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足傳同人
暴露在天光之下的,是一雙餈粑顏色的小腳,赤裸的腳趾陷在泥裡,一點點夾起,收緊,腳趾的冰冷激的她一陣寒慄,她光腳劃了劃地面的泥水,腳掌劃到一片堅硬粗糙的石地,傳遞來一種入骨的生疼,她抬起腳丫,僵冷的腳趾中頓時泛起一陣黏膩,她翻過腳來看去,腐爛的草葉和爛泥浸著腳底泛起一陣晶瑩的光,點點汙珠沿著小腿不斷向下流淌,腥臭潮溼的汙水從抬起的小腿上緩緩滴落,她多想捧著腳心去挑出腳底的爛泥和垃圾,但那陣冰涼刺的她腳踝痠痛,她下意識的將冰冷的腳丫貼在小腿上,炙熱的體溫傳來一種鞋子般的溫暖,她閉了閉眼睛,冰冷的腳趾微微勾起,貪婪的吸收了一陣小腿的熱量,從上面慢慢滑了下去,劃到腳背,一半腳掌重新回到冰冷熟悉的泥面上,變的十分滑膩,被冷風一吹又變的十分冰涼,石粒的粗糙和泥水的黏膩貼在一起,緩緩的向下劃去,她低頭,用腳掌按著腳面,沒有鞋子穿的冰涼感覺一下回到心裡,傳遞迴的卻是一種難以自抑的興奮和激動,黃綠色的汙水和青黑色的汙泥一層又一層的含在腳底,塗上小腿,在小腿上留下一片烏黑溼潤的腳印。
張希洋踩在湖邊,一下忘了時間,直到夕陽如蜜炬般點燃了晴空,在水光裡跳動著烈焰般的輝明,天光在眼前漸漸縮小成能夠平視的一團,漸漸也被染上了一種瞢暗的紫,她艱難的爬上街頭的板石,慢慢的爬起,一身衣裙覆了腳面,猶如憐憫一般輕撫過去,腳掌一下點在堅硬粗糙的石板上,軟軟的掌心不斷向下刮蹭著,柔軟的爛泥就這樣留在了石板上,她晃晃身子,走到路邊,將腳心按在石板的邊緣,石角順著腳底的弧度向前颳去,捲起一圈淡淡銀灰色的泥團,她伸出腳丫,將腳趾勾在上面,一圈一圈刮下上面的泥丸,褪出乾淨幼紅的腳底,彷如剛剛放在街道上面一般。
如果能在這時穿上鞋子,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似的,乾淨,潔白,被好好的放在合適的鞋子裡,為熱氣和汗水所沁潤,至少不用像這樣點在路面上,被這粗糙到像是小刀子似的砂礫和灰塵不斷打磨,華麗金貴的鞋子,柔軟舒適的鞋子,穿著襪子亦或是光腳放進去,就不用再理會任何道路,儘管好好的放在裡面一天,待到揭下鞋子來,會有熟悉的酸臭滋味,即使是那樣也沒關係,她可以立即洗掉,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隨時隨地都要用來浸染最汙穢的地方。
她行著行著,轉眼已經到了上燈時分,望著百般燈火,點地琉璃,變幻成波,穿著華麗鞋履的人們香車寶馬,使奴喚婢,燕脯龍肝,勺橈美酒洩著痛飲如泉,男子們穿著寬大的六合牛皮靴,鞋頭環翠,女子則小心的斂著小腳,藏在衣裙之下,只露出鞋頭的一顆鴿子眼睛般大小的珍珠,一點鞋底搖在衣裙之下,猶如煙雨芙蓉點滴飄零,她用腳丫點著地面,越走越寬,越走越遠,直到儀容已經不能一起立在紅燈之下,她卻只顧垂淚,雙眼噙動,只是用力吸了吸,沒有讓淚落出來,砸在腳面,空蕩蕩的衣裙底下,她輕輕動了動已經泛了黑的腳趾,在青黑汙穢不堪的夜市道上,感覺出了魚刺和菜葉的形狀,那是被踩成扁扁的一團,黏糊糊的有形之物,她輕輕勾起貼在地面上的腳趾,指甲點在
地面,將汙色印上腳心,腳趾有不被人注意的微小弧度,她用這一點弧度,勾起一點灰塵,隆起足弓,貼在腳心裡的菜葉便自然落下來,她抬起腳掌,用腳跟點著側身繞開那片菜葉,重又輕點著落下,她漸漸適應了那種腳掌的輕微刺痛,那是一種無休無止,隨時隨地的折磨,是孤苦無依,飽嘗風露的辛苦,是一種需要用終生來好好享受的罪,但當這樣的想法傳遞到心裡時,流出的卻是一種情難自禁的激動和傳達到四肢百骸的酥癢。
“啊,真是疼死了,阿容,快讓我坐一會!”說這話的人被仔細攙扶在紅燈之下,一身錦緞衣裳,餈粑臉蛋,櫻桃薄唇,十三四歲的年紀的女子,一雙眼睛猶如糖水中的葡萄忽閃忽閃,要不是眼色過於憂鬱,苦楚,當真是無憂無慮。
女子緩緩坐在紅燈深處,石頭臺階之上,從衣裙下面拿出兩隻過於臃腫的,裹著繡鞋的小腳,面容乾淨,卻很是愁苦,一雙眼睛噙動著,幾乎立時就能噙出淚來。
她聲音很輕,流落到巷子裡,聲音宛如一段蕭聲,“我就要疼死了,阿容,我能不能解開一會,就一會兒,我都穿著三天了,就不能解開這一小會嗎?”
