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的故事1
我叫你們何謂超人:人,是應被超越的某種東西。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尼采。
在我看到有生命者的地方,我就發現有追求強力的意志;就是在奴僕的意志之中,我也發現有要當主人的意志。
弱者之所以服侍強者,這是由於他要當比他更弱者的主人的這種弱者的意志說服他的:只是由於要當主人的這種快樂,使他不願加以放棄。
正如較小者之所以獻身於較大者,是由於他有對最小者進行支配的快樂和強力:因此最大者也有獻身的對象,為了獲得強力——他以生命作賭注。
最大者的獻身,就是冒險、危險、進行死亡的賭博。
——《查拉圖斯特拉》,尼采。
大雨正沖刷著營地中的泥濘,一副血紅色的鎧甲在蒼白的黃土中央燃燒著。那個血與火的身影高高提起膝蓋,狠狠地朝著側後方抽了過去,一抔血紅掀開厚重的雨水潑了出來,把白色的水花兒截成了兩段。一聲慘烈的悲嚎壓過水聲的嘈雜罩住了整座營地。那悲愴的聲線彷彿出自被鱷魚死死咬住將要被捲入水底的羚羊。那猩紅的甲冑下傳出清脆的笑聲,那愉悅興奮的笑聲逐漸壓過了獵物絕望的嘶吼。紅甲騎士身體一側,險些失去平衡,從自己的獵物背上跌落。她重重一腳踏進水凼裡,白色、紅色與黃色參雜在一起的泥漿濺得到處都是。而被她騎在胯下的少年則險些難以支撐住背上馱載的重量,一頭栽進泥巴里面。血水和泥漿混雜在一起,讓人無法分辨。被騎乘在胯下的少年體型與上方的血紅騎士相比弱小得不像話,他看上去頂多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軀幹消瘦,肋骨像是樹根一樣從皮膜上凸起,小腹甚至還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微微隆起;像是常年以樹根和泥水充飢的難民。跨坐在他脊背上的那道身影則既豐滿又欣長;儘管蓋住的面甲下傳出的音色似乎屬於一位女騎士,但甲冑主人身材之高挑遠勝諸多男性戰士;再加上那套足有四十幾磅的一身重甲,她的身體沒在第一時間壓垮少年的身體已是奇蹟。況且,那胯下少年的身體已殘缺不全,四肢被人用利器截斷了,傷口浸泡在泥水裡,營地中站在雨水裡圍觀的群眾都無法看清具體狀況。他腿部膝蓋以下的部分被砍掉,上肢則是在肘部上方截斷。要以傷口接觸地面,支撐起對方連人帶甲將近三百磅的重量,四周圍觀的眾人都無法想象他是怎麼承受如此劇烈的痛苦的。
一群僱傭兵、無產騎士和自由騎手組成的人群站在營帳之間,一言不發地朝雨裡張望著。
紅甲騎士似乎對少年的承受極限早有判斷,因此當少年纖細的右前肢傳出喀嚓的斷折聲時,她已提前一步伸出修長的大腿,一隻腳踏在地上,然後順勢站了起來,順帶還用鑲著馬刺的腳後跟朝男孩微微鼓起的肚皮上踹了一腳,留下了一道血口子。不過這道血口子跟他身上其他的傷疤比起來也已不算什麼了。
紅色甲冑騎士站在大雨裡,把頭盔往上一掀,隨手扔到地上。那做工精良的頭盔在泥濘裡像是蠟燭頂端跳躍著的火花一樣,一彈一跳地閃爍了兩下,接著在雨幕中消失不見了。那一頭燃燒著的秀髮散開,在雨水裡飄揚起來,不久就被淋得溼漉漉地。騎士的面孔與其高大的身材並不匹配,她鼻樑挺翹,膚色白皙,
面部線條柔和,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眉角還撩起一絲溫和的弧度;其中沒有一絲冷厲殘忍的氣質。可這女騎士下一秒就微笑著抬起腳,將男孩的腦袋踩進了雨水裡。男孩不一會兒就開始不自主地撲騰起來,身體劇烈地抖動著,就像是犯了癲癇一般。可無論他如何動彈,臉都無法從女騎士那近他頭顱長度的大腳下的汙水裡掙脫出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雨水,遞了進去。
“德拉娜!”
高大女騎士並不搭理,這是一臉興奮地觀察著腳下殘缺生命的垂死掙扎,表現出濃厚的興致。
“德拉娜!”見對方毫不理睬,凌厲的聲音裡摻雜了幾分不加修飾的憤怒。“大人已經明確說過,不能公開虐待俘虜。你這是在公然違抗大人的軍令。”
高大女騎士不情願地把腳挪開。“俘虜?哪裡有什麼俘虜?我只看到有牲畜。可能連騾子和驢都算不了,最多不過是可憐的爬蟲罷了。”見到沒有四肢的男孩仍舊溺在水裡爬不起來,她用嘲諷眼神瞥了一下,伸出穿著鐵靴的腳往男孩身上踢了一腳。
“是戰馬。”雨裡走出另外一位穿著天藍色鎧甲的女性騎士,她的身段也相當出色,足有5尺8以上(約合173釐米),但站在紅甲騎士面前仍然矮了兩個頭。她走到龍騎士面前,下巴高昂,嚴厲的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對方。“騾子是用來馱貨物的,戰馬才是給人騎的,你是貨物嗎?”
