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調教(日輕)
今新治身邊沒有朋友,因為他生來眼高於頂。他天資聰穎,除了體育成績一塌糊塗,人生前15年的考試沒丟過第一。他對自己的早熟也頗為自負,他小學一年級看黑澤明,二年級看小津,三年級看溝口,所以小學四年級就進入了中二期,將大島渚、鈴木清順奉若神明,是枝裕和、河瀨直美之流自然嗤之以鼻。上了初中,他的叛逆期已然過去,倒回去看成瀨巳喜男、今村昌平,《電影旬報》一期不落,戛納獲獎作逐年品讀。他開始寫劇本,缺乏靈感了迴歸電影。他初一欣賞戈達爾,初二喜歡庫布里克,初三鍾情費里尼。他在各種網站上發表自己的故事,很快就積攢了一小批忠實的擁躉,而他經常為此自鳴得意。如果週末必須外出,他就一路拿著手機拍東拍西,思考景別的處理。他熱愛電影,那裡有現實和幻想的一切,就算體弱多病,就算同學孤立,他也毫不在意,因為真正的loser不會是他。人生是長跑,他將一路直升東大(早大也行,看到時候的心情),而現在對他冷嘲熱諷的凡夫俗子,不過是用來映襯主角的跑龍套。他們終有一天仰望他登上戛納紅毯,為自己曾經有幸作為他的同學感到驕傲。今新治就是這樣自命不凡、目中無人,直到2018年4月他進入高中,然後他的人生再也無法離開天城禮香。
他至今記得那是一個薄雲散漫的晴天。暖和的陽光透過鬆柏枝葉的間隙,在古樸的校道上灑落斑駁的光點。校門口書寫著“平成三十年度入學式”的立牌旁,不少家庭排隊輪流合影留念。一向獨來獨往的新治,自然覺得他們庸俗。考個高中而已,又不是東大,有什麼值得留念呢?他的鼻腔不禁鳴出一聲鄙夷,隨性掃了一眼。他本來打算乾脆利落地邁入校園,結果他停下腳步。
今新治生來眼高於頂,看的電影數以千計,自信閱盡世間美色,在遇見天城禮香之前,他從未覺得自己會為誰心亂如麻。那時的她在入學式的立牌旁亭亭玉立,身上一枚紺青的蝴蝶領結、一件雪白的水手服、一條海藍的百褶裙,與其他女生的穿著別無二致,但在他的眼中熠熠生輝。她太美了,他凝望著她,嚴肅得一如評審試鏡的導演,可她依舊無可挑剔。她柔順飄逸的黑髮、明亮深邃的眼瞳、粉嫩紅潤的臉頰,她一切的美貌,彷彿璀璨絢爛的星辰,灼痛了新治脆弱的慾望。真的,他討厭美少女,她們的美終究不會屬於他。不敢再看一眼,他拔腿就跑,祈禱著很快能將她遺忘。
他失敗了。二十分鐘後的入學典禮上,他發現她與自己同處一個班級。回到班級後,他又發現他的座位恰好在她的斜後方。他的心臟烈火烹油,但他忍不住全力調動眼角的餘光。他窺視她將滑落頰側的髮絲撥回耳後,她微微側頭看著講臺上自我介紹口若懸河的同學,她一顰一笑的每時每刻,她突然從包中拿出紙巾接著小小的噴嚏,課桌下她修長的雙腿在前座的椅子下方舒展交疊,她纖塵不染的制服皮鞋不時一翹一翹,潔白如玉的長筒棉襪勾勒著纖巧玲瓏的腳踝輪廓。這時,老師唸到:“下一位,天城禮香。”他看見她從容收回雙腿,優雅地走上講臺,拾起粉筆,在黑板自上而下寫下她的名字:天城禮香。天城禮香,他默唸,
她的字是飄逸的行書,他立刻想起了胡金銓導演的片頭墨寶。她沒有放下粉筆,在“香”字的下方用草寫意大利體寫下了兩行字符。窗外春風吹拂,她轉身,嬌豔如櫻。
她說,她是天城禮香。
她說,她寫下的是她的LINE和ins賬號,歡迎大家擴列。
她說,她愛好極為廣泛,無論文藝還是運動,隨時願意與同好交流。