那竟是主人對丫鬟,倒像是學生對老師了,阿容義正言辭的拒絕道,“不可以,小姐,您這小時候就沒裹,現在裹已經晚了,您不是也聽說了嗎,張家的女兒就因為沒有裹腳,觸怒了龍威,被罰了終身素足,您難道想要像她一樣終身光著腳丫子,那豈不是要髒死。”
女孩子眼色微動,半晌,才從口中說出,“想。”
她微微揚起臉來,燈火一環一環流映在臉上,容色冰雪,這樣的鮮潔不禁引人遐思,唯獨一張臉色苦的風情萬種,“那要她試試每晚抑著熾熱疼痛的雙腳痛哭,雙腳不能受風,可倒要燒起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將雙腳抬出衣裙,高高勾起,卻被阿容用雙手生生按住了。
“不可以,小姐,忍著點,小姐,您現在解開,以後可就越來越難裹了!”
女孩子按揉了一下帶著鞋子的腳趾,悶熱厚重的襪子隔著,並不能緩解一點痠疼,但是女孩子忽然伸長雙腿,不停的蹬踏起來,口中不停的嘟囔著,“阿容,阿容,你快幫我解開,你快幫我解開啊!”
阿容雖然嚴格,但還是很關心這位小姐的,經她這一嚇,生怕有什麼閃失的她趕緊蹲下,摘下小姐的鞋子來,小巧的鞋子裡面,纏著厚厚的襪子,包裹的像是饅頭,只在襪頭上露出一點窄窄的尖頭。
阿容擦了擦頰上的汗,不停的翻看著女孩子的小腳,蹲下來抬起頭問,“小姐,您還好嗎,您沒事吧?”
女孩子沒有回答,只是咬了瓣下唇,將腳踝上抽出來的帶子猛地一拽,在腳底走上一圈,露出鮮紅的腳跟和綁著一袋明礬的腳心,那腳心尚被一條結實油亮的帶子綁著,並不能很好的解脫,她又狠狠抽了兩圈,露出了三根被勒的深紅的腳趾,一下充足接觸到空氣,開始貪婪的掙扎,呼吸這種冰涼,三根腳趾仍舊緊緊貼在一起,滑膩的上下捲動,慢慢甩掉裡面的水分,她踢開鞋子,把腳根放到地面上,慢慢放下仍舊纏著可怕白布的大片腳掌,腳趾輕輕勾起,用腳趾蘸上清涼的汙水和泥送到腳底,腳心用力弓起,取來一點冰涼,她一下放鬆下來,準備去
解救剩下的部位,她用手狠狠撕拽著帶子,生生將油亮光滑的帶子從腳底扯長了,扯斷了,環環剝離出足尖,五瓣腳趾猶如花瓣展開,那是一種溼透的,有鹹味之物,從桎梏中一下放出來,她緊緊勾起腳趾,帶著泥水和汗水的腳趾十分滑膩,但被風一吹就變的非常冰涼,她將腳心點在地面上,輕輕的點一點,蹭一蹭,腳趾收一收,翻一翻,潮溼的腳底點在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傳來一種鮮甜的火腿似的氣味,她晃一晃腳丫,不知哪裡來的興致,竟故意用一隻冰涼黏膩的腳丫完全貼在汙穢不堪的地面上,向後擦一擦,光潔的腳丫蘸滿灰塵,蹭上那一隻把滾燙的腳丫層層包裹的鞋面,輕輕擦上一道道灰黑的腳印,她看到鞋面上黑黑的腳印,得意的笑起來,當她再次把沾塵的腳丫點上地面,想要再次蘸取灰塵去抹鞋面時,正對上無奈嘆氣的阿容。
她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就踩一會,就踩一會……”
阿容伸手指向紅燈之下默默看著的張希洋,“真是拿您沒辦法,您難道要和她一樣嗎?就這樣髒上一輩子!”
女孩子急的站起來,“我不許你這麼說我的朋友,興許只是皇上一時在氣頭上,等到我爹爹回朝,一定會幫希洋要回鞋子的!”
