張臉都貼在玻璃窗上的妮菲兒,忽然興奮地把莫札特抓到了手上,將他也按在玻璃上頭。「那邊有好漂亮的船隊呢!」
在沒有轉頭餘地的情況下,莫札特不得不從妮菲兒的手指縫隙往外看。只見航路交錯的區域忽然間留出了一大片空白,浮游的指示燈號開始發出紅色的閃爍光,似乎在引導什麼重要的船隻。
然後,在刻意被調低了照明的航道上,一抹藍、白、紅相間交錯的方格圖案,忽然闖入了三人的視線中。
在三色紋章之後的,是「人類主權機關」自有艦隊的宇宙軍徽章,以太陽為原型的圖案被烙印在艦首上,帶出後方巨大艦身上數以萬計的發光小窗。
這艘大小可比擬神女用船的巨大戰艦,領著後方數十艘、型號等級各自不一的護衛艦,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太空站裡。
即使未曾目睹,但莫札特已然明白,那正是人類所造過最龐大的戰艦!
「嗯…一時想不起名字呢?」
「機關的第三聖劍,有著『巨人的斷頭臺』稱號的雅各賓級超重戰艦『帝皇之火』!」
莓鈴也湊了過來。要說對情報的掌握與熟悉度,除她之外還真不做他想。
「那麼,後方的艦隊組成又如何?」
「似乎是三級戰鬥編制,船團中沒有重連鎖艦,看來對手只是單一角色。」
「單一……?」
「全長超過780公里的『雅各賓級』戰艦,並不是設計來對付自己同胞的。」莓鈴向莫札特眨了下眼:「它是用來獵殺巨人的武器!據說光是站在它的主砲發射口前方,就會看到人生走馬燈喔。」
「可是,船團中沒有搭載重連鎖系統的支援船,護衛艦的配置也太少,看來不是要對付什麼厲害角色吧!」妮菲兒甩著尾巴:「也沒有找我們幫忙。」
「當然,對於主張人類權益的『機關』來說,派艦隊去擊殺敵對的女巨人不是什麼新鮮事…」莫札特的眼皮不停跳動著:「注意到了嗎?艦隊裡還缺少了什麼。」
「我看看。」
莓鈴又望著窗外端詳了一番,不久後自個兒微笑了起來。
「咦?到底是怎樣啦?」妮菲兒被搞糊塗了。
「沒有媒體的傳播艦,有一堆碟形天線的那種。」莓鈴解釋道:「獵殺神女對『機關』來說,絕對是一件大事。對於好大喜功的聯合議會來說,這可是絕佳的宣傳管道。」
「是嗎?那萬一打輸了,又該怎麼辦呢?」
「放心吧!以人類的腦袋,不管是打贏還是打輸,都有辦法導向成正面的宣傳啦。重點在『戰鬥』這一環上。」
「喔……」妮菲兒搖著尾巴。看來她就算不懂,也不是很關心。
「而且,依據機關與教廷簽訂的協約,每一次的擊殺任務,都必須經過完整的錄影存證。這可是行之有數百年的慣例了。」莓鈴繼續看著那與乘員不相稱的鉅艦:「莫札特,你是不是在想,他們之所以不帶傳媒,是為了某種秘密任務?」
「………」
「我想這可能性很低。首先,這太空站人來人往的,連教廷都有大使館在此,與秘密任務的『秘密』兩字就不符了。」
「哦?」
「再來,若真要執行秘密任務,是不可能用三級戰鬥編制來出征的。重火力的船艦不足,萬一對手的實力超乎預測,可是很容易全軍覆沒的。大概就只剩那雅各賓級的能回去吧!要知道,既然要秘密,那就沒辦法請求援軍,更不用說找第三勢力調解了。如果不用最強武裝的編制出擊,出了事可是連退路都沒有。」
「所以說,妳認為他們充其量只是在……演習罷了?」
「也可能是親善訪問,」莓鈴聳了聳肩:「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帶著整支艦隊來親善訪問?」
莫札特脫出妮菲兒的手心,一跳跳到莓鈴的尖耳朵上,像是要說什麼悄悄話。
「從剛才開始,我就不斷有一個念頭,一個怎樣都徘徊不去的念頭。」
「是什麼呢?」
「『宇宙間最禁忌的存在』。」
「……?」
從莓鈴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來看,她已經明白莫札特所暗示的東西了。
「這又是你的直覺嗎?奧斯坦的弟弟?」
「我跟他是有羈絆的。」
看著窗外宏偉的景色,漫天星光在莫札特的眼睛裡映照了出來。
爾後,他捲起了袖子,露出自己還刻著傷痕的手腕。
「血脈會引領我們。」
***好吵。
這是誰家的汽車警報器?聲音好大,又響個不停,感覺聽力都要受損了。
蕭從黑暗中甦醒過來。在狹窄空間內迴盪的尖銳聲響,讓他的腦袋在數秒內完全清醒。
「胸口好悶……」
想伸手觸摸那發疼的胸膛,蕭卻發覺自己的雙手都不聽使喚。被什麼壓住了嗎?左手幾乎沒有知覺了,但右手手指還能動彈,手肘關節也還能活動。他於是奮力甩著右手臂,想甩開壓在手上的重物。在一陣石塊滾動的聲響過後,他的右手總算重獲自由。
幾乎就在同時,那吵死人的汽車警報音,也忽然停止了。期間似乎有金屬被壓潰的嘎嘎聲傳來,但也很難確認。感覺上,四周什麼聲音都有,交錯在一起騷擾著蕭的鼓膜。
摸了摸胸口,又拍打了兩下臉蛋,蕭開始試圖睜開眼睛,但細沙隨即趁虛而入,刺得他雙眼猛眨起來,痛得甚至要流淚。
「到底是怎麼了?我在哪裡?」
剩下右手還能活動,蕭開始在黑暗中摸索四周,卻總是摸到粗糙的堅硬物體。感覺上,很像是破碎的磚塊,或者是水泥壁。
最後
,蕭拉長了手臂,連手指也伸直,想那唯一可通過的出口探去,也就是正上方。
「………?」
他摸到了奇妙的東西。非但不粗糙,甚至可說是很光滑、很有彈性。用食指貼住幾秒後,連溫熱的熱度都能感受得到。
呼!
吐了口大氣,把呼吸道中阻塞的異物清出後,一種有機的奇異味道馬上佔據了蕭的嗅覺神經,氣味充斥著整個鼻腔。神經末梢接收的大量資訊,既明確又直接,提醒著蕭這是什麼氣味。
這是人類的氣味。不是死屍,是活人就會有的氣味。從身體的某個特殊部位散發出來,跟長相與身材通通無關,只要是人都一定會有的氣味,差別只在於濃淡程度。
這絕對是腳的味道。
「……腳?」
忽然間,黑暗散開了,被莽撞闖入的刺眼陽光給驅趕,蕭覺得自己一瞬間被光給吞沒。這猝不及防的變化,讓他的眼睛吃了很大苦頭。
然後,身體感覺到了明顯的震動。不是自己在打顫,而是整個環境、整個大地的震動。好不容易從胸口上推開的土石,一下子又滾落回原處,差一點叫蕭無法呼吸。但這突然的地震倒也不是全然的負面,壓住蕭左手的東西隨著震動而解體,變成小塊狀的雜屑四處彈跳。儘管視力還沒恢復,蕭知道機不可失,他立刻將上半身拉了起來,然後奮力推開雙腿上的重物,用巨大的粗糙水泥塊協助支撐身體,最後咬牙撐過這地震。
在此同時,蕭似乎聽見許許多多的喊叫聲,無疑是人發出的,但無法確定方向。
粗魯的陽光持續佔據著蕭的世界,不久後終於讓他完全適應;地震也像踩了急煞車一般停止,只剩少部份小石頭還在慣性地彈跳。
腦中一片空白,什麼心理準備也沒有的蕭,魯莽地張開了雙眼。
「………」
灰煙、斷垣殘壁;呼救,受傷的群眾;還有陰影,一張彷彿吸入世間一切的巨大黑影。
有那麼一瞬間,除了自己正好卡在兩條巨大黑影之間的這件事以外,蕭不打算承認其它看到的景象。但在一個衣衫破碎的男人與他擦肩而過、狠狠撞了他一下後,蕭開始覺得這一切似乎不只是自己的無聊想像,而是真正的景色。
真正的,一塊被女巨人踩平的市區。蕭居住的市區。
「啊!」
不是失控的嚎叫,蕭只是喊了這麼一聲,音量甚至還刻意被壓抑著。
「是啊!這裡是…」
他終於想了起來,這裡是他居住的公寓。
事實上,剛才壓住他左手的東西,就是他擺在書櫃的眾多課本。
他是在自己的臥室裡。
「………」
視線向右轉九十度,蕭看見了自己房間的房門,裂成三塊散落在瓦礫堆間。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在這瓦礫下了,附近好幾條街以內的住民也跟他一樣吧?恐怕很多人連自己都壓了在下面…
繼續轉九十度,只見陽光並沒在那活躍,使得後方一大塊空地都漆黑一片。
空地?
不,原本不是空地!那個方向應該有一個高樓層的社區,還有一家超市、一間國民小學,絕對不是像現在這般一望無際!
扶著書櫃的殘骸,蕭儘可能地往那黑暗中看去,試圖讓地表反射的陽光幫自己找出些什麼。
「那是!」
他成功了。隱藏在烈日所不及的黑暗中,那巨大的肉色物體,以及那熟悉的輪廓,明確而清楚地映入了蕭的眼簾。
那是一隻腳。
正確來說是左腳。比平常人大上許多,沈重但平穩地踩在地上,沒穿鞋子也沒套襪子,五隻腳趾在蕭的眼前一字排開,指甲明顯地突出肉部。
接著,蕭注意到了小腳趾旁的一個飲料罐。矮短的圓柱形,上面有些深淺不一的規律圖案,是哪家公司的飲品呢?
………飲料罐?
蕭拍打著腦袋,似乎想把那些消極、逃避的想法都給趕走。他不是瞎子,儘管那地方很昏暗,但他一開始就知道那是什麼,只不過不願意相信。
那當然不是飲料罐,上面的深淺也不是什麼圖案,而是窗戶與陽臺。
那是一棟高三十層樓的新造大廈,蕭看過它的廣告,以直入雲端的高層住宅為賣點,據說預售當時就已銷售一空。
如果那大廈是「直入雲端」,那麼它旁邊緊鄰的那隻小腳趾……到底又算什麼?
碰!
