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啟蒙

最初的啟蒙

那年夏天,我上初二。那時家裡很窮,平日裡吃不到肉,每當我攢夠了錢,就會去那家小超市買一根最便宜的香腸來解饞。

說起來那家小超市並不是距離我家最近的,但是附近只有他家的香腸賣得最便宜,只要三毛五,其他小超市的都要四五毛錢。

每次我都是高高興興地飛奔到那家小超市,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把錢,有紙幣也有硬幣,生怕在路上弄丟了。

進到超市我就直奔放有香腸的那個貨架,然後直接到收銀臺結賬。在老闆數錢的時候,我總是會迫不及待地扭斷香腸,直接塞進嘴裡先吃上一口,每次都是如此,這也算是我當時的生活樂趣了。然而,這樣快樂的日子卻被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給打破。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攥著攢夠的錢去那家小超市買香腸吃,當我來到收銀臺結賬的時候,發現我的前面有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正在結賬,白色連衣裙,黑色長髮,膚白勝雪。但我並沒有再多看她一眼,雖然我當時正值青春期,理應對女生感興趣,但是此刻讓我更感興趣的還是我手中這根等待結賬的香腸,心裡只希望這個女生能夠趕緊結完賬離開。

我驚訝地發現她買的竟然是與我手中一樣的香腸,她竟然買了整整一捆!那一捆香腸可是二十根啊,要整整七元錢呢。我心想這個女生應該也和我一樣喜歡吃香腸,而且還這麼有錢,一次買了這麼多根,這讓我羨慕不已。她直接遞給老闆一張十元紙幣,老闆很快地找了她三元錢。

於是我趕緊把手中的錢放在收銀臺上,等待老闆數錢,我的餘光看到女生竟然還沒走,而是背對著我,站在那裡不知在幹嘛。

也許是今天在我拿來的錢裡面一分錢的比較多,導致老闆今天數錢的速度較之以往顯得有些慢。

在我正要像平時那樣扭斷香腸的時候,我的餘光看到那個女生把一個東西扔在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聽到聲音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向地上看去,看到了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那個女生的腳下竟然有一隻雪白的小狗,這時女生用腳將地上的香腸輕輕地推到了小狗的嘴邊,小狗就趴在她的腳邊吃起香腸來。

看到這一幕,我正在扭香腸的雙手頓時僵住,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湧上心頭。幸虧老闆今天數錢的速度慢,不然此刻我也正在吃著香腸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估計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腳下的狗有二十根香腸可以吃,而我卻只有一根,這也太侮辱人了!

好在那個女生至始至終都沒有瞧過我一眼,所以她並不知道這一切,何況我今天並沒有當場吃香腸,但是我突然想到超市老闆可是非常清楚這一切的,畢竟我每次都是拿著一堆零錢來超市,只買一根最便宜的香腸並且當場吃掉,這又怎能叫人記不住呢?

想到這裡我頓時感到臉頰和耳根開始發燙,於是我趕緊低下頭,飛快地跑出了超市,直接躲進了附近樓房的單元門裡。

我摸著發燙的臉頰,看著手中的香腸,心裡五味雜陳,難受,想哭。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哭出來,如果我當時能夠哭出來,將那些負面情緒釋放掉也許會是件好事,我也不至於將這既極度屈辱又極度自卑的情緒埋在心底。

我攢了好幾天的錢才能買到那一根香腸吃,人家竟然是拿來餵狗的!而且一下子還買了那麼

多,真是人不如狗啊!