“朝露……”張希洋遠遠的聽見摯友這樣說,心裡一下變的熱乎乎的,噠噠的跑過去,程朝露看到她,正要站起來,卻因為一隻腳仍在鞋中,踉蹌一下,剛好被張希洋扶住,朝露忽然覺得光裸的腳下一暖,自己明明沒有穿鞋子,怎麼會腳下一暖?她急忙低頭看去,卻是自己一隻光腳落下時,正好被張希洋伸腳墊住了,她心裡一下重了,趕忙把光腳踩上自己的鞋子,端著她的手說,“希洋,那皇帝也太不通人情了些,可是苦了你了,等我爹爹回來,我們一起為你鳴冤。”
“我自己犯的錯誤,不身遭萬死已是大恩,哪敢說什麼冤屈不冤屈,”張希洋將手握上她的手,溫和著說,“為了我,搭上你們一家,不值得,而且,光腳就光腳嘛,”張希洋略略看了一眼她那一隻擠的難受的小腳,“真叫我如釋重負呢。”
“光腳就光腳,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光腳那麼冷,還那麼疼,等到回去洗腳,還不得髒死,”朝露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露出一片冰雪般的傷心,“卻也比一雙腳抑的快要疼死的好,我倒還羨慕你呢。”
張希洋點點頭,笑著說,“現在想起來,卻是我家人待我寬柔,不加制束,任我咎由自取,如今朝暮光腳,忍受寒暑之苦,泥土之嫌,卻也並不完全沒有樂趣。”
“樂趣?”
“比如,你踩住我的腳,”張希洋伸出一隻足尖,輪廓,趾縫都泛著灰黑的小腳丫,伸到她蓋到腳面的衣裾之下,抬起灰撲撲的腳趾,又緩緩踏下,平,舒緩,用腳趾輕輕剷起一片灰塵,慢慢傾斜腳面,用三個腳趾沾取後勾到腳底,“像這樣,踩上來。”
她輕輕點起腳掌,慢慢放到一片灰塵當中,一雙腳丫早已被灰塵潤養的泛出鉛色,足尖自然泛黑,光裸的腳趾輕輕抬起,剩些腐爛的泥水和米粒在腳底經過一遍遍的點壓後變成深黑的小點,其餘大片炭色更像從腳底自然長出來的灰黑,那般自然,那般天成,鉛色的腳掌抬起來,在瑩亮的汙水裡泛出銀光。
像是每天積累
,每天將腳丫投入到灰塵當中潤養,待到一個月之後,將腳趾微微勾起,腳丫上的汙水和食物黴泥留下點狀的深色印記,青黑色的灰塵一層又一層的塗上腳底,足尖的汙泥浸上指縫,染上完全相同的顏色。
“嗯。”程朝露輕輕點頭,抿起一半嘴唇,將腳尖抬起,腳底沾上一片灰塵,邁上張希洋墊在下面的腳,張希洋卻在這時將腳抽回,程朝露扶著張希洋站穩,光裸的小腳重又落在了冰涼的地面上,一隻腳在尖銳不平的道路上慢慢勾起,從柔軟的鞋底一下來到了冰涼堅硬的地面上,享受著四面涼風的吹拂,柔軟的腳掌貼上礫石和汙泥,赤裸的腳趾浸在灰塵中,溫溫涼涼的,從心底油然生出一種野性和孤獨,這樣的感覺讓她眼前一亮,她慢慢放開抓她肩膀的手,把勾起的足弓慢慢放平,把腳伸出來與地面摩擦,用柔軟的腳掌點一點,試著用足尖踢開塵土,慢慢在刺痛感裡找到自己的舒適和平衡,張希洋把腳尖抬起,點上她的腳面,在原本光潔的腳面上落下一個漆黑的足印,她追著希洋在夜市裡面飛奔起來,泛黑的足尖沾上汙水,踏上許多菜葉和泥土,從腳掌到腳趾全都均勻塗上了一層鉛色。
歡樂濃時,兩人互相追逐到一個巷子裡,朝露毫無防備的向前跑去,一下撞到一個男人的懷中,她揉揉鼻尖,正要去看,這一眼卻嚇的說不出話來,只見這人金鱗賁張,腰環翠玉,劍眉星目,中間的瞳孔豎立起來,年齡不大,卻有著時間也打磨不出來的嚴肅與威嚴。
朝露立即拜伏在地,腦袋如同啄米,“皇上、皇上萬歲。”
瞳孔豎立起來的男子冷冷的問道,“天足?”
這,這下完了,朝露晃動著沾染泥巴的雙腳,看到四個趾縫全都變的漆黑,一下嚇的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小聲道,“在裹的,在裹的。”
“那為何要光腳出來?”皇上緩緩湊近身旁,俯下身子問道,“你可知道,這樣做的下場嗎?”