又一個人跑過了蕭的身邊,蕭認出那是他的鄰居;這位大叔很不客氣地將他撞倒在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總之蕭被撞倒而躺在地上,幸好底下就是自己的床舖。
躺在自己的床上,蕭看著天空,或者說…原本該是天空的地方。
不過,雖然不是天空,卻一樣被蕭所熟悉。
「嗨,草莓。」他對著從雲端壓下來的臉龐,說道:「好久不見。」
巨大的雙眼像是回應一般,緩緩眨了一下,鄰近的雲朵還因此被吹散。
綽號草莓,從小就是矮個子,小學與國中都與蕭同班,住在隔壁街區的這位十七歲少女,此刻正用她接近九百公尺的巨大裸足,緊緊踏著原本是市區的大地,巍巍然佇立在天際線之上。
她是五分鐘前才誕生、這星球「兩萬三千」俱樂部的一員。
***「賓果。」莓鈴給了莫札特一個肯定的眼神:「中大獎了。」
窩在太空站上某個普通的咖啡廳內,莫札特躺在妮菲兒點的拿鐵杯中的冰塊上,反應卻不是很強烈。
「妳很厲害呢,莓鈴。居然能入侵對方的資料庫嗎?」
妮菲兒一邊佩服著,一邊用吸管趕走賴在冰塊上頭、如同螞蟻般的莫札特。
「不,是教廷的本地單位透露的訊息。更正確的說,他們正開會討論要不要告訴我們。」
「為什麼還要開會啊?」
「因為踩到了地雷啊。」莫札特抓著吸管,翻身跳到了妮菲兒的鼻頭上。「宇宙間最禁忌的存在,也就是……」
開了口,卻說不下去,莓鈴很自動地幫忙補上。
「讓普通人類巨大化、成為巨人,這就是宇宙的禁忌!」
「耶?但,這不只是單指男性嗎?」
「那是令兄的見解。但對人類來說,性別並不是重點。」莓鈴在腦海中搜尋著她讀過的歷史:「在一千九百年前,教廷的前身『拜占庭神女帝國』,與六萬七千個人類勢力取得共識,一同舉行了『高堡會議』,並作出人類不得以任何方式成長為巨大存在體的決議。這個決議後來也被『機關』方面所承認,並且擴大解釋,認為巨大化的人類是邪惡的存在。」
「這會不會有點太偏頗啊?難道都不問她們的……」
「行為細節並不在此決議的判定內容中,唯一認定的標準是『存在』。」莫札特雙手抱胸:「即使是操行高潔的聖女,一旦巨大化為巨人,也會立即被打成與惡魔等同的邪惡。」
「所以,一旦出現這種情形,依照『高堡決議文』的規範……」
「死。」莫札特
不自覺握緊了拳:「要賜與她們死亡。」
「……唔,總覺得很野蠻。」
妮菲兒歪著腦袋,咕嚕嚕地喝著她的拿鐵。
「可是,要讓普通人類巨大化,在這宇宙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耶!」
「『那個人』就有這樣的力量,不是嗎?」莫札特露出了冷峻的眼神:「而且他的手段無窮無盡。若說這宇宙所有讓人類巨大化的方法都是他發明的,我也不感到意外。」
「………哼。」妮菲兒嘟著嘴,撇過了頭去。
「那麼,說正話吧。這一次……」
桌上的咖啡杯發出了細微的抖動聲,杯中的液體也隨之浮出一圈圈的漣漪。以面積來說那當然是相當於一個池塘般大的,但又是什麼引起了震動?
「靠窗的位子,不好嗎?」
莓鈴也撇過了頭,看著妮菲兒早已在注視的地方。就在窗外不遠處,白色的機關鉅艦「帝皇之火」,正在擺脫那碼頭鋼索的束縛,艦首朝上準備出港。
「這一次……」
對鉅艦尾部四個巨大引擎的聲浪沒有興趣,莫札特坐在妮菲兒的眉梢上,雙眼緊緊閉著。
「是哪個星球遭殃?」
***在這赤道的國度,都市的居民陷入了一片恐慌。這個擁有三百萬人居住的城市,每條出城的道路都陷入癱瘓,軍警的指揮已不再有任何約束力,逃難的人潮佔據了每條道路的所有線道。
在大約九十分鐘前,鄰近的工業市鎮,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鉅變。不是礦災,也不是工廠爆炸,但這的確是人禍,再明顯不過的人禍。
成長到兩萬三千呎,如同將星球踩在腳底下;她是一名橡膠廠工人的女兒,有著本地普遍的黝黑膚色、平順的長直髮,還有混了異鄉人血統的臉蛋。兩小時前她還在學校上課,但木造的校舍卻突然爆炸,被她迅速膨脹的身體所推散,同學與師長也全都被捲入她的巨體下。她的成長好似無窮無盡,不到一秒就超過了棕櫚樹頭,下一秒鐘就等同小山,最後竟到了必須用望遠鏡才能窺見她容貌的地步!她的學校已經完全被踩在她腳底下,巨大的腳趾甚至衝過河岸、阻斷了水流;她一次吐息就能造成強勁的旋風!
現在的她是兩萬三千呎高,地表上無法想像的存在!
但更無法想像的是,這超級巨體開始移動的時候!山崩地裂,數公頃的橡膠園滑入了地裂的縫隙中;超過三千呎的巨足從被壓潰的大地上抬起,平飛到數里外進行下一個壓潰!她的第二個步伐就闖入了工廠區域,佔地廣大的原料倉庫消失在她僅僅一腳的踩踏下,連同數百名不知發生了何事的工人!這狹窄的熱帶島嶼開始撼動起來,連遠方的海岸都震起了大浪!巨大的黑少女開始邁出她的第三個步伐,但並沒有放遠,而是盤旋在這橡膠工廠的上方,撞斷煙囪與塔樓,她等候那裡面的工人發瘋似的逃出她腳下的黑影,但她沒有給所有人足夠的時間。
翹起腳跟,壓低腳趾,黑膚的少女用她同樣黝黑的腳趾,輕輕往工廠的停車場點了一下。
金屬的擠壓聲只在一瞬間,反而汽油噴濺出來,被走火的電線引燃形成大火。等巨大少女提起腳趾,那地方就好似爐灶一般,整個地面被腳趾頭踩下地面、深達數十呎;火舌就在底下燃燒,僅有黑煙團團冒出,將近百臺的載貨卡車就這麼在瞬間成了廢鐵。
當然,企圖開車逃跑的
人也在下頭。
巨大的腳趾離開了著火的深洞後,並沒有提得多高;相反地,幾乎是貼著地面橫掃過來,兩秒內摧毀了鐵皮屋下的生產線,夷平了高級幹部的水泥宿舍,最後一視同仁地掃向工人避難的場所,讓地上的人們目睹一座嵌著亮麗甲板的黑肉山如火車般撞來,將數百人碾壓得四分五裂、汁液橫流、血紅一片!
在這擠成一團的受難人群裡,也有巨大少女的父親。
黝黑膚色的女孩凝視著地表,算準了能涵蓋到最多建築物的角度後,第四個步伐被踩了下去。
橡膠廠全毀了,逃出的只有數十人。他們躲在數百呎外的灌木叢裡,看著這通天塔般的女孩舉起腳,扭動著腳趾將卡在其中的殘骸抖落後,邁出她第五個步伐,緩慢而從容地往島上另一端的大都市前進。
而在工廠的廢墟里,那些被清出她腳趾的扭曲殘骸中,三個曾欺負這女孩的男生的頭顱,正在金屬破片間咕嚕嚕打轉著。
***「居然已經有人啦?」
順著蕭爬過的路徑,身穿運動外套的男子,以熟練的身手抓著裸露的鋼筋,大跨步地跳上了這片肉色大地。
「呼!」
地表並不結實,而是相當柔軟;運動外套的男子險些要站不穩腳步,幸好一旁的蕭即時扶了他一把。
「簡直跟登山一樣,海拔到底有多高?」
站穩之後,男子往前俯瞰著原本是城市的地方,極多數的搜救人員正在那裡穿梭著。他自己也是穿過那片廢墟才過來的,在底下行走時並無法察覺,但登高眺望之後就很明顯了。眼前那片化為碎石瓦礫的悽慘災區,明顯被一個深刻的輪廓所包圍,那是一個長弓形的盆地。
錯不了的。就是自己現在爬上的這個東西,製造出了兩個這樣的災區。
其實,就是腳印而已。女孩的兩個腳印,一東一西壓在城內,被埋葬的人數大概有三萬吧?
「用傳統度量衡計算,就是剛好有七公里高吧?」男子拿出香菸,逕自點了起來:「比這大地上的任何一座山脈都更高。從那樣的高度往下俯瞰,我們看起來會是什麼東西呢?」
「你是誰?」蕭提出了基本的疑問。
「你又是誰?小子,是異常積極的戀足者嗎?冒死爬上這個地方?這個超巨大阿姨的腳背?」
「草莓才十七歲。」
「她的臉高高在上,被雲層遮蔽了,看不清楚。」男子用袖口半掩著鼻:「不過,這味道可真夠嗆啊!在底下時就很重了,沒想到上來後還更厲害,感覺像站在溫泉水邊似的。」
「草莓是田徑選手,早上她應該是在訓練吧?」蕭說:「你可以去趾縫那邊摸摸,還能摸到出汗的痕跡呢。不過要小心點,滑下縫隙就沒救了。」
「我很清楚這裡有多高,不用你提醒,蕭同學。」
「你知道我的名字?」蕭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是國安局的人,你可以叫我陳大哥。」
運動服男子還在嘗試要點菸,但腳背上的風很強,打火機怎樣都點不著,最後他只得放棄,把香菸狠狠丟到了一邊去。
「託你的福,我得爬上那一層又一層的倒塌大樓,心中想著自己的老婆與孩子,來到這全世界都不會有人敢到的地方。」
「我不就上來了?」
「對,沒錯。所以我要問問你,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
「我從小就認識草莓了。雖然不熟,但我們在學校都能相處
愉快,她沒有理由要捏死我吧?」
「那麼,那兩處腳印裡的,被壓在不知道多深的地底、可能已經粉身碎骨的市民們,她難道有什麼理由踩死他們嗎?」
「你…」
「噢,還有,別忘記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這女怪獸的兩隻腳底下,原本也是這城市的一部分吧!成千上萬的受害者就在我們的正下方!她又有什麼理由踩著他們不放?」
不等蕭回答,姓陳的男子已經衝了上來,滿懷怒意地在蕭臉上打了一拳!
「告訴你,我的二弟也在那腳印裡頭!」
「………我很遺憾。」
「遺憾?」
在超巨大少女的腳背上,姓陳的男子情緒已瀕臨失控,朝著蕭又狠狠踢了一腳!