“大人的命令,你不放在眼中麼?”另一位長相幾乎和前一位一摸一樣的女騎士出現在她身後。
“你們……”龍騎士眼睛微眯起來,打量著面前長相神似的雙胞胎騎士,並後退了一小步,與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原本走在後面的月騎士邁步向前,在姐姐的警戒下俯下身子,讓後背暴露在紅甲高大騎士的攻擊範圍下,從泥水裡撈出青年的頭髮,把對方從地上揪了起來。當那少年殘缺的身軀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除了與龍騎士對峙的星與月,所有圍在四周的騎手和僱傭兵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少年身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兩條大腿跟胳膊上各有一隻碗口大小的傷疤,血液從尚未癒合的傷口裡滲著泥水一起滴下,由於惡劣的衛生環境傷口已經完全感染潰爛;僅存的肢體中半截右臂還以異於正常狀況的角度者了出去,單薄的血肉下隱約露出一根白森森的骨頭茬子;腿上和腹部鮮血淋漓,像是被好幾十只鐵蒺藜來回劃過。
這場景讓周圍早已習慣了死亡和屍臭的傭兵都感到一陣驚懼,哪怕連兩位與之對峙的騎士都擰住了眉頭。
“德拉娜,你——”
月騎士手中拎住的軀體忽然嘩啦一聲墜進了水裡,少年的頭顱依舊被她提在手中,脖頸以下的部分卻消失不見了,兩側動脈的位置噴射出紅色的粘稠液體,接著流速減緩,等月騎士把那少年的腦袋提起來,鮮血已經滴滴答答差不多流盡了。
那少年的臉上已經殘留著痛苦的表情,沒有些許解脫,兩隻睜得圓滾滾地眼珠子瞪著前方的紅甲騎士,彷彿她才是殺害自己的元兇。三位騎士的臉上反而帶著錯愕的表情,尤其是被人把手裡的物體砍成兩段的月騎士,她只覺得手裡重量一輕,後來就變成了如此情形。
動手殺人的兇手身材嬌小,看上去又矮又瘦。小姑娘年紀看上
去不比被她梟掉了腦袋的男孩子更大。與另外三位騎士不同,她的皮膚沒那麼白皙細膩,五官雖然清秀,但臉上卻長了幾顆不太起眼的雀斑。她看上去不像領主家的小姐,反而像是農夫或商人養大的後代;身上穿的也不是鐵甲。她只著了一層絲綢織物,單薄的衣衫上織繡了一隻藍底白色六邊形雪花晶體。與之相對,龍騎士的紅底金龍徽章塗在胸甲上,星騎士的徽章在盾牌上。雪騎士不但沒有身著重甲,手裡拿著的也只是一柄輕便靈巧的曲劍——由於劍身弧度的緣故,曲劍劈砍時所需要的技巧更小,哪怕是刀鋒切入目標物的角度不夠準確,斬擊力量也足夠強大,曲劍也能較為輕鬆地將目標劈作兩截。
“要搶的話,你們一人一半好了,誰要下樁?”雪騎士冷冷地說。
龍騎士口中輕嘖了兩聲:“我們的雪‘小姐’現在愈發冷酷了,完全是殺人不眨眼呀。不過我只喜歡活著的,死了的不要。頭和脖子給你們,身體我也不要了。”
“我覺得我手裡的男人還是死了的好。”雪騎士說。
月騎士皺了皺眉,她把手上那顆人頭隨手丟到龍騎士腳邊的水凼裡,少年的臉孔在水裡翻轉了兩次,那痛苦絕望的神情終於被抹去了一半,因為上面沾滿了泥漿,讓人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雪騎士的態度沒錯,那個男孩本來就是毫無價值的垃圾,阻止龍騎士的暴行也不是為了救他。興許被龍騎士切除了四肢以後騎在身上,乾淨利落的處決對他來說反而是求之不得的恩賜和解脫。雪騎士的劍法快到沒得說。月騎士猶豫再三,最終說道:“我可以說他是逃兵,切除四肢是給予逃兵的處罰。不過煩請兩位進城之前剋制一點,如今正是大人計劃中最關鍵的時期,這種事情今後堅決不能再次發生。”
紅甲騎士吹了一聲口哨,當作回應。
“隨你的便,”雪騎士說。“不要讓這種垃圾出現在我面前了。”
說罷,雪騎士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另外兩位長相相似的女性轉過頭看了一下高大的龍騎士,其中一位用力地瞪了她一眼。看著她們在雨水中逐漸淡去的身影,龍騎士又低下頭看了看趴伏在腳下的屍體。
正常情況下屍體無法勾引起活人任何性慾,但對於龍騎士來說並非如此。活人和屍體對於她來說都有各自的作用,性慾對於她而言,只是一種行為,一種藝術,一種符號化的象徵……
星月二騎士並沒有在屍體上對她進行過多糾纏,只是隨意地將他像垃圾一樣遺棄在水裡。龍騎士笑了笑,單手將地上的屍體撿起來,轉身帶到隱蔽的地方再進行炮製。
星月二騎士不好招惹,再加上一位立場不明的小矮子。但對於性格高傲的龍騎士來說,她們都不算太棘手。最重要的是不能惹到那位大人不高興。如果她的行為被招募她的那位大人知道,事情會真的變得複雜起來。於是撿起屍體的龍騎士趁著雨水的遮蔽消失在軍營後方的灌木叢中……
城外傳來了號角洪亮的長鳴,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威爾坐在塔樓頂層的房間裡,透過窗戶試圖向城牆外張望,試圖找到城外歸來的狩獵隊伍。
大公當下遠在北方,不坐鎮城內。哥哥必須替代父親,履行城主的職責。那麼是誰在帶領狩獵隊伍?是他的姐姐,還是父親身邊其他
的宮廷重臣?瑞德蘭公爵幾乎把他的整個宮廷都帶上了,不論是武將還是謀士,北方的邊境都比黃道城更需要他們。