她說,希望未來三年,能和班上的每一位同學都成為要好的朋友。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人像之前一樣低頭看手機。她說完的時候,全班掌聲雷鳴。唯有新治的鼓掌敷衍了事,因為他已經看透了美少女的心思。賣弄美貌、賣弄友善、賣弄才能,以為這樣就能萬眾矚目,其實沒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冷笑,拿出手機發送了兩條申請。呵,她的ins賬號,私密賬號,竟然有500多條帖子。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能虛榮到什麼程度。
對於裝腔作勢之流,他一向報以最深的惡意。
---禮香通過新治申請的時間是當晚8點。晚飯後,正是消遣的最佳時刻。他打開了ins,彈出的還有禮香回關了他的提示。做的還真到位,可惜她無法從他這兒獲取絲毫信息,因為他的賬號沒有任何帖子,他的ins作用僅有窺探,以便他對世上的一切美少女指指點點。他就是這樣成為了ins資深用戶,所謂森系、古著、淡色、極簡,時下正興的推文風格,他簡直如數家珍。當然,一名高中女生,ins更大可能充斥著吃喝玩樂的乏味日常,再配上面對鏡頭搔首弄姿的照片,所謂美少女,層次向來不過如此。至於天城禮香,又會是什麼貨色呢?大腦醞釀著冰冷的嘲弄,他點開禮香的賬戶。
他的心態,隨即山崩地裂。
他自以為已經窮盡了關於天城禮香的一切可能,但他從未想過她會是高不可攀的豪門千金,極盡奢華的生活讓他的雙目應接不暇:她在巴黎蒙田大道三十號試穿禮裙,她在迪拜寶格麗別墅沙灘漫步,她在羅馬LaPergola餐廳俯瞰全城夜景……搞笑,他咬牙切齒,既然是大小姐,好好去讀慶應或者御茶啊!來什麼平民學校!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天城禮香所言非虛,她的涉獵確實極為廣泛,書法、繪畫、鋼琴、茶道、花藝、烹飪,弓道、馬術、登山、滑雪、帆船、海釣,沒有一張照片不在彰顯著大小姐的高貴優雅,可這叫什麼“愛好”呢?他一拳在床鋪上砸出深坑,全都是所謂名貴階層用於鞏固家族社會地位精心製作的“名片”,俗不可耐,簡直俗不可耐!難怪她這麼迫不及待地公佈自己的賬號,原來是淺薄得根本無法按捺自己有錢人的顯擺欲,與她今早在校門口與入學式立牌合影的俗相如出一轍,臭不可聞,實在臭不可聞!新治謾罵著撥動鼠標滾輪,心臟深深刺痛。
他討厭美少女,她們的美終究不會屬於他,更何況是如此高不可攀的天城禮香。
不過無妨,學富五車的他,自然從一開始就不會看上胸無點墨之徒。他長舒一口氣,鼠標移向了網頁右上角。反正無法得到,不如趁早忘掉。
然後,他的鼠標又移了回來,點開了一幅他剛剛才注意到的圖像。
脊柱的生物電流瞬時迸射周身,察覺到那位大小姐炫耀之物,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脫離眼
眶。
他怎麼才注意到呢?照片中她手撫的,正是標準收藏近期為紀念伯格曼誕辰一百週年推出的全集套裝。
---今新治熱愛電影,是熱愛,不是喜歡。很多人所謂喜歡電影,一問就是宮崎駿、新海誠、庵野秀明和《名偵探柯南》,聽得新治啞口無言。這麼喜歡動漫,怎麼不去看高畑勳、今敏、押井守和幾原邦彥呢?可他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他們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徹底暴露他們的愚昧無知。與他們相比,她不過是多了一身矜貴華美的皮囊,事實本該如此。標準收藏?英格瑪·伯格曼?這些資深影迷才心照不宣的旨趣,她為什麼會知曉?電影又不像豪車名錶,入不得上流社會的法眼。難道她的裝腔作勢,已經細微到了這種程度?