“當,當然知道。”朝露面色如紙,一下竟不知如何應答。
“皇上,”張希洋從巷子那頭跑來,足尖帶動一片泥水,腳丫瑩亮,細細包裹住一片灰塵,“皇上,程姑娘經我唆使,才將裹腳布解下來,不知者無罪,歸根結底,全我一人之過,您要責罰,責罰我一人便是。”
“不!”朝露噙著淚搖頭道,“是我的錯,即日起,我與希洋一同褪去鞋襪,赤裸雙足便是。”
“皇上,”張希洋望了她一眼,一咬牙道,“朝露她身子骨弱,怕是受不了這樣的罪。”
她踏前一步,抬起腳底,除了大片的灰黑和深黑的顆粒,竟還帶有許多黃綠不均的黴泥,踏進泥水裡,洗得灰黑的趾縫卻起了一層瑩亮的輝光,必須赤腳的女子還是十分少見的,他的唇邊不禁又勾起了一絲弧度,但他生生地把這一份喜慕壓抑了下來,淡淡的說,“沒有讓你赤裸雙足啊,你的一生,只光腳一隻便是。”
只光腳一隻便是……程朝露聽到這樣的消息,幾乎要昏厥過去,她本來身子骨就弱,這一下受了風寒,一想到一隻腳終身不得著鞋襪,加上心中苦楚,風火交加,當晚便燒了起來,張希洋連續幾晚都未曾閤眼,一直在床邊悉心照料,幫她換洗衣裳,從井中提水,冰冷的井水灑到身上,直接將她泛黑的腳丫衝了一些出來。
她在高燒中,眼前幻境交錯,一時間是張希洋每日用灰塵細細餵養的雙腳,足尖自然泛黑,深黑的汙泥在腳底早已永存,一時間是自己一隻腳丫可以享受舒適的鞋襪,被整日溫暖包裹在合適的鞋子裡,另一隻卻要整日放在汙穢不堪的地面上,踩著菜葉和油漬,黴爛的泥巴和汙水,從腳掌到腳底,均勻塗滿深黑的泥塵,等她神志終於清醒,第一眼望見的便是張希洋坐在床頭,一雙光裸的腳丫蜷放在自己的一隻鞋邊,抓著給她縫補的一樣東西正在垂淚。
“皇上說了什麼,希洋?”
她卻只顧垂淚,眼淚從一塊月白色的織錦滑下來。
“為何你在哭?”
她抿嘴,搖頭,兩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合攏,再朝兩側分開,描畫出笑容。
“我不曾哭,你看,我在笑呢。”
朝露光著的一隻腳,讓皇上看見了,便是和張希洋一同犯了大罪,罪不可赦的是,她居然還和張希洋在一起!
可皇上生性仁慈,收了喜慕,便免去了她的一半刑罰。
“並沒有讓你赤裸雙腳啊,你挑一隻穿上鞋吧。”
就像今天這樣。
到了清晨,程朝露用力爬起,用雙手撐在床頭,吸了一口清氣,混沌的目光瞬間明淨。
是啊,從今日開始,自己只能挑一隻舒適溫暖的襪子了,再穿一隻千層底的軟和鞋子,就像數個清晨做的那樣——自己安然取來鞋子,放到懷中,細心撣去上面細小的微塵,將一夜也不曾脫下來偷涼的腳丫子輕輕活動一下,算是留戀,這雙需要整夜裹在白襪子當中的雙腳可是從未接觸過空氣,更別說是泥土,可是,可是如今卻要選一隻腳丫整日放在汙穢不堪的地面上,踩著腐爛發臭的菜葉和油漬,為灰塵細細浸潤餵養一段時間,足尖、趾縫纏上泥水和塵土,於足底長出深綠色的黴泥和油汙,鑽進的礫石不斷割劃,而後黏在腳底上創出小坑來,踏上深黑汙泥和瑩亮汙水浸泡深染,全在腳底均勻抹實,剩些泥渣和米粒隨著腳掌一次次踏前踩下不斷揉合,變成如今點點附著在腳底的深黑色的泥點,印在腳掌大片的灰黑中間,一隻腳底油黑髮亮,均實厚重的漆黑安然長出,溢出足尖和趾縫,自然泛出灰亮的鉛色,就像自己生出來的黑顏色。
兩隻腳丫對她來說同樣稚嫩,她並不擅長做這樣的選擇。
她抑著雙腳,兩隻光潔無辜的腳丫踏出被子,在床單上自然活動著腳趾,它們或許為這一整夜除去白襪,沒有悶熱和勒裹而欣喜,卻不知道接下來迎到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冰涼就在腳底,她能感受到它,那是一種刺痛,受苦,伶仃站在街頭的鹹澀之味,當她嚐到這樣的味道,腳趾不自覺的勾起來,翻出乾淨光滑的兩隻潔白的腳掌和十根暴露在空氣中變得僵冷的腳趾,從床邊一路縮回褥中,夾著床單緊緊扣在一起,不願被鞋襪和大地分開。
她卻只顧空咽,喉嚨發乾嘶啞,自當中咕嘟下淚來,這聲音驚動了張希洋,她用洗過毛巾的雙手撫在她的手上,咬了咬嘴唇,雙眼立時流露出一片疼惜的神色,她向下望到她今天褪去鞋襪,赤裸陷在被褥當中的雙腳,向上挑了挑目光,正好看到程朝露因為恐懼和屈辱而緊緊抿起的嘴唇,心想是什麼大事。她平泛一笑,向後挪了挪,抬起腳丫坐入床來,拿出一隻厚實溫暖
的襪子,拿過朝露的腳丫,揉了揉她冰涼的腳趾,雙手一抻將襪子套上了腳丫子,溫暖的襪子穿在腳上,潔白的襪頭被她用腳趾用力勾緊,生怕有人一句話,便要來除了溫暖乾淨的權利。
從未接觸過空氣的腳丫穿上襪子,這才使得這隻腳願意踏出來,去點拽一隻軟和舒適的鞋子,勾一勾腳趾,將五趾緊緊並在一起,互相取一點趾縫裡的冰涼,然後都說好了一起踩在鞋子裡,義無反顧的伸向鞋頭,這隻腳啞在鞋子裡,任憑怎樣去點觸地面,都不在有聲音和知覺。
襪子也好,裹腳也罷,她從來不曾做過選擇,但是要她一下子光著一隻腳。
是不著鞋與襪,一直不穿,今後只要有汙穢,有骯髒,有碎石瓦礫,有冰雪炎暑,都要用一隻赤裸的腳丫去走,去踩,用腳掌點著,磨著,和好好穿著溫暖鞋襪的腳丫一起感受。
一輩子光著一隻腳,不是刀削斧砍,不是抽筋剝骨,卻是灰塵,垃圾,和汙穢,或許在別人心裡這是世界上最溫和的刑法,但對她來說最殘忍。
今後無論她去哪裡,都有一隻腳丫要好好享受卑微、骯髒、和汙穢,以及嚴冬酷暑。
她為她穿上鞋襪,把一隻腳伸向鞋底,從此不管酷暑嚴寒,只管用腳趾勾住襪子,貪婪的吸收著鞋襪的溫暖。
那麼,另一隻呢?