黃道城是東方世界最繁榮的城市,也是全大陸最富庶的城市。它的地理位置處於公國的正中心,三座規模小一些的大城將其圍在中間。北方的群山是王國的天然防線,它們是大陸西部延申過來的山脈的一部分——北方部落的野蠻人簡單地將這座山脈稱之為“大山”,因為它們在大陸西部就像隆起的世界屋脊一樣把他們和這片大陸上更加文明的其他部分阻隔開來。西部大山脈也是目前這個世界上極少數未曾有人涉足的地區,儘管幾大帝國的瘋狂擴張正在逐漸把地圖上的空白部分填平。
北方的蠻人部落若是想要越過大山脈東延線路上的群山,南下劫掠,那麼正常來說,他們將要面臨來自星墜城和月落城騎兵的夾擊。這兩座姊妹城市分別坐落在公國的東北方和西北方,設立的最初目的是為了防範外敵。可能也不僅限於北方的敵人,威爾對於父親口中的公國曆史記得並不詳細。起初這些堡壘都有不少軍隊駐守,因此附屬於堡壘的城鎮也在漫長的歲月中發展了起來。如今這兩座姊妹城市也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
從南方兩大帝國來犯的敵人必須先途經水沿城。如果說世界上還有極少數在繁榮程度和人口數量上公認能與黃道城相媲美的城鎮,那麼水沿城必定是全大陸最易守難攻的城市。它的規模基本與北方的兩座城鎮相當,但地處兩條大河入海的肥沃三角洲。兩面城牆臨海,另外一面城牆面朝公國內側。強大的天然地理優勢和高達上百尺的城牆保證了水沿城在歷史上從未被攻陷過。
威爾在僕人的服侍下換上體面華麗的衣著。今日陽光燦爛,晴空萬里,悠長的號角聲似乎把前幾日積壓在天空中的雲層也統統吹散了。城牆上白色的旌旗在鼓盪的晨風中飄揚。威爾的目光只在高達百尺的城牆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他的注意力就被轉移到了當日的其他事務上面。
他要下樓和哥哥一起用餐——如果哥哥早上帶著狩獵隊外出了,那麼威爾就不必太過著急,因為從外城到城堡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接著他得去城堡內的私人圖書館,父親聘請的學士將在那裡給他授課。下午還有騎術訓練以及劍術訓練。比起語言、歷史和文學,劍術訓練顯然是威爾更感興趣的部分。和其他同他年紀相仿的貴族男孩一樣,他堅信自己在使用劍和騎槍的技術上天賦異稟,而對於異國語言和當地歷史一竅不通。瑞德蘭公爵說他可能得等威爾再長大一點才能看出他是否在劍術上擁有過人的稟賦,但至少這個評價的後半段是保真的。
卡夫公爵是瑞德蘭公國的合法統治者,他從自己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一頂王冠,他已經預見自己不久之後就要將這頂王冠傳給自己的長子默裡特·瑞德蘭,也就是威爾的哥哥。卡夫公爵今年五十六歲,已經過了壯年,育有三子,早年喪偶。所幸三個兒子都還成器,除了默裡特之外,卡夫公爵還有一位次子。由於大哥的存在,威爾的二哥從小就被卡夫公爵按照對封臣的標準來培養。他的確成長成了一位技巧出眾的騎士,十五歲那年就贏得了生涯的第一個比武大賽的桂冠。卡夫公爵將長
子留下代理城主之位,次子則帶在身邊一起前往北方邊境,寄望他能在此次和談中積累一定的軍事外交經驗。
威爾今年也滿十五歲了,再過幾年就要成年了。卡夫公爵並未以他培養他兩位哥哥的標準那樣對他。威爾渡過了兩位哥哥記憶中沒有的愉快童年,似乎是上了年紀的老公爵突然決定要把早年缺失的父愛彌補在最後一個兒子身上。或許這也與威爾的母親因難產不幸離世有關。
但作為家族的第三個,也是最年輕的孩子。威爾心裡也明白自己其實無處可去。等卡夫公爵百年之後,長兄默裡特將會繼承瑞蘭德大公以及黃道城公爵的頭銜。水沿城無疑將成為二哥柯里奇的封地,儘管水沿城伯爵無法世襲,但他將會一直在那裡防範著來自南方的強大敵人,直到他們的大哥,或是再下一任的大公認為他們不再是拱衛水沿城這個重要關隘的合適人選。瑞蘭德境內一共只有四座中等規模以上的城鎮,另外兩座都不屬於瑞蘭德家族。
威爾家裡還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姐姐。比起不苟言笑的長兄和行事不拘小節的二哥,威爾小時候更粘這位年紀更自己更近的長姊。
露娜芙蕾雅·萊克哈特是湖心島領主的獨女。湖心島是瑞蘭德西邊不遠處的一處島嶼,面積不大,目前地處雷曼帝國境內。作為戰敗的代價——據學士所言,這還是上一個紀元的事——雷曼帝國必須在每一代送出一位貴族後裔到黃道城當養子,以維護兩國之間的長期和平穩定。
據說在雷曼帝國的貴族時代,湖心島曾經因為其統治者家族顯赫的血統在帝國宮廷內擁有極高的政治地位。但在經過一系列無聊且枯燥的歷史問題——簡單來說,由於雷曼皇室的絕嗣,帝國經歷了漫長的攝政王時期,再後來是執政官時期。內閣大臣和官僚逐漸取代了舊貴族在國內的政治地位。
在後來的某一次決議中,他們決定剝奪湖心島領主的爵位榮譽。反正湖心島的城鎮規模本來就不大,帝國的貴族時代結束以後湖心島繁榮不再,甚至有傳言說島上如今只剩下了幾十戶居民。必須將後代送出作為人質更是歷史上最不願被人回憶起的恥辱。
如今,除了威爾偶爾會想起公爵大人的這位養女在遙遠的過去或許能擁有和自己等同的身份和地位,並對那個因長期與世隔絕而充滿了神秘傳言的小島感到好奇;幾乎沒有什麼非歷史學研究者的普通人還記得湖心島的萊克哈特家族曾經的地位顯赫。
清晨的狩獵號角並沒有給威爾帶來任何煩惱。
公爵不在的日子裡,最大的煩惱是每天的生活過於單調重複。他已經過時常會想念父親的年齡,但他還是會想二哥柯里和姐姐露娜。如今城裡沒有能夠帶著他閒逛的人,長兄甚至不會放縱他胡鬧,並要求他“表現得像瑞蘭德公爵家的繼承人”,因為“父親和他在這個年代隨時有可能在戰場丟掉性命”。
