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X之瓜熟弟落6到22完

七X之瓜熟弟落6到22完

瓜熟弟落(六)錯裡錯奇淫承歡宴,誤中誤紅顏英雄志肉肢落於他人之手,如同把性命也交出一半。

此刻,小瓜子不敢低頭看家姐的豔器,只覺自己身下脹得發麻,裡面又滑膩熱潤,忍不住湊腰,剛入了頭,又被堵得滿、箍得緊,生生夾磨。

“混賬……不要!”

大瓜子在底下蹬著腿兒,那徐老公就伸出另一隻手去捏她脖子,整個人半掛在她身上,披散頭髮湊到她面上,迷狂妖媚,嗓音尖細,似是說故事,又像是唱一曲,悽悽切切:”李靖乃大唐名將,定東突厥的英雄好漢,素來英雄不過美人關,如今紅拂與我二個伺候大王……大王可不趁此春宵賞與美人快活一番?”

大瓜子覺得這徐老公八成得了痴心病了,竟把她當個……!

可她再一細瞅,此情此景,可不就是個陰陽顛倒、乾坤錯亂的奇淫肉靡之象!

小瓜子和徐老公皆扮成女子狀,濃脂紅妝,花綢錦緞,簪釵琅琅,鶯鶯燕燕的旖旎媚態,而自己,落了個男子打扮,聲音又糙,動作又莽,也是個不男不女的怪胚!

她這一晃神的功夫,腿間倏然傳來鑽心疼,她眉頭一皺,身子乍起,抓住徐老公的手,竟栽在他懷裡,被他一口吃了唇。

“大王……”

那徐老公越發痴軟,舌卷她舌,唇吸她唇,咂咂吸吮,讓大瓜子躲都沒個躲處。

小瓜子哪料這一幕,呆呆地看他家姐竟被那徐老公奪了吻,他恨怨驟起,底下卻不由地又脹一圈,下意識往前狠命一撞,半根沒入,大瓜子就“嗯”地從喉裡悶哼,吐不出聲,都吞進徐老公的口裡去。

小瓜子見家姐半散頭髮、藕肩玉臂正搭在他人身上,心頭酸楚,再見她衣裳滑落,露出半顆椒乳,乳蒂紅灩嬌嫩,半隱半現,甚是嬌美,卻落到徐老公的一隻樹皮爪子裡,揉捏擠壓,變了形狀……小瓜子便又增忿忿之意,伸手去奪,奪來一隻輕握,那白膚隆肉上竟留下指痕紅斑,一時氣絕,腰沉下去,把根肉紅條直杵進家姐的軟濡膣腔。

大瓜子叫了一聲,整個人如浪翻滾起伏,目轉光移,視線同小瓜子相撞,一臉破碎,尖起嘴來朝他唾道:“呸!……你個要我死的!”

小瓜子心涼半截,但頭腦昏木,四肢也使不上勁兒,腹下熱物又急鑽急入,他亦知大勢已去,家姐這輩子大概是不能原諒自己,淚淌下來,汗也滾下來,溼漉漉、顫巍巍,撫著大瓜子的酥胸咧嘴作哭腔:“姐……”

家姐的身子軟,內裡的肉也軟,他耐不住,往裡頂了頂:“姐姐……我失了心……我對不起……我,唔!”

舒服的。

他脊柱一麻,被她牝戶腔壁深爪緊撓一把,是她心顫,底下也就跟著顫,肉裹肉,肉夾肉,並蒂瓜,兩個人連這動作也都是齊的。

大瓜子一呼,被徐老公拉起來從後頭抱住,一前一後,兩個妖娥,囿大王於雙懷。

一同落唇吻她——“大王,寵我這無根的可憐人罷……”徐老公掐住她下巴擰過臉同自己吻。

小瓜子垂頭去叼胸——是姐的胸,軟嫩豐圓,抓捏在手,乳暈紅灩。他伸舌去舔,舔一圈,他就覺得姐的肉底小嘴啄他一下,麻一陣,癢一陣,又酥一陣,他從未這般快美,似是能死在他姐姐身上。

繾綣貪戀又痴纏。

“大王,您瞧這騷浪的蹄子……”

徐老公見小瓜子激狂,撫摸親吻,

沉腰湊臀,簪子摔落,口脂殷紅,哼哼唧唧,滿眼迷醉的樣兒,再回看大瓜子——果然是個並蒂瓜,她也入了情,伸手勾住她弟弟的脖子,越貼越緊,二人終是又併到了一處。

“好,好呀……”徐老公說不出心裡是酸還是喜,只覺自己好久沒見這活色生香的春事,貪戀又焦急,跟過去一樣,那邊吃著,這邊饞著。

“找出點門道了哈哈……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徐老公往前推,大瓜子就把小瓜子壓在了地下,騎坐在他身上,由了徐老公推腰搖擺、磨動。

“嗯不要……你個壞……啊……”

大瓜子掙不得了,她的疼早化成了水,攪著小瓜子的肉頭肉身,深淺搖擺,左右晃盪,滑癢酥麻,她不由地又哼吟調子來。

她恨吶,恨得牙根癢癢只想殺誰,不是自己就是別人!

這壞了心的弟弟,損了德的徐老公,她都想殺,可她沒個力氣,連現在都要靠那徐老公在後頭打鞦韆,本是抬手要擰她弟的,卻變成了柔指愛撫。

人倒了,倒在弟弟身上,抬眸看他,氣喘吁吁,此刻是連話都說不好了,只能四目相對淚眼朦。

大瓜子眉心一皺。

“他……他……咬我!”

徐老公確實在大瓜子臀子後面咬齧,伸了舌舔蜜止渴,彷彿能填滿心洞,又舔大瓜子的牝戶兩瓣,肥美正鮮,軟軟嫩嫩,他吃了個香,又去舔底下進出的壯肉柱上,兩卵肉珠,他伸手把玩。

底下的小瓜子被他這一番撫弄,忍也忍不住了,又是頭一回的事兒,他就抱著家姐脫了韁。

“啊!姐姐,姐姐,大王!救我!”

見春光三月裡百花開遍,好一似珠喉一串圓!【注1】

那大王亦隨這撩人春色去了魂,你且看她呀——遊絲百纏,又起鶯囀,顛顛間,含情仰受,精水汪汪,臀兜舌湊,惶惶然,眼熱耳鳴,脈脹筋舒,磨搦處,又有數回相接,如急雨擊花,頃刻,便有千花百釀之漿,汩汩湧出。

同心人好一似並蒂奇花,兩心同好一比彩翼雙跨【注2】

大小瓜子渾身激顫,剎那又恐惹了奇禍,急跳下去,癱看榻中直立一柱,有白泉噴湧。卻不料,後頭那徐老公,正瞅准此機,跳上來,張了嘴,一口含住。

小瓜子嗷地嚷了一嗓子,不知是被這徐老公幾欲咬斷根莖痛的,還是被他吮了魂美的!

大瓜子則倒在一邊,虛氣無力、滿臉通紅地直瞪這一幕,驚愕中與小瓜子對視,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念——恨恨恨吶!殺殺殺啊!

瓜熟弟落(七)迷魂夜生恨起禍端,奔津途亡命匿真身且說那徐老公用香迷住兩個瓜子,又強姊弟行男女交媾,自己卻因腿間無物,享不得這半點魚水之歡,只得作那半陰半陽之淫事——撫了姐姐的乳,又去咬弟弟的莖,兩下索情,也自是一番快活。

此時,他正張嘴貪吃小瓜子的肉柱,初精液物,吸了一嘴粘稠白漿,心滿意足,吞吐間仰臉一息間,抿唇舔舌,紅瓣兩葉,晶亮油光,好不妖豔!

大瓜子越看越恨,迅速抬眸給小瓜子一個眼神,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就同時沉下去。

“哈哈……新鮮美妙啊……”徐老公這一長嘆還未抒盡,那小瓜子便一腳踩在徐老公的肩膀上,狠狠一蹬,把他這人蹬了開去。

說時遲那時快,大瓜子抓起炕角的香爐就往那徐老公的臉上拍去。

“啊!”

這一下說狠也是狠

,那大瓜子本是習武之人,雖身上還吃著香毒的勁兒,但剛從狂巔熱浪上跌下來,回過點勁兒,這一擲,出乎意料地用力,那徐老公直直地從炕上摔下去。

大瓜子小瓜子跳下床去看,那人已躺在地上起不來,香灰都眯了眼,滿臉塵白,頭上滲血,不多時,掛得滿臉紅彤彤、灰騰騰,看不見了,他伸手抓面,哇哇直叫。

大小瓜子也不耽誤,兩個上去就按制住徐老公,小瓜子在下面捉住他兩條腿,大瓜子在上面用腿壓住徐老公的兩條胳膊,見他淒厲尖叫就要驚起滿院的人,慌了,一手去捂他嘴,一手胡亂在地上抓撲,直摸到根長尖金屬物,拿在手裡一看,是小瓜子插在髮髻的長簪。

起了殺心,便全是歹念,大瓜子握緊那簪子就往徐老公臉上扎,一紮就扎進那眼窩裡去——啊!

一潑熱血噴濺,大瓜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拔出來,眼珠水血爆破,對著另一隻眼又扎,怕手滑扎偏,這下手腕使了更大的力,像她平日裡練得長鏢、鐵槍、刀、劍、戟、錘!

皮肉迸裂,在空中發出清脆的爆破一聲。

人喊都喊不出聲,一招致命!

那徐老公全身抖了兩抖,小瓜子看他襠中浸溼一片,再側頭看,他家姐已從那人身上站起來,抬手擦了把臉,血汙殷紅,在燭火暗影裡兩眼閃爍幽光,陰森恐怖,再瞧地上,那銀髮妖豔的紅裙“娘娘”兩眼戳成兩紅窟窿,一動不動,死了。

門外遠處似有深淺不一的腳步響聲,恐是剛才聲音已驚醒了嚴釧。

大小瓜子迅速對視,顧不上慌了,小瓜子抓起桌几殘燭,一揮,那燭火如凋零紅花,一明一滅間落到地上屍首,火苗竄爬錦緞,迅速蔓延,一瞬間,撲撲燃了起來。

大瓜子一不做二不休,脫下袍子就著那火苗點著了,往那炕上一擲,火冒起來,小瓜子也學了模樣把身上的袍子點了火扔到門前屏風上去。

二人趁火燃起之時,撞開窗子就躍身逃去。

院門不能走,翻後牆,兩個早就翻得熟練,到了外頭吸了點新鮮空氣,頓覺更有幾分清醒,跳下牆就往東巷口跑。

隱約間,聽那院子喊起來:“走水了!走水了!”

“徐老公!徐老公!啊!”

似是嚴釧的聲音,嗚嗚吼吼,全院子的人都鬧騰起來了。

二人貼在牆根底下聽得都僵住了。

“還不快給我拿人啊!報官啊!“大小瓜子不由地交握雙手,掉頭就跑,風呼嘯擦耳,像一首胡琴拉開了調子,在北平午夜的上空顫顫巍巍地吟唱——“良夜迢迢呀,百忙裡走不出山前古道,誤了俺呀,又見那烏鴉陣陣起松梢……一宵兒奔走荒郊,窮性命掙得一條!前面已是梁山窮途,甩開大步走走也!”【注】

……

自打政府遷南,北平可就變了不少,買賣營生也都不如從前景氣,辦實業的商人們都南下,唱曲的伶人們往碼頭上跑,那火車站月臺上便是最熙攘的地方,人頭黑壓壓一片,大包小包往前堆擁。

袁賀平坐在車廂裡往外看,視線跳過人群在火車棚一角稍作停留。

“先生,要報紙嗎?”

車窗底下有人舉著報紙朝車窗裡遞,袁賀平買了一份,抽回手攤開看,是《京津晨報》,對摺起來,他找時事一欄看:“日本領事藏本應昭一案,我外部已向日提出抗議。”

看得正入神,只覺火車緩緩開動,他收起報紙

,一怔,看見了對面坐了一個人。

戴鴨舌帽,八字鬍,穿黑馬褂。

袁賀平想起來了,正是剛剛在火車棚角落裡的人,只是當時他旁邊還有個女的來著……

“去天津?”袁賀平試探問了一句。

戴鴨舌帽的人抬頭看他一眼,嗯了一聲。

“訪親戚?”

鴨舌帽男又嗯了一聲。

袁賀平笑了笑,掏出口袋掛錶看了一眼:“北寧特快,八個小時,下午六點能到。”

鴨舌帽男沒有說話。

袁賀平低頭繼續看報紙,看到哪裡也忘了,翻了一面,社會新聞一欄:”北平西郊戲園縱火殺人案,重金懸賞捉拿兇手……”

大字上頭印著兇手畫像,一男一女,模樣清秀,標註:孿生姐弟,大瓜子,小瓜子,年齡在十八九歲,會點武藝,精通戲曲……”

袁賀平把報紙攤開來,對鴨舌帽男指了指:“哎,你看,這世道越來越不安生了。”

鴨舌帽男斜睇一眼報紙,臉面一僵,又迅速朝車窗外望。

“敢問這位先生是哪裡人?”

鴨舌帽男淡淡應了一句:“河北。”

河北這地段倒大了,袁賀平啞然失笑,又道:“前頭瞧您和您家姐在火車站送別……”

“不是我家姐,是我夫人。”

“哦,失禮失禮!”

鴨舌帽很顯然不想再說,低頭合目假寐。

袁賀平也不再言語,低頭看報,時不時抬起頭來觀察對面那人,他正抱臂養神,兩手交於胸前,露半邊手指,指長尖細,指甲處有斑斑血跡。

【注】出自京劇《夜奔》:林沖被迫上梁山瓜熟弟落(八)敏司長謀兇敏識才,情霸王別姬情難別火車到天津東站時已經晚上六點半了。

袁賀平跟著那人後面一起下了車,那人在前,他在後,順人潮湧動往外擠,黑壓壓的後腦勺一片,袁賀平個子高一點,一眼就瞅準了那人的帽子尖,一直保持距離悠悠隨行。

那人似乎有所警覺,穿插於人群而呈Z型移動,晃來晃去,行動也快,一轉眼,袁賀平跟丟了。

他不急,反而立在原地笑了。

出了站,就到了老龍頭車站廣場,一側是黃包車等候區,另一側停了一排豪華小轎車,袁賀平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同裡面的人打了個招呼,坐穩了,忽然目光凝住,指了指車窗外對旁邊的人說:“張慶之,你看那個人……一路坐在我對面,考考你,看出點古怪沒?”

旁邊的人穿中山裝,平頭小眼,警覺挑眉,眯起眼睛盯緊遠處的人影,隔了半晌答:“身量瘦削,穿的那身衣服也不大像他自己的……”

袁賀平笑著搖頭:“呵呵你還是年輕,我跟你說,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個人跑遠途,竟然沒個行李?”

那人頓悟,急忙命司機:“跟上!”

袁賀平卻舉手阻止,扔過來報紙說:“應該不止一個,先勿要打草驚蛇。”

那人接過報紙低頭看,喜得眉毛眼皮都跳躍:“袁司長,這可真難得了!”

袁賀平沒理他,輕聲命令:“你去吧。”

“是!”

張慶之下了車,車子便啟動了,穿過內街馬路,上了海河的萬國橋。

這條橋是法租界工部局修建的,也叫法國橋,就架在貫穿津地的海河上,橋底運輸船隻通行停泊,漁人張網捕魚,岸邊一排鼓樓平房破舊不堪,東側又是日租界地,放眼看,有西式建築Astor house也有利順德大飯店。馬路寬敞,人來人往,

路邊有穿黑袍子的傳教士,也有穿旗袍的小姐,還有穿破衫子的腳力漢……果然是個土洋雜合的天津衛景象。

車子一路抵達袁府,半洋半中的兩進房,袁賀平剛入了院子,就有人從房子裡迎出來:“Welcome back!”

是他獨女袁安琪。

人是今年從英國回來的,本事沒學多少,錢倒是沒少花,出手也闊綽,在交際圈裡頗得意。打扮也新奇,時髦的波浪捲髮又裹著精緻小卷,垂搭在肩,束胸黑底刺繡袍,襖裙繡一隻金絲孔雀昂首獨立。她也不嫌冷,沒入夏就光了腳,腳上勾黑底紅花錦鞋,鞋面透出點白肉肌膚來,不大端莊。

此刻她正坐在自家的鹿皮沙發上,手裡擺弄只貓,看著傭人進出伺候她爸爸的雪茄和威士忌。

餐碟擺上桌,裝了各式小吃:香蕾軒的奶酪、西華園食品店的黃油布丁和祥德齋的貴妃餅和糖纏。

“我不在你都忙什麼?”袁賀平洗了手,落座點菸,眯眼看袁安琪。

袁安琪撫貓,頭也不抬:“忙什麼倒是忘了,只覺得每天都忙。”

“哼,讀書不行嫁人也不肯,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成什麼樣子!”

袁賀平嘴上雖訓人,但心裡頭還是寵,寵得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吃的、最好玩的都捧給她,這種毫無節制的愛背後是對其生母早逝的一種心理補償,可這袁安琪,越得了愛越覺得不稀罕愛,瞧不起俗物,受不了以心付她的,加之染了點西式的浮浪氣質,脾氣甚是古怪了點。

袁安琪捏住貓下巴,手上不自覺使了勁兒,貓嗷地一聲竄跳下去,袁安琪順勢踢一腳:“一回來就說我!”

袁賀平剛要說話,傭人進來通報,說是陸少校來訪。

袁賀平點頭:“來得正是時候,叫他進來。”

袁安琪撇撇嘴:“你不在陸鐸也不來,偏偏你一回來,他就來,分明就是盯著你來的。”

袁賀平道:“你呀消停會兒!”

“爸爸,你還沒答應我呢,我想去平安飯店跳舞……”

“跟你說多少遍了,等你成年了再說!”

“啊爸爸!”

陸鐸這時候已經走進來了,遠遠地先行了個軍禮。

“陸少校!快來坐!”

袁安琪看來客了,人也收斂了些,站起來示禮,那陸鐸年紀不大,但一臉嚴肅,走到跟前了,還不忘又行禮:“袁司長!”

“陸少校又跟我客氣!快坐!同我喝一杯!”

袁安琪笑:“看來要想見陸少校一面還得等爸爸在家啊!這可真難!”

陸鐸笑笑沒說話,袁賀平瞪她一眼:“回你房讀書去!我和你陸叔叔有事要談。”

袁安琪撇撇嘴,衝他爸皇鼻一哼,起身就走,也沒理那個陸鐸。

走得沒影了,陸鐸的臉才稍微緩和了,挑著剛才袁安琪坐過的地方坐下:“袁司長,您回來了,真抱歉沒去接站。”

“嗯,不必拘禮,任務重要,事情辦得怎麼樣?”

“日本副領事的案子果然如您所料,人在天津,已經拿下了。”

袁賀平笑了點頭:“辦得好,我一早就說這是日本人玩的陰謀,藉此出兵的藉口罷了……“陸鐸接過袁賀平遞過來的酒杯問:“北平局勢怎麼樣?”

袁賀平搖頭:”不太樂觀,前門那邊搞了幾次日本遊行,還出了幾次爆炸案,幸好沒傷著人。但是……這一仗遲早要打的。胡宗南要我幫著擴充中華復興社的人力,除了黨校的人,還想找些有

特別才藝的人……”

“戴將軍又有新任務了?”

“陸少校可知上海的王亞樵嗎?”

“斧頭幫那個殺人頭子?“袁賀平點頭道:“是,先前是戴將軍的親信,後來成了叛徒,一直暗地裡搞刺殺蔣委員長的行動……”

“聽說了,戴將軍一直想辦他。”

袁賀平笑起來,忽然道:“誰能想到這姓王的還是個戲迷。還喜歡自己扮了上去唱!”

陸鐸冷笑:“一個小癟三倒是玩意兒不少!要我說不如直接辦!”