「你跟這女怪獸有什麼關係?快說!」男子歇斯底里的大吼著:「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寄給這女怪獸什麼東西嗎?告訴你!我們握有全部的數據紀錄!在你七天前回國後,當天晚上就與這女怪獸用視訊聊天,而且問了她一個問題,慫恿她回答、而且上傳到網際網路上,對不對!」
屁股被踢得發疼的蕭在草莓的巨大腳背上打滾著,但同時他也思考著陳姓男子的指控。說起來,七天前確實有這麼一件事。當時的他心情似乎不很好,找了剛好有空的草莓聊天、訴苦,漸漸的把煩惱給拋開,談話也越聊越愉快,最後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你敢說嗎?敢在這裡說嗎?敢面對著那兩個腳印說嗎?」
彎下身,陳姓男子一手就把瘦小的蕭拎了起來,還露出像是要殺了他一般的表情!
「敢說給這巨腳底下殘破的受害者聽嗎?你!」
「……『如果,你忽然成長到兩萬三千呎高,你會想將誰像蟲子一般的踩死?請說明你踩死他的方法與細節』。」
「就是這個!哈!有夠天真!以為這麼大的一隻腳,踩下去只會死一個人嗎?」
聽了這番話,蕭很自然地往附近那些被踏平的市區看去。果真是那樣呢,怎麼可能一腳只死一個?在這種人口密集的地方,只怕會有一萬多個,一起在半秒內被壓平吧。
「可是,那是遊戲啊,誰會考慮到細節……」
「遊戲!」
又是一拳招呼過去,蕭整個人飛到了三公尺外。但巨大化後的草莓有著非常寬廣的腳背,要摔下去可還有一大段距離。
「……你覺得是我害她成長的嗎?」蕭摸著鬆動的門牙。
「你可以反駁我。」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控制她,」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你應該早就被捏死了!」
陳姓男子愣住了,停在原地不動。但那不過只是兩秒鐘的事,看來這嚇不倒他。
「其實,我很想把你丟到她大腳趾與二腳趾中間的縫隙去,讓你加入底下的受災戶們。」陳姓男子又抓住了蕭的衣領:「但是我不能,因為我奉命要帶走你。沒人知道這女孩怎麼會變成這樣,而你的視訊是唯一有所關聯的事情,誰都不會認為你毫無關係。」
「……一開始,」喘著大氣的蕭說了:「那是利亞國的遊戲。你沒注意到嗎?草莓在視訊中,特意用利亞語來回答那個問題。因為最初的發問者,是使用利亞語留言的!我不是始作俑者,我只是在利亞國當交換學生的時候,湊巧聽到女學生們在討論這件事!」
「說下去。」
「那是在一個月前,某個利亞語系的網路使用者,在視訊留言板
上留下的募集文!遊戲規則是回覆者利用網路攝影機將自己拍下,在覆誦那個問題的原文後,開始進行各自的回答。就這麼簡單!而且這在網路上很常見!網路本來就是什麼都有,就連這個問題,原本也是不特別古怪的!我想根本就沒人會放在心上!」
「很好。要是我換個立場,我也會說出相同的話。」陳姓男子點了點頭:「可是,你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什麼?」
「十七個。」
「十七個?」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親密的青梅竹馬草莓小姐以外,還有十六個同樣的、兩萬三千呎高的女巨人!根據我們對外單位的查證,她們全都有回答過那個問題,也全都有錄製成影像傳播到網路上!」
蕭臉上的血色消失了。他的衣領被抓得更緊,但他忽然不覺得那難受,所有的痛苦似乎都集中到心底去了。他的四肢彷彿已不再有任何知覺。
「而且,正如你所說的,她們在視訊中說的,也全是利亞語!」
陳姓男子一手抓著蕭,另一手從運動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了信號槍,對著天空射出紅色的煙霧。
「事實上,這些女巨人當中有十四個,出現在利亞國內!南方的赤道國有一個,而另一個則出現在湖海區的無國界帶,全部都製造了很大的麻煩!」
「………」
「而且,連我也必須承認的是,草莓小姐所造成的破壞,應該是十七個當中最少的。」
「……你沒有看過草莓錄製的那段回覆視訊嗎?」
「什麼?」
吵雜的引擎聲從天而降,一架陸軍的救難直升機從女巨人的腳踝後方出現,底下還拖著一串繩梯,逐漸朝兩人靠近過來。
「草莓的回答是:『我沒有真正恨到想殺死的對象。如果說至少想一個的話,那會是我的田徑教練吧!過去他對我毛手毛腳好幾次,感覺很故意,我想我會用大腳輕鬆讓他消失』。」
陳姓男子往右看去,一公里外是草莓的另一隻巨腳,她的中學原本應該在她腳跟底下的位置,但現在卻已被深深埋入了數百呎的地底。如果草莓早上真的是在訓練,那麼他的教練應該也在那學校裡,跟著所有人一起,變成了新生地層的一部分吧!
啪!
繩梯已經垂降到了兩人面前。陳姓男子綁上了安全索,順便也把蕭給綁了上去。
「走吧!」
「走去哪裡?」
「看來你不知道嘛。」
直升機的噪音很大,風力又強。儘管陳姓男子拉大了嗓門嘶吼,但蕭還是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麼東西。
被迫爬上繩梯的蕭,好幾次往天上看去,以為草莓會低頭注意著他。
但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積雲,蕭只能看見草莓的膝蓋,至多看到一部分的大腿,再上去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如果她開始活動的話,整座城市在三分鐘內就會消失吧!光想像就很可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蕭有一種直覺,認為那不會發生。
因為,色狼教練已經被草莓踩死了。她在視訊中並沒說要再踩誰,所以她現在不會再動作了。
儘管是一點根據也沒有的直覺,但蕭卻如此深信著。
【2】
—— 夏儂星系.純水行星阿奎亞 ——當電梯通過結冰水面的瞬間,那厚達半公里的冰層,其剖面清楚地暴露了出來。
到了地下第一層的時候,大多數的乘客都步出了電梯。這一層被規劃為遊憩中心,是整座水下
都市的最頂層,也是最多娛樂活動可進行的區域。
關上門,電梯繼續往下。在抵達設有賭場的第二層區域時,一些男人走了出去,掛著躍躍欲試的表情,希望他們不會在今晚就輸得傾家蕩產。
接著第三層、第四層,以及第五層,這些區域是住宅區與文教區,電梯內最後留下的人們,紛紛在這些樓層離開,最終只剩下一個女子待在電梯車廂內。
穿著符合本地風情的黑色系洋裝,妃夜看著控制面板上的樓層燈號,看著它一顆顆亮起,又一顆顆消失。最後,在甚至比機房還要更深的第兩百零六層,電梯門再度被打開,眼前只有一條几乎沒有照明可言的黑暗步道,連接著一扇亮著紅色燈號的鐵門。
通過身份認證後,妃夜繼續往前深入。途中又經過六個關卡,全都是機械驗證,完全沒有一個人在。在花了半小時通過這錯綜複雜的迷宮般步道後,最後一扇門出現在她眼前,而那僅僅只是一般家庭可見的白色木門,門上也沒有鎖頭。
「法雷爾,我回來了。」
逕自推開門板,照明雖然依舊不足,但仍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沒有隔間、卻獨立於外界的寬廣艙室。右手邊擺著書櫃,左手邊有著床舖,前方則是茶几與沙發,但彼此都隔了將近有五十呎那麼遠。在這裡光是去倒杯茶就得走不少路。
而那個男子,就躺在最大的三排座沙發上,懶洋洋地動也不動。
「在你的一千多個棲身處當中,這裡排名第幾呢?」
妃夜將一束藍色的水晶花,插入茶几上細長的琉璃瓶內。賣花給她的是一個年紀很小的人類女孩子,穿著厚重的羽絨大衣,捧著長刺的花束在街上兜售。那位小小老闆的表情非常可愛,差點讓妃夜忍不住抱起來猛親,與現在在沙發上躺著的男人天差地遠。
「我恨這個地方。」
用抱枕壓著臉,法雷爾還是動也不動,看來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天了。
「可是,位在十七公里深的水下,光是待在這裡,就能讓我興奮。」他終於露出了一隻眼睛,對著妃夜猛眨:「彷彿自己正對抗著強大的敵人。」
「敵人嗎?那好,這裡有些不錯的東西呢,嘻嘻。」
妃夜插好花後,隨即把一疊文件擱在法雷爾的後腦上。意思大概是「要看不看都隨便你」。
「這個是……?」
「7742號太陽系。」妃夜在手上叫出了星圖投影:「你的『植樹者』正被髮動著呢。」
「第幾植樹者?」
「那要問你自己吧!」妃夜叫了起來:「是你自己籤的契約!」
「那是卡斯特籤的,而且至少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原來如此。是在那橡樹島的事件之後,你被迫中途而廢的其中一件契約嗎?」
「很抱歉,現在的我對這個房間的興趣,還比那植樹者要大。」
妃夜嘟著嘴,在房間裡繞來繞去,每一個腳步都故意蹬得很大聲。
「可是如果…」
「就算我那弟弟跑過去,也是一樣。」法雷爾早就猜到了。他那隱藏在瀏海底下的眼睛,流露出了冷酷的眼神:「請不要打擾我這心跳加速的時刻,我想好好享受呢。」
「我明白了。」
妃夜不再多說。她走到房間角落的床舖上,慵懶地在棉被上打滾,似乎想找出法雷爾到底在此感受到什麼感覺。
可是,除了無聊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植樹者嗎?
那的確也是個無聊的東西,無聊的惡作劇……』
看著手上的星圖投影,儘管有個再明顯不過的紅點正高速飛往7742號太陽系,但既然法雷爾本人都不表興趣,妃夜也就不打算去會會那同樣有著迷人血脈的男子。
說起來,那位莫札特小弟弟,會如何扛下他老哥留下的這爛攤子呢?
妃夜放棄思考了。在這充斥慵懶之氣的水底深處,她靜靜地陷入了沉睡。
***湖海區,被三大陸塊所包夾的內海。雖位於接近極圈之地,但周遭水路四通八達,連接各大要道,因此環繞這內海的十里內區域,被國際組織規劃為共管地帶,以獨立於各國的姿態全力發展商業,海港的規模每每綿延達數十里,高聳入天的商業大樓隨處可見。
在異變發生的那個時候,位在湖海區南岸的這個都市,忽然降下了好似雪花的白色物體。遠遠看去非常漂亮,但此刻這個半球正是夏季,不合時宜的雪花其實是更普遍的東西。當它們落到大街上時,真面目就徹底曝了光——雪花不過只是大量的碎紙片。
問題是,這麼多的紙片打哪來的?
趕著出差、會見客戶的上班族們,並不肯多花時間去抬頭仰望;只有那些失業而流落街頭的老漢,再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他們,願意拉長脖子,去注視那不斷從窗戶吹出紙片的商業大樓,那棟全南岸最高的雙子星摩天樓。
紙片依然不停飛出來,像是有人刻意把廢紙簍往窗外拋。但沒過幾秒,窗子又飛出了不像是紙片的物體,大小形狀都彷彿是辦公傢俱,可怎會有人把整張會議桌往窗外丟?