——即便大哥不在了,這個位置也該輪到二哥。大公的繼承順位只看長幼,我的才華將要永遠埋沒了,就像是沙丘最底部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威爾想。
卡夫公爵在城裡的日子,威爾可以隨意睡懶覺,等到快要日上三竿再起床。即便是翹掉早上的課程也不會遭到過於嚴厲的批評。可是父親一走就是大半個月,威爾已經快要忘
記那些黃道城“真正的城主”管事的歲月了。快樂的時光總是更容易在記憶中淡去。
正當威爾更衣完畢,兩邊的侍從要提威爾開門時。臥室的門卻從另一邊被人來開了,而且動作相當粗魯,完全沒有威爾日常學習中接觸到的禮儀和風範。
來人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瘦老頭,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過但卻只剩一小撮灰色的鬍鬚。儘管眼神有些發散,想來因為年齡和疲倦導致視力衰退,正好遮掩了瞳仁裡炯炯有神的目光。
威爾只是短暫地打量了這位風塵僕僕的老人一下,看起來老學士的精神還算是不錯,只是身體有些跟不上了。一路爬上塔樓讓他氣喘吁吁,但也沒什麼大問題。
“德利文師傅,您看上去——”
“啊,威廉大人,恕我……唔,無禮……”老人粗魯地打斷了威爾的問候,但又似乎是因為塔樓裡不斷旋轉的樓梯讓他岔了氣,所以一時說不上話來。
“您慢一些,不要急躁。”威爾慢條斯理地擺了擺手,裝模做樣地按照德利文師傅之前管教他時的要求做出優雅有度的姿態,以免下次見到哥哥又要告狀。“來,幫德利文師傅倒一杯水。我們應該坐下來慢慢說。”
“我想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說了!威廉大人……”老學士接過一旁侍從遞過來的水杯,用力地喝了一口,喉嚨裡竟然還傳出了響亮的咕嚕聲。“城外來了一夥盜匪,可守城的人卻把他們當作是卡夫公爵歸來的隊伍……他們打著公爵大人的旗幟,他們竟敢用黃道城的旗幟作偽,招搖撞騙……”
——公爵歸來的隊伍?父親離開的時候可是帶著幾萬大軍呢,出城的時候烏壓壓的一大片。黃道城的大門竟然能被一小群流寇和蟊賊用一面畫著族徽的假旗子騙開,這也倒是一大蠢事兒。
“師傅,您不要慌張。不過是一群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鄉野村夫,城市警衛隊很快就能將他們統統收拾了。黃道城還不至於因為來了一些流竄的地痞流氓就得關閉城門的地步。”
“您可弄錯啦!他們人多勢眾,還有盔甲和馬匹……他們絕不是扛著鋤頭和乾草叉打劫的土匪。這群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尤其是領頭的人裡面有一位身著紅色盔甲的人,他的每一下攻擊都勢大力沉,只用一劍就……默裡特大人下令讓我帶您去城外避一避,如今公爵大人北上被駐紮在城外的軍隊都調走了,僅憑警衛隊和剩下的城防軍恐怕很難控制局面,萬一黃道城有失,我們得將您留下來作為火種。”
——帶著我去北邊找柯里。威爾下意識地想到。不對,是去北邊找父親。為什麼我會先想到柯里?
“哥哥在哪兒?”威爾突然問道。
“默裡特大人在城門處阻擊來犯的敵軍。”德利文學士答道。
“那我們這就走吧,”威爾說。“不過您無需擔憂。僱傭兵和浪人騎士即便能佔據人數優勢,也不是城防軍的對手。即便真讓他們得逞,我父親也能輕易奪回黃道城。他們如今孤軍深入,在瑞德蘭的腹地。等和談事務了結,父親大人率領星墜城和月落城的聯軍,與南方水沿城的兵力會對這裡形成三面合圍。這些散兵遊勇根本沒有任何威脅。”
“這樣最好,這樣最好。”老學士唸叨著。“現在當務之急是將您送出城,請跟緊我,我們現在就得走。”
德利文學士的步伐
並不快,年輕力壯的威爾輕而易舉就能跟上。但等他出了塔樓,才發現城內的局面出乎意料的混亂。
城堡內的宮廷衛士一股腦兒的朝外跑,幾乎沒幾下就把威爾和德利文學士給衝散了。老學士花白的頭頂在盔甲表面閃爍的銀光之間消失了蹤跡。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血與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嘔。
除了宮外跑的宮廷衛士,街上還有大量市民試圖外宮內跑,似乎覺得大公的宮殿會是城內最安全的去處,而居住在宮殿裡的僕人又在四處亂竄,不知道該往哪裡跑。又給試圖前往內城增援的士兵添了不少亂子。
在流竄的平民中,威爾竟然還發現了幾個試圖渾水摸魚的逃兵。這讓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若不是身負重要的使命和責任,威爾甚至想掉頭跟著這些馳援戰場的士兵一同往內城區跑。但真的等他意識到德利文學士不在身邊,自己似乎有機會向父親和兄長展示自己在使劍和長槍的天賦時,他發現自己身上手無寸鐵。貴族隨身佩戴武器終究還是不合適的。威爾決定朝著軍械庫的方向跑。
這時,宮外的方向傳來了更大規模的躁動。他看見大量盔甲上漆滿鮮血的城防軍拼命往城堡大門處奔跑,身上的甲片相互碰撞發出叮鈴哐啷的噪音。更遠的地方傳來雜亂的呼喊:“是龍騎士來了,快跑,快跑!”而比那更遠的地方,似乎只有凌亂和模糊的慘叫聲。只是那些慘叫的聲音在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威爾當前所在的位置。