一想到剛剛那一幕,我竟然開始羨慕起那隻小狗來。如果我也趴在那個女生的腳邊,會不會也有那麼多的香腸可以吃?我竟自卑到這樣的地步了嗎?在我低頭跑出超市的時候,看到那根香腸正被擠在女生的鞋和狗的舌頭之間,小狗似乎在不經意間舔著女生的鞋。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女生的腳是什麼味道的?我曾經去過同班男生的家裡玩,他剛一脫掉鞋子,整個屋子就充滿了辣眼睛的氣味,所以在當時我認為女生的腳也是一樣的,想到這裡,我想我還是不要想著趴在她的腳邊了,即便那樣可以吃到美味的香腸。

可是我轉念又一想,是不是隻要能夠忍受住女生的腳臭味,就可以了呢?也許她的腳並不是很臭呢?唉呀!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怎麼會自卑到有這樣的想法?這根本就不是腳臭不臭的問題啊!我可是人啊!怎麼可以趴在別人的腳邊呢?而且還是一個女生的腳邊!我平日裡在學校時,心中的那份驕傲都去哪了?要知道我的學習成績可一直都是第一名啊!尤其是我擅長的那幾門,每次都甩開第二名十多分呢!即便我每天都被班上的女生欺辱,但這傲人的成績也足以使我在女生面前有驕傲的資本,所以此刻我不應該有自卑感才對啊!這如此強烈的自卑感究竟是從何而來呢?於是我用力甩了幾下腦袋,試圖將腦海中的那些奇怪想法甩掉。

可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聲狗叫,隨即我隱約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向我靠近,她竟然好巧不巧地就住在這裡!好在此刻我在牆角,她在這時並不會發現我的存在。

於是我趕緊將手中的香腸夾在懷裡,蹲下假裝繫鞋帶,不想讓那個女生看到我此時難看的臉色,此刻我的心中也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想來如果當時地上有個縫,我是一定會躲進去的。

餘光可見白色的身影在緩緩地向我靠近,也許是單元門的通道實在太窄了,就在那個女生從我身旁走過的瞬間,她那白色連衣裙飄揚的裙襬,不偏不倚地從我的額頭上劃過,我似乎聞到了一絲香氣,這時我也看到了她右腳鞋尖上面的一抹晶瑩,想來那是口水吧?

此刻我的感覺非常奇怪,內心無比複雜,我並沒有因為在她的裙下而應該感到的屈辱,想來她的狗平時應該也是像這樣呆在她的裙下吧?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我就這樣地發呆了很久,樓上早已沒有了她的腳步聲,就連她開門關門的聲音我都沒有聽到。回過神來,我拿出了香腸,一邊吃一邊往家裡走,心情複雜無比,嘴裡的香腸也不再美味。

回到家後我就直接鑽進了被窩,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許多感受交織在一起,許多情緒在相互碰撞,綻放著絢爛的火花:驕傲,屈辱,憤怒,無力,掙扎,無奈,自卑,釋然。我因成績好而驕傲,又因家境差而自卑,而這兩種情感卻又都趨向於極端。極端好的成績讓我驕傲到頂點,極端差的家境又使我自卑到極致。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驕傲的我,越是驕傲,內心就越感到屈辱;相反,自卑的我,越是自卑,內心就越感到舒服。驕傲和自卑這兩個對立的情感,有著截然相反的特性。驕傲確實可以使人變強,但越是驕傲,壓力也就越大,越是想要維護自己的尊嚴,

面對同樣的事情,所帶來的屈辱感也就越強。有時,學會放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難道你真的希望有一天把自己給壓垮嗎?而自卑就像是驕傲的減壓閥,有時一旦放下,你就會覺得很舒服,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是你放下的不夠多。當然,一味地自卑也不是什麼好事,自卑會讓人失去進取心,使人變弱。而我這些年就是一直在驕傲和自卑之間徘徊。

後來,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家小超市,也放棄了攢錢買香腸解饞的習慣,雖然這份樂趣沒有了,但我多了一顆可以自卑的心。這段回憶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從未與父母說起,不想刺激到他們。

這段遭遇應該是我真正自卑的開始,在那之前也有許多可以讓我感到自卑的事情,但都被驕傲的光芒掩沒,姑且只能算是自卑的萌芽,而這次的遭遇可以算是埋藏在我心底的那朵自卑之花的首次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