一時間,這份必須著落的殘忍深深攝住了這位年輕的女孩。
對一隻腳很溫和,對一隻腳就很殘忍。
她無神的望著她,眼眉抽長,咧動一口齒牙,赤裸著陷在被褥中的腳趾編貝激朱,緊緊的勾在一起,看著張希洋溫和鼓勵的樣子,和她一雙光裸的腳丫已被泥土浸潤上汙穢的顏色,十根腳趾忍冰含垢,足尖自然泛黑,朝露的一雙眼睛立時噙出淚來,像是在問她,“選一隻嚴寒酷暑,跑踏點地,盡日不著,我還沒有想好是哪一隻呢,你怎麼能這樣做?這樣殘忍的替我做選擇。”
希洋卻只是垂著雙腳,坦然的踩在自己穿在腳上的鞋子旁,一點也不卑微,只是辛苦了腳底,要整日不隔一物的踏在汙穢不堪,髒水橫流的集市上,朝露只是搖頭,自雙眼中噙動出驚懼的淚水來,想要伸手去幫助,卻只是將她的一隻沒有鞋襪的腳丫抱入懷中,貼在自己的肚腹下,滿是塵粒的腳底一下將她的肚腹冷到,她伸出手去用指尖觸摸她的腳底,漆黑的腳底染著灰泥,有著十分黏膩的指感,朝露用力戳了戳她的掌心,被油黏住的菜葉碎片和泥飯黑粒從黏糊糊的腳底松落下來,黏膩的指感極有層次,形似水墨在宣紙上分出來層次一般,在路上凡是很用力的部位磨盡黑塵,尋著顏色的深淺用指甲細細蹭去,抿出許多暗黃深綠的汙漬,帶著細小深凹的,可以夾住沙礫的紋理,她用力按入這一片漆黑的掌心,仍然可以一戳到骨,她的腳丫不大,骨相也很薄,就連油浸的灰塵也很細膩,只在腳尖浸沒過一種油亮的黃湯,變得斑斑黑黃。
她的腳底,像是自己的功課,要好好學習,這她清楚。
但那是一種怎樣的汙穢,就如數個月來不斷將腳丫潤養在灰塵當中,待到泥色沁出腳趾,再在集市上踏在腐敗的湯汁之中,灰撲撲的腳趾夾上幾道爛泥,瑩亮的湯汁流淌在趾縫間,將這種由自然浸潤的漆黑均實抹上幾分黏膩的油黃,那樣汙穢,那樣刺痛,那
樣黏膩,她卻只能抬起腳趾,或使腳掌點著地面,蹭過抬起,點步走在其中,將雙腳浸潤在裡面,潤養在裡面,勾起腳掌或腳趾,或將腳丫從冰涼刺骨的地面上抬起,放到小腿上取一點熱,再重新放回地面。
一輩子不穿鞋子啊。
她奮力用一根手指仔細擦抹著她腳底的油漬和汙痕,直到一根手指變的一樣漆黑,她只顧著擦拭她腳底帶著黃色水漬的泥痕,把指甲扎進腳底的泥裡,用力摳動下來,正要去摳另一片,希洋伸手將她按住了,把腳丫踩在地上,容色冰雪,目光淡淡,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還是要光著的,腳丫要放在外面,擦了也是這樣,所以不必去擦,我知道的。”
“可是也得擦啊,至少當腳掌抬起的時候是乾淨的,這樣出去怎麼可以。”
當她看到朝露時,那目光一下變的乾乾的,像是憐憫,也像是疼惜,但她一笑將這些容色全部斂去了,只露出一道溫和笑容,“想要出去了,我會陪你出去,你有一隻腳穿著鞋子,不需要很用力的去踩,知道嗎?”