他微微蜷縮身子,雙臂搭在課桌上,對她的背影虎視眈眈。放學鈴還有5分鐘敲響,他迫不及待查清她的真面目。
他失敗了,他早該預料到高嶺之花總是萬眾矚目。本該下樓光顧社團招新攤位的同學,不約而同聚攏在她的身邊,女生嘰嘰喳喳述說對大小姐的傾慕,男生賣力展現自己的開朗友善,而她高挑的身材像模特一樣出眾,在他們之間鶴立雞群。新治嚥下唾沫,悄悄擠進人群的空隙,果然連自己170cm的個頭也不及她。仰視她的吐氣若蘭,她舉手投足的雍容典雅,她古典美人般的溫婉嬌俏,他的胯間浮現本性的慾望。他趕緊用手擋住前面,匆匆回到座位,抄起書包逃離。他渴望朋友,但他此刻才醒悟,無論如何,他無法與她平心相處。
他跑到一樓,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
結交同好,還是社團好了。他從書包中掏出事先打印好的劇本,筆直地走向戲劇部的攤位。
---總而言之,入社的流程比想象得還要順利。新治本以為他的劇本會被擱置在一邊,或者草草翻閱了事,但擔任部長的學姐很認真地閱讀了新治指出的開頭和結尾,接著當場拍板歡迎新治入部,還很高興地和周圍的學姐慶賀終於又來了一名男生,聽得新治春心蕩漾。最棒的是,這裡沒有需要他拼命抬高脖子仰視的大小姐,他打心底裡感到寬慰。
那麼,天色不早,是時候回去學習,在兩個月後的期中考試一鳴驚人。他得意洋洋走向校門,突然瞥見獨自在其它攤位與學姐交談的禮香。奇怪,大小姐怎麼會孤身一人呢?他抬頭看了眼攤位的旗幟,哦,原來是書道部。雖然平民學校沒多少可供大小姐彰顯風采的社團,至少也該選個弓道部吧,畢竟是運動社團,而且更適合拍照發ins,新治嘀咕著湊近書道部的攤位,啊,每週才3次活動,沒有假期合宿,成績卻可圈可點,簡直是為日理萬機的大小姐量身定製。他的笑意更深了。
“這位同學。”
“啊?”
猛然回過神來,本該與禮香對話的書道部學姐,笑意盈盈地盯著他。
“對書道部有興趣嗎?”學姐果斷甩出殺手鐧,“我們社團可是一個男生都沒有哦,非常歡迎學弟的加入。”
乍聽上去彷彿人間天堂,細細一想相當於羊入虎口,所有雜活累活註定他一手包攬。他朋友少,人又不傻,連忙一邊賠笑,一邊後退幾步:“沒有,我只是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是非之地,走為上計。可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另一個聲
音定住了他:“請等一下,今同學。”
天城禮香,她竟然記得自己。他強忍心跳的急促,振作著直面這位攝人心魂的美少女。
“天城同學,有什麼事嗎?”
他咧著笑,避免暴露一絲內心。奈何她的美貌實在醉人,他的胯間又有了興奮的跡象。他的手迅速閃到身前,幸好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剛才在班上,今同學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嗎?”她柔聲細語,“我注意到你過來了,但當時正在和其他同學交談,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態度非常謙恭,與ins上的張揚大相徑庭。不過實事求是,在他這兩天的觀察中,她時刻彬彬有禮,舉止談吐教養十足,絲毫沒有高人一等的架勢。他緊繃的情緒立刻緩和,故作大度表態:“沒關係,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話。”
她似乎沒有察覺他的言外之意。
“請問今同學是想交流什麼呢?”