緊接著,大樓中段上下五個樓層的強化玻璃,忽然間一同碎裂,而且有大量黑色的物體被拋飛出來,在空中一邊打轉一邊墜落。
「那些……難道是穿著西裝的人類嗎?」
當第一個流浪漢顫抖著提出這疑問的時候,街上的人們只是把他當笑話看。然而當大樓的上半部明顯歪斜到一邊的時候,即使是賣藝的街頭藝人也無法笑出來。
沒有地震,沒有強風,也沒有飛彈打過來,雙子星之一的摩天大樓,就這麼攔腰折斷!
在重力加速度下,原本結實的水泥結構開始崩潰,變成漫天的滾滾灰煙向外擴散!周遭較矮的大樓轉眼間就被灰煙吞入,街上的汽車被拋得翻飛起來,市區也陷入了最大的混亂狀態!但剩下的那棟雙子大樓也沒撐多久。在灰煙吞沒它之前,樓頂的尖塔就劇烈搖晃了起來,彷彿被什麼東西給撞上,然後就像枯木般往後倒下,龐大質量的建築結構體重重壓在後方的街道上,將較小的大樓如同雜草般輾碎,高一點的則像骨牌般連鎖倒塌,繁華的商業區頓時成了一座瓦礫的山脈,漫天的灰煙則像海嘯般侵蝕著外圍的市區!
然而,拔腿狂奔在逃命的市民們,卻緊接著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地震!電氣巴士脫線撞入了店家,路樹連根拔起地翻倒,路人們則覺得自己像是在柏油的海浪上跳舞!
然後,位在雙子星大樓原址一公里內的人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灰煙中,忽然發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給重重的撞上,然後失去了知覺。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四分五裂,加入了某個巨大物體下方的沉積物中。
不過,對於距離較遠的人們來說,他們還有機會看到,那迅速突出地上的厚重灰煙、
朝天際直衝的巨大物體。只要稍微回頭,不管是在城內的哪個角落,幾乎都能看到那人形的巨大輪廓。
不,不只是人形而已,那的確就是個人。膚色白中帶黃,身上卻是什麼也沒穿,完完全全的赤身裸體。
至於大小,拿她腳下沈浸在灰煙中的大樓來對照後,卻是所有人都不相信那計算的結果。這太超脫現實了,電影也不會拍得這麼誇張,或者說沒人會想看這種電影吧!這是什麼東西?怪獸電影?高達兩萬三千呎的女巨人電影?那等等是不是還會有軍隊來插花?
或許是出現得太突然了。街上的市民們腳步慢慢減緩,最後竟停在原地不動。大都會區超過一千萬的居民們,此刻全都注視著同一個方向、同一個物體,一個彷彿衝入了宇宙的巨大女體。他們注視著那渾圓的屁股與豐滿的胸部,典型北方人前凸後翹的體態特徵;他們似乎忘記了這世上其他的事情,視線與大腦都被那驚人的巨像所佔據。用最通俗的文字形容,就是深深被震撼著吧!
忽然,天上的雲朵成圈狀被排開。在原本該是藍天的城市上空,出現了一張龐大的女人臉孔。有著北方人層次分明的五官,年紀看來約在二十歲後半;有些認識她的人開始大聲驚呼,喊叫著:「那不是那家公司的接待小姐嗎?」
他們說得沒錯,也或許都錯了。十分鐘前的她確實還坐在公司門口的櫃檯前,但此刻她已經蛻變。經歷神秘力量的操作後,成為宇宙間最禁忌的存在。
她不再具有自我意識,她的行動將接受「植樹者」的指導,去遂行她自己說過的話。
她在視頻中所說過的話。
『嗯……如果我成長到兩萬三千呎高,我會想把誰當成蟲子踏扁?好吧!我想我的首選目標會是我的公司老闆,他加薪的幅度太小氣了,我想我很樂意用大腳趾把他壓扁。接著是業務部的協理,他老是想來釣我,實在是有點纏人…。然後嘛,我的名單上大概還會有客服部的那些小團體,那些老是在聊八卦的老女人,還有公司裡很多很多人,那些老是趾高氣揚的傢伙……嗯!我要把他們當成花園裡的螞蟻那般踩扁……噗哈哈哈!』
大約半個月前,她在下班回家後,自拍了這樣一段影片後上傳。儘管她似乎只是因為有趣而胡說八道,但若影片中沒有加以澄清,那麼「植樹者」也同樣會認定有效。
如今,她的公司已經完全隱沒在她的腳下。基本上她只是待在原地、待在她那狹窄的櫃檯裡,就自動巨大化了起來,最後造成兩棟雙子星大樓坍塌。這幾乎讓她實現了自己的預言,但還不夠完整;公司的業務協理昨天搭機前往利亞國,因此不在她腳下的這團混亂裡面。
她必須去踩扁那個纏人的協理。
因此,鎖定了目標後,原本是普通上班族的這個女巨人,開始了她的追逐。踩在雙子星大樓殘骸上的巨腳被迅速舉起,邁出一段對她來說比例非常適中的距離後,巨大的腳開始往一處遠離灰煙的乾淨市區落下。
「噢,不,我的上帝。」
那塊區域的市民們,看著數公里外的女巨人轉過身體,看著大腿與膝蓋做出邁步的動作。但他們完全沒想到這數公里的距離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原本還站得遠遠的巨腳一瞬間就來到了自己頭上,而且完全不給他們逃跑的時間,就像
一次普通的步伐般踏下!
轟磅磅磅!
建築物被腳底壓碎,道路也跟著土崩瓦解。地殼一下子成了柔軟的奶酪,任由女巨人的腳掌推入深處,在城內踩下一個深達百米的巨大腳印。
這片廣闊的沖積平原,對女巨人來說就像沼澤地般的柔軟;踩在地上的大腳,也像是被泥巴圍繞般被包覆著。
然而,那不是泥巴,而是因為地層下陷而傾倒的大量房舍。即使沒有直接被巨腳踩碎,周遭百米的區域內,也依然像垮了一角的書桌般凹陷著。行人與車輛甚至不斷滑下那扭曲傾斜的馬路,順著重力被送進巨腳的邊緣,有好幾千人就這麼被迫與女巨人的大腳零距離接觸,甚至塞到了腳底與瓦礫間的空隙裡。
接著,他們只能等待;等候那可怕的巨物再次被舉起、飛去蹂躪下一塊市區。他們也必須祈禱,祈禱自己不會在那激烈的移動過程中,給什麼撞上而被撕成碎片。一名被卡在小腳趾縫隙內的市民就是如此。巨腳高速移動時的風壓,將他重重推擠在趾縫的最深處。而在那等著他的,是在她巨大化前穿著高跟鞋通勤時,被電車的暖氣烘烤得頻頻冒汗、進而堆積在趾縫深處,所形成的腳汗汙漬。那是極度惡臭又有黏性的團塊物,這名倒楣的市民整個人都埋了進去,即使大腳如何移動都無法脫身。最終他會永遠黏在這塊腳垢裡、隨著每個步伐而上下移動吧?
諷刺的是,對南岸一帶的居民來說,女巨人異常龐大的體積,反而是一件好事。在她開始行動後,僅僅只是第四個腳步,就已經有一半踩在郊區外的無人寒漠上。而在她的第五個腳印底下,除了砂石與雜草之外,就沒有其它東西。超巨大的體積讓女巨人三兩下就通過了城市,讓人們用驚懼不已的視線注視著遠去的她。
正當生還者們糊里糊塗地從腳印的裂縫中爬出時,駐紮在附近的聯合部隊已派出了轟炸機,將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給帶上,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追趕著走入荒漠的女巨人。
現在的她,正處於一片四下無人的地帶,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在一聲命令後,許許多多搭載著核子彈頭的飛彈,往女巨人的方向發射而出!
***「這是三小時前的報告。熊國的湖海軍區司令,私下使用了核子武器攻擊女巨人,這張照片就是結果。」
已換上西裝的陳姓男子接過了照片,似乎是在女巨人胸口的高度拍攝的,把目標物膝蓋以上的部位都拍了進去,身材看上去凹凸有致。
「這什麼意思?」
「意思是沒有一丁點用。」拿來照片的軍官如此說著:「轟炸過後,她的步伐甚至不受影響,就這麼自顧自地往前走,把蕈狀雲遠遠地拋在身後。」
「那麼,依照網路上的視頻內容,她會南下前往利亞國囉?」
姓陳的攤開地圖,在心底計算著。雖說女巨人的動作比一般人遲緩,但她一腳就能跨過兩、三公里;照這樣走法,要抵達九千公里以外的利亞國,恐怕也只消幾個鐘頭。
「應該沒錯。她要踩踏的對象人物,也已經被利亞國軍方逮捕了。」軍官說:「有趣的是,寒漠上的女巨人在不久之後,也跟著改變了方向。看來是鎖定了目標後直線前進吧?在她路徑上的這些國家都快發瘋了,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疏散才好。」
「哼嗯。」
「這個情況,不
就跟利亞國的九號巨人一樣嗎?」
「咳!」陳姓男子忽然用力咳嗽了一下。「你先去給總理作簡報吧!」
軍官詫異地看著陳姓男子,然後又轉頭瞪著坐在對面的蕭,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露出微笑,慢慢從艙門退了出去。
蕭坐在那裡,似乎顯得很不安。直升機降落後,他馬上就被帶進一架軍方的運輸機,然後立即起飛。他不知道這些人會把他帶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把他抓來。
「好吧!小朋友,這裡又只剩我們了。」
國安人員重重拍了下手,隨後攤開一張世界地圖,在上頭插了十七個圖釘。
「這就是她們的所在處嗎?」蕭低聲問著。
「沒錯。你看這裡,你在利亞國留學過的城市。」陳指著一處插滿圖釘的地方:「光是這裡就有六個,六隻大怪獸。可憐的市民們!據說直到現在,都沒有一個單位敢進城去救援!」
「那是…是我待過的學校吧!」蕭忍不住渾身打顫:「有個同學一直在拉人回答這問題,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現在要論誰最可疑的話,實在應該是她才對。」
「怎麼找?你告訴我。那個學校早就消失在不知誰的腳下了,整個城市也滿滿的都是腳印,請問誰有那本事去把她找出來?」
「說起來,她自己居然沒有巨大化。」
「對,問題就在這裡。她明明也拍了視頻,卻沒有變成怪獸。」
陳拿出一臺筆記型電腦,打開一個檔案夾,裡頭全是類似的回覆影片,而片中的主角也幾乎都變成了女巨人。
「你還記得原本的發問者,做了什麼要求嗎?」
「不就是『假如你有兩萬三千呎高,你會把誰踩扁』嗎?」
「不!我們猜測,這是一串關鍵字。」陳打開了一段影片:「你看那個愛拉人的,她在攝影機前覆誦那問題的時候,說的是『兩萬六千呎』高,她把數字弄錯了。」
「這……」
「還有,這裡有兩個女生同樣拍了影片,說的卻是一千呎,同樣也沒巨大化。」
「所以說,巨大化的關鍵在於,覆誦出正確的問題嗎?」
「我們確實是這樣認為。」陳瞪著地圖上的圖釘,好像很憎恨似的。「不過,就算知道了巨大化的法則,也找不出能擊敗她們的方法!唯一能確定的就只有,一旦她們殺掉所有在錄像中點名的人士後,她們就會待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等候著。」
「也就是地圖上的藍色圖釘嗎?」
蕭注意到了圖釘顏色的分別。在那十七個圖釘當中,有六個是藍色的,包括草莓在內。至於其他的圖釘,則都是紅色的。
「利亞國的情況最可笑。」陳輕蔑地說著:「少女們根本都隨口亂說!我看她們根本沒想多久,只是單純把自己討厭的人說出來而已。所以,一堆影劇明星被點到名、慘死在巨大女人的腳下,只因為他們被人討厭!」
蕭沒說話,但他知道交換學校有同學這麼作過,她們特別厭惡某些愛出鋒頭的影劇圈人士。
「你知道嗎?就連利亞國的總統也被點到了名!而且一共有五個人提到他!笑死人了!現在他搭著能空中加油的專機四處跑,而那五個女巨人就在後頭追趕他!當他的國民還真是倒楣透了!只不過是總統飛過頭頂上,不久後就會出現一群兩萬三千呎高的移動山脈,轟隆隆地把城市給踏平!」
看著陳眉飛色舞的表情,蕭實在
不好意思講說:這更不令他意外。在利亞國,拿總統來惡搞是非常平凡的事情,只不過這次選上了最糟的方式。在專制的母國,大概是無法理解那種玩笑的吧!