“會髒腳?”朝露脫口而出,卻又垂下臉去,尷尬的一抹鼻尖,張希洋嘆了一口氣,淡淡對她說,“會疼的。”
朝露心裡頓時如鉛。
好在希洋只是平靜的笑一笑,將手攤開,慢慢的鼓勵她伸出腳丫,她猶猶豫豫,一直等到想明白,好不容易才將這隻乾淨的腳丫放到希洋的手中,希洋斂下纖長的眼眉,小心翼翼的抓過她的腳心,完全乾淨的腳丫,皮膚也很細嫩,猶如炸了餡的餈粑,微微泛紅,希洋活動手指,翻起她的腳趾,慢慢向後掰去,將她的腳趾一根一根的分開,來適應空氣當中的冰涼,這是彷彿從未拿出過鞋襪的腳趾,雖說光著過了一夜,卻像剛剛拿出鞋襪般黏膩冰涼,她拽動著她的腳趾,按揉著她細膩乾淨的腳掌,用手指在上面輕輕颳去,手法輕柔而偏執,小心而用力,隨著力道傳遞來酥骨的奇癢,像電流般迅速流向四肢百骸之間,她小心的將她黏放在一起的四隻腳趾全部挽住,用力在腳掌按入一道奇癢的劇痛,朝露的鼻尖忽然一酸,看到那雙寒冷無色的眸子,不斷向她注入這股模擬地面百態的疼痛,她拼命抓住自己的腿,慢慢撤去腳丫,希洋又怎會不知道,但是隻能光腳踩著任何地面的辛苦,卻由不得她怯懦,我饒的了你,皇上饒的了你嗎?想到這裡,一雙清水般的眸子只在眉間一軟,面對著她抽縮回的腿腳不退反進,細長指尖傳遞而來的致命疼痛已先發抵上腳心,那種疼的要命的手法還在寸寸向上,攬過她黏膩的赤腳,用手指往腳掌深處按去,像是在憎恨這一隻腳板不成鐵板。
這一下連骨頭都要疼的酥起來,她卻恨不能立時便死在此處,好讓這樣的奇癢永久連續。
張希洋分開她的腳趾,想要讓那光滑黏膩的腳趾更多的沾染一點冰涼,卻只是鬆了一口氣,便看到她的四根腳趾重又黏在了一起,這樣的腳丫是應該好好放在鞋子裡的,不應該用來一輩子光腳。
她取來昨晚為她織的襪子,那是一雙經過她精心設計的襪子,溫暖舒適,特意去掉了襪頭和襪根,很好的留出需要赤足的部位,她用兩手將襪子撐起,套上她光潔的腳丫,有彈性的襪子一下包裹住她的腳心,只露出光裸的腳趾、用來點在地面上
的腳掌和腳跟。
朝露一下子哽咽出來,傻傻的看著自己包裹上襪子的腳丫,潔白舒適的襪子只到腳趾,露出必須光著的腳掌和腳心,張希洋笑著看著這隻只有光著才能出去的腳丫,用手指按向她光著的腳跟,“如果要出去,這一片,”又按上她的腳掌和腳趾,“和這一片,都要光著走路才可以。”
她輕輕拉過她的手,一雙赤腳向後跳下去,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面,抬起灰黑的腳趾踏前一步,扶著朝露踩著一隻鞋子走下榻腳,那一隻光裸的腳丫卻向後踮起,赤裸的腳趾勾著榻腳,勾起一種平滑的腳感,她回頭向下望去,望見自己乾淨的足跟,她輕輕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才讓腳趾鬆開榻角,光著腳落在地上,蜷起的腳趾慢慢放平,貼上地板,冰涼的冷氣通過腳底傳遞上來,點在地板上的腳趾不由自主的向上勾起,除去厚襪,失去鞋子彈性的腳丫就像失家的孩子,只能以自己的血肉去搏漆黑塵世的洗滌。
她學著張希洋的方式踏前走著,用光裸的腳趾點著地面,柔軟的腳掌敲著磚石,將有著乾淨細膩皮膚的腳底一下扔進灰塵裡,她慢慢勾起腳趾,把一隻腳丫在石板上側過來,只用一側來浸染無盡的汙穢,光裸的腳趾夾了泥水,從趾縫裡溢出來,看起來像腳丫自己長出的黑色,即使穿了一雙露出腳趾的襪子,也不能避免腳丫染上汙穢,為行人踩中,當她抬起腳丫時,黏糊糊的腳底帶著泥沙,在露出赤裸掌心的襪頭上掛上一根腐爛發臭的菜葉,隨著行走揉成漆黑的泥條,她深吸一口涼氣,將凍的發疼的腳丫放在鞋面上偷取一點溫暖,灰撲撲的五根腳趾抓著腳面,似乎要伸進鞋裡,裹在鞋裡的腳丫勾著白襪,勒的生疼的腳趾不得不抓向鞋內,來爭取一點蠕動的空間,卻絲毫不用擔心坑窪不平的路面撞疼腳趾,黏上異物。那是他們光裸在外的腳丫要擔心的事所謂的酒旗,不過是用整根竹竿挑出來的一塊褪色的帆布,邊緣都被洗的磨爛了,只有上面的字眼依然鮮明,像是被人拿下來重新繡過,字上的金線猶如陽炎流動一般閃著金光。
用金線繡著糲糤二字的酒樓底下,早早就積聚了一堆的乞兒,每天正午時分,緊閉的側門就會打開,從裡面倒出當天吃剩的肉菜和粥飯,乞兒們會一擁而上,將沾著泥水的食物爭搶著塞進自己的嘴中。
希洋一步一跳,用腳丫向下點著巷子裡的磚石,磚石縫裡,深黃色的汙水沉澱著腐爛發臭的泔水,沾著泥水的麵條根根扒在外面,希洋抬起腳趾,赤裸的腳底涉入汙水,腐爛的油湯浸過腳面,留在她勾起的趾縫當中,夾在趾縫裡的汙泥被重新浸潤,從趾縫中淌出來,為腳丫浸潤出灰黑螢亮的光澤。
當她拉著朝露走到這裡時,正遇上酒樓的側門打開,從裡面伸出一雙下人的手,從桶裡倒出許多餿掉的粥飯,穿著破舊的乞兒互相推攘,看到那一雙一隻赤裸的腳丫,把希洋和朝露誤認為是競爭對手,平白無故推了好幾把,希洋拽著朝露從流浪漢裡掙脫出來,看著他們爭搶成一團,卻是不解。
“讓開,不想吃就讓開,今天他們只有這一桶,你們想餓肚子我可不想!”