袁賀平依然噙著笑,向後仰去:“陸老弟有所不知,他統領十多萬的幫會,勢力可不小,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陸鐸問:“那依了袁司長的意思,咱們還得找個會唱戲的?”

袁賀平擰著眉毛狠狠吸菸:“主要是沒什麼機會下手,這人很狡猾,平常旁邊都有不少人……也不是沒找人跟著上臺一同演,常人聽不出什麼來,但戲迷一聽就聽出有詐,人都還沒扮上,就從後門遁了。”

陸鐸挑眉:“那袁司長有什麼計劃?”

計劃倒是有,只是眾多伎倆,巧者為勝。迄今為止,袁賀平還沒失手,高升勢頭正猛,他得把這差做得漂亮利落,這才不枉復興社的栽培。

“呵呵,辦事要靠人,人要靠藝,藝高膽大者謂之人才,這人與人才的差別可堪比雲泥之別啊!“話中有話,陸鐸沒解其意,只虛聲一笑以掩,見時候不早,起身要告辭,袁賀平笑著攔道:“哎,陸老弟,留下吃飯吧,就當為我接風。“陸鐸不是不知道他所意,很想拒絕,卻也不好駁面,便只得答應了。

上的是陸鐸老家的湘菜,是袁賀平叫曲園酒家天津店的廚子上門給做的,紅煨魚翅,全家福,百鳥朝鳳,剁椒魚頭,這最後上的一道則是甲魚與雛雞蒸煮烹製的美味。

袁安琪笑著問陸鐸:“陸叔叔,這是什麼菜?”

袁賀平插話道:“這菜叫霸王別姬。“袁安琪繼續問陸鐸:“您給解釋解釋?”

陸鐸笑:“這還用解釋?”

“陸叔叔,我看不懂呀!你給講講這裡的Story啦……”袁安琪攀著陸鐸的手臂搖。

氣氛正僵,有人上來通報,是手下張慶之帶來的口信:“跟著了,找到另一個了,在小白樓後身的衚衕落了身。”

袁賀平點頭示意下去,伸筷取肉,若有所思,不禁低語:“這霸王啊,沒了虞姬,也枉稱了霸王,霸王別姬,人之情都只在那霸王和虞姬上,卻單單忽略了‘別’這一字,有‘’別’不能別,這戲才算好看了,不是嗎?“故事人名有歷史可循,但情節事蹟皆為杜撰瓜熟弟落(九)愁窮苦新遷居貧窟貪歡欲重逢聚陋室小白樓是天津衛的租界地標,彈丸之地,卻在開埠後日漸繁華,沿街兩路盡是酒吧舞廳、大小商戶、娼所煙管……是各國士兵必去的尋歡之地,往後頭走的大沽路又是一片頹敗的貧民窟,破門破戶,一雜院子裡能住上幾十口,什麼人都有,癮君子和落魄戶,窮人和病妓……這般院子好幾十戶,延伸大小衚衕,盤腸交接,像地獄迷宮。

天天都死人,死了就抬到北面,丟進海河去,在白浪青波里徹底不見,像這時代的人,來來去去,人間過客……

自有詩云:異客逍遙醉白樓,強佔吾鄉作他鄉,金殿酒肉尋歡地,飢寒白骨堆白樓。

大瓜子就住在這裡的一處四合院裡,其實是間柴房,裡

頭臨時搭了一個木板床,一張蒙了厚土的桌,再就什麼都沒了,也裝不下了。

大瓜子先打掃了一遍,又幸遇東廂房的大嬸,人心腸好,給她送來一床被褥,她也不管上頭有沒有小兒便溺圖漬,就湊合鋪了。

快到晚上的時候,她去覓食,剛開了門就見門後蹲著一個人,本能警覺,剛要關門,那人影一晃,在她眼前立住了,她踉蹌一跌,那人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壓在唇上,迅速同她進屋,左右相顧,見沒人便關了門。

屋內昏暗無光,二人在黑暗裡相視,久久,一下抱住。

“姐姐!”

“傻啊你!不是要你往南跑嘛!你跟著我來這裡作甚!”大瓜子恨這弟弟行事優柔。

“我同你分別之後,本是要坐車南下,可是……我一想到你孤身女子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就放不下心,所以就扒上你的那趟車,一路尾隨來了。”

“是你跟著我!”

大瓜子不由地抓住小瓜子的胳膊,看不清這人的臉,忍不住去摸,摸那頸子和臉,鼻子和眉眼……是了,就是他!

“還有旁人也跟著姐姐?”

小瓜子也去摸大瓜子的手,摸到手裡,放在唇邊吻,聲音也柔下去,捉住那手指不放,一寸寸,痴纏,吻吮。

“別鬧。”大瓜子欲抽回手,小瓜子卻抓著不放:“姐姐,你知道我跟你分不開,小時候分不開,現在更分不開!“大瓜子使了勁兒,一把推開他,生氣了:“明明有個大道你不走,偏偏來這陰險小路!你知不知道咱倆落一處得多顯眼!你是不是還嫌咱倆的麻煩不夠大?”

"咱們不都易了容了嗎?你看你,是個男子無疑了,再看我,那不就是一個女的?”

“你當世人都是傻子?”

“世人看戲難辨真假,上了臺,你扮個什麼就是個什麼。”

大瓜子跟他講不清,背過身去,跺腳:“人是我殺的,同你沒半點關係……你也不比我,你是男子,你得成角,你自己一個人闖蕩,總有一番天地,跟著我,我只會成個累贅,見不得人,上不了臺,一生苟且偷生……”

“那又如何?”

小瓜子展臂,從後頭結結實實地摟住了大瓜子。

下巴落在她肩膀上,頰貼頰,唇對耳,愛憐依偎:“姐姐……不要趕我走,當日若不是你帶出了那根翡翠簪子,咱們又如何當掉那東西換來這些日的差旅和吃食?說不定……抵不住餓,早投了降,被人活活給斃了……哪裡還跑得這麼遠?”

大瓜子閉上眼睛,不敢想過去的幾日二人是如何熬過來的。

“這是天助你我,如今若我倆把這餘錢散了兩份,雖也能過活,可是終不如住一處寬裕些……天津衛也好,大上海也好,有人聽戲,就不怕找不到唱戲的地方,實在不行,不唱了,我這嗓子,你這手藝都扔了罷,普普通通做點小生意,了過此生,未嘗不可。”

大瓜子心頭百感交集,不知該說她這弟弟懂事,還是說他胸無大志。

可畢竟二人身處險境,揹負性命之罪,也確實得斷了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那好,你若要同我一起,我也不趕你,但你得答應我三件。”

“你是我姐姐,甭說三件,三十件我也依你!”

大瓜子頓了頓說:“頭一件,不許惹是生非招人耳目。”

“依了你。”

“第二件,你女我男,或我女你男,從此夫妻相稱,不許再叫姐弟以漏真

身。”

“依了你,夫君。“小瓜子抿嘴一笑。

“這第三件……你不準同我再有非分之舉,不許這般摟抱親吻!”大瓜子回頭又推開他。

“這不行!”

小瓜子登時跳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哪有夫妻一塊不行周公之禮的?”

大瓜子氣得去捏他耳朵:”我是你姐,我是你姐!““可明明我們都已經做過!”

“閉嘴閉嘴!”大瓜子一想那日自己在床幃的醜淫之態,臉就發燒,不知是氣得還是怎地,從頭到腳不自在。

“姐……疼!”

大瓜子鬆了手,上去就一巴掌,也不真打他,比拍他就重一點點:“再胡說把你嘴撕爛!”

“姐!”小瓜子哪肯罷休,伸手摟他姐的腰身。

大瓜子劈頭就打:“你這壞胚子!懂不懂天道人倫,懂不懂男女授受不親!”

小瓜子懂,但他不管,他一遭嚐了姐姐的味道,可就著了迷。

“姐姐,抱我親我……我可是你弟弟!姐姐抱著弟弟,姐姐親著弟弟,又有什麼逾矩?”

任她怎麼打他,他也不放手了,大瓜子打著打著笑起來,伸手捏他臉:“冤家!才說了不許叫我姐姐,又叫!“恨的呀,她捏他,又去咬他,像個小猛獸。小瓜子被她咬得臉疼,哼哼唧唧:“人家要你親……姐姐!”

回咬她,在黑暗裡,嘴追了嘴,耳鬢廝磨,二人的唇又貼上,舌也勾鎖,怎麼也分不開了。

“姐姐,阿姐……你好香……”

他吃著她的唇和頰,她本是風塵掛麵,也被他吃出了甜。

這一交頸熱吻,小瓜子動了情,擁住大瓜子,狂吻狂撫,手已無度,覆上胸脯,在黑暗裡憑著本能去尋她的乳尖,褂子裡頭是束胸帶,她恐人看出破綻,刻意纏的一道道白布圍。

小瓜子解不開,手指只能刮蹭,隔著織物揉,若有似無,大瓜子倒覺異常挑逗,不自覺去勾小瓜子的脖子,回吻他的唇。

二人吻咂,又昏昏沉沉栽倒在床,這會有了經驗,小瓜子把大瓜子壓在床上,撩起底裙,退了褻褲,先不急進。

愛撫,手掌覆過她腰段和腿間,手指輕點溽熱陰瓣,又啄她頸前皮膚,再去咬胸帶上的微凸一點,咬出汁來,灑在小瓜子的手心裡。

大瓜子剛剛才下了條約,這會兒倒是自個兒先犯起規來,前秒裡才說這有違天道人倫,這秒裡倒是貪了一時快活。

混賬啊混賬!

快活啊快活!

她弟弟那根頭圓粗長,出入之時,也夠小心翼翼,摩擦打磨,遂進了頭,再推進半根,大瓜子已是全身激盪,股間涎水直流,扭起腰肢輕嚶:“弟弟……給我。”

這一聲,叫得可好聽,渾厚又飄蕩,小瓜子頭皮一麻,不由擠進隧道,暢遊一腔。

“姐姐,給你,弟弟的都給你。”

他年輕力氣大,勁腰下沉,臀肌一縮,大瓜子兩條腿都翹起彎曲,緊緊攀在他脊後,二人喉間不禁發出一嘆,陰陽唱調,卻聽小瓜子喃喃:“姐姐,我快舒服死了……”

他哪知,他姐姐更舒服,緊腿收腿,夾捏有度,似是要把她弟弟的男根從根到頭地吞嚥、咀嚼,裡頭又彈躍闊潤,容那物進出自如,再一遍遍搗在裡頭一點,竟有種奪魂的失禁感。

弟弟可壞,閒出一隻手來逗弄她牝戶蛤珠,一入一揉間,她只兩腿一蹬,腰一擺直,噴將一壺蜜水來,那肉物也不停,踏水而行,進出時快時緩。

“姐姐……你好多

水……”

這聲未盡,內腔肉縮,滑軟戶開,大瓜子抓著小瓜子的胳膊就半抬起身來,張了張嘴,沒敢在這狹小柴房裡叫出快慰一聲。

殊不知,這一力重吸之下,小瓜子的魂都被吸去了,急忙退出,盡灑無數白稠漿液。

瓜熟弟落(十)瓜甜簷下改姓換面,戲影驚魂來者不善小瓜子捧著大瓜子,二人粗喘都壓在一處,翻滾熱浪,早忘了飢渴和困頓,甚至可忘了那前塵後事。

二人迷迷糊糊閉著眼,睡了一陣,直到外頭敲門,才美夢驚醒,雙雙瞪起眼睛跳下床,下意識地都從暗兜裡拔刀,光影一閃,二人目露殺機,在黑暗裡屏息。

“小兄弟,在嗎?是我呀,對門的大嬸,屋裡剛煮了幾個芋頭,倍兒香,拿給你嚐嚐。”

大嬸津地口音濃,小瓜子一聽差點笑了,大瓜子噓了一聲,忙回頭穿上衣服,把胸前的扣子都扣了,粗聲應:“大嬸,我在。”

門開一縫,大瓜子一手執刀背過去,一手去接大嬸的碗,笑道:”大嬸,您忒客氣了!我媳婦兒來了,身上不方便,要不就請您進來坐坐了……”

“我跟你說,介不是事兒哈!介不就是一個院兒的嘛!你們忙!我明兒再來!”

“大嬸,你的碗……”

“不急不急,明兒給也沒事兒!”

大嬸沒嘮叨,立刻走了,大瓜子把門關上回過頭,見小瓜子已經把桌上的殘蠟點著了,影影綽綽,屋裡亮起來,二人視線一對,這才看清了彼此的模樣——姐姐像個哥哥,弟弟像個妹妹,男女都不靠,陰陽胡亂穿,噗地一聲,兩人都笑了。

“你餓了,先吃點吧。”大瓜子把碗擱在桌子上,裡頭盛了蒸得熱乎乎的白糯芋頭。

“你吃,我不餓。”

小瓜子拿起一個芋頭往她姐姐嘴邊送,大瓜子躲也躲不過只好小咬一口:“咱倆既然改頭換面,也得把這名字改一改。”

“姐,那我能不能取個‘梅花香自苦寒來’的‘梅’字當姓?

大瓜子怎能不知小瓜子的心思,他愛梅派的戲,更愛成個那樣的角兒,在舞臺上受萬人喝彩的榮耀。

“成,你姓了梅,我呢,就姓譚吧,譚派老生。”

“我是弟弟,叫梅娣,你是姐姐,叫潭潔。”

大瓜子也把芋頭塞到小瓜子嘴邊,笑了:”行啊,從此潭潔領著小媳婦兒梅娣闖天涯!“小瓜子塞了一口芋頭,滾到床上翻了個筋斗,倒是跟他這身女人打扮頗為違和。

大瓜子皺眉低聲訓:“你別噎著!去,去,燒口水來喝,順便洗洗你那身臭汗。”

“你嫌棄你家媳婦兒,哼!”小瓜子跳下來去撓大瓜子,大瓜子回擊,二人嘻嘻哈哈又鬧成一團。

“行了行了,別鬧了,再把院子裡的人鬧起來……”大瓜子勾住她弟弟的脖子,哄他:“打了水進來洗,別讓人發現了。”

“親我。”小瓜子耍起賴來。

大瓜子捏他臉:“羞不羞!”

“不羞!你要是不親我,我就親你!”他說完捉住大瓜子的手,一低頭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

大瓜子仰起臉看他,雖二人個頭差不多,但弟弟畢竟尖一點,扮成個女的倒是襯著她這個男子挺文弱。可事已至此,二人迷迷瞪瞪上了臺,便只能硬著頭皮扮下去。

幸好二人練了幾年顛倒陰陽的角兒,渾然自成的氣質早令彼此不分雌雄,亦是雌雄混體,真假難辨了。

刀光暗影,亂世必有荒唐事,

人都惦記填飽肚子,還能顧得上分這誰是男誰是女?他們貼近,依偎,祈禱,只希望能順利度過這一劫,等過了風聲,攢點錢,再南下恢復真身,說不定,到時候兩個人都上了臺,成了角兒呢!

僥倖裡頭還存有點妄念,謝上天並無絕人之路,也幸得世界上另一個性別的自己,骨與骨,肉與肉,相連不分別。

……

過了幾日,這一院子的人就相熟起來,大家也都知道這院子裡又來了一對兒小夫妻,長得也有夫妻相,男的叫譚潔,女的叫梅娣,都打河北來,在大沽街東頭市集臨時幫襯“肘樓子”,也就是耍皮影戲的。

這耍影戲班子的老闆也是看重二人的嗓子好,敞亮會唱,有點京劇底子,好調教,讓譚潔唱“武稚”,似於京劇裡的武生的角兒,讓梅娣唱“正小”,似於京劇裡的青衣角兒。

三百六十行,果真行行有學問,雖是個給人瞧樂的玩意兒,可裡頭的講究也不少,這藝人雖不能像京劇那樣登臺亮相,一板一眼地唱,但也需身兼多行:唱、作、念、打,一個也不能少,樣樣都要精通,還得拿腔拿調、像掐著脖子似地唱,男有陰陽二調,女有九腔十八調,唱得像一齣戲中戲。

還得熟知那皮影雕鏤上的每個骨縫骨眼,同唱戲不同,這個是使籤子,每扭每盤,坐臥行走騎射跑,手裡的人得像個真人一般靈活自如方可,正所謂——“支桿前搭手平仲,持舉頓搓要穩準,聚精會神須入畫,渾然已是戲中人。“ 【注】

這剛入行的都要經幾年夾磨才能上去耍,可這對兒夫妻不必,是個好材料,跟著扮幾回便領悟其道,不消幾月,二人就被派補稀客清冷的場,躲在刮薄的牛皮子後面,跟著演一出霸王別姬了。

這一日下雨,天色陰沉,影戲場裡沒幾個人,兩個剛演罷,前頭就有人送來一小錦盒,梅娣打開一看全是翡翠金銀珠寶,頓時傻眼了,忙合上,又遞到潭潔手裡。

譚潔沒打開看,便已猜出幾分,回頭打量那送禮之人,平頭小眼,不大像個好人,心底多了幾分戒備,面上卻客氣打了個揖:“感激大人抬舉,還問官爺姓名?”

那人忙欠了腰笑了:“姓張,字慶之,您二位可真客氣了,這是我們袁司長的薄禮,我也只是個當差的,受不起二位厚愛。”

“袁司長?”

“還請二位到前廳小坐。”

果然,以餌誘之,必有狡詐!但伸手不打送禮人,譚潔笑道:”那恭敬不如從命了,張大人。““直呼我姓名即可。”

張慶之把二人領到前頭一排,場地裡早沒了人,估摸著是早把那些閒散人等遣了去,乍看上去挺冷清,但四周裡裡外外人影佇立,幾十號都穿了黑色西衣褲,看不出來歷。

譚潔和梅娣對視一眼,心裡都沒底了。

再瞧中間那位,四五十歲的模樣,一身精緻灰白西服,倒是穿得熨帖自然,聽見他們來了,他站起身來,譚潔梅娣便忙作揖行禮,再抬頭隱秘打量——是個相貌不俗的人,只是人未語,面已笑,這便是所謂的“笑面虎”吧?

“袁司長。”

“你們認識我?”

譚潔答:“聽您部下張慶之介紹的。”

袁賀平笑著看了一眼張慶之,後者忙把椅子搬到二人跟前,又著人沏茶上來。

譚潔立即阻止:“不必客氣二位官爺,影戲班老闆今兒不在,我們也不必拘禮,

您是客,我們伺候您才是。”

袁賀平哈哈笑了起來,重新正視譚潔,挑眉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如看門見山。”

袁賀平使了個眼色,張慶之帶著人撤了,但也都沒走遠,封住後臺、前門,不讓任何人隨意進入場廳。

氣氛立刻變得緊張,梅娣忽然翹起蘭花指,掩口而笑:“袁司長您是見慣大排場的人,我們不比您這般鎮定自若,這會子派了這麼多屬下來咱們影戲場,也是咱們生平頭一回見著了……您若真有事情要我們夫妻為您效勞的,您可但說無妨便是,弄這麼多人倒是跟抓壞人似的,讓人忒心慌。”

袁賀平哈哈笑了,饒有興味地打量梅娣,笑意加深:“這夫妻雙雙把戲唱,有趣倒也是有趣,只是終日躲在那黃皮子後面舞弄假人,倒是可惜了二位的身段和唱腔……”

梅娣笑:“您過獎了,混口飯吃罷了,大人不挑小人的過失,我們就很感激了。”

袁賀平笑著擺手道:“旁人的玩意兒是混口飯,您們的手藝可是真真兒的好,只是這男扮生,女扮旦,在臺上已是讓人眼花繚亂,而臺上又不比臺下,若二位入戲太深,我恐怕您二位可要走火入魔,人戲不分了。”

一語彈起一片肅殺。

譚潔冷笑:“袁司長,您這門倒是開了,山可沒見著,若是要我們陪著您聊會子天,您倒是不必多禮,只是我看您來這看皮影子戲,倒是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如,您也甭繞圈子了,直接說了吧。”

袁賀平拍拍手,噙笑低語:“那好,我不贅言,直截了當,我來此地確實為了您們二位,我找來些人跟著也是為了自保,畢竟這場合下,誰也保不齊發生點什麼……尤其若我要再提一提那北京西郊戲班子的徐老公……”

話語未完,卻看那姐弟二人登時臉色煞白。

捉蟲完畢【注】皮影戲表演的口訣,簡要壓縮版瓜熟弟落(十一)動巧舌釋兵辯是非,迫絕路入營變行當那人忽然被提及,就像眼看一具熊熊燃燒的屍,從地上猛然彈起,全身火焰往上竄,扭曲,變形,在黑暗裡逼近,人面逐漸清晰——兩隻血窟窿裡沒有眼珠,張大嘴,像要撲過去去咬人的命根子——啊啊啊,他發出尖細的喊叫,像京劇裡最高的調門,咿咿呀呀停不了!