「我看哪,為了他的國家好,他最好是墜機到海上,讓那些女人淹死。」
淹得死嗎?蕭非常疑惑。這星球的海洋最深也不過六公里,淹得死兩萬三千呎的巨人嗎?
不過,討論了這麼多之後,蕭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或說是一種情況,正瀰漫出危險的氣息。
「先假設她們踩得死總統好了。照這樣下去的話,當所有巨人的目標都被踩扁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蕭的疑問讓幸災樂禍的陳回過了神來,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
「不、不就是十七個女巨人通通都停止活動,不是這樣而已嗎?」
「停止活動,要到什麼時候?她們還能縮小回來嗎?她們的自我意識能回來嗎?如果不能的話又怎麼辦?」
「你…你是在暗示我什麼嗎?」
「說不定,」蕭冷笑了起來:「當所有目標都被踩死後,原本停止活動的也會起身,開始聯手侵略這個世界吧!」
忽然間,蕭被踢下了座椅,重重撞在飛機的艙壁上!
「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情。」
「哦?剛剛你不也是在取笑利亞國……哇!」
腹部傳來猛烈的凹陷感,蕭的身體又捱了陳一拳。這個明明有家室的大叔,似乎很容易就情緒失控。
「告訴你,像你這樣媚外的國賊,我原本就不抱好感。」
「話題是扯到哪去了……」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捱揍多次之後,蕭重新站了起來,身體神奇地不再疼痛。
「那就不要聊那個吧!可不可以告訴我,至少講清楚……要把我帶去哪吧?」
「帶去哪……」
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陳捱到橢圓形的窗邊,探視著飛機外的景色。感覺雲層又靠近了一些,飛行高度似乎下降不少,是否代表快要降落了呢?
「反正啊,要去的那個地方,不論何時我都不喜歡。」陳別有居心地笑了起來:「不過你應該會很高興吧!能看到熟人呢!」
熟人?
蕭頓時渾身打顫起來。儘管說不出什麼確切的理由,但他就是覺得這飛機正開往非常糟糕的地方,而自己就像是被送去屠宰場的小牛。
「看你發抖的德行,是不是已經猜到啦?」
陳進逼過來,把蕭壓倒在座椅上,幾乎是鼻子碰鼻子的對他說道:「沒錯!你在利亞國認識的女人,那個大你兩歲的貝芮莎,同樣也變成巨人了!」
「說謊…」
「我騙你作啥?她現在是我們口中的『第九號巨人』,而且她正衝著你來!」陳用手指緊緊按著蕭的腦袋瓜:「你們是吵架才分手的嗎?嗯,通常我會支持自己國人,但你真的是惹出大麻煩了!那個貝芮莎巨大化之後,馬上就走到海岸下水,朝著我國游過來啦!」
「什麼…?意思是…我是目標嗎!」
「沒錯!後知後覺的傢伙!」
「怎麼會……?」
蕭感到很不可思議。分手的事情,是貝芮莎主動提出來的,他一點頭緒也沒有。難道自己在無意間惹她生氣了嗎?蕭完全想不透。
然後,蕭的全身都開始劇烈地抽搐。在視線模糊的最後一刻,他似乎見到陳的手上拿著一隻電擊棒,同時對他詭異地笑著。
自己到底……算是什麼啊?
***「我們的船速快很多。所以
,應該可以超前過去。」
「瑪姬的『超新星』正在進行換裝。等船體更新完畢後,她的速度會比我這艘還快。」
「那也是一年之後的事了。在那之前,我們就是需要妳。」
站在艦長席的扶手上,莫札特看著大螢幕上的星圖,以及電腦計算後的航程表。
「不過,確實對妳不好意思。」他轉回頭去,看著座席上的巨大身影:「黑羽小姐。」
「幹麼那麼見外呢?」
黑羽織姬把莫札特給捻了起來,丟到了自己的胸部上。「你忘了你以前有多喜歡我這裡嗎?」
「請說我變成熟了。」
「我看還差得遠吧?」
織姬故意揉了兩下,把乳溝裡的莫札特用肉山夾住,直到看不見他人影為止。普通人類絕對是無法承受的,但是他的話就沒關係。
「你一離開地球,就一直與那位妮菲兒共同行動吧?」織姬的大眼睛直往下瞧,隨手又揉了兩下。「是因為有著相同的經歷嗎?身為去過地獄的同士……」
「我說了那裡不是地獄啊。」乳溝中傳來這樣的聲音:「我不知道怎麼稱呼那裡。」
「呵,死去的人又重生回來,不正是往地獄走了一圈嗎?」織姬清脆地笑著:「而且啊,還帶回了讓我們嫉妒不已的力量呢。那到底是怎樣的力量呢?」
「妳害怕那股力量嗎?」
「怎麼說?」
「妳用笑聲在掩飾自己。」乳溝中探出了莫札特小小的頭:「妳明明不是個愛笑的人。」
「呵,來路不明的東西,心中怎麼可能沒有疑問呢?」
織姬將莫札特從乳房的夾擊中取了出來,放在手指頭上,湊到嘴邊親吻著。
「可是,妳還是敢跟我如此親密。」貼在唇上的莫札特吊著話:「而且,妳也願意讓妮菲兒借用自己的房間,表示妳也信任她,對吧?即使妳在房間裡養了……」
忽然間,織姬把莫札特丟入了口中,甚至用牙齒抵著他,過了許久才又放開。
「不是飼養,是人道救援。他們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不被任何星球所接納,所以我才…」
「因為他們是基因改造種,不是純種人類,所以才被遺棄在宇宙中。」
莫札特從巨大的嘴巴里跳了出來,身上乾乾淨淨,又回到了艦長席的扶手上。
「人類不會同意異種的傢伙們與之共處。妳房間地板上的人們是異種,還有妳也是,我也是。」
「所以,我們這些『異種』才會依附在一起。」織姬了無生氣地抬起頭,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圖表。「所以,機關的鍘刀才會出動。」
「那就是,第三聖劍『帝皇之火號』。」莫札特看著螢幕上,一個逐漸被本艦追近的大光點。「他們此行的目的,想必是要殺死7742號太陽系的突變者吧!」
「即使我們能超到前面去,雷賓,我倒是要問問你,」織姬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突變者?」
「………」
「如果你要做的事情,跟機關的傢伙們一樣的話,那不是很沒意義嗎?」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從我上船開始,妳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難道,你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她們會被稱為『宇宙最大的禁忌』?」
織姬瞪著莫札特,後者現在已飛在她的眼前,兩方視線彼此對撞著。
「禁忌的意思就是,事情雖然發生,但卻完全沒有好的解決方法啊!踩死了那麼多人…犯下大量屠殺罪
的惡魔,怎麼能讓她繼續逍遙自在呢!人們是不會接受的啊!但若是殺死她,難道就符合正義嗎?人類的正義就是宇宙的正義嗎?這樣只會進入死衚衕啊!是雙輸的結局!」
「那才不是禁忌的定義。」莫札特的眼睛瞇了起來:「而且照妳的說法,就連妳也…」
忽然,一隻巨掌把莫札特拍了下去,摔倒在織姬的大腿上。就在他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織姬卻已撕碎了上半身的衣服,將自己的裸體展現了出來。
而在那傲人乳房的下緣,一條粗大如城牆、滿是倒刺的苦修帶,正緊緊紮在那纖細的女體上。
「妳……」
「我…也是有罪的。」暴露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織姬的音調開始顫抖:「光是收留難民,我還是不能平靜下來……」
「………」
「離開地球之後,經過一段痛苦的時間,最後找到了妥協的方法……」她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剛開始的時候,真的是痛不欲生啊……」
「混帳!」
莫札特瞬間衝去,手臂上的血管跟著爆裂,噴出的鮮血凝聚成一把大劍,轉眼間就把刺入織姬體內的巨型苦修帶給斬斷!
倒刺脫離了那受傷的軀體,裂成兩半的苦修帶掉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別以為妳這樣作,就能夠贖罪啊。」
莫札特揮一揮手,大劍隨即又化為鮮血,然後捲回到他的體內。
「這樣只會培養出噁心的性癖。」
「………」
織姬巨大的身體從艦長席上滑下,衣衫不整地攤倒在一旁。
「人類的正義,我們的正義,還有全宇宙的正義……」莫札特幽幽地表示:「還是會有交集點的,我們總有一天能抵達那裡。」
然後,漂浮於織姬的眼前,他逐漸握緊了拳頭。
「靠力量抵達那裡!」
***淇亞。
少女的腦中浮現出這個名字。那是指誰呢?應該是自己的名字吧!但如果是自己的名字,那為什麼會這麼陌生?