一個用破舊棉襖包住腳的流浪漢跑過來,一雙踩著棉襖的腳踩中希洋,又柔軟無聲的向前跑走,腳底
的棉襖非常厚重,冬天把它裹在腳底真是個不錯的辦法,希洋抬起赤裸的腳趾,腳掌在地面一滑,幾乎要摔倒,但她用腳趾按住了溼滑的路面,把汙黑的腳底直接放在礫石之中,看到他們即使乞討也會為自己穿好鞋子,不用把腳丫光著放在外面歷經寒暑,浸潤灰塵,看到他們如同餓鬼一樣的吞嚥著手中的免費食物,卻是連這樣的人看到她們終日用汙泥、髒水、灰塵浸泡出的一雙黏膩黢黑的腳丫時也會不自覺的帶上幾分同情。
被那流浪漢用裹著棉襖的腳踩的疼了,希洋停下腳步,用夾帶泥水的冰涼腳趾踩在赤裸的腳背上,腳趾在腳背上均勻抹出一道泥漿,冰涼的腳底擱在泥塵裡久了,變得很有顆粒感,趾縫裡的灰塵被泥水化開,在腳丫上留下無數汙穢的痕跡。
朝露看著心疼,一隻腳丫踩在泥水裡,微微踮起腳尖來,用灰黑的腳趾夾著無數瑩亮的湯汁,擦在一片粗礪的地上,抱住她的胳膊,湊在她的耳邊,沾著水和灰的腳掌始終沒有離開地面,卻也是無可奈何。
“我沒事,這是糲糤,開一扇側門,是專給窮人飯吃的,我們進到這巷子裡了。”希洋轉頭說道,“聽說早年皇子游歷四方,吃過苦頭,因此十分鼓勵糲糤窮苦百姓。”
話音未落,她便聽見一聲哼笑,聲音尖細認真,遊刃有餘,但那態度實在算不上恭敬。
那是一個坐在巷子口的石頭上的男子發出的笑聲,男子衣衫破舊,一件黑袍從頭罩腳,一張因為過長頭髮而遮蔽的面容讓人看不清裡面的冰涼與火熱,在冷徹的寒夜裡無聲傾瀉著絞殺月光的瘋狂。
希洋買了食物走過去,他看到她,她看到他,她把食物放到地上,他似乎有些驚訝,但礙於傷勢,沒有說話,只是在那方眼瞼之下,漾開了些微醺的神色。
她把食物放到他的面前,自己爬上旁邊的石頭坐下,一雙赤裸的腳丫交叉著垂下。
沉默了一會,她發現那男人的目光並不是衝著食物,而是衝著自己的一雙赤腳——夾著汙泥的腳趾搭上小腿,正向外微微勾起,這樣的光腳不正引人遐思?
那是她第一次有比剛才更加強烈的穿鞋慾望,但是……這不是欺負人不能穿鞋嗎?
“喂!”她重新踏上冰涼的汙穢地面,一雙汙黑的腳底在腳趾下收回地面,兩隻腳丫交替點著腳底的磚石,渡到他的面前,“想吃拿起來吃就好了,幹嘛總盯著我的腳看,我又沒有鞋子穿,有什麼值得你看的呀?”
他緩緩抬起頭來,燈籠的火焰上來,她在看清他的眼睛的時候愣了一下,那是一雙狼的眼睛,有一雙金色的眼眸,中間的瞳仁豎立起來,散發出妖邪魅惑的耀眼光芒。
那是,那是皇族的眼睛,是一雙不管怎樣打扮,都絕藏不住的眼睛。
就像,自己安然浸透汙水的雙腳。
張希洋頓時踉蹌,夾緊汙泥的腳趾向後掀起,若不是早早的挪動腳丫按在地面上,只怕立時要栽倒昏厥過去。
“你對我分明有恨,又為何施捨食物給我?”