譚潔在暗中緊握梅娣的手,定住神,冷笑道:“袁司長,您這話我可就不懂了,既是為了我們來,怎地又提了不相干的人?這皮影戲子場雖是我們的地方,但您才是天津貴地的真貴人,您說一句話,我們明兒個就得捲包袱走人不是?您若都要自保,那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賤民豈不是都沒了小命兒?”

袁賀平側頭看他,輕笑:“這位不愧是個演爺的角兒,小小年紀便可猝然然臨之而不驚,實屬不易,不過你說得也對,我何必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呢,但不提也不妥,若不提,怕你們都忘了,這四九城還張貼告示捉拿兇犯,懸賞百萬呢!““您的話我不懂。”

袁賀平繼續道:“京城西郊的大戲園子半夜起了火,燒了半個院子,死了一個老太監,傷了七八個師徒,這事兒你們可曾聽過?”

譚潔和梅娣輕微震動,並無表態。

袁賀平又道:“據說是一對孿生姊弟所為,一個擅扮女,一個擅演男,事後跑了外地……好巧不巧,那日我在天津的火車上正碰上了其中

一個,那人長得酷似譚先生,陰陽難辨,如今再瞧你夫人,竟越瞅越覺得跟那姐弟的畫像一模一樣……”

一直沉默的梅娣打斷了,略有不耐煩,挑著指頭捋頭髮:”袁司長您也甭繞圈子了,您若真懷疑到我們,我們還能跑了?但我倒是有個疑問,您要為了邀功獎賞,又何必請我們前來喝茶?倒不如直接帶人,嚴刑逼供,就是個鐵打的漢子也都得招了吧?”

袁賀平哈哈笑出了聲:“好!二位果然都是個聰明人,我也不打謎,就往直了說,但這話,可是要命的話,藏了天下的大機密,不許旁人知曉,若你們都聽見了,便只剩了兩條路可走,要麼跟我走,要麼跟那徐老公走!”

最後這一句,袁賀平雖收了笑,但臉上還維持個笑的模樣,面肌微搐,眯縫細長睛目,折出一絲陰狠。

話說到了這份上,基本都點透了,譚潔和梅娣面面相覷,像極了多年前,站在徐老公跟前,等著命運發落。

生死早就由天不由己。

譚潔咬住牙腮問:“若是決計不聽這話,恐怕您現在就得押了我們去警署吧?官爺不妨就說了吧,到底要如何處置我們二人?”

袁賀平的臉又展開來,他不消一兵一卒,便在一刻不到的時辰裡,化乾坤為己用,不禁大喜,人也得意忘形起來,身子往前傾,湊到二位中間,竭力壓著嗓子低語。

昏黃燈光折出人影子,投到牆上也投到幕皮上,映出輪廓,像皮影子都活了,登了臺,亮了相,演一出《三岔口》。

話未說出,譚潔和梅娣已經出手,一個鎖喉,一個掰臂,兩個動作齊、快、準,眨眼功夫就把袁賀平制住,譚潔手腕用力一壓,手指緊掐住袁賀平的喉嚨,令他喊不出聲來:”官爺放過我們,我們姊弟感恩不盡,若苦苦相逼,休怪我們不客氣!”

袁賀平人被鉗住,動不了也叫不了,但卻還在笑,咕咕咯咯聲從喉腔發出,眼珠一轉,頓時,從黑暗裡竄出幾十把黑色槍管對準了譚潔和梅娣的腦袋。

僵持不下,千鈞一髮。

忽然有人掏槍頂住梅娣的腦袋,是張慶之,他對著譚潔說話了:”信不信,不用你發力,你兄弟的腦袋就得開花?”

“嘭!一隻西瓜爆了瓤!”

袁賀平從嗓子眼裡費力吐氣,臉卻在陰笑。

譚潔瞪著二人,見梅娣臉色已蒼白,自己的手才逐漸鬆了勁兒,袁賀平咳咳兩聲道:“你們啊!咳咳,也算膽子大,明明知道我有人還敢……咳咳!都放了手吧,這人有大才不可沒,但我也取之有道,也勿怪他們當我是土匪了,我應上來直說是有差央你們跑一趟罷了,金銀錢財虧不了……這樣總算明白了嗎?”

譚潔和梅娣沒放手,但都動搖了,不知這人是在耍什麼計謀,半信半疑。

袁賀平見二人有所鬆動,便趁機會講了,低聲細語,旁人都沒聽見。

話不多,幾句的事,但譚潔和梅娣卻聽得驚濤駭浪,一時立刻鬆了手,放了袁賀平,往後倒退幾步,臉色大變,神色驚懼——“殺……殺人!”

袁賀平整整衣襟,撣了撣身上的灰粒:“怎麼?你們還會陌生?頭回生二回不就該熟了?練多了也就成了手。”

二人看這袁賀平白淨的手和整潔的衣裝,不禁暗自猜度他手上、身上又沾了多少血。

袁賀平看二人木著,搖頭笑道:”你們剛才制我的時候還沒見你們這

般恐慌,現在倒害怕了?”

譚潔問:”你要我們殺的是壞人還是好人?”

袁賀平不答反問:“什麼是好人?什麼又是壞人?

梅娣搶著說:“與人為善之人便是好,強人意願之人便是壞。”

袁賀平背過手去,笑道:“與人為善要看與的是什麼人,強人意願又是否順應天下民意?你們年紀小,總歸見識淺,判斷事情總是非黑即白,可殊不知這人間是非,皆隨境移情,壞人也有純善之面,好人也偶發壞心腸,做我們這個行當,不分那人好壞,只有該死的和不該死的,而誰該死誰不該,不由我們過問。”

譚潔和梅娣不禁打寒噤,但更重要的是——“那我們的案子……”

袁賀平便做了個阻止的動作:“二位只要幫我跑了這趟差,不僅一分不差你們,還會幫你們把北平的案子給銷了,這叫將功補過!怎麼樣?還算划算?”

划算?這哪是交易,分明是個陰毒暗算,他們真殺了人銷了災,回頭也是會被幹掉,美其名曰為民除害,兩樁命案,一同問斬!

可如今,二人卻也沒有逃處,不幹也得幹,這天底下,人吶,不是此時死就是彼時死!

雖說這行行出巧匠,倆姐弟也不笨,練過雜技變過魔術,唱過京戲耍過皮影,可偏偏這殺人取頭的買賣確實更難一層。

上次殺徐老公多半情急興起,一時誤殺,還怕人死不了才放了把火,至今不知那人生死下落,這姐弟倆已是寢食難安了,這要是再殺……也許還真如袁賀平所說,心平氣和,不急不躁,刀起人頭落。

譚潔和梅娣二人已經沒了後路,自己的把柄又都落在這姓袁的手裡,恐連累無辜,沒敢回貧民窟大院,只能跟了袁賀平去了復興社訓練營——在天津紅橋地一處特務訓練營。

那訓練營,地腳偏僻,荒涼無人煙,進到營地裡,是個武校基地,大多是男子,剪了頭髮著軍服,跟子弟兵一樣,訓練機械格鬥、射擊打靶,不同的是,他們有文化課,營裡教識字和英日文,還教品酒打牌,這些似乎都是基礎班,進階班呢,又增了些特殊訓練,比如投毒、電訊、爆炸和反偵察能力的課程等。

譚潔和梅娣不是復興社的成員,也不是當兵出來的,所以不必與眾人同宿同練,但特殊任務有特殊要求,男化女,女化男,陰陽不分,分到一處住,單單就揀京戲和武術練。

袁賀平見二人逐漸安頓,便拍拍二人肩膀說:“你們底子不錯,只是要多摸摸槍,練練射擊……過幾個月吧,我來給你們任務。”

捉蟲完畢瓜熟弟落(十二)情濃酸姐欲卻還迎,意暖媚弟飛蛾撲火姐弟入了營,先各裁得了戲服各兩套,大衣,二衣,三衣和雲肩。

譚潔得的是老生、小生、武生的行頭,蟒袍加身官紗帽皂靴,或是盔甲掛靠腰帶彩褲。梅娣得的則是青衣、花旦的行頭,女帔花衫鳳冠長水袖,金線胖襖銀絲繡袍,還有一個盛了琳琅頭飾的百寶盒,喜得他天天拎著那盒子跑營地。

“你且別歡喜,他們可不是讓咱們成角兒的,這裡也不是戲園子。”

晚上時候,訓練一天,二人同回一室,靠窗的通鋪,二人並肩躺著,各有各的思量,譚潔看梅娣近日愈發適應了此處,跟兵營的人打成一片,倒真似是得了樂趣一樣,忍不住就要提醒他。

梅娣翻過身,從後頭抱住譚潔,頭貼

在她後背上,蹭蹭低語:“我自是知道這不是真戲,但……我好歹在這假舞臺上也做了回真角兒。”

譚潔握住他的手,心生不忍,但還是狠心道:“上次我同你講的話你都忘了嗎?我們不過是個殺人工具,這戲也罷,唱也罷,都不過是掩人耳目,我們學點那刀槍拳法才是真真兒的,到時候他們過河拆橋,我們也不必束手就擒。”

“可是……姐……”梅娣把臉埋在他姐姐脖窩裡,鼻音喏喏:“你也不必把事事都想得那麼糟,他們若真是卸磨殺驢殺了我們,至於費這麼大的功夫培養咱們嗎?咱雖比不過營裡那些兵,但也學著刀槍製藥什麼摩斯密碼的,那些先生也都是真正吃過洋墨水的人,教咱們多認真啊……那張慶之也不總來瞧咱們,給咱們送錢送好吃的嘛!我倒是覺得,那袁司長不壞,他弄這個兵營,還是為了保家衛國,是個新派軍人的作風,不大可能濫殺無辜。”

譚潔冷哼一聲,甩開他的手,道一句:“天真!”

梅娣自知多言了,一時慌了神,忙撐起身子去扳譚潔的肩膀:“姐……姐,我說錯了,你說的才對,我應該聽你的,時時警惕,不該同別人太親近,惹你別生氣了,實在對不起……”

“你樂意認袁作父,同旁人交好,我可管不著!反正咱們都大了,也都有自個兒的路,犯不著什麼都綁在一起,你也不必什麼都同意我。”

譚潔雖然說得冷靜,但還是氣的,梅娣聽得出來,又不知怎麼哄這姐姐,只能俯身抱住她,吻也都混亂地落下:“不,我不,我就要同姐姐綁在一起,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從小這樣長大也要這樣!”

“你也別往我身上湊,熱不熱!”譚潔推著梅娣,哪能推得動個大小夥子,二人纏著,氣息熱滾,吻痕溼潤,臉頰和頸子,譚潔被梅娣逗癢了,無奈地哭笑不得:“你看你,這樣子成什麼體統?”

“我跟你,沒體統!”梅娣伸手撓這譚潔的腋下,她笑起來,不敢大了聲,只扭著腰掙扎,他也覺得有趣,把下巴擱在她胸前,手覆上,掌心握乳,繾綣呼吸,忍不住沉腰迎頂。

“別動,別鬧!”譚潔抓住他的手腕,故作惱怒:“梅娣!咱倆從前太荒唐了,就當我們小,可現在,咱們不能再胡鬧了,你既是跟了西洋師傅學了道理,就不該不知道,咱們是不能在一起的……”

“去他的西洋師傅,我只要你,姐。”

梅娣上來了任性,箍住他姐的兩隻手腕,向頭上壓制,垂頭尋唇,譚潔在底,動彈不得,只能左右躲吻,躲不過了,啐她弟弟一口:“你早晚要娶媳婦成家,再不濟同那些個兵小子混一塊,也再也同我無關,幹嘛只找我一個!”

“你吃醋了……”

梅娣就當他姐的口水給他洗臉了,也不管,就叼住她的唇,勾著她的舌,用力吸吮吞嚥:“你吃醋了,怕我愛上別人。”

他本是迷亂信口胡謅,卻恰恰道出了譚潔的心病——雖說同弟弟走得近的都是兵營裡的男孩子,但那些男孩子確實長相不凡,身材高大,滿身肌肉,初夏的季節露出打赤臂膀,在陽光裡一照,男性陽剛之氣皆在空氣裡飄,她也常常注意到,弟弟身材嬌軟,模樣柔媚,總難免不了被這些個爺們兒個親個嘴,摸個奶——他沒胸,倒是有個含胸羞嗒嗒的模樣,更惹人憐愛。

每每見

此,譚潔就緊握雙拳,剋制想去揍人的念頭,可是轉念又一想,不對呀,她怎麼還吃起男人的醋來。

也許她潛意識裡早把自己看成個男人,這會兒已雌雄不分,假作真時真亦假。

“姐……吻我。”

他吃她的唇,又逐她的舌,緊捏她的胸,夏日炎炎,身上薄衫織物早遮不住逐漸升溫的身體,譚潔活活被融化在這熱度裡,稀裡糊塗地接他的唇,手也劃過他的脊背,捏住他的臀,躬身去湊,堅硬一物直撞過來,一下下摩擦,不一會兒,她腿心兒就熱了,汁水往外流,流到股間去。

譚潔一翻身,把梅娣壓到底下去,心裡頭竄出灼灼火焰來,借院子一盞昏暗油燈,她看她弟弟,如照鏡,是另一個自己,粉頰星眸,長髮披散,眉翠唇紅,渾身也軟,柔媚風情,像個水做的女子,唯獨那一塊是硬的。

“姐……”

“不,叫我,潔。”

“潔……”

“娣。”

那一刻,譚潔恍惚了,她懷疑自己其實是愛女子的,至少至今為止,她沒對哪個男子動過心,從前也沒細想過,如今瞧清了一個女子的美好溫軟,反倒更想要霸佔她,吻她的臉、撫她的頸和胸,再到她的腰際大腿,忍不住粗著聲音道:“你可真騷……讓我摸摸!”

梅娣配合她,把那東西掏出來交由她手:“摸我,潔,唔好舒服,你看,它都變大了。”

譚潔眼色加深,腿間也湧出更多的水,脫了衫子,挺胸遞到他唇邊,不待她命令,他一口咬住,她神情一滯,眉皺眼微眯,輕咬住下唇,往上一拔身子,讓自己水口正對了那柱,灌灑下來,澆得他肉身通透。

“唔……給我,想要。”

譚潔來回晃動身子,研磨不給,他又改口去含另一隻乳蒂,恨得只能啃噬,抬臀,左一下,右一下,那肉錐仍鑽插不進,急出汗來,一滾,滾到她身上,滑溜溜,黏膩膩,她低沉一笑:“想要,自己動。”

梅娣發浪,掰開譚潔的腿,一手扶著,壓腰縮臀,二人抱著低呼出聲。

久渴方痛飲,久旱淋甘露,譚潔終抵不過弟弟的力量,折在他肩膀上,閉目陶醉,腰肢曼妙,如蠕如舞,咿咿呀呀,像唱了一曲貴妃醉酒,酒不醉人,人醉人!

那梅娣,也從未有過這般瘋狂感覺,直覺內中滑嫩水豐,到底又緊緻如嘬,進順退不易,一抽一送間,他越覺那物肉頭敏銳,一張一合,似要吐露。

“潔,你肏得我舒服……”他咬她耳道,幸虧是黑夜,他臉都熱了,又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上:“肏我,用力。”

他這般孟浪,譚潔騎顛也越猛,從菇頭咬合,再入到根,來回幾次,她就受不住,夾著他就抽身搖臀,渾身亂顫:“你個騷東西!騷胚子,我要肏哭你!”

他慌亂抽身,亂噴一通,又忽覺自己似乎真被欺負了,抱著她姐,倒是真嚶嚶起來:“你壞,你可真壞!”

譚潔任他抱著,望向窗外,今夜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盞將滅的燈,即使如此,一隻撲撲灰濛的蛾子也要往上面撞,撞跌到玻璃燈罩上,又要來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停歇。

瓜熟弟落(十三)袁司長借戲試雄膽,二良才獲邀訪貴府戲臺子上的幕布拉開,鑼鈸鼓齊響,京胡就咿咿呀呀奏起了摺子戲。

虞姬身著魚鱗甲,頭戴如意冠,與八侍女上臺唱——“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

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聲音響絕,氣沉聲高亢,頂到屋簷上去,又飄蕩下來,百轉千回,曲曲折折滲進人的心窩裡——“大王回營啊!”

項羽氣敗而歸,中了那十面埋伏之計,嘆老天亡我,命數即盡吶!

又驚聞四面楚歌,悲慟嗚咽,垓下難守,烏騅不逝姬難別,哎呀呀!想我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怎又落得如此困境?

虞姬唱二六,舞雙劍,為王聊以解憂,一招一式,柔中又剛,絕世媚旦,京戲良才!

可惜啊可惜!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欲尋項羽腰間寶劍,項羽避開——妃子不可!妃子不可尋此短見!

再要,又避開。

虞姬指向賬外——“大王,漢兵,他,他,他殺進來了!”

項羽不知真假,轉身看去——“待孤看來……”

虞姬已抽出他腰間寶劍,項羽意識受騙,忽一低頭,劍鞘已空。

啊!

那寶劍在空中一閃,先退後送,直挺挺地朝項羽喉間刺去——“叛賊!今天就拿你狗命!”

項羽本能向後一躲,急於往臺下奔,卻不想,一近侍上前,堵住他的去路,再一劍刺來!

“停!”臺底下有人喊了一聲,臺上都安靜下來,僵在原地往觀眾席上看。

觀眾席間空位一片,只有前排坐了幾個人。

最先站起來的是張慶之,剛才那聲就是他喊的,他一步跨上戲臺子,揪住項羽的領子就朝虞姬問:“這第一劍為何不結果了他?”

臺上負責刺殺項羽的虞姬手垂寶劍,佇在臺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演近侍的譚潔說話了:“我弟弟向來練旦角兒的蘭花指蘭花掌,力多半虛乏,不似我般舞刀弄搶慣了……況且我弟弟膽小,恐是到時手忙腳亂壞了大計!”

“哈哈哈!”

有人笑起來,從席間陰影裡站起來,慢慢走到光處,臉也是陰一半陽一半:“劍使不得,不還有槍嗎?給我看看你們槍法這幾日有什麼長進?”

飾虞姬的梅娣想起來了,他那身行頭的腰間還藏著槍呢,掏出來拿在手裡,還未有多餘動作,對面演霸王的早脫了霸王氣,嚇得撲通跪了:“大人您不能殺人啊……您不是讓我跟您來對對戲嘛……這會兒怎麼還要殺人?我只不過是個唱戲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還等我養……”

梅娣不忍,回頭看臺下人:“咱們今兒個不是彩排嗎,不必真殺個人吧?如果袁司長真想看我們槍法,咱找個靶子,每人來五發得了。”

“你這嘮嘮叨叨的功夫,人都能掏槍殺你了。”

袁賀平忽喝一聲:“開槍!”