她一本正經看著新治,灼熱的視線自上而下。新治的心防搖搖欲墜。
“我,那個……”他一時語塞,躲閃的目光落回書道部的旗幟,“對了,天城同學已經決定加入書道部了嗎?”
“嗯。”她點頭,“準確來說是‘已經加入’,我向學姐展示了自己的作品。今同學呢?”
“我也差不多,現在已經是戲劇部的成員了,我也向學姐展示了自己的作品。”
他不動聲色將話題引向電影,暗暗期待著她的反應,但她面如止水,平靜地拋出追問:“短片嗎?還是分鏡頭劇本?”
他倒吸一口涼氣。
“沒那麼成熟。”他盡力壓抑自己的慌張,“只是文學劇本。”
“那也無妨。”她和顏悅色,“初始都是文學劇本。”
“確實。”他小心翼翼地轉移話題,“話說回來,天城同學直接問的是劇作,怎麼看出來我是想當編導的?”
“一般會認為是演員嗎?”她若有所思,“可是昨天今同學的自我介紹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如果今同學熱愛的是表演,我不認為會是那種說法。”
他心尖一顫。
“想不到天城同學竟然記得。”
“今同學不也記得我的嗎?”她莞爾一笑,“不過今同學記住的是伯格曼,還是帕索里尼?”
“伯格曼,不過——”他再也無法抑制他的驚歎,“天城同學竟然也看《生命三部曲》嗎?”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皮埃爾·保羅·帕索里尼,詩人、哲學家、電影人,意大利新現實主義代表人物,在他的當仁不讓的代表作《生命三部曲》中,與他最受世人爭議的作品《索多瑪120天》一樣,毫不避諱情色的摹畫。影迷對此自然習以為常,但一向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也能如此泰然自若?難道自己才是井底之蛙?新治趕緊否認:“不,沒什麼問題,是在感嘆天城同學藏品豐富,我只買了一套今村昌平。”
她淺淺一笑:“原來今同學最喜歡蛆蟲。”
又是一個影迷才知道的逸聞:今村導演說過,他將書寫蛆蟲,至死方休。
不過,新治並非只看蛆蟲。
“應該說相對最喜歡。”他頓了一下,“我最愛的導演,登不上標準收藏這種大雅之堂。”
“大雅之堂?大雅之堂至今還沒收錄侯麥的《四季故事》,也就是個賣碟的罷了。”禮香顯然有些私怨,“昆汀都沒進標準收藏呢!”
“這倒是。”
“對吧?”她巧妙地轉換語氣
,“所以,今同學最愛哪位導演呢?”
“園子溫。”
新治脫口而出。
隨後就見到她的微笑凝滯。
糟糕,他嚥了口唾沫。他怎麼忘了呢?知名鬼才導演園子溫,代表作《愛的曝光》《冰冷熱帶魚》《庸才》,無不充斥著精神變態、血腥暴力、淫穢色情,然後在這溝汙穢腐臭的死水中一遍遍嘶吼著愛。他很吃這一套,但不是誰都能經受那溝死水的骯髒。是他唐突了,不該如此輕率地暴露自我。
“是不是太過頭了?”
他做出誇張的賠笑,心臟咚咚狂跳。
“過頭嗎?”
大小姐重複了一遍語尾,像是還沒想好如何回應。搞砸了,他咬著下唇,有種逃跑的衝動。
“禮香親!”