——龍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生物,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龍。
這時,威爾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座聳立的紅色高塔。這座高塔彷彿是黎明時分佇立於地平線上的標記,與凌晨時天幕背景下的黑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手上的戰錘朝向太陽,彷彿是日出的象徵。
無論是騎士本人還是她胯下的戰馬,都遠超出了正常體型。戰馬的體型如此強健,不但承載了一位身材高大的騎士,背後還拉著一座金屬戰車。因此紅甲騎士前進的路上,那些倒在馬蹄下奄奄一息的失敗者會和道路上那些或是完整或是殘缺的屍體一起被捲入車輪裡絞碎,直到彼此之間混合在一起分辨不清為止。
紅甲騎士每次揮舞手中的戰錘,都會在人海中掀起一片大浪。三兩個騎士被擊飛,胸口或是頭部的盔甲被砸得凹陷進去。若是平民被捲入了著浪潮之中,瞬間就會化為紅色的碎肉在空中飛揚。
“大家不要慌張!我是公爵之子,瑞蘭德家族的威廉,聽我號令,將他擊倒在此處。”威爾鼓足了勇氣,站在人群的中央高呼。
騷動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幾個試圖逃竄的士兵停下了腳步。
在街道上不斷掃蕩的紅甲騎士也放緩了腳步。
“是公爵大人的第三子,我見過他。”人群裡有人說。
他這時感到了紅色面罩下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了他。儘管威爾看不到面罩下面的眼睛和臉孔,但他能感受到莫名的恐慌。彷彿是被某種恐怖的猛獸當成了狩獵目標。
“給我一柄武器。”威爾說。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從後面給他遞上來一柄劍。劍的做工不是很精緻,看上去不像是城防軍的制式武器,威爾感覺它不會比訓練場裡沒有開鋒的訓練劍有用多少。但這不是可以退縮的時刻,哪怕他明知沒有勝算,也必須要剋制住自己的恐
懼。
——我剛才說了我是瑞蘭德大公的親生兒子,他肯定不敢直接把我殺了。
“讓我來吧,大人。”人群中走出了一個七尺多高的壯漢。
“你是?”威爾並不認識眼前的男人。
“勇士迪米特里·提圖斯,三屆軍隊比武冠軍,願意為您效勞。”陌生的男人朝他單膝下跪。
“請免禮,提圖斯……爵士。感謝你為國家出戰,願你諸神佑你武德昌隆,凱旋而歸。”說到一半的時候,威爾才意識到自己因不成熟而造成的尷尬。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戰士。軍隊比武的冠軍通常是瑞德蘭公國全境內戰鬥力最強的人之一,普通戰士無法參加貴族之間的比武。有時在非戰爭時代,戰士或許能以軍隊比武冠軍的身份不依靠功勞就能晉升為有產騎士。但威爾意識到父親近些年來極少赦封騎士,這位冠軍提圖斯絕對不在其列。
“迪米特里·提圖斯,向你挑戰!”提圖斯單手舉起巨劍,指向坐在馬上俯視著他的騎士。
場內的氣氛停頓了一下。那位騎士沒有回應,只是鬆開了手中的韁繩,然後踩住馬鐙,從馬背上緩慢起身。
出於騎士的榮譽,如果他們決定接受決鬥的邀請,就必須下馬步戰——除非對方也又坐騎。基本原則是雙方需要儘可能地將除自身技藝以外的條件維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等這位壓迫感十足的紅甲騎士下馬之後,周圍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的身材還是顯得很高大,哪怕是站在地上也比普通成年男子高一個頭,但其纖細的身影在與提圖斯巨大的身形一對比後就相形見絀了。
這位三次加冕全軍桂冠的勇士身高七尺有餘,比威爾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都高。體重估摸著足有四百磅,大概跟三個威爾加在一起差不多重。如果說紅甲騎士像是聳立在地平線盡頭的高塔,那麼提圖斯足以稱得上是一座大山。
提圖斯搶先出手,一個箭步上前,斬出一道斜劈,從上往下砍向對方的脖頸。
紅甲騎士揮劍迎擊。出劍速度比提圖斯更快,更靈巧。紅劍的劍身擋住提圖斯的斜劈,雖然武器被盪開很長一段距離,但紅甲騎士在提圖斯這樣巨型怪物的全力劈砍下竟然沒有後退一步,這一點讓威爾暗自心驚。
與其說黃道城內城區的淪陷像是一場噩夢,倒不如說威爾過去十數年十數年的人生都像是一場夢境。這種與現實世界的脫離感到底是什麼時候產生的?那種頭痛欲裂的睏倦,靈魂從肉體上被剝離的錯覺?威爾完全無法描述。
他在城堡熟悉的走廊來徘徊,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退。敵人用閃電般的行軍速度佔領了全城除城堡以外的所有區域,大部分城防軍還沒有來得及趕到軍械庫便遭到了襲擊。
黃道城距離邊境太遠,是全大陸受到敵人攻擊次數最少的城市;因此城內大多騎士,尤其是貴族沒有隨身佩戴武器的習慣。哪怕是這一點習慣也被敵人利用。
——他們一定有內應,不然不會對城堡內的構造也瞭如指掌!