啊!

那“項羽”見求情不得,只得扔了頭冠往外臺底下跑,他穿著黑靠行頭,跌跌撞撞,還不太方便,所以跑得也不算快,但眾人都沒動,誰也沒要去抓他,他當是真能跑出這場地,就快到門口見著希望了,忽然背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右腿像被穿了個洞,灼痛不已,雖麻木不能動,但他心裡卻仍執一念頭拖著腿往外跑,卻聽又一巨響,這一下倒是痛快了,滾燙的刀子擦過耳朵,直蹦進腦,他眼前一黑,直接倒地,再也跑不動,也永遠走不出那扇門了。

“啪啪啪”

袁賀平鼓掌叫了一聲好,張慶之也跟著鼓掌,所有人就都鼓起掌來,就像戲落了幕,欣賞完了這一出精彩表演。

譚潔放下槍,籲出一口氣,再去看梅娣,梅娣已經癱軟在臺,臉色煞

白。

“很好,有賞!”

袁賀平一句話,張慶之就擺擺手,命人送上珠寶錦盒和銀元無數。

袁賀平走到譚潔跟前,伸手壓住她還在顫抖的右臂,輕笑道:“端槍很穩,只是心裡不要慌,你沒問題的。”

譚潔低頭恭敬應一聲:“是。”

“過幾天的八月節來我府上坐坐,我再囑咐你們點事情。”袁賀平看了一眼旁邊的梅娣,雲淡風輕,什麼也沒說,轉身下臺,張慶之等隨從立即一併跟上,經過那屍,不作停留,踢一腳,也只嫌擋路。

咣噹!梅娣扔掉了手裡的槍,差點一頭栽到臺下,幸而譚潔出手快,上前攬他,他全身發抖,伸手抓譚潔的衣襟,湊近喃喃:“那人……就那麼死了?”纖長手指指向門口,顫顫巍巍,厲聲一嗷:“我們殺了他!我們殺了他!”

譚潔伸出手就去捂他的嘴:“如果我們不殺他,袁賀平就要殺了我們!”

梅娣咬唇皺眉,汗涔漉漉:“我不信,我不信……”

“那你以為人家憑什麼用白米飯、錦羅稠來養我們,今天是一次測試,測的就是咱們這殺人手藝,你當是來真聽戲的嗎?你這番優柔寡斷、心慈手軟,他們定會覺得無用,無用之物,他們又怎麼肯留?”

“可是……可是,那人多無辜!他只是個唱戲的呀!”

“昔日的徐老公又何嘗不無辜?他也只是喜歡戲子啊!”

“可當日確實無奈之舉,今日又是作那般?何況咱們有槍完全可以先殺了袁賀平啊!”

“你是有槍,可你有幾發子彈?一發!我們就配一發!你一槍能幹掉袁賀平?他手下那些又哪個是吃素的?若不是在你一槍走偏時,我迅速拔槍補射,恐怕這會兒張慶之他們早就結果了我倆的命!”

“那我也要他的命!”

“你?哼!你都沒子彈了你拿什麼打死他?還沒等你近身,袁賀平的保鏢們也會亂槍打死你的。”

梅娣看著譚潔,桃瓣墨眼,黑白分明,卻不露一絲慌張和侷促,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姐姐,不僅僅是扮了個男子狀,她也早有個男子魄,男子心,只是他不知自己,這會兒是更愛她一點還該更恨她多一點,心裡不免百感交集,憂懼交加,軟了下去:“姐姐,我怕!”

“別怕,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今日之事,不是他死就是我們亡,難道你能因為膽怯不殺他,而看著我被殺?”

梅娣渾身一抖,牢牢抱住姐姐,手攀到她頸子上,抬頭看她,聲音雖細碎,但還是聽得見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潔,只允你負天下人,不許教人間欺你半毫……”

二人凝望,雙雙震動,譚潔只好笑道:“那你又拿什麼來護我?你打槍刺劍手都抖!”

梅娣臉紅了,都混在臉上的彩脂裡:“我練不成嗎,我練!”

兩個捧抱地笑,有人進來清場,他們才分開。

進來的也都是復興社的人,辦事利索不多言,抬屍銷跡,裡裡外外打掃一遍。

姐弟二人下去卸妝和行頭,再去回營歇飯不提。

晚一點的時候,二人回屋商議八月節的事,這一次是袁賀平親邀進府,實屬受寵若驚,但盛寵之後又有什麼算計,誰也不知。

“猜來猜去無非是殺人的計劃,我們又不能反抗,只得去照做,什麼時候用完了,那就是我們的死期。”譚潔握著拳頭,在桌上輕捶一聲。

燭火搖曳,梅娣散了頭髮,脫了長褂,只穿內

中小衣,從後抱住譚潔,頭擱在她肩膀上,溫柔軟聲:“姐……今兒個咱們都累了,受了那麼些驚,不如躺著說會子話吧。”

譚潔無奈,去拍她弟弟的腦袋:“你別總耍賴,去給我打盆水來擦擦背。”

“好咧!”

梅娣立刻跳起來去給她端盆打水,他倒是這點好,不管長了多大,還是對譚潔言聽計從,要什麼,做什麼,他都給他姐照應得周全——練武累了,他給她揉肩垂背,來了月事,他也不准她沾涼,受了傷颳了皮,他給她上藥,檢查傷口——倒是真比她更像個女子了,心細如髮,體貼小心。

這時候,端了水也不必她操勞半點,替她脫袍,擰著手巾,為她擦拭:“這天兒也不像前幾日那麼熱了,就燒了點熱水填來,你啊,也別跟那些小子似的,在臭泥灰堆裡摔跤比武,他們明明知道你是個女的,就是在那戲作你!”

梅娣也不高興,家姐總和那幾個男人混一起,都顧不上理他呢!雖然他姐從外頭看來,跟個小子也無異,剪了短髮,剃了鬢角,可他怎麼看還是姐呀,他心裡頭最美的女人呢。

他沾水而拭,擦過她肩膀和脊背,又撫她長頸,貼過去,湊過唇,熱息氣流,逐漸急促,他便不由地輕輕印上一吻。

一吻不夠,還要一吻,順著光滑皮膚頻頻落下,遊走……

譚潔輕哼:“我讓你擦背,你又在那做什麼!”

“再幫你擦擦啊……”梅娣吻過她腋下,再繞到前面去,伸出舌尖來,從她乳側舔到乳圓弧,軟嫩嫩,嬌滴滴,他含住豔紅奶心,輕吮,吮不出奶來,含著也是舒服,舌尖打圓,齒間輕齧,哼哼唧唧:“姐,我要同你睏覺……”

譚潔渾身麻一陣,酥一陣,人纏綿,聲也低下去,伸手撫他頭髮、臉頰笑:“你這一天就惦記著這點事罷!”

“你真聰明!我每日都盼著同姐姐同床同眠,這也是每日唯一個機會親親姐姐……”

“說的可憐見的,好像平時你還是少圍著我轉似的,連那些個管衛生的人都說羨慕我有個小尾巴呢!”

“嘿嘿,我是你的小尾巴!”他抱住她,捏住她下巴同她吃唇,正吃著香,只覺他下頭的東西正被她姐姐攥在手裡,來回把玩,旋上去又落回去,竟擾了他吃唇的興兒,只閉著眼,蹙著細眉,嬌音疊疊:“潔,你欺負我!”

譚潔看他那副柔媚勁兒,燃起毀滅似的侵佔欲來,那慾火著起來,就想折磨他,回頭便吹滅了燭火,擁他入床,不大一會兒聽見他的呻吟,似是痛苦又像是享受,不敢提了嗓子喊,只得悶在黑暗裡,卡在喉嚨裡,半天,爆出一聲,嗚咽似的,嬌裡嬌氣:“你討厭!竟使了新招兒欺負我……”

弟弟可愛不?嘻嘻~瓜熟弟落(十四)八月節街邊遇故人,中秋夜袁府醉貴妃一轉眼就到了八月節,正是秋高氣爽,營裡放了假,姐弟也有機會出去走走。

二人都換了新裝,譚潔穿一身水藍湖紋馬褂,搭灰藍披肩,梅娣則穿新裁的白色西服鵝黃背心,兩個都戴了禮帽和墨鏡,小心謹慎,生怕旁人認出。

梅娣也剪短了頭髮,留一條極細的髮辮藏在領子裡,手拽一條絹子遮口,另一隻手攙著他姐往五大道去。

集市也開了,街邊擺了小吃和各式各樣的兔兒爺兔兒奶奶,旁邊還有新鮮出爐的天津麻花和狗不理包子。

姐弟一路瞧著新

奇,穿過集市,進了有名的“祥和餑餑鋪”,裡頭排了不少人,都是衝了那天津著名的“老八件”去的。

據說是這鋪子的當家正是當年在紫禁城給貴人們做宮廷點心的師傅,手藝傳出來,流落民間,久了就傳出這“老八件”的名聲,其實就是些用山楂、玫瑰、青梅、白糖、豆沙、棗泥、椒鹽、葡萄乾等八種餡心做成各種各樣形狀的點心,有做成棗花、福字、祿字、壽字、喜字餅的,也有做成卷酥、核桃酥、蠟餅、燈籠酥的,任君挑選,種類太多,索性取個虛數裝一盒統稱“老八件兒”

姐弟挑了兩盒又買了兩盒月餅,從鋪子裡出來,時間還早,就在旁邊喝了碗油茶。

這天氣,不熱不冷,兩個人又少有這般輕鬆自在的時光,並在一處,談笑悠閒,姐弟情深亦如一對兒情侶。

正說著話,梅娣目光定在對面賣古董的攤主身上,那人也古怪,小黑眼睛提溜轉,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譚潔,忽然裂開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臉枯如樹皮。

梅娣皺了皺眉,扭過頭去,又扭回來,沒再去看那人卻知那人還盯著自己,終於忍不住,側頭對譚潔小聲說:“姐,你看對面那人怎麼總看咱們?”

譚潔警覺,瞪起眼睛,犀利一瞥,與對面的人正對了目光,頭皮一麻,立刻起身,領了梅娣就起身走。

“哎,姐……怎麼……”

走得遠了,跳上一輛黃包車,二人急匆匆離開人密是非地。

梅娣回頭望了望,也不見有什麼人跟過來,便忐忑問譚潔:“那個人你認識?”

譚潔面無表情答:“不僅我認識,你也認識。”

“是誰?”

“當年在北平領我們變西洋戲法的丁四兒你可還有印象?”

梅娣一怔,驚呼:“怎麼是他!他怎麼跑到這裡來?”

譚潔心下也有點慌亂,雖不知這廝怎麼混跡天津來,但總有種不安感,因為一見著這人便想起了當日贖買二人的嚴釧,雖不篤定二人是否還有交情來往,但至少剛才那一幕,這丁四兒是認出來了他們,而他們又揹著命案,雖然官已不究,但人們未必健忘,畢竟前幾個月警署還大張旗鼓地懸賞抓人呢。

“不管怎麼說,此地亦不是我們久留之地,今日見了袁賀平,看他到底要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她盡力思考個計劃,可此時此刻,左右不在掌控,亂世之中,人若浮萍,依附哪裡便去哪裡,沒的選,沒的逃。

……

且說那邊袁府,今日也熱鬧了,來了不少復興社的骨幹將領和社員,陸鐸也來了,攜了夫人一起赴宴,他夫人新做了頭髮,燙了大卷,水綠刺繡旗袍,不大說話,但手臂一直吊攀在陸鐸胳膊上。

袁安琪正幫著父親招待,一回頭見那二人親密依偎,撇撇嘴,順手拿過一杯威士忌,走到院子外面的遊廊上去喝,正好躲了她父親的視線。

肚裡沒食,這會兒又灌進去一大杯烈酒,她又不常喝,酒量淺,自然很快微醺,剛站起來轉身回屋,腳下鞋子高,一級臺階踩空,往後一挫,倒是跌進一個人溫軟的懷裡,她回頭一瞧,竟貼著個英俊男子的面,心裡一慌,忙站起來,推開他:“你放手!”

“小姐,抱歉,我是看您要跌倒,本能上前幫忙,如有冒犯還請海涵。”

袁安琪見眼前這人談吐不俗,再定睛看,他身後似乎還跟著個男子,脫了帽倒露出

張女人臉——細眉紅唇,明眸白臉,袁安琪不禁再回看眼前人,不覺驚詫自己是否看花了眼?

這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哈哈,你們姐弟倆來了?”袁賀平的聲音從後頭傳來,袁安琪一驚,把手裡的杯子直接遞到跟前的人手裡,背過身整理頭髮衣服——她今天穿得也格外豔麗,中國式紅旗袍,繡金線鳳凰,掐腰收領,把個身條襯得凹凸有致,玲瓏曼妙。

“你在這做什麼?”袁賀平走過來,皺眉看袁安琪,後者垂頭立刻道一句:“我去下Lady’s.”

溜得倒是快,袁賀平也不想深究,只是目光落到譚潔手裡的杯子,忽然明白什麼,再想找人,袁安琪早沒影了。

袁賀平只好先把兩位請進去,又命傭人把禮品收下,再把姐弟二人帶到內堂中與人介紹——“這兩位就是我近找的兩位良才,會唱會武,還能使槍,是復興社的後備軍……”

頭一回聽到袁賀平這麼介紹,尤其認識二位的營中將領也不吝添了些美詞,不一會兒,譚潔和梅娣不由地就被眾人捧得飄飄然。

陸鐸同二人敬酒:“早就聽聞你們姐弟唱功深厚,武藝超強,頗有當今梅瀾之風采,詠春之拳法,槍法又神準,短短几個月便練就一手神槍,還真是我們復興社難得的人才!”

梅娣從來沒喝過這紅葡萄酒,甜鬱酒精又有這番盛讚催化,臉頰粉瑩,眼神也柔順許多:“過獎了,陸少校!我們也只是賣個手藝混口飯罷了。”

譚潔在旁邊輕輕拉他袖子:“你別喝了,當心醉了。”

陸鐸視線移到旁邊譚潔臉上,笑了:“都說這孿生龍鳳最難得,更難得的是一雙龍鳳出落得這般出眾,連璧生輝,氣質不凡,姐姐有玉樹之風,弟弟又有珠玉之貌,真是讓近身的人都有種自慚形穢之感!”

“哈哈,您真是太會說了,陸少校!”譚潔哪聽過這般官場阿諛之詞,她多半人生都在練功和練槍、學戲背詞裡,頭一回走到上流社會,手足無措,臉騰地都紅了,只能迎敬又以禮回贊其夫人。

人都笑起來,氣氛熱絡不少。

很快,開了晚宴,在院子裡支起長桌一席,擺白色餐巾和玻璃高腳杯,法國藏酒紅醇和西餐盤與刀叉,同時也擺了一副筷勺,上的也是中西合璧的菜,有牛扒也有香辣蟹,有沙拉也有全家福,有燒鴨也有鵝肝,中間擺月餅花果。

袁賀平舉杯示敬:“今日承蒙各位厚愛前來同我和愛女共度佳節,我也藉此機會與在座各位共商大計。袁謀不才,還要依仗各位相助,就先乾為敬,也請各位骨幹享受美食美酒,同我一道欣賞今日圓月!也祝我們的計劃圓滿成功。”

所有人都起立,端酒杯回敬,陸鐸道:“袁司長素日帶我們不薄,也知司長經營復興社辛苦,我們在座盡力為您分憂,也請同僚們齊心協力,祝袁司長步步高昇。”

“步步高昇!”

所有人飲盡杯中酒,落座開席,袁賀平一抬頭見著袁安琪正撿了個最遠的位置坐在角落,挨著譚潔坐,整個人都仰到後面去,看不大清,只得回頭囑咐傭人去小姐身邊多多照應。

酒過三巡,袁賀平見氣氛漸熱,便提了話頭:“在座各位可能已經知道了,我下個月要去趟上海,這次去呢,主要是看一齣戲,這戲呢,還得請各位配合……”他頓了頓,舉杯忽

敬對角線的譚潔和梅娣:“尤其有勞二位。”

譚潔忙端起杯,心裡正惦記離開天津的事,這會兒正好來了上海的邀請,立馬應道:“袁司長有任務,我們姐弟願赴湯蹈火!”

“好!”袁賀平展笑,先喝了半杯,又晃著酒杯緩緩道來:“不過,這次任務重大,不容有半點紕漏,所以我會派很多人裡應外合,陸鐸,”他把目光又投到身旁的人說:“這次還得有勞你安排。”

陸鐸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角落有個聲音冒出來:“我也去!”

是袁安琪。

袁賀平看她整個人坐起來,臉已醉成酡紅,一時才明白她躲了他老遠就是為了喝酒,當了眾人又不好發作,只得苦笑一聲:“你要去哪裡?”

“我也要去上海!爸爸!”

“你去作甚?”

“我跟著你去轉轉嘛!”

袁安琪確實喝不少,剛剛的威士忌這會兒又混了半瓶葡萄酒,早迷糊了,可上來了酒勁兒還不依不饒:“我不管,我就要去,我要去上海,我要去!”

生氣歸生氣,終還是心頭肉,袁賀平只得依了她:“好,好,我應了你!不過你先回房醒了酒再說,女孩子家喝這麼多,像個什麼樣子!”

袁安琪卻賴著不走,眾人也勸——這中秋團圓夜,孩子也是高興,喝了盡了興也只這一遭罷了。

袁賀平只得罷了,袁安琪又纏著旁邊的譚潔鬧起來:“你,你不是會唱嘛,今日良景,還不給大夥兒唱段啊!”

譚潔謙遜作揖:“今日司長主持,我聽從司長命令。”

“他聽我的,你還怕掃了他的面不成?還是你技藝不成都是虛的啊?”袁安琪哈哈笑起來,整個人半倒在譚潔身上,胳膊也架在她肩上,離得那麼近,酒氣都撲鼻,醉眼迷濛,這要是不知情的人,還當是一個千金小姐同一個男人勾肩搭背地曖昧呢。

在另一側的梅娣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濃密的眉毛,漆亮的眼線,如煙掠過袁安琪,他也醉了,滿眼水光,朦朧又敷衍:“袁小姐這麼愛聽曲兒,倒不如我給獻醜一回。”

袁安琪搶起頭看那人,有一瞬間,又迷亂,這一個,又是哪一個?

她偏過頭去對著譚潔耳語:“人有千面,而你有萬相。”

底下人平日裡就知曉這姐弟,礙於面子不便點二人唱來,如今趁此佳節,又喝了點酒,就都來了興致和好奇,起鬨道:“唱一段,唱一段!”

來什麼,就唱一曲《貴妃醉酒》,我這個真貴妃唱給你個假貴妃!叫你看看什麼是這世間的風情萬種。

悽婉幽怨,唱了還要舞,銜杯,臥魚,醉步,扇舞,作盡媚態,沉醉放浪,自賞懷春,酒入愁腸愁更愁!

梅娣已把這段演繹得無伴奏而自成歌舞,無服飾而自有韻,無濃妝而自柔美,一個男子徹底把個深閨娘娘扮活了,或許他自己就是個娘娘吧,人戲不分,乾坤混亂,旋轉旋轉,甩袖甩袖……

最後向後跌去,跌進他姐姐懷裡,眼波含情,喃喃自語:“姐姐啊,人生在世一場夢啊!”