他尚未付諸行動,身後一聲響亮的呼喚。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還沒來得及回頭,足足四個身嬌體軟的美少女從他的後方竄出,一頭扎進大小姐的懷抱,其中一名還是他們的班長。真是眾星拱月,他感慨,接著飛快地丟出一句:“那我先告辭了,天城同學,明天見。”
不待她的反應,新治立刻轉身。
天色已晚,卻是校園正火熱的時候。各個社團的招新攤位分列校道兩側,從教學樓門口一路排到校門,新生們還在成群結伴四處觀摩著學長學姐的辛勤張羅,他不在乎,他已經吃飽喝足,興許吃得太多。身後似乎存在少女的呼喚,他不敢回頭。他怎麼不想回頭?他在校門口回頭,看到她正在和她的好友們說說笑笑,是真摯的喜悅,不是恭謹的禮貌。
果然是幻聽。他沒有停頓腳步,所以美少女們的歡聲笑語僅在他的視界存留了一瞬,隨即與整個校園的熱鬧一併被他甩在身後。
---新治在泡澡。他以前不泡澡,認為純粹浪費時間,但他今晚在泡澡。母親在門外問,他是不是遭受了校園霸凌,還要進來看。他煩躁地回罵,沒有,瞎操什麼心?母親說,那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了?他一股無名火升上心頭,哪有,瞎管什麼,我在洗澡,走開啊!他把浴缸裡的水一遍又一遍潑在自己臉上。他在浴室待了太久,回到臥室他才看到,禮香40分鐘前發來了LINE消息:“今同學,晚上好。”
“很高興今天下午能和今同學一起交流電影,遇到今同學這樣真正的電影同好實在太幸運了。其實我也很喜歡園子溫導演的作品,確實園導的風格比較獨特,但《愛的曝光》也是當年《電影旬報》年度第二,《庸才》獲得了金獅獎提名,即使風格主要是cult片,我想也不遜色其他大雅之堂的導演。能與今同學交流電影已經非常開心了,更加欣喜今同學一樣欣賞園導的作品,希望今後也能繼續一起交流電影。”
一個很可愛的小兔表情:今後請多指教。
新治盯著手機,點了一個同樣很可愛的小熊表情:今後請多指教。
消息幾乎立刻變為“已讀”,一個同系列的小兔表情彈出。歡欣雀躍,小兔的身後還有絢爛的煙花升起。
“如果有機會,希望能與今同學分享伯格曼套裝。”小兔熱情洋溢。
思索良久,小熊最終決定鞠躬致謝。
---新治躺在床上,現在是深夜11時半,早該睡覺了,可他還在黑暗中看著手機。兩個小時之前,他與她約定明天將伯格曼套裝借給他,但他依舊疑慮重重。從來不食人間煙火的
大小姐,不是應該和她在ins一樣端著架子拿腔捏調,真的會如此平易近人?歷史證明,達官貴人與平頭百姓,註定是不共戴天的兩類物種。所以要麼她的奢靡生活是裝的,要麼她的滿腔熱忱是裝的。至於對電影的見解,對園子溫的讚賞,說不定也是從網上背了些影評現學現賣,然後引誘他、欺騙他、謀算他、戕害他。新治緊攥被子,惡狠狠瞪著煙花下的可愛小兔。
可是,萬一都是真的?紙醉金迷是真的,志同道合也是真的。就像盧奇諾·維斯康蒂,另一位意大利新現實主義代表人物,投身於電影事業的貴族子弟。新治凝視著禮香手撫伯格曼套裝的那張照片,在黃金手鐲的映襯下,她的肌膚一如葇荑。
他的拇指,最終還是點下了“贊”。
---手機時間跳至0:00,新的一天到了。新治依舊未睡,依舊看著手機。他已經點讚了禮香的全部標準收藏,現在看的是一年前禮香在戛納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她與魯本·奧斯特倫德的合影,去年的金棕櫚獎得主。太羨慕了,不知是妒忌還是睏倦,他的眼角滴落淚珠。