然後,一陣強勁的冷風吹來,又讓少女的知覺清醒了一點。
淇亞,應該就是自己的名字吧!那就稱呼自己叫淇亞吧。儘管感覺還是很陌生。
不過,陌生的不只是名字。就連這副身體,感覺也不像是自己的。不管身上哪個部份所傳來的感覺,都像是間接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襖。就連雙眼所見的東西,明明已經把眼睛睜大,視線卻還是狹窄得像顯微鏡。
漸漸的,淇亞想了一個人。她不認識那個人,但她卻知道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她知道那個人住在南國,出生在一個貧苦的工人家庭,連學費也得依靠社福團體的救濟金。她的腦中浮現出那人前不久的考試成績,浮現出她修補舊鞋的模樣,但卻怎樣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本身以外的事情,就連她的家庭、她的學校,都沒有印象。
然後,雙方的記憶忽然間接了在一起。那是在一所學校,既偏僻又落後,被廣大的森林所包圍著,只有在地平線的邊際處看得到一些都會的灰色區塊。
淇亞想起了自己所見識過,那彎曲成弧狀的大地。
弧狀的?
可以說是鑰匙吧!那居高臨下俯瞰所見的景色,成了淇亞想起最重要事情的關鍵。
她終於想了起來,自己的身體大小,與其他的居民是不能比的。
她是一個極龐大的女巨人,只需一腳就能毀滅一個小鎮。
轉著頭,在移動的視野中,淇亞看到了那漂浮
在眼前的雲朵。儘管現在是夜晚,但她卻從那有限的視野中,將視線所及的任何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由於四周除了雲朵、就看不到別的景色,淇亞很自然的,把頭壓低往下望。
「……啊。」
她先是看見一片大海,然後是海邊都市的盞盞燈火。可是當頭壓得越低,燈光的數量就明顯越少;等到她完全注視著腳下的四周時,白色的人造光已經完全消失,取代的是火紅的自然界之火,在她的腳旁零星燃燒著。
「這個……」
當視線完全落在自己的雙腳上時,淇亞忽然清醒了。雖然還不能完全掌控這個身體,但她的感官已經完全恢復,彷彿比人類還要敏銳;她的雙眼也看到了更多的東西,穿過黑夜看到了那些被壓在黑暗下的人們。還有她的大腦,就像有人直接在腦內說話似的,大量的資訊頓時冒了出來,告訴她自己現在在哪、自己的身邊有多少腳印、以及自己的腳下踩踏了多少東西。
淇亞很恐懼,她不明白為何自己會知道這些事情;而當她發覺自己踩踏的不只是鋼筋水泥與木板的時候,她的恐懼更是險些要奪去了她的意識。
這裡是島上最大的商業城市,住著極多的本地居民與外來工人。而她就站在市中心,以一個兩萬三千呎高的巨人身份站在這裡,任由她近乎千米的巨足踐踏著城市!腦中的聲音很明確地告訴她:附近一共有十三個自己的腳印!
然後,是一串漫長的數字,其代表的含意是……
淇亞幾乎要發抖起來,但旋即又壓抑了下去。這麼龐大的身體要是隨便亂動起來,底下一定又會多出不少自己不想看見的景象。
事實上,如今她所處的這一切,都不是她想看見的!她完全不想將腳踩在滿是居民的城市裡,也不想將任何東西化為她腳印裡的地層!她感到非常錯愕,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竟會處在這一團混亂當中?
可是,這確實是事實。儘管沒有印象,但淇亞知道這都是她乾的好事。更何況,腳底下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彷彿有千千萬萬只的小手,在腳底下想把她推開。
難道,腳下還有活人嗎?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剛好躲在腳弓處、或是腳趾縫之中的話,有可能還有足夠的空間能避開踩踏。普通來說是很難有這機會的,但大得離譜的淇亞知道自己有創造出這個空間的可能性。
一想到這裡,淇亞就忍不住將她的十隻腳趾,慢慢地張開了一些。不過地上同時也傳來了巨大的聲響,是建築物結構破裂的聲音,張開腳趾的舉動反倒讓一些維持著不倒的房子給壓扁了,同時裡面也傳出相當激烈的、掙扎中的生物氣味。
「糟糕!」
淇亞頓時又停止了動作。雖然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站在這裡,但到底有什麼方法能離開,又不會繼續踩扁城市?看著四周的市區,不管是有燈光還是沒燈光的,只要視線多停留個兩秒,眼前就會冒出一串數字,難道是表示那一帶的人數有多少嗎?
看過了這些至少都兩萬起跳的數字後,淇亞感到非常洩氣。她不明白為什麼政府不疏散人民?那些傢伙難道就只懂得作橡膠貿易嗎?在雨林裡蓋一堆工廠汙染環境?
淇亞枯等著。但不管她等多久,四周的人數都沒有減少,反而是她腳下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微弱。
看來,即使是用惡意的方
式,也得強迫自己離開這裡了。
在接近子夜的時分,淇亞舉起了她的左腳,馬上就有大量的建物碎片從她的腳上滑下,巨大的噪音馬上傳遍了整個城市。
然後,市內到處都傳來了尖叫聲。
「哼…!」
憋著氣,不敢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淇亞發揮高度的平衡感,在單腳站立的狀態下蹲低,輕輕用左腳的趾間去碰觸著前方某塊市區,她堅硬的趾甲馬上就切穿了一整排的水泥公寓。
然後,居民們從破損的公寓裡奪門而出,有些還滑過她的趾甲,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但因為巨大趾甲只有切斷一面牆壁的緣故,所以並沒有人受傷。很快的,公寓的左鄰右舍也都跑出了人,大家都對從天而降的腳趾感到恐懼,紛紛攜家帶眷地往外逃。
當鄰近五十公尺內的居民都逃出之後,淇亞才又動起腳趾,將那排公寓完全踩碎,輕易得彷彿那些房子是用紙漿黏的。
在淇亞巨大的力量擠壓下,所有地表上的東西都被粉碎,車子滑過彎曲的路面滾入她腳下,而她幾乎毫無感覺。淇亞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人類,她很準確地將蹂躪的範圍控制在五十公尺以內,接著就再度等待,等下一片區域全部疏散完畢。
維持著怪異的姿勢,卻完全不感到痠痛,淇亞很明白自己與人類是不同的。但就算如此,她也從不質疑自己為何要替人類著想。兩者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
持續著這樣花時間的前進法,在朝陽重新曝曬著這赤道的島嶼時,淇亞終於走到了海邊。她大大鬆了口氣,吹散一大片積雲,讓東方的陽光徹底照明她身後所留下的一大堆腳印。
淇亞不敢回頭看那個被她踩壞了三分之二的城市。她直接走進了海里,讓海水洗去她雙腳上的城市殘骸,自己則一屁股坐了在沙灘上。對兩萬三千呎高的她來說,即使坐在陸地,雙腿依然能伸長到相當外海的地方。遠遠望見她雙腳的船隻,紛紛開始閃避。畢竟那是比冰山更恐怖的龐然巨物,一撞上去就會直接粉碎吧?
看著自己突出海面的腳趾,淇亞相當清楚,那裡還有些犧牲者黏在上頭。
說起來,應該把他們取下來才是。
正當這麼想的時候,淇亞忽然感到一股疲累,身體的知覺也離她遠去。難道是因為那拐彎抹角的走路法嗎?似乎又不是那個原因……
淇亞閉上眼,又開始昏睡了。【3】
「所謂人類的禁忌,向來都只是一個單純的概念,你知道嗎?」
「是。」
「天底下沒有什麼東西……是違背天理的。『禁忌』這個詞之所以出現,不過只是因為天理…跟我們人類的倫常有著差距。」
「我明白。」
在第三聖劍「帝皇之火號」上半船身的指揮區,特遣艦隊的總司令官,正在完全隔音的秘密通信室內,接收那位大人物的談話。
「被稱為禁忌的東西,要就是人類所不能理解的,要就是…不能被理解的。」
通信室內有數百臺螢幕,但此刻沒有一臺是開啟的。在這如同暗房般泛著紅光的室內,大人物的通訊只傳來了聲音,那老朽蒼白的臉孔並沒有被照出,或許是因為怕傷害老人家的自尊吧!害怕病榻上的模樣被公佈出來,會傷害到他的威信。
「如果原先就是巨人族,那充其量也不過就是種族間的競爭;但若是人類巨大化了起來,突然獲得那股龐大
的力量,與沒有獲得那股力量的人們之間,兩者將會……」
「我明白的,閣下。」
年過五十的沙場老將,路易.海爾賽,站在通信室地板上畫出的一個紅圓框內,像學童一般聆聽著老者的教誨。
「人類的劣根性啊…是怎樣都消除不完的。得到力量之後,就連聖女也會變惡魔…」
「我非常明白,閣下。」
語氣被特意加重。畢竟一個有自尊心的軍人,是不會樂意別人把自己看得很無知的。
「好、好,你明白就好…」
室內的燈光突然亮了起來,看來對方已經切斷通訊了,還真是非常不客氣。
『議長真是老了,連病毒也無法抵抗了嗎?』海爾賽心中想著:『私自改造的免疫系統,終於出毛病了嗎?真是欺騙的報應。看來年底的議員改選……』
「海爾賽司令。」是來自艦內的通訊。「蟲洞後方有不明船隻出現,正在超越我們。」
「惱人的蒼蠅越來越多了。」
海爾賽披上他掛著仿古軍刀的黑色大衣,帶上了繡有機關紋章的帽子,走出了通信室。
***「可惡!搞什麼鬼?」駕駛艙內的陳大吼大叫著:「差一點就能踩扁利亞國的總統啦!」
在三萬呎的高空,運輸機的無線電傳來了最新消息。利亞國的總統專機加油孔發生故障,無法空中加油,被迫降落於某個基地的軍機場。追逐著他的五名女巨人立刻趕了過去,大腳甚至已踩到了基地的圍牆,但卻在那關鍵的時刻停止了行動。根據間諜的情報指出,她們就像自然凍結了一般,化身為蠟像站在原地,而且不論怎麼攻擊都沒有反應。
相反地,原本殲滅了目標、沈靜地進入睡眠的女巨人,卻開始活動了!這一部份帶來了極大的災害,因為許多救難部隊趁著女巨人熟睡時,冒險深入她的足跡、甚至是腳底下!
因此,有的人被夾在腳趾頭中間,有的人被掉落的雜物波及,也有的人來不及離開女巨人重新舉起的腳,被帶上了高空後被風吹落。
但是,這些醒來的女巨人們,卻都走向一個相同的目標,那就是大海。六個女巨人沿著直線前進,但有三個女巨人採用迂迴的路徑繞過了都市,其中赤道的那個甚至能在留下巨大足跡的同時、不產生任何多餘的傷亡者!