譚潔承住他,託了他的頭,用冰毛巾敷他臉上的傷,貼到他額頭上,不停撫慰:“好了好了,我們回家了,你剛剛唱得挺好,就是摔了一跤,沒事了沒事了……噓噓,你喝多了,睡一會兒吧。”

他緊緊摟住姐姐,恐自己還在夢裡,緊閉眼睛,不大一會兒,哭了,醉話嚶嚶:”姐姐,你可別被她勾了去

!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你別傻,我怎麼會。”

他不信,久久不敢睜眼。

捉蟲瓜熟弟落(十五)入新界姐弟長見識出意料千金誠邀舞去上海的船倒是順利,只是姐弟倆擠在三等艙顛得厲害,輪流吐了幾遭,折騰了三四天才到。

出了碼頭就見這上海的景兒確實現代,這車就比別處的新、多、奇,除了洋車和人力車,還有有軌電車,打著鈴就開到眼前。

街上的人也都打扮得特別有派頭,女士小姐們燙卷穿旗袍的不在少數,還有些個穿百褶裙露大腿的女學生手挽手過馬路,先生老爺們大多也穿西服或馬褂,頭都梳得油亮。

來接風的是上海大世界底下管戲班子的金班主。

這位金班主就穿得很洋式兒,淺色嗶嘰西服,黑白相間的皮鞋鋥亮,戴金框眼鏡,走過來同譚潔梅娣握手:“袁司長安排吾來接船,二位一路辛苦嘎!”

“承蒙金班主照顧!”

“勿要客氣,二位安頓最要緊嘎。”金班主當下把二人接到法租界西藏中路往西的霞飛路,正處八仙橋到太平橋這一帶的戲林院,唱戲的、跳舞的、變魔術的賣藝人都住在這一代的弄堂裡。

譚潔和梅娣被安排在弄堂裡的小二層樓裡,從二樓就能看見梧桐樹的繁華馬路,樓下是小花園、西式鐵門,樓下有咖啡間和起居室,二人四處轉著,都恍然覺得自己像是到了另一個國。

“姐,我喜歡這裡!”梅娣早就盼著上海了,這一路看著,心癢癢。

金班主說:“晚上大世界有表演,二位去看看嘎。”

“有戲看嗎?”

“戲?呵呵,多得讓儂看花眼!”

金班主說得沒錯,那大世界遊樂場真是個開眼的地方,全世界好玩的新奇的東西都來了。大世界建築是上海灘最招搖的地段,那樓也似座金塔,有招鶴、題橋、穿畦、登雲正門四廳,十多個千餘座位的劇院、戲場逛不完!

雜技、皮影、武術、舞場,電影廳,讓人眼花繚亂,戲場裡不僅演京劇,還有越劇、淮劇、滬劇、揚劇……男女老少都能演,長得俊俏的坤旦更是受人熱捧。

梅娣看著看著,看辣了眼,一頭栽到譚潔懷裡哭了:“姐姐,我們完了!”

譚潔到底是個大的,沉得住氣,拍他肩膀問:“這話怎麼說?”

“練功練唱十餘載,一朝夢醒外面都變了天!我瞅著咱們是再也成不了角兒了,嗚嗚!”

譚潔何曾不懂梅娣的失落,可卻還安慰道:“你這麼年輕說這些喪氣話未必早了點。”

“姐,你怕是自欺欺人罷,唱戲的都不必在臺上了,那些個演員們扮個像,錄個影兒就進到電影院的臺上,咱們成了什麼,頂多能在後面配音,同那皮影子戲又有甚區別。”

譚潔無奈搖頭:“那也未嘗不可,不管臺前臺後的,總要有個腕兒壓場,誰知道將來這電影有了聲音又是如何呢!”

這姐弟倆看了半晌節目都忘了時間,譚潔低頭掏出懷錶一看,半夜了,二人還未在外面待過這般晚,便急急忙忙出來往回走。

街上還熱鬧著,在馬路邊站一排女孩子,外國兵喝得東倒西歪,左摟右抱,女孩子們用外語發嗔調笑,聽不懂的也知是些下流話。黃包車永遠是不缺的,排了一隊,二人沒搭車,只是走路的距離,順著夜路倒把這附近摸了個熟。

行到僻靜處,耳朵也清淨,譚潔忽然就覺得有

什麼不對,朝後看,沒人,但有個什麼聲音不遠不近地跟著——啪嗒啪嗒……像人拿著棍子敲地,不連貫,一深一淺。

譚潔領著梅娣疾行,幾乎小跑,跑到有光的大馬路上,那聲音才消失了,譚潔呼了口氣看前面就到家了,這一身汗才肯流下來。

梅娣瞧出她臉色不好,沒多問,回到家上了樓才道:“是什麼人跟著吧?”

“許是我疑心。”

在燈火透明的屋子裡頭,譚潔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神經過敏。

“其實……我也聽見了。”

譚潔抬頭看梅娣,梅娣笑:“你猜我第一個反應是誰?”

“誰?”

“嚴釧。”

譚潔不知怎地,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惶惶地跳不實。

梅娣脫了褂子,向後倒在床上,露出個大孩子似的笑:“可是啊,我又一想,怎麼可能呢?不就是個腿腳不便的人嘛,這一路也是看多了,怎麼能偏偏這麼巧?再說,他能來上海做什麼呢?沒了徐老公,他還有一班學生要訓,還有院子和徐老公留下來的財物,說不定,徐老公死了對他來說是種解脫……”

“別說了。”

譚潔心還在突突蹦,不知什麼緣故,她竟生出絲絲懼意。

梅娣住了嘴,歪在床上看譚潔,看了半天,伸長手臂,輕吟:“抱抱我!”

譚潔不理他,自顧換了衣服,回頭整理箱子,梅娣又吟:“抱抱我吧,姐姐,你這一天都沒抱我了。”

“你小孩子啊,一刻不抱還鬧?我看你不如來幫我幹活。”

“我就是小孩子呀!還有,你別忙呀,收拾這些不用你,我都幫你幹,只是,這會兒,我想你抱抱我,你一抱我,我就生龍活虎啦!”

譚潔受不了他的軟磨,只能放下手裡的東西,半伏在床去攏他頭髮,他就像個大瓷娃娃一樣,墨眉黑眼,瓊鼻紅唇,白淨安靜,亂松頭髮鋪在前額,目光含水光,看著姐姐笑了:“親親我。”

譚潔不用他要,也想親他,俯下身子去吻他的臉和唇,他伸出小舌尖舔她姐姐,趁她不防,一伸手把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上,一翻身,滾壓上去:“嘻嘻,姐姐……”

“你幹嘛!”

“輪到我抱你親你了呀。”

梅娣緊貼著譚潔,湊唇一啄一啄吻譚潔,滿眼憐寵:“眼兒好看,眉也好看,鼻兒嘴的都好看。”

他親一處就要說一句,故作感慨,嘆一聲:“你生得好看也多半是隨了我。”

“呸!”

“我覺得你當時就是著急先出來,要不這會兒你該叫我哥。”

“呸呸!”

“叫我哥,我聽聽。”

“偏不叫!”

“叫不叫呢!”他撓她癢,她笑得在他身下翻滾,他忽然又住手:“若我先出來是姐姐,你是弟弟呢?”

“說不定那才對了呢,你就該是個女的,我該是個男的。”

“大概是你不稀罕我的寶貝,偏偏要我按在身上。”

“什麼寶貝?”

梅娣邪笑,腰部往下沉,向上頂了頂:“你說呢?”

譚潔抬起手:“混蛋!”

梅娣來了興致,低頭去啃咬譚潔的脖頸,譚潔無力推他:“不是說好了抱一下,你就生龍活虎去幹活嗎?”

“我現在也生龍活虎在幹活啊……”

“你!”

“反正都是給你交差。”

他力氣還是大點兒,順手就去扯譚潔的衣服褲子,整個人也興奮起來,一滾,滾到床邊,同譚潔纏綿激吻——“姐,我要你……”

“我打你哦。”

“你打我

,我也要你。”

“你要什麼呀?”

“我要你夾著我,含著我,來回抽添,一邊打我一邊肏……”

聲音消失了,人被壓在了底下,不一會兒就哼哼叫出了聲,倒像個小媳婦的初夜,嬌滴滴直喘,吟哦不已,又淫浪半分,羞惱半分,再一會兒,聲音又從嗓子裡直盪出來,恐是惹了人春心難耐、不知如何消解心頭之癢。

一夜掀翻一夜媚,兩個人睡到中午日頭上杆才醒。

那會兒,袁賀平、袁安琪、陸鐸他們也都陸續到了,搬進了法租借的洋房裡,離譚潔他們不遠,幾條街的距離,但是那一片是華洋貴人的居住區,滿街是歐式小洋別墅和花園。

晚上,袁賀平在大世界的上海菜設宴,宴後又把隨行一眾的任務組叫到私人會晤廳共議大事。

“十月十日是個好日子,那天正好有京師班子的表演,王亞樵向來去小包廂找人來加戲再演一場,保不齊他會不會扮上自己唱,若真唱了《霸王別姬》這一出,我們可有得瞧,若他不上,就在底下看戲,我們的人照樣可以在臺上一槍擊斃他。”

袁賀平燃著雪茄,在陸鐸鋪開的戲院場地指指點點,又抬頭看坐在旁邊的譚潔和梅娣,笑了:“你們可是當日的角兒,這戲能不能演得好就看你們了。”

譚潔聽了半日計劃,心裡也有了盤算,這會兒只謙虛笑道:“還請袁司長多照應,實在恐我們姐弟二人槍法不夠精準。”

“那日會給你們配足子彈,不必擔心,不管幾槍,打死見屍為準,即使你們殺不死人,打個半殘傷了也可,他跑不出這地界,陸鐸會派多餘人手在外候命,這是備案。”

譚潔沒再說話,去看梅娣,梅娣也不太關心這事,他向來是跟著姐姐行事,他在殺人的戲份裡不足,在臺上的戲份可足,反正百轉千回都是情。他微微側頭,朝另一個方向看去,正見門口閃進一個人,那人扭腰晃胯,綠麟旗袍在暗光裡搖曳如青蛇扭擺,她站在光底下,嬌蠻一哼:“爸爸,你開會開這麼久!什麼時候陪我去跳舞?”

“你怎麼連門都不敲就進來了?”

“你還防著我不成?”

“嘖,說多少遍了,大人說話,你別參合,去去去!”

“你不陪我又不讓陸少校陪我跳舞,還不讓我自己去,我都快悶死了!”

袁賀平隨手一指,指向譚潔:“小譚,你去陪陪安琪吧,讓金班主帶你們找王老闆,讓他多照應些。”

梅娣心裡頭咯噔一下,再看譚潔,已經準備推拒,那袁安琪卻喜出望外:“Daddy!你終於同意我去跳舞啦!”伸手順勢一把扯過譚潔的胳膊:“你先來陪我練練!”

“袁小姐,袁司長,我不會跳舞。”

袁賀平笑:“不會就學啊,難得來上海玩,不去舞場怎麼成?小梅,你也跟著你姐一起去吧,見見世面也好。”

袁安琪點頭:“我教你們啊,哎呀走啊!我免費教學!”

“可是……袁小姐……”梅娣和譚潔還想說什麼,袁安琪也不管,就趕著二人一同出了會議廳。

回頭捉蟲瓜熟弟落(十六)舞中舞梅娣論歌舞計中計譚潔籌新計舞場繁華,樂隊奏的都是輕快的洋人曲子,那調調,是姐弟從來沒聽過的音樂,男女都摟在一處,狐步曼妙,翩翩律動,曖昧親密又都如痴如醉,像是纏綿情侶,在黑暗裡舞入天堂。

袁安琪手挽譚潔道:“你

既是要做個紳士,便要有個紳士的模樣,學學麼,舞場都是男士邀女士……”

譚潔耳灌她幽香吐氣,不覺渾身一麻,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昏暗裡,只看袁安琪頰長眸深,似笑非笑,心頭莫名異樣。

卻見旁邊的梅娣倒是伸出手來,微微傾身:“袁小姐的意思不就是要我請二位跳舞嘛。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我與姐姐都未曾學過跳舞,不如就勞煩袁小姐教一教吧。”

袁安琪一愣,側過頭去看梅娣,展眉一笑,手就搭了過去:“也好,你們姐弟一條心,說不定教一個,另一個也就會了呢。”

腳步遊移,二人面面而立,一個舉手攬腰,一個舉手扶肩。

袁安琪笑:“原來你會跳舞?”

梅娣也笑:“這也並沒多難,我看一會兒就學會了。”

“別說大話,注意腳底。”

梅娣低頭的功夫,袁安琪推了他一把,他差點沒站住,袁安琪笑起來:“你個學京戲的可未必會這西洋的玩意兒。”

“要我看,萬變不離其宗,天底下再精深的歌舞也都不及京戲,你學這東西今天學京戲又幾年?京戲這一步就是一個學問,眼神動作唱詞,沒一處不學個三五年都下不來,這是個手藝也是咱老祖宗的招牌,不能扔,一扔就全完了。”

“噗,”袁安琪還是忍不住譏諷:“說得好像真成了京戲大師了似的,說到底,還不都是跟人屁股後面跑?”

梅娣笑:“誰又不是?縱是令堂大人不也在戴笠將軍的手下跑?”

袁安琪一滯,竟沒想自己也能被人這樣頂撞。

梅娣不理她,在半明半暗的燈光裡,皇鼻一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我們姐弟引開,好讓你爸爸和陸鐸私下商議……”

他這話沒說完,就覺得手裡這把腰身抖了抖,手裡的手也冒了汗。

袁安琪冷笑:“你覺得我是那麼聽話的人?”

“你不聽你爸爸的,你聽陸鐸的。”

這一句話徹底惱了袁安琪,她使勁兒又一推,沒推開,力反彈回來,梅娣緊箍住她的腰,貼得近,她氣息全亂了。

“從你進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算計好了的,說,他們的事你知道多少?”

梅娣捏著她手腕,逼問到她臉上去。

袁安琪本是著急解脫,但這會兒反倒不說話了,盯著梅娣看,二人的步子還在移,在舞池裡,人影交錯,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反常,從外頭看,像打得火熱的情侶。

袁安琪也迷惑了,這臉這眼,全都是一個人的——俊朗、清傲、臉色發白的小生。

“你是姐姐還是弟弟……”

“什麼?”

梅娣一愣。

袁安琪眯起眼,仔細辨認眼前人:“你是男,還是女?”

梅娣只當她特意轉移話題,心裡一恨,甩開她,自己從舞池上下來了。

正好看見譚潔正坐在王老闆安排的卡座上喝汽水,梅娣走過去欠身:“姐,我學會了,我來教你吧。”

譚潔放下汽水笑:“好啊,我也請你來教。”

二人擁著就滑入舞池,似乎都忘了那邊還晾著個千金小姐。

譚潔一邊低頭看腳尖一邊問:“是不是袁小姐嫌你笨?”

梅娣哼笑:“是我嫌她蠢。”

轉一圈。

譚潔還是不夠靈活,又去低頭看腳:“你們說什麼那麼熱乎呢?怎麼又談掰了?”

“我和她熱乎?呵呵,她就一賤人,我跟她有什麼可談的。”

“嘖,怎麼嘴巴這麼毒,被她聽見,我們都別混了

。”

“反正她也知道我不喜歡她。”

“呵呵,人家千金,用得著你喜歡?”

“千金可做些勾引有婦之夫的事情,這金子不是金子,還是賤賣。”

譚潔捏他一把,皺眉不高興:“能不能別給我招惹是非?有事說事,別評人短長!”

梅娣吃她姐姐的訓,只好低頭服軟:“還不是剛剛,明明就是那個姓袁的和姓陸的想讓我們出去罷了!”

“你看出來了?”

“你早看出來了?”

二人相視一笑,隨著音樂又轉一圈。

“什麼意思?”

譚潔低語作答:“他們也要殺我們。”

嘀嘀嘀嘟,是悠揚的薩克斯風,音樂歡快流暢,人們舞動風采,旋轉,旋轉,再旋轉。

一曲未終,姐弟已從舞池邊悄然離去。

回到房裡,譚潔拿出紙筆,字不會幾個,倒是會畫,畫一個長方舞臺又畫一個霸王和虞姬——“想想看,那天我們在臺上,什麼人會在臺下?自然是王亞樵的斧頭幫們,他們若看見我們在臺上殺了人,第一個反應是什麼?必然是殺了我們,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崩了我們太容易。

再想想看,就算斧頭幫的人不管了都跑了,在臺上身邊的那些演侍衛和侍女的若當場緝拿我們,就說我們是殺人兇手,那麼,我們不僅幫袁賀平殺了人,還替他頂了罪,到時候警署的人來了,也有交代。豈不是他一箭雙鵰的計劃?”

梅娣點頭:“反正我們也殺過人,一樁是殺,兩樁也是。”

譚潔丟了筆凝眉:“所以既是黃雀在後,我們就不能做螳螂去捕蟬……眼下唯一能救我們的就是這王亞樵。”

梅娣心有靈犀了:“我們不殺他,而是讓他跑了,這樣袁賀平就還得留我們備用。”

譚潔點頭,但仍憂心忡忡:“可這一計再不成恐怕就用不了這計了,即使不殺我們,我們也是沒太大用處了。”

梅娣說:“所以這十月十日的京戲謀殺計劃就得變成咱逃脫計劃。”

譚潔眼睛亮了亮,重新拿起筆畫起圖來,這會兒,畫的是劇院和門外的後院、弄堂、大街……。

刺耳的電話鈴忽然響徹滿屋,兩個人驚跳,相視一看,這才想起是門廳的電話,他們都不太會用,也少有人打過來,這麼晚,會是誰?

譚潔立刻起身去接——對方聽她沒作答,咳了一聲,才笑說:“小譚?到家了?”

是袁賀平,譚潔想,也是,除了他之外誰會知道他們還有臺電話呢,平復了下心情應了。

“安琪說你們在舞場走丟了,我猜你們就是回家了,知道你們平安,我就放了心,最近治安不太好,日本人也多,你們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袁司長,我們只是覺得有點累,就先回來休息了。”

“那不打擾了,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譚潔背靠冰涼牆壁,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如若再逃,她和弟弟又能去哪裡呢?

瓜熟弟落(十七)千金難買情投意合脫胎換骨指日可待次日,譚潔想到昨晚同袁安琪不辭而別,甚覺失禮,又恐昨晚弟弟莽撞說破而引起袁賀平猜忌,便想去袁府探個口風,但也知弟弟對那袁氏千金甚是反感,便趁午間散步時獨自買了點胭脂口紅,借見袁安琪道歉的機會造訪袁府。

袁賀平不在家,只有袁安琪在。

袁安琪也是玩了一通宵才起來,穿了件緄邊喬其紗的蓬鬆瑩白滑膩料裙從樓上下來,頭髮漫卷如雲

堆,散在肩上,剛吹過的,渾身散著溼熱氣,見譚潔一個人來,面浮笑容:“你那個跟班弟弟呢?”

“他在家休息。”

袁安琪譏笑一聲,見譚潔手裡拿的東西也猜出幾分來意,問道:“昨晚休息可好?聽說你們都累乏到連跟我打個招呼都忘記了。”

“是我們無禮粗心,還請小姐多體諒。”

“所以你是來賠禮道歉的?”

譚潔臉上熱了:“雖都不是名貴胭脂,也是上好純正的顏色,我瞧著橘紅和大紅很漂亮,袁小姐擦了會更有氣色。”

袁安琪指指桌子:“擱那吧……你這樣不懂女人的東西就別總挑這些送了,怪笨拙的,不知這上海地界是一天一個樣兒?今兒流行桃花色明兒就流行妃色,這衣服也一樣,沒聽過那首歌謠嗎?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學不像,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翻新花樣。”

譚潔聽不懂,只得幹候在那,覺得尷尬,起身要告辭,袁安琪攔了:“怎麼才坐一會兒就要走?既然你這麼想出門,那不如陪我一起出去走走。”

“實在不好意思,袁小姐,我還得回去訓練,不如改日來陪您……”

“既然來道歉,怎地這點誠意都沒有?”

“我……”

“走吧走吧!”