不想點贊,對於一直夢想去戛納朝聖的新治,這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閾值。
可他還是點了,為了今年她去戛納的時候,說不定能幫他帶一份是枝裕和的簽名。
---新治微微蜷縮身子,雙臂搭在課桌上,出神地望著她的背影。放學鈴還有5分鐘敲響,週五的放學鈴,最快樂的放學鈴,但這次不一樣,今日一別,再見禮香要在兩週之後。5月4日,下週二就是戛納電影節。
“今君。”她已經換了對新治的稱呼,“真希望你能一起去。”
“不了。”多虧班上同學走了大半,他坐在了禮香身旁的座位,“閉幕後就是期中考,我打算拿個好名次。”
“這樣。”她理解地點點頭,“不過對我來說,閉幕後才是期中考,所以不耽誤去一趟。”
她的語氣率性灑脫,畢竟隨心所欲是大小姐獨享的權柄,一無所有的新治默默嘆氣。不過實話實說,他滿心期盼禮香前往戛納,倒不是為了是枝裕和的簽名。伯格曼套裝收錄了39部電影。39部電影,意味著39次與她加深關係的機會,新治起初歡天喜地,可他很快意識到,他們的話題翻來覆去都是電影,根本無法深入一步。要是她去戛納的話,好歹能多一些談資,然後從旅遊期間的衣食住行切入她的日常生活,新治做好了盤算。
如果天生就能和她門當戶對該多好,像她的那些閨蜜一樣,隨時隨地舌燦蓮花。可惜,他真正可以拿上臺面的僅有成績。
他竭力忘記自己一直掌握著另一種選擇,另一種可以與禮香加深關係的選擇。
因為那種選擇,著實無法登上大雅之堂。
“對了,今君。”
他忘了大小姐向來隨心所欲,正好哪壺不開提哪壺,“什麼時候才給我看你的作品呢?”
“啊,這個……”新治撓著腦袋,“學姐還在修改,估計下個月才能正式彩排。”
“不是說現在戲劇部的新作。”她的指尖輕輕敲打桌面,“我說的是今君以前的作品。”
“可是……”新治沿用之前的謊言,“我還沒完成修改。”
“一個月了都沒完成嗎?”
她轉身望向他,虹膜深邃得能吸入光芒,“今君,不想我看?”
“沒有,絕對
沒有。”新治嚇了一跳,趕緊編織更多謊言,“天城同學誤會了,主要是我以前的文筆還不夠成熟,所以修改費了很大工夫,估計還要不少時間。”
“不少時間嗎?”
“是的。”
“不對,今君。”她微笑道,“飛往巴黎的航班明早9時啟程,所以今君剩餘的時間,是17個小時。”
“啊?”
新治愣住了,“天城同學,你的意思是……”
她沒有回答,又問了一次:“今君,不想我看?”
於是他又答了一遍:“沒有,絕對沒有。”
“很好。”
她保持微笑,修長的雙腿朝著新治優雅交疊。
“所以今君剩餘的時間,是17個小時。”
潔白如玉的長筒棉襪,纖塵不染的制服皮鞋,正對著新治的膝蓋視若無睹地舒展搖曳,似乎隨時可能踩上他的長褲。
然而,面對大小姐的隨心所欲,向來眼高於頂的新治,此刻卻像著魔一樣,說不出半個“不”字。
“我知道了,我會在天城同學登機之前完成修改的。”
他低垂的目光鎖死在膝蓋前方。
他的視界,已經無法離開她的白襪皮鞋。
---他第一次拿她的ins自慰,是在入學典禮的當晚。吃飽喝足,他正打算開電腦碼字,手機就彈出了禮香通過好友申請的消息。等到終於點開寫作文檔,他卻久久無法動筆。最近發佈的章節新增了2條評論,全是在催促更新女主對男主騎馬調教的篇章,其中一名熱心讀者此前已經發了11條消息責難他的遲緩,問題是他寫不出來。他想寫騎馬調教很久了,他在各種網站上發表的故事,從踩踏到顏騎、從上貢到圈養、從鞭打到聖水,他寫遍了他喜歡的play,漏網之魚僅剩騎馬,但騎馬該怎麼寫呢?他看了很多騎馬調教的視頻,那些粗劣的影像始終無法激發他的靈感。他單手託著下巴。要是成為有錢人就好了,像她一樣,豈止騎馬,登山、滑雪、海釣,就像維斯康蒂拍《豹》,豈非全部信手拈來?他站起來,倒在床上,任由空調的冷風覆蓋周身。