這一個想法在威爾的內心逐漸紮根,並讓他感到越發憤恨。城堡內所有重要的房間都被打開了,闖入者似乎知道該趁哪些敵人尚未武裝起來之前優先解決。
威爾拿取武器的時候,在軍械庫門口見到了塔洛斯·林曼子爵的屍首。他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爆了,紅白相間的
軟組織已經粘到地上,哪怕是用清水也衝不下去。即便如此威爾還是通過衣服的樣式認出了他,這位不喜歡衣領的子爵在除了冬天以外的所有季節都會穿著沒有衣領的上衣。埃瓦爾侯爵慘死在內閣議事廳,他的死相則稍微體面一點,這興許是兇手考慮到他地位崇高。肥胖的侯爵從三年前的冬季開始擔任卡夫公爵的財政大臣,他是公爵的內閣中唯一留在黃道城內的重臣。他膝蓋著地,上半身軟倒在牆根兒邊上,滾落的腦袋上還殘留著死前驚恐的神情。
年過花甲的瓦拉諾爵士居然被人攔腰斬斷在了病床上——這慘烈的戰況讓威爾一眼就辨認出了殺死老爵士的兇手,在他的認知範圍內,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到用劍直接連人帶床一下劈碎,而且在威爾看來這個人恰好願意對躺在病床上手無寸鐵的老人痛下殺手。
老頭這兩年得了痛風病,一年內好幾次腳疼到沒法下床,因此卡夫公爵決定免除他親衛隊隊長的職責。如果說用劍的高手,現在還留在黃道城裡的人威爾相比到比他技術更加超凡脫俗的人了。於是對方直接派出了最強大的戰力來對付他,哪怕知道只能在病房才能找到這個老人。威爾希望他犧牲得光榮,威爾知道他絕不可能像埃瓦爾侯爵一樣對敵人求饒。
只是敵人太強大了。根本沒有人能夠正面戰勝她,哪怕是父親帶著軍中最精銳的高手來也是如此。
軍隊比武冠軍這一稱號代表這瑞蘭德全境範圍的軍隊中戰鬥力最強的一位,每隔一年舉辦一次。這意味著在過去六年內,瑞蘭德沒有士兵能夠在步戰中挑戰他。而這個看似沒有弱點的男人,竟然被紅甲騎士沒用二十個回合就輕鬆擊敗。簡直可以說毫無還手之力。
一想到那個血紅色的身影,威爾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父親出城後的一個多月時間裡,威爾每日每夜都盼望著兄長們不在身邊時能讓自己有一個發揮實力的機會。可當他面對著滿城的屍體,他卻無時無刻不在祈求二哥和父親能夠回到自己身邊保護自己。
——要是露娜姐姐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了父親的養女。他十一歲那年跟著父親和兩位兄長出城狩獵,結果在森林中被盜匪劫持。他們發現黃道城公爵的幼子竟然落單,這讓他們有了可乘之機,興許能夠大賺一筆贖金。
匪徒中為首的一人使的也是重劍,六尺多長的大劍讓他掄開膀子甩起來,兩位哥哥和父親身邊隨行的五六位親衛一時之間都沒法近身。
十三歲的露娜芙蕾雅突然從馬背上跳下來,竟然用一把纖細的刺劍擋住了將近五十磅重的重型武器。威爾親眼看到寬厚的劍身壓在了刺劍的劍刃上,她手裡的劍刃不斷彎曲,幾乎被扭成了一枚回形針。一旦刺劍承受不住對方的擊打斷裂,對方的劍就會直接削在她的脖子上。
可不知是什麼原因,纖細的劍刃始終沒有折斷,最終彈回了原型。露娜將他護在自己的懷裡,這樣無論結果如何,公爵的幼子都不會受傷。
“威廉大人,您受傷了嗎?”
姐姐當時的笑容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此他對父親養女的信任和依賴甚至更甚於自己的親生兄弟。
如果露娜沒有前往北方邊境,而是留在黃道城。她一定不會不惜以性命為代價也會保證自己安然無恙吧
?
威爾熟悉城堡內的每一塊石磚,現在他所熟悉的一切都被浸泡在濃稠的血液之中,散發著噁心的腥臭味兒。他一路逃跑,所見的全都是死屍,沒有遇到過活人。哪怕是城堡裡的管家、廚子、僕人都無法倖免。侵入者似乎下定決心一定要對城堡裡的所有人斬盡殺絕。
——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麼樣了?
威爾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長兄,最後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學士說他在城門附近阻擊敵人。如果他面對的是那位血甲騎士的話,實在凶多吉少。起初他見到紅甲騎士願意下馬與提圖斯決鬥時,威爾以為她會恪守騎士的道德規範。但如今見到城堡內的慘狀,他才知道那位紅甲騎士對於法律和道德毫不在乎。如果哥哥落到她手裡,或許會和城內的重臣和貴族一起被殺死滅口。
這個推測斷絕了威爾投降的想法。
但他忽然憶小時候父親曾經對他說過,城主的臥室內似乎有暗道可以通往城堡外。父親並沒有提及詳情,不過這個希望值得讓他一試。密道可能藏在地毯下,也有可能藏在壁爐裡。
最好的消息是這條信息足夠隱秘,除了他以外可能只有父親和大哥知道城主臥室的密道。而且正值卡夫公爵不在城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想到去搜查城主的臥室。因此即便他不能馬上找出密室的所在,城主臥房也是他能藏得最久的可選藏身處之一。
威爾輕車架熟地奔向北面的塔樓,父親的臥室和書房都在那座塔樓,從前公爵在的時候威爾幾乎每天都要過去幾次。
他一路躲開在城堡裡大肆殺戮的僱傭兵,甚至還從背後摸過去割了兩個人的喉嚨。
溫熱的血液噴灑在他的手上,復仇的快感沖刷著他的內心。他好奇紅甲的騎士在殺人時是否也能感受到血液的溫熱,聽到血液噴湧的聲音。因此逐漸對殺戮著迷。每殺死一個人,他都在給自己熟悉的人報仇,同時也離生還的希望更進一步。
塔樓內的臺階上空無一人。
威爾看到之後心中暗喜,入侵者果然是衝著卡夫公爵不在城內這一特殊的時間點過來大肆殺戮的。他們甚至可能只是出於某些威爾尚不知曉的原因過來報復,屠殺完城堡裡的人就會撤走,然後趁公爵班師回城之前永遠消失在灰燼森林裡。沒有人知曉他們的身份。而老年喪子的公爵將在餘生永遠沉浸在長子和幼子被殺帶來的傷痛之中。
父親臥室的門是虛掩著的。
正當威爾要上前推門的時候,他突然聽見房間內傳來爭吵的聲音。如果不是房間內的人毫無掩飾兩人之間的不和的想法,威爾甚至有可能滿懷激動地和對方撞個滿懷。
說話的其中一個聲音來自於一位年輕的女性,威爾似乎在哪裡聽見過,但他卻又一時之間沒法辨認出來。他只好躲入門口,隔著厚實的木門伺機而動。
“你怎麼敢——”
“我為什麼不敢?”