譚潔拗不過她,只得同她一起出門上車,車子一路開到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門口。

“頭一次來這裡吧?別怕,我在英國見多了。”袁安琪挽著譚潔的手臂,給她一一介紹八國洋貨,什麼英國衣瑞士表,還有法國的香水……

“你試試這個,男士款。”,另一隻手拿起一罐小玻璃瓶,朝譚潔身上噴了兩下,譚潔嚇得往後躲,猝不及防,香郁噴鼻,譚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袁安琪笑起來,輕捶她:“瞧你這出息。”

譚潔只覺自己像個鄉巴佬進城,滿身不自在,不識貨又不好問,單單去看價錢,一瞧那數字,驚出汗來,卻聽旁邊的袁安琪對櫃員說:“包起來。”

“這個,送你。”袁安琪交到她手裡,她不敢接,硬塞過來:“讓你拿著就拿著,天天身上那股子汗酸子味兒還像個女孩子嗎?”

“謝……謝,可是袁小姐,我不能受。”

“這是我的謝意,那日中秋宴上,要不是你幫忙照應,估計我喝得那麼多,早被爸爸罵死。”袁安琪想起那晚,心猶波瀾,倒不是因為陸鐸——她同那人,本就沒什麼結果,露水一場,各取所需,只是她年輕尚易動真心。

但當時,她確也喝得多,依傍在譚潔身邊吵吵鬧鬧,譚潔一直幫她應遞周旋,又陪她去衛生間吐。

當時人多,袁賀平也無暇顧及,加上譚潔遮掩糊弄,反倒竟沒幾個人察覺袁安琪真醉了。

譚潔還記得袁安琪醉倒在自己懷裡,伸手去摸她的臉——“你是男是女?是姐還是弟?”

譚潔沒理她,只一心惦記弟弟,那邊也是醉得發了癲。

"你別走,陪我說說話!“她痴纏,索她的唇,酒氣撲鼻,譚潔直躲:“袁小姐,你認錯人了,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麼?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陪陪我……”

寂寞深閨愁腸醉,相逢容易離別苦。

譚潔沒狠心推開她,反而被她吻了臉頰,以致坐在旁邊的梅娣臉登時掉下去,回家後也醉鬧一宿!

時至今日,袁安琪又提,譚潔不免更覺尷尬,推脫間,迎面走來兩個油頭粉面的男

人,其中一個戴金絲眼鏡,見著袁安琪忙打招呼:“袁小姐!袁小姐!儂不認得吾啦?“袁安琪抬頭看,原都是爸爸上海舊友的公子們,戴眼鏡的也是近日在舞場裡打得火熱杜先生。這杜先生樣貌不錯,嘻嘻笑著:“吾給袁小姐打電話都不接,原來袁小姐這是又交了新朋友嘎。”

“新朋友常有,老朋友我也沒忘啊。”袁安琪妙手一推,推得杜先生臉笑開花,他接過那柔荑道:“忘了也勿搭介個,吾總有辦法要袁小姐認得吾!”

“哈哈,Mr杜真可愛!不過,Mr杜,我還有事得先失陪,回頭我們party!“袁安琪抽出手來,輕微點頭,不失禮儀挪步而去。

那杜先生還在後頭說:“儂有啥個事體要我幫忙給我打電話呀!”

殷勤過度,必有所圖。

人去了,杜先生才收回眼,問旁邊的同伴:“儂覺得伊哪能?”

“袁賀平的千金高攀不起嘎。”

“伊旁邊的挨個小赤佬都有機會伐?”

“那小白臉子女裡女氣,倒像伊養的粉頭!”

“阿拉不比粉頭強萬倍!”

……

袁安琪把譚潔送回去的時候已經傍晚了,二人逛得挺累,譚潔也得了一套新衣,下了車,那袁小姐也跟著下來了:”我倒陪你走到院子裡面也不妨。“二人挽著走,袁安琪靠得近了,譚潔心裡發緊,面上卻不露聲色。

“我有時候挺懷疑,你們姐弟都是一個人演的。”

“什麼?”

袁安琪搖搖頭笑:“我常常分不清你和你弟弟,有時候覺得你是他,他又是你,一會兒男的,一會兒女的,我好像被蠱惑了,見了你們兩個,就神魂顛倒起來。”

譚潔在暮色裡看她,猜她這話裡到底有多少真情假意,又會不會是袁賀平的刻意安排。”袁小姐是千金,我們是小小戲子,如若我和弟弟有言語衝撞之處,我還要道個歉。“袁安琪擺擺手,想說什麼,一抬頭,看見二樓陽臺上一張精緻慘白的臉,那臉沒有表情,正瞪著她看,正和跟前的這個人一模一樣,頓時嚇了一跳,驚惶假笑:“呵呵,別看我小,我可不小家子氣,只是你弟弟確實個性強硬,不像你這般溫柔……算了,我走了……你們保重吧。”

譚潔上樓的時候,梅娣躺在床上揹著身子不理她,聞她一股子香氣飄進屋,忍不住彈坐起來,一個蘭花指指過來:“水性楊花!”

譚潔笑了,扔下手裡的東西,上前抱他,他偏偏不給抱:“討厭!討厭!”

“好了好了,別鬧,親親你……”譚潔心裡有愧,獻吻無數,如雨點落在梅娣臉上,梅娣雖嘴上說著討厭,臉卻也不躲,只給她親著。

“你同她約會……她還給你買這些洋玩意兒!”他看見那堆禮品袋,便又嚶嚶嗚嗚起來。

譚潔摟住他道:“別瞎說,這哪裡是約會!我本是想打探點袁賀平的事情,可惜這袁安琪同她爸爸並不親近,別看她爸寵,她可跟她爸不是一條心,今兒她說了挺多自己的事,想想也是個孤獨的人。““她孤獨我就不孤獨嗎?”

“嘖嘖,你不還有我?她無個兄弟姐妹,境況畢竟比我們差點。”

“可她有錢啊,我算是看出來了,現在這世道,有錢就是爺,能使鬼推磨!你這人啊,外強中乾,什麼人都隨隨便便地同情!”

譚潔捏梅娣的下巴笑:”你就是隨隨便便地什麼人都吃醋!““哼,還

不是你太風流!““哎哎,我怎麼個風流,她個女的,我能同她怎樣?”譚潔覺得這梅娣越發變得心思多又細碎,常常給她些酸話聽,但不知怎麼,她心裡也覺酸,又軟又澀的,跟他一樣,嘴裡像嚼著個難嚥的東西。

梅娣撇撇嘴:“自古女人還有金蘭磨鏡黨,兩女相愛,較男女之狎蝶為甚呢!”

譚潔點點他頭:“你這腦袋都想些什麼?再胡說八道,不學無術,姐姐不高興。”說罷起身要走,梅娣卻從後撲過來抱住她,軟糯撒嬌:“姐姐……我不想要別人搶你,男的女的都不行嘛!”

譚潔無奈笑了,回過頭,同他看著,又吻到一處去,唇都黏著唇,頭又並在一處,分不開。

此時此刻,譚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愛著男人還是女人,只覺抱著弟弟心裡就踏實許多。

“後日,雙十之日,便是我們逃脫之時,只要我們順利逃出來,就再也沒有這些煩惱了。”

梅娣抱著姐姐,沒說話,心裡有擔憂有迷茫,還有一絲絲慰藉,不管怎麼說,只要熬過那日,他們便解脫了,什麼袁賀平袁安琪,什麼天津大上海,統統都不重要!

他閉上眼,真希望一睜眼,日子就過去了,他們已經闖過來了。

還有一更,戲開始了。

瓜熟弟落(十八)戲外戲擒賊擒假王夜裡夜受襲受苦難十月十,是個好日子,天朗星稀,秋風也習習。

上海大世界的梨春園正迎來了南下的京師班子,小劇場不大,是個專場地,只有幾張茶桌位,中央一桌是今晚王亞樵的預訂桌。

誰不知斧頭幫的王亞樵?世人皆怕魔鬼,但魔鬼獨獨怕這王亞樵,這三個字,每個拿出來都平常不過,可一旦連起來說,便叫人破了膽顫了肝兒,就連赫赫有名的戴笠將軍聽見,都要立即起身檢查門窗。

早聽聞說此人愛京戲,閒來唱兩句,人長得也不賴,沒有流氓刺客的蠻氣,倒是有種書生氣,戴圓眼鏡,頭油亮,一絲不亂。

人來得晚些,開場半幕過去,他的人才進了場,穿黑西服的手下兩排開路,又有人打頭陣領路,而最後那個穿毛坎肩水綠大褂的人就是了。

他個子不高,走路倒快,幾步來到桌前坐下,頗有軍人素養。

戲唱的還是那一套,水果花茶伺候得也勤快,那人只坐在那裡,凝神看臺上表演,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來。

譚潔和梅娣這會兒早上了妝,躲在後面看臺下,隱隱約約辨認王亞樵的臉。

“待會兒……你們上臺不必緊張,正常表演罷,若尋到好時機,也未必非要到那時候才動手。”張慶之帶的人一直在他們身邊觀察形勢,又道:“後院前院布的都是咱們的人,所以,他自是來了,就跑不出去了。“譚潔在光影裡看張慶之,平頭小眼露出異常兇惡相,不禁一顫,隱約有種不祥感。

咚咚鏘!京胡一拉,是熟悉高亢的音弦!

最後一出——《霸王別姬》!

虞姬出場,與八侍女同唱——“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這一開口,臺下的那位貴客便把手裡的茶盅擱下了,眯起眼睛來細細端看那虞姬,似乎頗為欣賞,抿嘴一笑,對旁邊的人說:“這個好,是個角兒。”

譚潔仍按計劃扮侍衛中的一個,前後都是同她一樣打扮舉著彩旗的兵。

“可嘆我中了那十面埋伏之計,嘆老天亡我,命數已

盡!又驚聞四面楚歌,哀嚎遍野,怎叫我內心不惶恐憂愁?”

……戲韻無窮,絃動音律,譚潔按臺步同前面人一併走著,又轉回舞臺中央,亮相,再後翻,翻三個,起身轉臉——師兄?

她恍惚間見著個熟悉的臉,沒敢認,再一晃,那人塗了厚厚顏料的臉又出現,似笑非笑,不懷好意——那不正是當日在徐老公房內點燈的……師兄!

難不成?

譚潔頭皮一麻,心口炸裂,再轉眼看四周邁迭步的人臉,一圈圈,盪開去,笑得詭異又陰詐,紅的臉,黑的眼,白的面。

譚潔閉上眼再睜開,幻像似乎消失,臉又變成陌生的普通臉,全是戲的假模假樣,她跟著隊伍下了臺。

可是,她一顆心還在狂跳——這京師的隊伍裡還有徐老公戲園子裡來的嗎?

怎麼不能呢?

這麼一想,她更怯了,既是這些人能來,那嚴釧也必然在了?她想到前幾日跟著他們的腳步聲,脊背發涼,頓感恐怖。

但來不及想了,最後一幕開始了。

她硬著頭皮上,在賬內見霸王吃酒煩悶,梅娣嫋嫋起舞,為王聊以解憂。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躲劍尋死,霸王閃避不及,忽然,寶劍一閃,槍聲四起。

是譚潔最先開了槍,那槍也準,正打中王亞樵的左臂,臺上又有人補槍,桌上的茶盅砰地碎了,臺下的人也拔槍朝臺上掃射。

譚潔撲到梅娣跟前給她打掩護,一邊應對槍林彈雨,一邊拉著梅娣從臺下溜到門口,回頭一推:”快跑!咱們在東巷口見!”

梅娣得了令,回頭就跑,照和姐姐計劃的一樣,朝東面衚衕跑。

這廂劇院火力足,臺上的霸王持兩手槍朝臺下開,張慶之帶的人也跟斧頭幫陷入混戰。

那王亞樵趁亂中要從後門溜,張慶之便對譚潔大喊一聲:“快,追!抓住他!”

譚潔瞧準目標,一邊開槍回擊一邊緊追過去。

門外是西巷口,來來回回不少人,譚潔不便開槍,只在後頭追著,趁勢觀察陸鐸部署的空缺處。

那王亞樵儘管受了傷,但跑得也夠快,大概性命攸關不得不快,眼看譚潔追不上了,前頭忽降下張網,牢牢把王亞樵罩在裡面,如同甕中捉鱉——“逮住了逮住了!”

譚潔沒往上湊,只往後退著,尋個矮一點的牆頭一側身翻過去。

“抓錯了,抓錯了!”

“什麼?”

“他不是王亞樵!”

“什麼!”

“袁司長剛剛來電,說真的王亞樵在梧州被抓了!”

譚潔顧不得了,直往東巷口奔去,一邊跑一邊卸了身上的行頭而不至引人過多注意,晚上路上人不多,也沒遇到陸鐸的人,大概大多人力都聚在西巷口。

譚潔飛奔到東巷口,左右四顧卻不見梅娣。

要說梅娣從戲院的後臺的窗戶上跳下去不用多跑,只幾步路就到東巷口了呀,難道……!

譚潔忽然想起臺上混雜的幾個京師侍衛,心口一激,口乾舌燥,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黑。

再說那梅娣,自跳窗跑到東面衚衕,便覺不對勁,這處本是僻靜,但總聽到一個聲音忽遠忽近——啪嗒啪嗒,像有人拿著棍子敲地,不連貫,一深一淺。

他只能跑,想擺脫這聲音,可越跑這聲音越近,忽然,巷口處,閃出兩個人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個是滿口黃牙、臉皮枯皺的丁四兒!

另一個……另一個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可是這人

又好像不是人,是個魔鬼,雖然戴著帽子,可他一根頭髮也沒了,臉上的皮膚全都揪成一坨,虯曲盤纏,在斑駁昏暗的街燈底下紅紫猙獰,一隻眼睛塌陷下去已看不見眼珠,另一個還轉著,發出兇狠的目光。

嚴釧?

可是梅娣第一個反應卻低呼:“嚴師父……”

“哈哈哈,你還認得我這個師父?“嚴釧的聲音也變了,異常沙啞。

“你瞧我這模樣還能認出我是師父?哈哈哈!看來這白眼狼們的眼睛倒是真不瞎,可惜心早就瞎了,殺了人,燒了房子,把師父師兄弟們害得家不能家,戲不成戲,今日這身虞姬裝扮,倒遂了你的願,成了角兒,都能來大上海唱戲了哈哈哈!好啊…我可真是沒白教導啊!”

梅娣腿發軟,看丁四兒和師父手裡的鐵棍以及二人眼裡的狠辣毒光,心裡早涼半截:“師父……我對不起您……可是那日真是意外,徐老公他……““別給我提徐老公!你不配!”

梅娣哪裡知道,那徐老公是嚴釧的救命知恩,亦是當年的情人和友人,嚴釧當年年少,在戲臺子上犯了錯,差點被人打死,若不是徐老公幫忙救人治人,他何止瘸一條腿?

清宮遣散,他幫著徐老公找院子,招徒弟,搭戲臺,哪怕那徐老公越發荒唐,寵幸孌童,他都願意博他一笑。

這一對兒雙生子正是難得的好材料,只可惜,二瓜苦心辣瓤,偏偏嘗不得!

大火那日,嚴釧不顧一切進屋救人,可是人早就燒焦,他也不幸被門梁砸到頭上而造成重度燒傷,人雖活了,戲園子卻完了,全完了,人去樓空戲也盡。

可是他哪甘心就被這兩個畜生搞垮半生建樹,順著那枚當掉的金簪一路追到天津的貧民窟,以為就要喪失線索之時,恰又遇到了當年的丁四兒!

天助我也,天亦憐我!

嚴釧此刻被複仇的痛快燃燒了整個身體,臉上的面容更加扭曲,激動得死肉扯著活骨,獠牙森森,瞪紅眼睛,血脈筋動。

梅娣嚇得早失了主意,直往後退,他文文弱弱一介青衣旦角兒,半生都研習那綢緞妝容香脂粉,大概是硬抗不過了,可是這會兒了,不拼也要拼啊。

人上來了,棍棒招呼,梅娣掏槍去射,手不穩,兩槍都沒中,第三槍才打中了丁四兒的腿,他慘叫一聲,嚴釧不怕槍擊,中了一槍在肩膀,也忍痛上來一棍子給那槍打飛了。

梅娣想去奪也拼不過二人兇狠猛擊,赤手空拳向空中咻咻揮去,一會兒就頭飾噹啷落地,衣扯裙裂,滿臉是血,被打得反抗不得,再一回頭——啊!

梅娣淒厲慘叫一聲,響徹整條巷子,那聲音,真恐怖,陰不陰,陽不陽,就像多年前在北平梨園裡徐老公被人扎爆眼球時的聲音。

譚潔聽見了這聲,整個腳步都滯住了,心臟似乎停了幾秒,隨後一墜,墜到了看不見的冷窟裡。

旋即,她發了瘋一樣地跑起來,就在那,就在那!是丁四兒和嚴釧!沒錯,他們還揮著棒子在打人!

譚潔拔槍就射——砰砰砰!

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回頭,就倒地,譚潔恨得上去又要朝二人腦袋上開槍,可惜沒子彈了。

梅娣已經渾身倒在血汙中,整個臉,眼睛都被蒙了石灰。

他疼得在地上滾,像眼睛裡著了一把火,從睛體燒到眼窩底,蔓及鼻腔、頭顱、五臟六腑……

太疼,太疼,太疼了!

他都忘了自己的手

腳被人打斷了筋骨,只在地上像一隻可憐的蟲子滾爬,撞掙,臉在抽搐,渾身都在冒血——“姐姐!姐姐!姐姐!”

譚潔衝過去,捧起梅娣,渾身顫抖,恐懼又絕望,但她忍著,緊緊咬著牙,打著冷戰說:“我在!我在!”

“姐姐!姐姐!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姐姐帶你……姐姐……“譚潔慌了神,只得扛起梅娣往外衝,可是她恨得渾身都在冒火,只得在那兩具屍體上踩、踹、垛,把兩個人的臉剁成一團肉醬。

不能耽誤,弟弟最重要,她只覺他的血熱乎乎地流進她脖子裡,他渾身都冰冷,手擰住她,一聲聲喊:“姐……姐,我疼,我疼。”

他的身子漸沉,譚潔扛不動了,走一步都很艱難。

總算找到一處水管,譚潔忙浸溼袖子,為梅娣洗眼睛,可他臉上存著花掉的妝,一層紅一層黑又一層白,稀稀拉拉糊了一臉,看不清他的本來面目。

梅娣說不出話來了,整個人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梅娣,梅娣……小瓜子,小瓜子!”

譚潔無力無助,抱緊弟弟痛哭不已,懷中的人靠在她懷裡顫巍巍地呼出最後一聲:”姐……姐……天……怎麼那麼黑啊。”

結局會HE!

瓜熟弟落(十九)唱悲涼新裝遇舊識,訴衷腸苦藤有甜瓜一年似一年,冬夏輪迴替,春去秋又來,華燈初上夜不變。人間卻又換了副景象。

七七事變,平津淪陷,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炮火連天,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而唯有上海租界因有各國勢力抗衡而日益繁榮起來,大量避難者、國難斂財者都跑來了,一時人多地貴,片瓦難求,物資緊缺。

窮人沿街乞討,富人卻歌舞昇平、紙醉金迷,躲在燈火熱鬧後,似乎與天底下的苦難都隔絕了。

這城,有多繁華,便有多蒼涼。

巷子口的小酒館裡,總能聽到拉彈小調,是不甘乞討的藝人串場唱歌,以助各位客官的酒興。

新酒屋的酒客多是給日本人效力的中國人,裡頭串場賣藝的二人也為附庸風雅,穿日本和服,一立一跪——一個穿櫻紅和服,一個穿玄青和服,二人皆挽發,撫三絃琴,彈奏日本哀調,唱的卻是地道的中國詞。

說來這二個的聲音也絕,拔高鳴低,有抑揚曲折的纏綿之意,也有淋漓暢快的瀟灑之情,怪的是,這兩個卻長得一模一樣,左右卻不分你我,雌雄難辨,聲音更是陰陽不分,混然一體。

但客官若冷酒入愁腸,再留神聽那曲兒,倒是易教人潸然淚下、心碎難過!