纖纖玉手輕撫伯格曼套裝,在黃金手鐲的映襯下,她的肌膚一如葇荑。
課桌下,她修長的雙腿在前座的椅子下方舒展交疊,她纖塵不染的制服皮鞋不時一翹一翹,潔白如玉的長筒棉襪勾勒著纖巧玲瓏的腳踝輪廓。
他整個人彈射起床。
他沒有點贊或收藏,重新找到那篇帖子花了一些時間,但他的勃起不需要時間。馬術頭盔下束成馬尾的長髮垂在頸後,硃紅的騎馬服與雪白的馬褲交相輝映,漆黑的馬靴盡顯她的凜然優雅,那張照片中她正駕馭胯下駿馬越過跨欄。第二張照片是下馬後的她與馬駒的親密合影,她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撫摸馬頭,表情是難以想象的憐愛和甜蜜。第三張照片的視角,是她拍攝自己腳上正穿著的馬靴,踩在茵茵草地上,依然威風凜凜,可惜邊沿沾染了些許塵土。她真的很喜歡拍自己的雙腳,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些許,排在第四的是一段8秒鐘的視頻,大小姐邁步的馬靴一路踐踏萋萋芳草,它們會在她的靴底下汁液四濺嗎?她的馬靴之中會因踐踏青草而汗水淋漓嗎?他不由自主地想象馬靴中禮香穿著的襪子的式樣,想象襪子被足汗浸溼的模樣,反覆播放著這段視頻,他在第4次循環猛烈釋放。
接下來的每晚,他全部
依靠她的照片迎來高潮。
---距離禮香登上前往巴黎的飛機僅剩8個小時,新治口乾舌燥,可顧不上喝水了。對於剛剛完篇的得意之作,他才更換了標題和角色姓名,刪除了所有調教情節,現在故事調整的進度剛到第五章。他清楚,將全靠play推動劇情,會造出一篇結構殘缺、情節混亂的劣作,那也無可奈何。無可奈何,他眨眨刺痛的眼球,一連看了三十多張本地文件夾中保存的她的足部特寫,又埋頭修改人物之間的對話。
凌晨4時,他將修改完成的故事在LINE上丟給禮香,猛灌了一整杯水後沉沉睡去。
---他醒來的時候是11時,該吃午餐了。他沒空吃午餐,因為時間的下方,顯示著她的2條回信:“今君過去只有1篇創作嗎?應該不止吧。”
“起飛前,請發全部。”
她回信的時間是7時,留給了他2個小時。
那又如何?新治一拳掄在床上。她是不知道他的修改相當於推翻重來,她還不知道凌晨4時的消息意味著他整個早上都在呼呼大睡?大小姐的頤指氣使總該有個限度!他罵罵咧咧,點開了ins新的推送照片。
頭等艙的躺椅柔軟舒適,她的裸足在裙襬之下白璧無瑕。
那天晚上,趕在飛機抵達巴黎之前,他完成了過往所有作品的刪改工作,在LINE上全部發給了禮香。
---他沒有等到回覆,始終沒有等到。他在深夜看到他發去的文檔變為已讀,沒有回覆。她在ins上更新她在戛納的照片,真是令人豔羨,在影節宮,在遊艇上,她趿拉Saint Laurent涼鞋的玉足漫步星光大道,李滄東的簽名、濱口龍介的簽名、是枝裕和的簽名,美妙得像假的一樣,但不是假的,新治看著禮香主觀鏡頭中游艇沙發上交疊的姣好雙腿,戛納電影節也是電影交易節,絕大多數選片交易都在一座座遊艇上進行,她的行程想必多虧了某家權勢驚人的發行商,才能安排得如此盡善盡美。東寶還是東映?新治撫摸著自己愈發堅硬的肉棒,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沒有等到回覆,在時長兩週的戛納電影節,始終沒有等到。
---“今同學,你有興趣參加這週日的班聚嗎?”