這話說到頭,只是輕動了一下嘴角,便如白月清灈般迤邐牽出一道華美的漣漪。
那瓣微笑猶如銀蓮花簇,花瓣緊鎖,難言淒涼與孤寂。
“我們這些富貴膏梁之家,有太多的食物在等待腐爛,太祖高皇帝提醒我們,不要忘記民力之艱,鼓勵大家參與到糲糤中來
,以救國之言為方,以窮苦百姓為心,要讓民生不再艱苦,要讓我國強大太平,”張希洋看著地上的腳丫說道,赤裸的腳趾微微勾起,“愛惜米糧,就是體諒天下之難,所以,就算你是皇帝,是乞丐,在糲糤時都沒什麼區別。”
“愛惜米糧,”說到這裡,他突然用一雙冰冷的手捏住她的臉,白月清灈般的眼神中,漾出一抹惡魔般的神色,一雙眼睛裡豎眸閃動,眼眉抽長,嘴角咧動,露出兩顆尖尖的牙齒,“可是我看你這一路走過來,腳底可是沾過不少米粒,這難道不是貪玩糧食?”
張希洋頓時踉蹌,夾緊汙泥的腳趾向後掀起,若不是早早的挪動腳丫按在地面上,只怕立時要栽倒昏厥過去。
朝露踏過地上數道腐爛的湯汁,腳趾勾到水裡,將張希洋攬在懷中,沾帶泥水的腳趾勾上水坑的坑壁,傳來一陣極為磨腳的刺痛。
“哼,一雙小叫花子,知道什麼叫糲糤啊?”說這話的人站在紅燈之下,在油壁輕車,羅衣錦裙的擁簇下,年輕的女子長髮堆雲,倚在馬車上的一處黃花梨木糾纏而成的巨榻上,正在用雪白的指尖捏起一塊玫瑰餡的點心,她們赤裸著雙腳在滿地的泥水之中站住時,她抬起眼來。
這位富家的千金看著希洋,看了良久,那眼色濃麗,漆黑,分明沒什麼情緒在裡頭,張希洋只顧用赤裸泛黑的足尖點在腳背上取一點溫度,卻一陣一陣的喘不上氣來。
此刻她瞧著她們的眼神,就跟瞧著手裡的點心沒什麼兩樣,只是放到口中一咬,便神色生慍,呸的吐了出去。
“做餡用的玫瑰不是在子時採下的,露水味不足,這樣的東西怎能入口?”
她開口,聲音分明囂張的很,但她生生將這一份囂張全部斂下,硬生生搬出一副慈悲來,將手中咬了一口的點心扔出窗外,正好被他接到手中。
“小叫花子,這麼難吃的東西你也要吃。”
那個男人微笑不語,這不語裡面有著讓她們微微介意的東西,她卻嗅不出來。
他慢慢的從黑暗當中站了起來,透過屋頂的光亮,她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冷酷卻極其俊美的面容,但在那無懈可擊的面容下隱隱透出些陰鷙與駭人的殺氣,盛開著一種極致妖嬈的毒藥般的美麗。
“希洋,”他的眼神是爍爍的,“我沒有吃你給的食物,卻撿起了她給的剩食,你是不是嫉妒了?”他的聲音輕巧而溫柔,猶如冰涼纏繞在心頭的絲帶,沒有人懷疑他僅憑話語能瞬間取人性命。
“我一點不嫉妒,一點也不。”希洋拉上朝露,腳趾邁上泥坑,又回頭對他說道。
“總有一天你會的。”他的聲音經久迴盪在那一片巷子中,猶如幽幽動盪的一池子漣漪,陰影洶湧而出,將日月都吞噬殆盡。
“那人是誰,是誰啊?”被推搡的朝露開口問道。
“是皇上,”希洋踮起腳尖,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道,“聽好,今日沒有人來過,亦沒有人見過,他老人家今晚的身份是個乞丐,所有人只做聾子啞巴,千萬伺候好這個魔星,這可是個能讓你抄家滅門的主!”
那條由整塊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歷經歲月,早已塌陷出無數包子大小的石坑,人們將市集擺在上面,剩菜和油湯就集中放在一個地方,經久以後,腐爛的湯水流入淺坑之中,坑邊堆滿蛋殼和菜葉,人們的嘔吐物和吃剩
的麵條也一併流入坑裡,氣味流傳開來,仍然不減熱鬧。
朝露的腳丫擱在泥塵裡久了,漸漸在腳底潤養出來一片汙黑,夾帶著汙泥踏入腐爛發臭的油湯裡,傳來陣陣黏膩,她用赤裸的腳丫擦過一道粗礪的地面,滑出半步,幾乎要摔倒,但她用腳趾按住了溼滑的路面,蹭幹腳底滑膩的油湯,使腳底恢復成原本自然長出的漆黑,沒有讓自己太狼狽。
到了休息的時候,朝露會把凍的生疼的腳丫放到鞋面上取一點溫暖,此刻也全不在乎是否會弄髒僅有的一隻鞋襪,儘管用五根沾染汙泥的冰冷腳趾抓取鞋裡源源不斷的溫度。裹在鞋裡好好待過一天的腳丫儘管只用腳趾勾住襪頭,動彈不得,不能像一隻光腳在汙穢中盡情舒展腳趾,在灰塵當中盡情滋潤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