不信,你聽他們唱——“月夜天漸涼,行人皆熙攘,自彈還自唱,請君多解囊大恩難相忘,來日定報償吾本北方郎,路劫陷南方家徒四壁牆,無米地作床阿姊(弟)勿悲傷,聽吾把歌唱一唱乞碗湯,給姐(弟)暖心腸二唱討棉裳,給姐(弟)遮風霜三唱填惆悵,身殘目雙盲再唱不能唱,思親親已亡淚目望故鄉,漂泊無方向”

“哦是個睜眼兒瞎!”有人盯著那穿紅衣的人看,越看越覺不對勁兒,白麵清秀,一雙黑濃墨睛凝神含露,卻不見一點神光,茫茫定在前方。紅衣人似也只對聲音敏銳,聽錢幣扔跟前的碗裡叮噹一聲,他才笑——“ありがとう”(謝謝)

“かわいですね!(很可愛)”牆角有個日本人喝多了,搖搖晃晃走到紅衣人跟前,笑

眯眯要去勾他脖子,站在旁邊的青衣人卻伸手一把握住日本人的手腕,抬目直視,面無表情,卻毫無畏懼之意,雖不會說日語,青衣人倒是手上不松一分力。

一時間,酒館氣氛都冷下來,好多人回頭看都不敢出聲。

“ばか !(混蛋)”日本人醉意正濃,兇怒上頭,抬起另一隻手剛要劈頭打下去,後面有人用日語喝了一聲:“山田さん!”

叫山田的日本人一愣,回頭看,是個穿著時髦的美女!眨眨眼,認出來了,展開眉眼,日語道來:“杜夫人!”

這位杜夫人身後跟過來兩個隨從,也向山田低頭哈腰打招呼。

杜夫人看也不看旁人一眼,只把那日本人的手奪到自己懷裡,揉了又揉,笑了又笑,用不太熟練的日語回話:“山田桑,您有空來這裡玩,我沒看見你,真該敬你一杯。”

山田本趁著酒勁兒摟過杜夫人,輕賤消遣般捏她腰:“向你夫君問好。”

二人搭嘎,雖多半自說自話,卻也不妨活絡氣氛,老闆見勢也忙湊前說笑,很快,酒館裡又恢復熱鬧。

青紅衣倆藝人也趁亂退場了,青衣人把抱琴的紅衣人背出酒館,擱在一輛三輪車後座裡,自己則去蹬車,卻聽後面有人喊他們:“譚潔,梅娣!你們怎麼把我忘了?”

二人定住,譚潔從車上下來,回頭看人,正是剛剛的杜夫人,她一身錦緞滿珠翠,大概是正在人生得勢時。

“袁小姐,我們怎麼敢忘您!還要多謝您剛剛的救場之恩!”

“那看了我就走?”

“呵呵,哪有,只是袁小姐變成了杜夫人,而我們這番落魄模樣也實在不堪,雲泥之別便各自云為雲,泥作泥也是甚好。”

袁安琪搖著頭笑,走到譚潔跟前,點點她嘴尖:“你說的這都是什麼話?跟我這麼見外嗎?”隨即又嘆了口氣:“我這杜夫人做得也是迫不得已罷了,昔日都是我最不放眼裡的追求者現在……哎!只是上次計劃破敗,父親在戴江軍那邊失了勢,又眼見日本在中華佔了主控,而上海的杜氏又是汪精衛的手下,為了我前途不至太慘才要我嫁過來……”

她見二人表情漠然,便又轉了話鋒:“你們呢?都好嗎?上次走散後聽說梅娣眼睛……還受了挺嚴重的傷,你呢?沒事嗎?”

譚潔沒來得及答,坐在車上的梅娣對著黑暗咯咯笑了兩聲,不陰不陽道:“袁小姐嫁了人心思還這麼多?姐姐自是身體健康,有神保佑的,我也沒什麼,不就瞎了,瘸了,成了個殘廢嘛!你都在酒館裡聽我們唱了那麼許久,再看不出來這點可是你也瞎了?”

袁安琪笑容一僵,苦笑:“對不起,不該提你傷心事。我是在酒館裡認出你們來,可我也一直不敢叫你們,怕你們見了我就要跑……但你們知道,我也從來沒想著害你們。只是這麼多年,沒想著去治治嗎?興許情況還沒那麼糟。”

“呵呵比不過你大小姐,我們沒錢,活著就算不錯了。”梅娣譏笑一聲,倒有些悲涼,譚潔不禁回頭看他一眼。

袁安琪又道:“我倒是認識幾個日本醫生,如果真是缺錢,我也可以贊助一點。”

譚潔鞠了一躬道:“謝謝你了,袁小姐,你的好意我和弟弟都領了。只是我和梅娣都不是那種無功受惠的人,而且,梅娣的眼疾和腿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贊助和醫治能解決的。天氣涼了,你還是早

些回去吧。”

說完,她轉身上車,沒有一點留戀,騎著三輪就走,茫茫黑夜裡,只有後座那一角紅衣飄揚,暗潮紅湧,車上的人轉過來頭來,一模一樣的臉,眼睛平靜,浸在黑夜裡,如入井不見底,泛不起半點漣漪。

穿過繁華主街,是塊三不管的公共租界,姐弟二人就住在裡頭一處弄堂裡,狹窄巷弄的貧民區,黑色薄瓦,赭紅外牆,簡陋破敗,戶戶如蟻居,陽臺還橫著晾衣竹竿以示領空,這幾天陰冷,連續下雨,溼氣憋在牆縫地板久久散不出,一股子潮腥味兒。

譚潔把梅娣抱上樓,二人熱了點糊糊粥喝了,窩在被裡抱著取暖。

平日裡,弟弟縮在姐姐懷裡會說一點笑話,姐姐也會趴在弟弟耳邊唱一首小曲,然而今天二人倒是格外沉默。

梅娣看不見他姐姐的表情,只得亂眨眼,摸索他姐的手問:“你在想那個袁安琪?”

譚潔笑了搖頭:“倒不是她,而是她說的話,我其實這些年也一直在想……給你治眼睛和腿的事,如果袁安琪能資助點錢,介紹個靠譜的醫生,說不定做個手術或者上點藥能好點也不好說。““別傻了,姐姐,她不過隨便說說,即使她肯出錢,也都是她那個丈夫家的,也不過是些給日本人做漢奸得來的錢,我不稀罕!你也不許惦記著,聽到沒!”

譚潔摟住梅娣:“你討厭她我也不同她親近,只是再也沒人討厭錢罷了。你說人家是漢奸,那些其他賣唱賣藝的看我們又何嘗不是?咱還穿了那小日本的衣服唱他們的調調呢!”

梅娣笑了,摸索她姐姐的面、耳、眼,唇,找到一處,吻一處:“姐……我看不見了,倒覺得心裡明朗了許多,別人怎麼看,又怎麼想我們,我一概不理,什麼天下世人,咱們不是他們的角兒,咱們是自個兒的角兒,是互相的角兒,我只要每天同你呼吸吃飯、共床同眠,撫你手指溫度……這就夠了,富貴還是窮苦,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同。”

譚潔心頭五味,不知是暖還是苦,是痛還是甜,只得摟住梅娣,也去回吻他:“你到底長大了。”

“好像我以前多幼稚似的!”

“難道不是嗎?”

“那我也只在一件事上幼稚。”

“什麼?”

“要你。”

梅娣雖沒了視力,其他感官卻都比往日敏銳很多,他姐姐的每呼每息,都被他摸準了,更別說她身上的皮膚、肉筋骨也都讓他熟了個透徹。

熟稔愛撫,用手指,鼻子,唇去碰,去觸,勝過千言萬語,這是雙盲人的語言。

“姐姐……抱抱我!”

“別纏人了。”

雖嘴上拒絕,卻由著他從肩頸到乳再到腹下,手指微微挑勾,熱液湧出,她便折倒他身上,抱著他,軟軟哼嚀:“不要鬧了,咱們還是睡覺吧。”

“那我也要摟著姐姐睡。”

耳比眼靈,入耳即辯音,他本就對聲音及其敏銳,聽她姐姐也知自己手指該入幾分,該旋幾周。

這幾年,二人都成熟了不少,心理上,身體上都有所不同,尤其譚潔,女子越發出落水靈敏銳,稍有挑逗,便生出快慰,在體內緩緩浸潤,積累,被拿捏出仙境之感時,便覺身下滑潤異常,酥麻奇癢,禁不住擺腰收臀,自前後,自左右,自上下。

體溫驟升,熱息灌流,梅娣聽她低吟一聲。

這便是時候了。

他腿雖殘,但身下無損,扶她上座,抱她如打坐

觀音,二人執手相擁,腰背起伏,恥骨相對,兩臀相湊,交頸吻咂,如蔓藤兩瓜,交纏分不開。

“快活嗎?”他入得也有所張弛,不似從前的莽撞,所到之處,也探觸到她的緊縮和吸吞,哪裡重一下,便知是他姐的舒適點,著緊發力,撞擁她疊疊吟叫。

“嗯!”

譚潔抱他入天的同時也把他壓倒在下,擺臀而進,時快時慢,他看不見,只得被她壓著,夾磨,說不好哪一下入了深,他也得了許多刺激,口裡喃喃哼哼,還真像個小女子,承歡床畔。

“姐姐!”

黑暗裡的快慰總是來得快些,因為人總能更集中,更有幻覺感,他好像陷進去便再也出不來,興奮呼喊,渾身激顫,溺在裡頭,他遊不出,只覺得暖意濃濃,香甜入鼻入口……

阿姐,你好好吃。

瓜熟弟落(二十)念人情千金施千金積愁恨錯迷險送命過了兩天,有人來敲門。

打開門的瞬間,譚潔愣住了,看這人穿竹青旗袍一身素氣反倒有點不習慣,半天沒讓她進門,反倒問了一句:“怎麼是你?”

袁安琪面上淡笑,似有所料:“我從酒屋老闆那打聽的,也沒什麼其他,年底了,給你們送點東西。”

譚潔低頭看,她手裡拎著一盒鬆糕一盒甜烘餅,還拎了一袋子水果。

“這是做什麼?”

“別嫌棄,一點心意。”

裡屋的梅娣在床上問:“姐,誰啊?”

譚潔只好把人讓進來:“袁小姐……哦不,杜太太來看我們了。”

袁安琪已經走進屋中央,斗室破舊,八仙老木桌靠窗而立,牆角落塵結網,打破的瓷碗還盛了半碗水擱在桌上。

她遊移視線,終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人雖早也不似平常妖冶,卻見不出一絲殘敗落魄,細膚紅唇,黑卷長睫,一雙眸子雖無光芒卻隱隱透著憂愁,竟有種美人憑欄自顧自憐的錯覺。

“我當是誰?原來千金屈尊來陋室,實在是榮幸,哪還敢收您的禮啊?”梅娣把臉側轉過去,眼睛無神凝望某處。

“沒什麼大禮,只是尋常訪客的心意,你們也不必想太多。”

譚潔見袁安琪把東西放在桌上,便給她搬了椅子過來。

袁安琪卻擺擺手:“我也不久留,車子還在外面等我,只是路過想上來看看。”

姐弟二人都不做聲,似乎等她自己走。

可袁安琪還是繼續往下說了:“其實八年前出事的時候,我就聽說你們走散了受了傷,我和爸爸一直找你們的下落,但我們也知道你們是怕我們,想躲著我們。我那段時間每天都在做夢,夢見我在臺下看你們唱戲,然後忽然朝我開槍……也許你們覺得,那日是爸爸的人來暗算你們,可是我說不是,你們信嗎?爸爸從來沒想過陷害你們,但他確實也不是很放心你們,怕你們臨陣倒戈……”

譚潔打斷:“杜太太,若你是想來同我們解釋,大可不必,我們不恨你爸爸,沒有怪罪的意思,即使有什麼,我們這般窮苦小卒,世間螻蟻,實在不必勞您口舌解釋,您沒什麼其他事就請走吧。”

袁安琪折了折眉心:“我來看你們也不全是來解釋,畢竟,那日重逢,我也沒來得及同你們敘舊……只怕你們刻意躲了我,耽誤了治病的事也不好。”

“這許久不見的,你倒是挺關心我們姐弟的。”

袁安琪看著譚潔,只當這話是她說的,便衝口而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

譚潔截了這句話:“我知道你,袁安琪。”

頓了頓,她又說:“我也知道我自己。”

袁安琪看著譚潔,又回眸看床上暗影裡的人,那人的眼珠不轉眼神轉,看不見也似看得見,臉上露出淡淡詭異的笑,一時又恍惚。

難道是她?他?

心猛扎一下,生出一種罪孽又噁心的猜忌。

“你們……”

“我們謝謝杜太太的關心和牽掛。”

“嘔!”袁安琪忽然弓下腰,遏制不住胃中翻攪,抑在喉中,發出乾癟癟的一聲,沒吐出來。

譚潔嚇了一跳,忙去上前撫她後背:“你沒事吧?”

袁安琪撐在她懷裡,停歇急喘半天,才倒過氣來,滿臉通紅,很是難堪,擠出笑來:“對不起,我近日查出懷孕了,所以……”

“那您趕緊回去吧,有了身孕就該多歇息,不要總出來,外面很亂的。”譚潔轉身給她找茶杯倒水,可家裡也沒杯子,破碗也不能給她用,一時半天也不知道怎麼招待了。

袁安琪嘆氣:“算了吧,你別忙乎了,我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們。”

這人剛走,床上的那位就不高興了,狠狠捶床:“狐狸媚子!肚子都大了還不放過我們!”

“哎她也是過得不如意,想她嬌生慣養的一個人獨獨嫁到這邊來,又不得不看日本人臉色,在他們眼皮底下左右逢源,夫家也不一定待她有多好,那個姓汪的聽說情婦姨太也不少。”

譚潔一邊說一邊把袁安琪的糕點盒子打開,一開包裝紅盒子,嚇了一跳,上頭放了一個紅包,一捏,還挺厚。

紅包上寫了幾個字,譚潔別不認識,自己和弟弟的名字倒是熟悉,也曉得兩個字——醫眼。

看來這送禮之意絕非走過場的寒暄,一時,譚潔心頭滋味複雜。

梅娣敏感,久不聞姐姐發一聲,慌亂問道:“怎麼了?你看見什麼了?”

譚潔默默收下紅包,佯裝無事:“沒什麼,就覺得這糕點做得精緻,想必味道也不錯,我撿了給你嚐嚐。”

“我可不要那狐媚子的東西!”

譚潔走倒床邊,去握梅娣的手:“往事不可追,未來不可知,她若是與善我們,我們也不必冷麵對人啊。”

梅娣冷哼:“阿姐可忘了這亂世裡,善惡本就難辨,無緣無故的施善,也必有無緣無故的求。”

譚潔嘆息:“如果能讓你重新看得見,站得起來,旁人求我什麼,我也都給了她。”

梅娣閉上眼,歪頭倚倒床畔,鬆開姐姐的手,無力道:“我累了,先睡會。”

譚潔只當是真的,站起來去廚房,卻不知梅娣對著牆又把眼睛睜開了,黯光處又生出一絲冷意。

此後每隔兩個禮拜,袁安琪必要來看他們,來了也不久留,只留下點糕點便走。

這一日,她來晚了點,敲門沒人應,一推倒是開了,屋裡很安靜,也沒掌燈,昏暗小屋裡只有一人坐在窗邊,穿青色褂子,似乎滿腹心事看向窗外,聽見有人進來,側過半邊臉來,輕語:“你來了。”

袁安琪一愣,在暗室中也分辨不出這人是哪個,是姐姐還是弟弟?卻覺鼻間有淡淡水生調的香精氣,心頭一動驅前問:“這可是我送你的香?”

“這麼多年也早飛了,只是自己兌的香罷!”

袁安琪重重一吸,渾身顫慄:“可你還記得,記得這味道。”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朝她伸出手來:“安琪,你來,你來。”

袁安琪似乎受

了蠱惑,竟走到那人跟前,握住那手,順勢半蹲下去,伏在那人的膝頭上抬頭看,只覺這人挽攀烏髮,眉宇秀郎,紅唇瑩瑩,似男又似女,又或者,是男也是女,兩者兼顧,他本就是一個人!

“姐姐是你,弟弟也是你,對不對?其實我們都被騙了,你們是一個人!”

袁安琪自知自己說胡話,可直覺總讓她執於這荒唐的念頭,手也抓得緊,人也湊得近,就像當年中秋夜,月圓夜裡,她向他索吻,僅僅一個吻,月色撩人,人也醉。

今日未醉,袁安琪卻覺那唇向自己壓下來,她仰著臉,閉上眼,心頭縱有多少訝異和幻感,也不敢輕易醒來。

那人冰涼手指撫她臉頰,滑到她脖頸,溫柔劃過喉嚨,忽然手指發力,袁安琪一驚,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人的臉,蒼白、扭曲、激狂、陰邪,再想呼喊時已是來不及。

“你猜啊,你猜我是哪個,是姐姐還是弟弟,是男還是女,嘿嘿!”手越束越緊,呼吸都纏在一起,袁安琪瞪著眼睛,呼吸艱難,身子越來越軟,整個人跌倒在地,像一緞華麗的紡衣,堆疊,折皺。

“你可真會勾引人吶,也真會欺負人,可誰讓你是千金呢,生下來就有人愛,誰都愛你,誰都沒法不愛你,你從小靠老子現在靠男人,將來就靠你肚子裡的漢奸種吧?呵呵,你總給我們送這送那送金錢就是讓我們欠你人情吧,將來你要怎樣呢?同我上床,讓她愛你嗎?你料定我這個瞎子是不能把你怎麼樣了對不對?對不對!”

梅娣的喉嚨失去了控制力,尖起嗓子,像青衣唱戲的尾音,拔到高處,手指用力過度而發白,狠狠捏住那一管脖子不放手,看不見,在黑暗裡聽她咻咻呼吸,不覺心裡驚詫,她怎麼還有氣息?

“救……救命!”

他一分神,她的聲音就溜出來,這一聲,叫的梅娣冷汗直冒——殺她——殺死她,可是這聲音不是她的,明明是她腹中的孩子啼鳴!

梅娣忽然鬆了手,袁安琪反手一推,把他連人帶椅子都推倒,他一仰頭就跌過去,袁安琪從地上一躍而起,顧不上喉嚨疼痛,一邊倒吸氣一邊奪門而跑,地上的人,爬不起來,分不清方向,再追也是不可能了,躺在地上,眼淚直淌下來,聽見遠處樓梯似有姐姐的腳步聲,心生絕望,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殺個人可真難。

瓜熟弟落(二十一)殺殺殺春意當斬禍恨恨恨久歲難意平過了年,又開了春,袁安琪沒再來,酒屋自然更是見不著她的影。

日本人山田倒是近日來酒屋來得勤,總領著一個戴眼鏡的翻譯,就挑藝人賣唱下面的座位,一抬頭就看著梅娣撩袖撫琴,仔細端著看,倒覺得這小瞎子的眉眼長得俊俏嫵媚,女裡女氣倒挺勾人。

再喝點酒呢,他就更易放肆,總要上前去輕薄幾番。

譚潔就站在後面,多半隱忍不發作,可是日復一日,那人越來越放肆無禮,竟借了醉酒之意把梅娣攬在懷裡要喂他喝酒。

譚潔忍不住了,一步跨過去就扯住弟弟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後拉,另一隻手搶過酒杯,面上卻笑:“山田先生,我弟弟不會喝酒,看不見,行動也不方便,還請高抬貴手,容我們唱完這歌,我再來陪您。”

翻譯一字不落地在旁複述,日本人的臉卻不太好看,抬手一下子就把那酒杯打翻在地,噼啪一聲,酒杯在地

上炸碎。

全酒屋立刻靜下來,老闆娘一回頭,見又是這兩位槓上了,立刻上前用日語解圍,日本人哪聽,站起來一把揪住譚潔的領子,大聲朝她呵斥,聽也聽得出,他在罵她。

翻譯忙在邊上勸:“我說你趕緊給磕個頭道個歉就完了,你就讓他灌你弟弟點酒也沒事啊,山田又不能怎麼樣,再說,你弟弟是個男的,你怕什麼!”