“這可是黃道城的繼承人,未來的瑞蘭德大公,”那個令威爾感到熟悉的聲音被對方語氣裡挾帶的刻意挑釁激怒了。“而且小姐強調過——她說……”
聽到似乎和自己的哥哥有關,還來不及等那個熟悉的聲音說完,威爾便忍不住從門縫中探了個頭過去,正好看見了房間中爭吵的二人。
其中一人是之前威爾見過的紅甲騎士,威爾對她的恐懼刻進了骨子裡,但卻從來沒有聽過
她的聲音。如果聽過的話,威爾絕不會忘記。真正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房間裡正在和紅甲騎士爭論的女人。
“阿爾特琳娜·星光!”威爾的聲音由於憤怒變得過度扭曲,以致於這個名字叫出來以後變了音調,讓他自己都分辨不出這個名字。
而且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黃道城中呢?
阿爾特琳娜·星光,前任月落城伯爵的幼女;由於同宗家族絕嗣,奧勒內伯爵在大概十五年前決定將阿爾特琳娜過繼給自己的遠房族弟。現任的星墜城伯爵,也就是阿爾特琳娜名義上的父親,如今跟著卡夫公爵在北方跟蠻人部落和談。一旦他出現意外,不幸離世,阿爾特琳娜就可以繼承星墜城。
“叛徒!”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威爾從臉頰到眼睛都被燙得通紅,他在看見阿爾特琳娜那張像陶瓷娃娃一樣冷漠的臉孔時,他就明白了一切。為什麼入侵者要殺死城堡內所有人滅口……為什麼入侵者對黃道城甚至城堡的構造如此瞭解……為什麼入侵者不用顧慮瑞蘭德家族封臣的威懾……
威爾如此憤怒,甚至忘記了他所畏懼的紅甲騎士還在房間裡,他舉著手中的利劍,朝著阿爾特琳娜的臉上兜劈下。對方對威爾的突然出現也十分意外,倉促之間來不及拔出武器,直接伸出小臂擋在頭頂,同時左邊的拳頭下意識地朝來犯敵人揮擊。
威爾手中的利刃劈中了阿爾特琳娜的臂甲,被彈開了。臂甲的表面銀光閃閃,光滑如舊。同時,她揮出的左拳後發先至,準確命中了威爾右側肋下肝臟所在的位置。讓後者感到一陣痠麻,險些癱軟在地。
儘管阿爾特琳娜在電光火石下的反應堪稱遭遇偷襲時的教科書反應,但她的被動讓站在一旁的紅甲騎士在兩人的談判中掙得先機。在威爾被阿爾特琳娜擊中的幾乎同一時刻,紅甲騎士的大手從天而降,攥住了威爾的脖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摁在牆上。
強烈的窒息感讓威爾拼命地踢動雙腿,但卻起不到任何作用。
“把默裡特讓給我,你們可以拿走小的。”紅甲騎士說。
“德拉娜,你不要太過分!我們怎麼可能把卡夫的長子交給你!尤其是你上次在行軍的過程中對屍體……對屍體做出了那種事情!你知不知道當眾羞辱卡夫公爵的長子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阿爾特琳娜被紅甲騎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她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對方,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哥哥……”威爾掙扎地垂下頭。
地面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屍體”原來正是自己的哥哥默裡特。
和其他龍騎士的受害者一樣,他的身體破碎不堪,完全看不出以往身體完整時的影子。默裡特的雙臂還在,但雙腿卻沒有了,而且看上去並不是被幹淨利落的砍斷了,而是被某種類似大錘一樣的武器硬生生地砸成了血泥,白花花的骨頭渣滓還連在碎肉上面。腸子和一些判斷不出來原本是什麼的內臟碎片被粗暴地從腹腔內扯了出來,掛得滿地都是。
紅甲騎士竟然還在強迫默裡特用僅存的雙臂在地上爬行。
難怪一路上來的臺階上都是血,但卻沒有任何人光顧這棟塔樓。因為這裡是龍騎士德拉娜的遊樂場,沒有人——哪怕是她的同伴,膽敢在龍進食的時候打擾她的雅興。
長兄對自己既嚴厲又和善。
想來比起父親和二哥,默裡特才是唯
一期盼威爾成材的人。即便他是第三子,即便家族沒有城堡給他繼承,即便沒有人需要他在關鍵的時刻站出來頂上去。甚至即便他在真正危急的關頭一遍又一遍地拖了哥哥的後腿,一遍又一遍地辜負了所有人。
“殺了你!殺了你!”威爾朝著龍騎士一遍又一遍地揮舞著自己的拳頭。即便自己的雙眼在缺氧和仇恨的雙重作用了充滿了血絲,從眼眶裡鼓脹出來。
可他根本夠不到德拉娜的身體。跟她比起來,他的身體就像是還未長開的小孩子。無論如何揮動拳頭,都沒辦法沾到德拉娜的身體。
威爾滑稽的模樣逗得龍騎士哈哈大笑起來,她似乎對這個年輕的男孩產生了興趣,故意湊上前去,任由威爾的拳頭像雨點一樣降落到自己身上。