星球上的人們驚愕地注視著這個改變,但卻不知道這暗示著什麼。任何猜測都是徒勞的,只因他們的災難源自於一個無法想像的東西,一個原本不存在於他們世界的東西。
然後,與剛才的改變一樣突然,甦醒與沉睡的女巨人又互換了。五雙大腳再度去追逐著利亞國的總統,而那些走入海中的巨人,則又恢復了低頭熟睡的姿勢。
可是,卻出現了一個例外。
「這是什麼……?」
陳解讀著密碼,重複計算數次後,終於確認了本國所傳來的觀測訊息。在這波一來一往的異變中,只有一個女巨人不受影響,依舊在大海中半遊半走的前進著。
那就是第九女巨人,利亞國的貝芮莎。
「你的女人可真是特殊呢,蕭同學。」陳往後艙探頭一看:「呦,什麼時候醒過來了?你應該喊我一聲啊!」
「哼……好讓你再電擊我一次嗎?」
「不必了吧?我不是已經,」陳指著蕭被反綁在背後的雙手:「把你處理好了?」
「你到底想怎樣?」頭依然在發疼的蕭怒問著。
「想怎樣
?那當然是……把你送去給貝芮莎『團聚』啊!」
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陳搭在駕駛艙的機門上,冷眼看著動彈不得的蕭。
與此相反地,蕭只覺得自己又快要暈過去了。
「既然知道她要來踩你,怎麼可能還放任她登上我國的領土呢?」陳用輕蔑的口吻說:「反正她只說了你的名字。既然這樣,那麼她殺了你之後,應該就會進入沉睡了吧!這樣就無法威脅我們的國土了!」
「……真的會沉睡下去嗎?」
「啥?」
「你怎麼能確定,巨人們不會再度醒來?」
出人意表的,蕭的態度異常冷靜:「只是想拖延時間嗎?」
陳沒有回話。他想起剛才從無線電中得知的訊息,但越想就越火大。
「媽的!」
正想上前去踢蕭一腳好洩氣的時候,駕駛艙的機組員忽然拉住了陳。
「我們到了!『第九號』就在前方三公里處!」
「哦?還挺快的嘛!」陳點了點頭:「那就把餐點送上去吧!」
語畢,機內的空氣忽然快速流失,似乎是想讓機艙內外的氣壓相等。
「嗚!」
沒有任何防護裝備的蕭,幾乎要喪失了意識。
「好吧!小鬼,就請你滾出去吧!」
陳一手緊抓著氧氣面罩,另一手輕鬆地將蕭給拎了起來,重重地丟到後艙去!
然後,他拉下了用來控制後艙門的把手。
「別了!」
碰!
當那專供車輛進出的大鐵門被打開的同時,蕭立刻就被拋了出去,視線中還能瞥見離他遠去的運輸機!
「可惡……」
在三萬呎的高空,空氣不僅含氧量稀薄,氣溫更是極度寒冷。身上只穿著夏季衣物的蕭,幾乎是在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像石頭一般直直往下墜落!
他被犧牲了。
在閉上結霜雙眼的前一刻,他滿懷惡意地詛咒那些丟下他的人們。
…
……
………
轟!
在三萬呎的高空,一塊如小山般大的溼漉漉泥球突然擋在前面,笨重的運輸機根本來不及改變方向,就這麼一頭撞了上去!
「呃啊啊啊!」
如同直接撞山一般,高速行進的飛機頓時爆裂,在巨大泥球上燃起一團火球!
「………」
失去意識的蕭,並沒有聽見陳死亡時的慘叫;但對於丟擲出那泥球的人來說,這卻是完成了指令的最好證明。
伸出沾著海底泥屑的雙手,「第九號女巨人」將手掌攤開在蕭的下方,並配合他墜下的速度慢慢停止,將蕭落到她手心時的相對速度降低到幾乎是零。
最後,那昏迷的小人輕輕地落在掌心上,依然是沒有意識。
貝芮莎接住了她要踩扁的對象。
那麼,接下來呢?放在腳下踏一踏嗎?
可是,這裡是兩塊大陸的中間,海水深達四公里半,都已經淹到了貝芮莎的胸口。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把蕭放下去的,他一定會先被水壓壓死。
所以,貝芮莎看了看四周,像是頭上裝了雷達一樣,不久後就鎖定了南方八十里外的某個島嶼。儘管那裡的島嶼面積大多都比她的腳掌還小,但總是聊勝於無。
貝芮莎將蕭丟進了嘴裡,暫且擱在臉頰與牙床的縫隙間,然後就慢慢遊了起來。她游泳時不需換氣,因為她不必呼吸;但她也沒有特意在嘴裡留下充足的氧氣,更不擔心蕭是否會溺死在自己的唾液裡。
因為,沒有必要擔那種心。
***「妳說什麼?」法雷爾在沙發上翻
了身:「無法查證是第幾植樹者?」
「沒錯。」
在這越發昏暗的水下室內,妃夜帶著她隨身的單邊眼鏡,一邊以肯定的語氣回答,一邊又再度檢查了一次數據。
「因為棄置太久的關係,原本就有漏洞的術譜,似乎自行瓦解了。」她看著鏡片上所微視的圖表與數字:「量產型總是會有不良品啊。這個術譜已經大大損毀了,連用最初語言檢查都看不出原貌。」
「呼,我不是說過我不關心那件事了嗎?」
「是你問我第幾植樹者的呀!」
「這樣啊,也對。」
法雷爾終於起身,走去遙遠的廚房打算倒酒。「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已經亂成一團了吧!」妃夜的手指隨性地敲著桌面:「壞成這個樣子,說不定連植樹者本體的化身,都已經分出去好幾家了。控制與被控制的雙方,完全糾纏在一起;這樣一來,巨大化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是沒有靈魂的人類,蛋白質的結合,還是……」
「還是?」廚房傳出了酒瓶與杯口清脆的碰撞聲。
「嗯哼,我忽然有個有趣的猜測。」
「……妳想說什麼,妃夜?」
黑暗中的倒酒聲嘎然而止。其實不需要回答,聰明的法雷爾已然料想了到答案。
但是,妃夜還是要親口說出來。那是她的樂趣,任何人都別想剝奪。
「說不定啊,法雷爾……」幾乎是伴隨著偷笑:「你撒下了不錯的種子呢。」
啪啦!
室內迴盪起玻璃杯砸碎的聲音。
***在溫暖的南方海域中游泳,儘管深度稍嫌不足,但貝芮莎還是遊得很開心。在這裡不會遇上任何人,不會有房子爆裂在自己的腳底下,更不會有數百萬隻眼睛盯著自己的裸體不放。
頭頂上,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了頭來,曬得貝芮莎暖呼呼的。這是她在巨大化之後,首度真正沐浴在陽光下吧!
回想著,在那關鍵的時刻,城內其它的女孩們幾乎都在熟睡,清晨四點正是派對結束後的補眠時間。她們在自己的床上迅速巨大化,學校宿舍一下子就被撐破,同學們幾乎還沒來得及清醒就被壓扁,甚至整所學校也在不到十秒內化為烏有。由於是躺姿,巨大化時造成了遠比站立更多的破壞。在兩萬三千呎的距離內,房屋不是被輾平、就是被掀飛;盤據在地上的巨大四肢,移動時就像除草機一般,將大面積的市區完全掃平,最嚴重的破壞幾乎都發生在這巨大化的三十秒之內。
不過,那個時候,貝芮莎卻早已開車避往海邊,坐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靜靜等候著那關鍵時刻。
貝芮莎,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事實上,這個神聖的日子,還是她親自選定的。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知道一切的契機都在於網路上的視頻,但她還是故意捏造了自己的身份,用別人的名義徵求著回覆,讓這個世界的十六個女孩落入了那無可避免的陷阱中。
她並不想這樣作,但是手指卻不聽使喚地敲打起鍵盤。大概從她有記憶的時候開始,這樣的情況就發生了,而且越演越烈。她常常覺得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而是一個不知名傢伙的遙控道具。那個人在夢中傳授她有關術譜「植樹者」的秘密,還教導她有關這宇宙的知識,讓她明白自己的星球不過是一串四位數字的編號。
但,這樣的體驗必須付出代價,那就是眼睜睜看著慘劇發
生,卻無力阻止。她清楚知道這個日子,但卻無法警告她的同學,她的語言也被某人徹底控制。
不過,大約在關鍵時刻發生前十天,在一個不怎麼安寧的夜夢中,她忽然得知了長期以來操控自己、教導自己的傢伙,他的真實身份。
令人極度意外的是,那人就睡在自己的身旁。
蕭,來自東方國度的交換學生。
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有了肉體關係嗎?體液的交流讓術譜出現了破綻?還是在彼此達到巔峰的那一瞬間,意識有了極短暫的重疊時刻?
僅管理由不明,但整件事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而為了證明此事,貝芮莎還偷偷用耳環上的細刺,紮了睡夢中的蕭。
結果,流出來的竟是銀色的液體!
不會有第二種可能,蕭就是術譜的擬人化身!
得知蕭的身份後,貝芮莎先是呆滯,然後是恐懼,最後演變成了憤怒。長年操控自己行為的傢伙,居然就是她精挑細選後決定要吃掉的小男生,這個「巧合」讓她困窘不已,甚至一度想下手掐死那個少年。
可是,不知為何,她發覺蕭本人完全沒有自知。難道長年來所懷疑的運算式損壞,竟是以這種方式被表現嗎?原本該灌輸給術譜真正的分身——蕭的知識,居然糊里糊塗灌到了自己的腦袋裡?從自己兩歲的時候就開始了!
貝芮莎忍不住也紮了自己一針,流出的卻是紅色鮮血,代表她真的是個人類。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混亂。
但,結果卻非常肯定。
在太陽光的照耀下,貝芮莎在海浪的盡頭,發現了那串細小的珊瑚礁小島。這裡是完全無人的島嶼,只有海鳥與棕櫚樹存在,看來就要在這裡解決一切了。
當貝芮莎走近的時候,地震與海嘯同時侵襲著這列島嶼,讓海鳥紛紛嚇得四散。
『對,就是這樣,飛得越遠越好。』貝芮莎心想:『可是樹就沒辦法了。』
低下頭,貝芮莎將口中的蕭用舌頭頂了出來,吐在南方小島的白沙灘上。
儘管被強迫灌輸了大量的知識,但貝芮莎卻從未被教導過,大家變成巨人後的結局。那到底會是怎樣?這個世界會毀滅嗎?成為巨人後的她們又是如何?
看著倒在沙灘上的蕭,貝芮莎知道在自己的眼前,就有一個機會。從小她就過著被束縛著一般的生活,思想與言語完全背道而馳,她已經累了,只想結束一切。
因此,儘管不受控制,貝芮莎還是抬起了腳,出於自己的意志,瞄準了不省人事的蕭。
是啊,他不是人,只是一團複合有機體,銀色毫微機械所堆積出來的人形。
踩下去吧,管他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貝芮莎壓下了還滴著海水的大腳。龐大的體積將空氣強力排開,暴風捲走了全島的棕櫚樹,更把蕭吹得在沙灘上四處打轉。
『我這是…因為自己的怨恨嗎?』
四周的海水被震得衝上了天,像水柱一般高高彈起,然後又潰散而落下。帶鹽的豪雨噴灑在貝芮莎的腳上,那隻幾乎將島嶼踩入了海底的巨腳,老化的珊瑚礁如今也成為了泥漿般的存在,緊緊裹住了那九百米長的腳掌。
在那團混亂的泥水裡面,也有著那團「複合有機體」的殘骸碎屑吧?