“我弟弟既是個男的,他幹嘛拉扯男人不放?難不成這小日本是個變態!”

“變態又怎麼樣,日本人高興,男的女的,你還敢說什麼啊!”

山田見她表情不軟,更是下不來臺,也早就想揍這個譚潔了,抬手揮拳,那一拳正搗在譚潔臉上,她哪受得住這個,一下子跌倒在地,全場驚呼。

這山田雖不是健壯的日本兵,但畢竟是個男人,上前屈身揪起人還想落拳,卻忽然面上一僵,只覺腹中傳有刺痛感,一低頭,卻見肚子上正插了一把長柄刀,殷紅淌血,瞬間浸染衣衫,他驚恐後退,再看刺向自己的正是旁邊穿紅和服的小瞎子!

他怎麼……!

“啊!”山田抬起一腳就把梅娣踹倒一邊,刀子卻還在肚子上,走兩步晃三步,伸手握住那刀柄,往外用力一扯,扯出紅黃血腸,淋漓駭人,所有人都驚呆了,那翻譯更是嚇暈過去。

山田唸叨日語,目露兇相,把那長刀就往梅娣身上扎去,眼見刀要靠近了,後頭有人一撲,撲倒了山田,他手裡的刀卻沒落,想回身去刺,卻不料,那頭梅娣已握住他手腕,低頭就一口,瞎子咬人不鬆口,他發了狠咬他胳膊,山田疼得哇叫一聲,刀子咣噹落地。

後頭那人動作快,爬起來就抓住刀,上去就是一刺。

這一刀,正紮了山田的喉管,腔管迸裂,鮮血如瀑,人也叫不出聲,直瞪著眼挺死過去。

“殺人啦!殺日本人啦!”

譚潔丟了刀子,抱起地上的梅娣就往門外衝,他倆渾身血腥氣,臉上、發上、青衣、紅衣全都染成血紅,異常恐怖,一酒屋子人竟不敢上前拿人,等再反應過來時,他們早已遁去。

正有詩云:昔日今時多相似,只因不堪欺凌辱,二瓜生來性頑劣,扭結藤蔓亦奪命。

譚潔騎著三輪車拼命往前趕,鑽弄堂走偏路,前怕封鎖戒嚴地,後怕追來日本兵,幸好晚上燈光不足,二人一路顛來並未暴露,但路坎坷,途窮盡,又聽前方傳來車聲逼近,似乎就要把二人困住逮捕。

正在絕望時,車後的梅娣忽然驚呼:“姐,你聽,你聽!”

好像是沸沸揚揚的敲鑼打鼓聲,是人聲鼎沸,不是哀怨櫻花歌,也不是苦楚乞憐曲兒,更不是咿咿呀呀的摺子戲,那是激昂的行進曲!

車燈大亮,打在他們兩個身上,晃過去,後面一隊百姓見了二人不驚恐反倒喜氣洋洋宣捷報——“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殺日本人啊!殺日本走狗啊!”

譚潔下了車,走到梅娣跟前,看著這一眾盛大歡呼的景象,輕輕笑了:“原以為是戲開始了,卻沒想到,咱們該落幕了。”

……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夠屬於他人。……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領兵!叫侍兒快與我把戎裝端整,抱帥印到校場指揮三軍!”【注】

譚潔重著戲

服,在臺上演一遍《穆桂英掛帥》,她扮的青衣是柔中有剛,是烈中有媚,鎧甲紅女靠,穿盔罩襲蟒,戴翎、踅蟒,扮相英武帥氣,是威風凜凜的刀馬旦。

散板結束,鑼鼓胡琴俱停,她茫然望向臺下,掌聲四起,響徹整個劇院大廳,似乎是一場夢,夢醒散場,她緩緩退去。

在後臺卸妝,有人給她送花,一問來者,竟是袁安琪的傭人。

譚潔問:“你們夫人呢?”

“夫人臥病在床不方便出來,聽說譚先生重返戲臺,夫人特意讓我送花祝賀。”

“夫人怎麼了?”

傭人面露難色道:“夫人前些時候出了點事,人一直病著,連醫院都沒辦法了。”

譚潔一聽,著忙換了衣服讓傭人領了去袁安琪的住處探望。

今昔不比昨,袁安琪現在的住處就是普通租界的一處公寓,傢俱都舊了,狼藉一片,只有一個保姆在忙著煮藥,孩子不足一歲,在搖籃裡哇哇啼哭。

譚潔進到臥室,見到袁安琪,嚇了一跳,這也就半年不見,人整個瘦得脫了像,往日榮華美貌全然不復存在,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病容憔悴,半天才睜開眼,一見是她來,定了半天目光才有氣無力呼出一聲:“你來了。”

譚潔眼眶發熱,忙走到床榻邊急道:“怎麼幾日不見你,你就病成這樣子。”

袁安琪重重咳了一聲,虛弱牽牽嘴角,也沒笑出來:“該給你道喜,恭喜你還是回到了老本行……上了真臺子。”

“哎我老了,唱不動了!”譚潔嘆了口氣。

“你正年輕呢……”袁安琪伸出手,顫顫巍巍,摸不到她臉上,譚潔一把握住她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二人相看,像多年不見的閨中姐妹,袁安琪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不咳了,輕道:“譚潔,我想我快死了……你來了,我正好也能求你一件事。”

譚潔震了震問:“你到底怎麼了?得了什麼病?”

袁安琪嘆息,邊喘邊艱難道:“去年……我丈夫被治了賣國罪被……槍斃了,爸爸又在幾個月前在天津病逝了,各方勢力倒戈,把我關在審訊房裡好幾天,我在牢裡得了一場病,差點死在裡面……咳咳,幸好陸鐸幫我作證保我出來,我一出來,就聽說國民黨和共產黨一直在打,局勢很不穩。”

譚潔點點頭:“外面確實鬧得厲害,天下不太平。”

袁安琪虛聲又道:“人都說天下可太平了,其實都不知道,南京政府從去年就開始徵調商船運往臺灣送物資,就連陸鐸也都早跑了……”

“去臺灣?”

袁安琪皺眉點頭,急咳起來,止不住。

譚潔忙扶袁安琪喝了口水,讓她歇了片刻,才聽她繼續道:“共產黨來了,能跑的都要跑。”

譚潔平日也聽了不少共產黨的傳聞,只覺得都是中國人,又不是小日本,能怎麼打怎麼鬧呢?

“我想走也走不了,現在更是不行了,估計活不過這個春天了,只是可憐我女兒跟著我受苦……譚先生,既然今日你來了,我就當是咱倆未盡的緣分……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你說。”

“帶我女兒走。”

“什麼?”

“我女兒是漢奸和國民黨黨羽之後,早晚留不下來……儂也是給政府賣過命、給日恩客們賣過唱的,他們也饒不了你們。”

“可是……”

“我在上海無親無靠,被關起來的那幾天,世態炎涼也看了不少,信得過的沒幾

個,我知道你同我不親近,你弟弟也恨死我,但看在往日我對你們姐弟照顧的份上,求求你們,幫幫我……”

譚潔握住她的手:“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的,你能好的!”

“你肯幫我了嗎?”

譚潔為難了:“可是眼下一票難求,我們怎麼帶你的女兒走呢?”

袁安琪咳了幾聲:“我手裡還有幾根金條,我給你幾個名字,你去找找人,他們也許能幫得上。”

譚潔嘆口氣:“不管怎麼說,你的事我儘量辦,只是能力有限,你安心養病,也別太抱大希望,免得到時候空歡喜一場。”

袁安琪點頭,悲苦道:“我的身子我知道,恐怕挨不過這半年了!如果你們能幫我,帶我女兒走……我感激不盡,不願意走,我也不勉強,我死後大不了把孩子送到姑子廟裡!”

“別這麼說!”譚潔握住她的手,靠得近,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口拙詞窮,不知說什麼,溼了眼眶,反覆唸叨:“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

袁安琪眼淚淌下來,青灰的牆壁里人的氣息都是冷的。

亂世之下,人人都求自保,錢也不是錢,攢在手裡的鈔票、金圓券都買不來米,南京路上異常擁擠,車子、人潮湧動,那不是昔日繁華的景象,而是今日惶惶的逃命潮。

梅娣剪了頭髮,穿白衫長褲,在草地上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剛做了腿部手術不久,人已經能從床上站起來了,萎縮的雙腳正費力試探邁行。

“我倒是覺得共產黨沒那麼恐怖,聽樓下嬸子在復旦大學唸書的兒子說,人民解放軍挺好的,跟土八路不一樣,向著貧苦老百姓,跟老百姓一條心,不砸不搶不貪腐,說是能把局勢穩定下來,統一中國,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再說改朝換代,換個皇帝罷了,都是中國人,怕什麼。”

譚潔在草地另一頭伸手迎他,生怕他摔著,總要往前走幾步:“你別忘了,共產黨跟國民黨是死對頭,咱們還給國民黨賣過命。”

“那不都是被迫的嘛,好多國民黨不後來也投靠了共產黨嘛!”

“話是這麼說,我總覺得心裡不安。”

梅娣冷笑:“你不就是想幫那個袁安琪嘛,你要真想帶她孩子走咱就走,不必說這些。”

“可是你願意嗎?”

“我不願意也要願意,孩子是無辜的,怪可憐的,總比跟個病媽遭罪好。”

過了幾日,譚潔又聽劇院裡從北方解放區跑回來說,農村土改鬥地主、把摺子戲改成樣板戲,殺異黨異議者的事情一樁樁也很恐怖,這救世主未必真的救世。

譚潔又忍不住回去把這話叨叨給梅娣聽,梅娣撇嘴:“咱們又不是地主鄉紳,窮苦老百姓罷了,他們改戲改他們的,咱們唱咱自個兒的,我就不信,這國粹還能給革了命,那豈不是毀人毀世了!”

“你怎知就不能?我聽著就覺得沒什麼好感,新黨向來心性不定,指不定新君上朝弄不弄這些舊臣遺老和老思想老文化。”

“你還是惦記幫袁安琪,可船票弄到了嗎?沒弄到,說什麼都沒用。”

譚潔搖搖頭:“袁安琪沒了靠山,那些趨炎附勢的人一個也不肯幫。”

找人找不來,票也沒那麼好買,黃牛黨把票價抬到天價,旅行社天天排了人山人海,龍圍了好幾圈,商鋪窗戶都爬了人。

譚潔只得連續好天半夜起來排隊,終於得了兩張船票。

那日傍晚,

譚潔又去瞧袁安琪,袁安琪也果然是一日不如一日,這會兒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半天才睜開眼縫,看她一眼,又閉上。

譚潔貼著她耳朵道:“票已經買好了,孩子我會接走……你放心吧,我們一定好好待她。”

袁安琪沒說話,也睜不開眼睛,抽泣著眼淚卻順眼角灌進耳朵裡。

譚潔拿出手帕摸索到她臉上,替她擦了又擦,擦不淨,索性由她浸溼枕巾。

半晌,袁安琪蒼白嘴唇抖了抖發出哎地一聲長嘆,吐出二字:“謝謝。”

譚潔鼻子也酸了,哽咽道:“你不必……其實是我們欠你的,沒有你的捐助,弟弟的腿也不能那麼快好。”

袁安琪睜開眼睛,看眼前人,不知是眼淚模糊了視線還是從來就看不清這人的真實面目了——是男還是女,是姐還是弟。

“你是誰?是他還是她?”

譚潔手握絹子撫她面容:“安琪,你看不見了嗎?你也瞎了嗎?你好好瞧瞧我是誰啊?”

袁安琪瞪足了眼睛看她,可是她還是看不清,臉還是那張臉——蒼白濃眉眼紅唇,剪了長髮換短髮,身上有淡淡的水生調香精味道。

“是你!”

那口氣喘不過來,他的唇落到她唇上,他的手也跟著落下來,隔著洋縐紗絹子——對哦,譚潔從來不用這麼精緻的絹子,停在她脖子上,牢牢箍住,慢慢加力。

謝謝儂,可吾還是想你死。

【注】《穆桂英掛帥》選段瓜熟弟落(二十二)攜幼女姐弟駐寶島嘆戲夢二瓜舞落幕(完)

初抵臺灣的時候,譚潔梅娣拿的身份證件是偽造的,名也取臺灣新生兒女裡流行的名,男叫陳臺生,女叫秦念鄉。

一雙男女又領了個尚不足三歲的孩子逃難來,難中成一家,上了岸就取父親姓陳,登記名為安琪,乳名喚瓜子。

幸得了袁氏留下的金條財物,一家三口不必住在鐵道邊用鐵皮爛木搭建的難民棚屋,那邊都是國民黨遷臺帶來的戶群,當街洗漱做飯罵街,擠在一溜。

他們住在鐵道騎樓棚屋以南的西門町康定路一棟日式房,四間榻榻米,後面一個小花園,沒幾樣傢俱,條件也不好,一切都得從頭來。秦念鄉的壓力最大,要照顧雙目失明的丈夫陳臺生,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為了買票和房產置辦,手裡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不像在大陸還能到劇院唱唱戲,現在只能務實一點,白天在艋舺老街一家麵館給人刷盤子,晚上去酒館給人做做招待。

陳臺生就在家照顧孩子,但他眼睛不好,偶爾還會出點意外,孩子磕了碰了、餓得營養不良也只一勁兒地哭,他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對面住棚屋的一家姓林,從北京來的,聽陳臺生和秦念鄉的口音就覺得親切,私下一聊,果然有些“同聲同氣”,在到處是南方人的地界,實屬不易。

尤其林太太,長得高挑個兒,個性也豪爽直接,在家負責帶個五歲的男孩子,皮得不行,自己也跟著上躥下跳,生龍活虎,看陳抬生眼不好,手腳也不像個幹活的,就把陳安琪接過去照顧,順便也照顧了陳臺生,幫他搬煤球燒飯,扶他進出……長此以往,秦念鄉也不太好意思,就把兩間榻榻米低價租給了林家,於是兩家並一家,林家也不必住在破鐵皮房,也總算是有一個像樣的房子住了。

林先生本是個調音師,搬過來初始也是到處打打零工,後

來還是在職中尋了個正規職位教音樂,日子才算好一點,這般如此,兩家的日子雖然都過得緊巴,但互相幫襯,倒也不算太難捱。

外面形勢日趨緊張,戒嚴時期到處都是國民政府的管制崗哨,三五戶就有個紀委、檢察官,隔三差五就來敲門巡查,路上時不時就有便衣,一懷疑是共匪、間諜、親共者就帶走槍決,對異黨異見者也也都實行肅清處理,一時人心惶惶,尤其像秦念鄉和陳臺生這樣來路不正、手裡有不少人命的,更是行事能低調就低調,戲也都不唱了,素手纖指也在日常勞苦裡生了繭、起了皺、磨了皮。

日子一天天過,大家起初還對反攻大陸抱有一絲幻想,朝韓停戰後大陸又傳來的一場場政治鬥爭,又讓島內感到望鄉無路了,外牆標語從“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到“保密防諜”再到”檢肅匪諜”,這句是永不變的,隔上幾年就要重新刷一遍,白字再來藍框,籃框再來白圈,日夜警示世人。

陳安琪也一天天長大,同鄰居林子墨同出同進,跟一對兒兄妹一樣親,上學也都安排在一處,逐漸大了,也就有了男女之別,陳安琪越長越像袁安琪,漂亮的臉一雙迷人眼,愛美愛打扮,每天都要爸爸給梳不同的髮辮,剛入小學就有不少男孩子經常同她親近,可有林子墨在旁邊看護,誰也接近不得。

兩家也常常坐在後花園一起吃飯喝酒,一說起孩子的事,就笑成一團。

林太太特意逗陳安琪:“你將來做我們家媳婦好不好?喊我婆婆好吧?”

陳安琪抬頭看看媽媽,身子卻貼在爸爸的懷裡,似懂非懂但已經紅了臉,囁嚅:“爸爸,媽媽,什麼是媳婦呀?”

林子墨扯她辮子:“哎哎,這個你都不懂,就是跟我結婚啦!”

大家轟地都笑了,小女孩更害羞了,把臉都埋在爸爸的胳膊裡,陳臺生雖然看不見她的紅臉蛋,但也知道這孩子心情,安撫地拍她緩道:“安琪,你將來早晚會要跟一個你喜歡的人結婚,就像媽媽跟爸爸一樣,一起生活,再養個小安琪……”

林太太和林先生都笑了,林太太更是羨慕地看著對面這兩個——郎才女貌的一對兒,恩愛長久,長得都是一個模子,雖然男子有些女氣,女子有些男子氣概,但一陰一柔,完美搭配,尤其他們彼此還會以姐弟稱呼——陳臺生是那麼依戀秦念鄉,經常撒嬌叫她“阿姐”,也或許是他著實可憐,她也疼他,再也沒像誰像她那樣疼自個兒家的男人,像母親,像姐姐,像戀人,這一點也讓林先生頗為羨慕。

偶爾,夫妻隔牆聽那二人深夜輕吟,愛意纏綿,都甚覺這夫妻,能做到十年如一日般甜蜜也是人生大幸。

秦念鄉在底下暗暗握住陳臺生的手,溫暖從手心傳遞,雖然他們瞎的瞎,老的老,唱也唱不動了,演也演不真切了,可是人生終究如戲,他們這一對本是同根生的姐弟,卻生生繼續演下去一對兒恩愛夫妻,是天意亦是人意。

林太太起身去放音樂,這是她新買的唱片機,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在舞場做舞女的時候,也就想起和自己林先生初遇的時候,他那時還是個留洋回來的富家公子,同她翩翩於舞池,一見鍾情,此後便不顧家庭反對,執子之手,與之私奔。

同樣的音樂,同樣的人,不同的心情,林先生

走到林太太面前再次邀約,而陳臺生也對秦念鄉輕問:“一起嗎?”

“一起。”

陳臺生看不見,由著秦念鄉牽手入舞,但他天生對音樂敏銳,那日在舞池也是一看便會,現在也不忘,所以,一踩樂點便能夠身子輕燕,挪移舞步而自如,手扶秦念鄉進退有度,收放旋轉。他們就像當年,在舞臺上,一個霸王一個虞姬,一個媚旦一個俊生——“大瓜子。”

“小瓜子。

“分不開。”

“分不開。

二人笑起來,秦念鄉雙臂勾住陳臺生,靠在他肩頭,輕語:“若說人生如戲,我們便是這戲裡的正派也是反派,我們違背倫理,情誘彼此,卻相愛忠心,不離不棄,我們殺人縱火,倒戈叛黨,卻從未賣國求榮,我們賣唱卻也反抗異族欺凌,我們謀殺恩人卻也將其後代視如己出……雖然我們也得了些報應,但終究我們沒死,沒分開,我和你,就像我和我自己,亦正亦邪。也許袁安琪是對的,我們就是一個人,是一個靈魂分化出的不同身份,無論男女,你是我,我也是你。”

陳臺生緊緊摟住她,在她額頭輕印一吻,久久,他說:“姐,你聽,這是咱們的落幕曲。”

悠揚的薩克斯風旋律和恰恰恰的音樂飄在寶島臺灣的熱空裡,像摺子戲,像情人密語,有酸澀也有甜膩的味道,他們相擁而舞,在自家小園,一方小小天地間,逃離了亂世、欺侮、陰謀、殺戮、戒嚴、封鎖和政治風暴,這是他們的舞臺也是他們的故事。

<第二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