“唔……這種憤怒,這種痛苦,這種怨恨……真棒!真棒!”似乎是威爾的怨恨和反抗讓龍騎士也興奮了起來,她將身體湊到威爾跟前,像野獸一般伸出舌頭在他的臉頰到眼睛的這個位置用力一舔。黏糊糊的唾液沾在威爾的眼瞼上,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
“不錯,就是這樣……嗯。”
德拉娜用力一拽,將威爾的上衣撕成了碎片。接著鬆開了卡在他脖子上的手,改用雙手托住他的腋下,將他像動物幼崽一樣託舉起來。帶著鐵手套的拇指死死摁住了威爾袒露在外的乳頭。
威爾的身體完全被鉗制住了。他感覺龍騎士一用力就能從胸脯將自己像剝西紅柿一樣剝開。他的牙床被咬出了血,拼勁全力的一拳正中龍騎士的右眼。然後這一拳絲毫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讓對方變得更加興奮,喉嚨中發出類似野獸一般的粗重的喘息。
阿爾特琳娜腰間銀光出鞘,死死抵住龍騎士的咽喉。
“哥哥給你。不能殺他。”
“閉嘴。”龍騎士紅著眼睛喝斥道。“都是我的!我現在就要來一發,你給我滾到外面去等著,不然連你也一塊兒強姦!我要一邊享受用手指頭將哥哥開膛破肚的快感,一邊讓弟弟跪在我的胯下用舌頭給我口交。然後用拳頭伸進他的身體裡,把他體內的東西也統統拽出來。你阻止不了我。”
“我已經看到姐姐在城外發的信號了,小姐很快就到。”阿爾特琳娜右手緊握住劍。“德拉娜,算我求你……你理智一點,等她過來幫你解決。你先用默裡特填補一下,我們……她的計劃必須得要有一個身體健全的黃道城公爵。”
聽到這個消息,龍騎士眼中的紅光似乎消褪了一些。
她的手一鬆,威爾摔倒在地。但幾乎就在他的身體獲得自由的同一瞬間,他立即不知疲倦地從地上彈射起來,一拳瞄著龍騎士微微揚起的下巴上狠狠砸了過去。
“你想死嗎?”她喝斥道。
不過這次制住他的人變成了阿爾特琳娜·星光。她在龍騎士放開威爾的同時已經提前準備好收劍入鞘,還沒等威爾的攻擊再次命中龍騎士。她就一隻手扼住了威爾的咽喉,拖著他便往外走。
“哥哥!”威爾猛烈地掙扎著。
默裡特似乎是聽到了弟弟的呼喚,他微微抬起下顎,讓弟弟第一次看見自己沾滿血汙的臉。
——他還活著!他還有救!
“哥哥!”威爾扭動起身體,想要靠近自己的兄長。然而阿爾特琳娜卻不允許他這樣的自主行動,一言不發地就要拖著他往外走。
龍騎士似乎是對
事件的發展仍然不太滿意,此時她雙眼中的激情依然褪去,重新被冷漠和傲慢所填滿。她俯視了一眼腳下身體殘缺的玩物,可惜經過剛才的“寸止”行為後她對這些事情已經喪失了興趣。默裡特的存在讓她感到厭惡。
她抬起大腿,用鞋底朝向默裡特的頭顱,覺得是時候解決這個讓自己喪失興致的玩具了。
威爾看到哥哥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交代最終的遺言。可不知為什麼喉嚨裡卻傳不出任何聲音。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痛苦,痛哭出聲。
他太軟弱,太無力,根本無法靠自己救下自己的親生哥哥,甚至沒有辦法替他報仇。他只能轉而央求起自己的敵人,也是在場內唯一一個可以幫助自己的人。
“星光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哥哥。他是你的主君啊,你和你的家族明明宣誓為他效忠的……
“讓我替代我的哥哥死吧。我沒用,我什麼事情也辦不到。沒有哥哥,我甚至沒法靠自己活下去……”
明明哥哥為自己引開了最強大的敵人,為什麼這樣的情況下自己連逃跑那麼懦弱的事情都做不到?
“阿爾特琳娜,為什麼要背叛我們的家族?為什麼要背叛我們的國家?你家族的名譽,星墜城的名譽,就這麼毫無價值嗎?公國西境的守護者,怎麼能容許自己的主君這樣慘死在自己面前……”
阿爾特琳娜的手掌狠狠地掐住威爾的下頜,讓他無法合攏自己的下巴,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鹹澀的淚水順著嘴角流入口中。他品嚐到了自己眼淚中的軟弱和無力感。
德拉娜的鞋跟毫不留情地扎入默裡特的眼眶,血水用水。威爾的哥哥終於得以從喉嚨中發出一絲微弱的慘叫,就像是一隻瀕死的貓。他下意識地用自己還算完好的雙手撐著德拉娜的鞋底,想要將她的鞋跟推開。但這一切顯然都是徒勞,她的腳比他的臉還要大。他的行為就像三歲的小孩子試圖用手掌推開成年大姐姐的腳,越是抗拒自己最終被活活踩死的命運,就越是會被碾得粉碎。
德拉娜喜歡自己製造的痛苦看作是一種恩賜,只有主動接受,主動擁抱這種痛苦,甚至感恩她賜予的折磨;這位龍騎士才有可能因為心滿意足而放棄自己殘忍的餘興。
但是默裡特必須活下來,至少再多活一個瞬間。於是他違逆了龍騎士的意願,要將自己最後的心願傳達給弟弟。
“要好好長大啊……”
說完,默裡特的腦袋像是一隻蘋果一樣在德拉娜的鞋底下砰然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