當貝芮莎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喘著大氣。「植樹者」被消滅了嗎?如此輕易的一腳就…
突然,貝芮莎意識到,
這片海域並不只有她一個人。
「誰?」
***在主砲發射的前一刻,帝皇之火號上發生了一陣騷亂。一名未知的入侵者突然出現在執行發射任務的第二艦橋內,壓著按鈕的武器管制官也被人一腳踢開。
「你堅持不讓開嗎?」
海爾賽從座席上站了起來,而他的護衛也隨即擋了在前頭,一方面用光線槍指著入侵者,一方面築起人牆,打算替司令官擋下任何的突襲。
不過,那站立在武器管制官的座席旁邊、不知何時入侵至此的莫札特,是完全沒有要對這些普通人類出手的意思。
「我是教廷的特約調查官。」莫札特按著管制官座席的椅背,不讓任何人靠近。「如果這次行動是經過教廷同意的,那我應該有權站在這裡。」
「就算是那樣,你也只能在旁邊看,沒有權力干涉我們。」
「叫我在旁邊看?」莫札特把手一伸,將發射鈕的安全蓋又關了回去。「看你們發射主砲、摧毀那顆行星嗎?」
「小子,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海爾賽怒目橫眉地說:「十七個『禁忌』在此降臨!孕育出這些不吉之物的行星,沒有繼續存在的資格!」
「真是偏激啊。」
「這是人類維持秩序的手段!」海爾賽把護衛撞開,自己挺身走到了最前方。「我們面對著宇宙最大的禁忌!你真的明白那意思嗎!」
「就我現在看到的,你們打算要做的事情,倒是與那些『禁忌』差不多!」
「你果然沒搞懂。」海爾賽冷笑著:「我們要消滅的不是禁忌,而是企圖成為禁忌的人!」
「哦?」
「人類的歷史從第一頁的第一行開始,就不斷紀錄著為了爭奪力量、而不惜犧牲一切的這種事情!財富、權力,人類能被允許擁有怎樣的力量?怎樣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最大力量?」
指揮杖一甩,海爾賽指著主螢幕上的行星,以及其上的十七個紅色光點。
「這些女巨人,就是人類野心的體現!女巨人的力量太強大了,能建造也能破壞,但卻不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即使將一個世界改頭換面,也能像沒事人般的離開,留下人類來收拾殘局!這是權力與義務的極大落差!」
「所以…」
「人類是權力、義務對等的生物!我們必須是!」海爾賽緊握著拳:「如果不這樣,一切的體制與秩序都將瓦解!成為巨人前所製造的罪孽,遠比當上之後還要更多!」
「所以,你要毀掉那顆星球?」
「你可以去跟我們的安全理事會反應。」海爾賽完全不讓步:「我相信你會得到相同的回答:將罪惡之地毀滅殆盡!這是兼顧秩序與人道的最好方式!所以閃開!」
「你這番話,我還是無法理解,但我總算弄懂你們的邏輯了。」
莫札特的姿態也完全沒有改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很抱歉,我還是不會讓開。」
「你說你是教廷的調查官吧?你想製造外交問題嗎?這會演變成兩大勢力的衝突!」
「跟那些都無關。」
莫札特伸出手掌,並沒有使用他的力量,而是示意那些朝他衝來的士兵們等他說完。
「我想說的是,你們這些行動的依據,只是建立在那十七個胚胎『確實』是由人類變化而來的假設上。」
「什……」
「這就是我想要說的。」莫札特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們都是神女族的胚胎,是新生的生命。
也就是說,這星球其實正經歷著『降生儀式』。」
「………少用那種低層次的謊言來塘塞!」海爾賽似乎氣得發抖:「你以為我不知道『植樹者』是怎樣的東西嗎?而且,若這真是降生儀式,怎麼沒有卡洛摩的黑使者在此見證?神女們的『引子』又是誰播種的?」
「卡洛摩一族在上次那個地球的事件後,已經被判定違約而遭放逐了。這個銀河已沒有他們的蹤跡。」莫札特刻意不讓人發現他是在講自己故鄉的事:「更何況,不是隻有他們會放種子。不然他們一族出現之前,這宇宙的神女是打哪來的?」
「這無法說服我。」
「那麼,」莫札特的臉色,忽然間沉了下去,發出逼人的氣勢!「『植樹者』在這裡被髮動,創造出這個術譜的人,為什麼不在這裡?」
「唔………」
「這是個異常的術譜,應該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吧?你的電腦之所以判定那十七人是人類,是因為她們還沒完成『蛻變』的關係。」莫札特順手指著大螢幕:「反正她們哪也去不了,為什麼不等等看?」
「小子你……」
海爾賽作勢要撲上前,卻隨即又退了回去,坐回他的司令官座席上。
「好吧!我就等你十分鐘。」
***「看來,雷賓已經替你爭取到時間的樣子。」
「這方面他很行,他可是說無聊話的專家。如果有助眠演講大賽,他絕對會有前兩名。」
「才前兩名?還有人與他不分軒輊嗎?」
「當然有啊,」妮菲兒放下了手上的工作:「他老哥。」
在這南海的小島上,兩萬三千呎高的貝芮莎盤腿而坐,懷中則抱著那不請自來的異星訪客,對方的身高僅是她的七分之一左右,感覺真如同洋娃娃一般。
而且,對方的身體上滿布著非人的特徵,貓咪的耳朵與尾巴,披在手腕與腳踝的金色短毛,以及雙眼睜大時只能用絕望來形容的氣勢,在在說明她完全是人類以外的生物。
儘管來歷不明,也沒多加解釋,但貝芮莎還是把蕭交給了妮菲兒。在剛才的踐踏中,蕭被巨腳落下的風壓給吹出了潰壓區外,感覺像是刻意的。
「你要拿他怎麼辦?」
碰!
接過小小的蕭,妮菲兒馬上就雙手一拍,像拍蚊子似的,還發出非常明顯的「噗嘰」聲。
「………」
「不用擔心,你看。」
妮菲兒攤開了手,只見掌心裡匯聚著一團會活動的銀色黏液。儘管被壓得扁平,但還是迅速結合著,難道可以完全恢復成人樣嗎?
不過,在那之前,妮菲兒伸出手指,重重壓在了掙扎著爬行的銀液上頭。
緊接著,她的手心開始發光,有無數的幻象開始慢慢在四周出現。
「妳看到了些什麼?」妮菲兒問。
「好像是一大串連綿不絕的數字。」貝芮莎回答到:「半透明的,在我的身旁繞圈圈,而且生成得越來越多,彷彿快將我包圍了。」
「嗯。不過我看見的可是,一片迥異於這世界的嚇人景象啊。」
將遮住額頭的瀏海往上撥,妮菲兒專心著呼喚,很快就順利生成了自己的第三隻眼,那隻能看穿時空、突破萬物的次元魔眼!
「為我領航吧,少年!」
忽然間,大量的金色可見光在海上被生成,亮度宛如降臨大地的恆星,照耀了數萬公里外夕陽西下的城市。
本已沉睡的淇亞被這金光照得醒來。她注視著那道光,與身
後的萬千市民一起。
世界將迎接新生命的降臨。
—— 純水行星阿奎亞湖上太空港.冰凍狀態號太陽系,被轉登記為「人類與神女共居之行星」後,也過了快三十天了。
丟下零錢,拿著自動販賣機送出的報紙,妃夜在地方要聞版的小角落發現了這則消息。她邊走邊看,感覺上沒在看路,但卻準確地回到了候機室,並坐在法雷爾旁邊的座位上。
「真專心哪。」
「嗯,沒有提到『植樹者』耶!整篇報導才86個字。」
妃夜本想指給法雷爾看,但卻被後者阻止了。
「如果有報導出來,那一定會在頭版,說不定是號外。」
「因為是『禁忌』的話題嗎?」妃夜淺淺地微笑著。
「禁他個頭。」法雷爾摘下了頭上的毛皮帽:「不過就是掌握了力量的一小撮人,想盡辦法在阻止別人取得更強的力量。我倒是認為,如果全宇宙的女生都成為巨人,那就可以在很公平的基礎底下戰個痛快了。」
「男生呢?」
「管他。」
「呵,所以這件事才如此輕易地、被輕描淡寫過去啊?」妃夜面露佩服的神情:「你弟雖然個性衝動,但手腕還是有一定水準呢!就像是…」
「哼!」
法雷爾哼著氣,抬頭瞥著那臺大報時鐘,航班似乎仍因為大雪的氣候而延誤著。
「儘管成功含混過去,但雷賓卻讓她們繼續留在那行星上。雖然是無意識下被操控著,但確實都造成了破壞;他因此對那些新生者提出呼籲,一定要得到人們的原諒,要自己去想辦法,就當成是重獲新生後的第一次考試。」
「是啊,我打賭他一定會說『即使無法被諒解也無所謂,重要的是心靈的平靜』之類的鬼話吧!生命各有自己發展的方向。這次他拯救的十七個女人,日後到底會變成仁慈的女帝,還是殘酷的侵略者?不等到那時候是不會知道的吧!感覺他只是要安撫機關那群人呢。」
「目前人類主權機關對這十七個生命的認定,似乎就是神女族的新生兒了。」妃夜將報紙擺到了一旁去。「可是,才沒有那麼單純呢!受損的植樹者所栽種出來的樹苗,自然也是零零落落的吧!」
「妃夜,妳……」
「我早已調查清楚了。」妃夜笑得非常開心:「以『靈魂』為判定標準的話,十七人當中有十二人是徹底的人類,三個是混入了雜質的不完全神女體,至於剩下的兩個……」
「……說。」
「一個是百分之百的神女,真正的降生,徹底抹煞了原本的人類靈魂;至於最後一個……」
「妳就說吧!」
「很奇妙,不是神女也不是人類,也不是介於兩者的不完全體,而是混雜了相當巨量的植樹者資訊,擁有『術譜調律師』能力的巨大少女!自然產生的機率接近無限不可能,是如同妮菲兒一般的超稀有存在!」
圍巾落到了地板上。法雷爾跳了起來,後退了三五步,彷彿看見什麼怪獸似的。
「……真的嗎?」
雖然這樣提問,但看見妃夜更加燦爛的笑容後,法雷爾就知道那女人沒說謊了。
儘管起先消沉了一下子,但仔細想想,世界說不定會變得更加有趣!
所以,他眉飛色舞,大步走上前來!
「妃夜,告訴我她的名字!」
「貝芮莎。」
「哦?」法雷爾喜上眉梢。
「貝芮莎.法雷爾。」妃夜亦是滿懷笑意:「她是你的女兒
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