5月19日,戛納電影節的閉幕日,星期五。禮香還沒回來,新治打算放學就走,結果班長搶先一步。他愣了一下:“為什麼在期中考前?”
“因為考試是贏家通吃的遊戲,還是趁大家都高興的時候舉辦好些。”或許是近朱者赤,班長展現出與禮香相似的微笑,“放心,名義是全班集體備考,父母那邊能應付過去。”
“那為什麼不再早一些?”
“再早一些不適合用‘集體備考’這樣僅限於衝刺階段的藉口,何況……”
“何況?”
班長環顧四周,俯身壓低聲音:“早了的話,禮香趕不回來。”
又補了一句:“這個原因,記得別說出去。”
“明白。”
“那就好。”她直起身子,“那麼,你後天去班聚嗎?”
“當然。”
他當然不想去。
本來。
---確實不應該來的,新治端著醬料,回到角落的桌子。她們在新宿站附近包了一家自助烤肉店,對於30人的班級,每人一桌都綽綽有餘。新治沒什麼朋友,自然被髮配到塞外戍邊。沒事,感謝大小姐們樂善好施,至少白蹭
一頓烤肉,他邊嚼和牛,邊刷著戛納電影節的推特,還是沒想到是枝裕和真的拿了金棕櫚獎……他盯著導演手中那座魂牽夢縈的獎盃,想象著自己捧起它的景象。
“今君,覺得今年的頒獎如何?”
“啊?”
專注於手機的新治,完全猝不及防。他抬頭,禮香坐在對面,放下烤肉和橙汁,一件褶皺設計的白色襯衫,記得是comcom的新品,腕上一塊精緻玲瓏的BAIGNOIRE玫瑰金鑲鑽腕錶。他趕緊嚥下口中的食物:“天城同學,好久不見。”
“久違了。”熟悉的微笑,“備考順利嗎?”
“還行。”
“給你。”
是枝裕和簽名的《海街日記》。
“謝謝。”他將光碟放進揹包,“戛納好玩嗎?”
“單論城市,沒什麼新鮮感了。”她慢條斯理切割盤中的和牛,“幸虧今年是大年。”
“話說《燃燒》……”新治想起了破場刊評分紀錄的李滄東導演新作,卻在頒獎典禮顆粒無收,“真的有那麼好嗎?”
“嗯,雖然很高興我們又拿了金棕櫚,但在我心裡《燃燒》遠超《小偷家族》。”她略顯遺憾,“今君看過《燃燒》改編原作,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燒倉房》嗎?”
他搖搖頭。
“很有趣的故事,我推薦今君看一下。”
“好的,我一定去看。”
“真的嗎?”
微笑依然,她眼神中的笑意卻消失了。新治心頭一顫,趕緊囫圇吞下尚未嚼爛的食物:“真的,我肯定會看的。”
她淺淺一笑:“曾幾何時,今君也這麼說自己的舊作修改。”
“我錯了,我今晚就看。”他舉旗投降,“不過,我最終都發給天城同學了……”
“在約定的時間前嗎?”
“那個時候我在補覺……”
“我知道。”她的叉子刺入牛肉,“問題在於,今君以為一篇就能滿足我嗎?結果我在回國的飛機上才有時間看。”
她的語氣風輕雲淡,其中的責難卻一目瞭然。不可理喻,他的心撲通狂跳,她哪有立場怪罪自己呢?他的作品,想給誰看就給誰看,給看多少就看多少,怎麼反倒像他做錯了一樣?可是,他盯著她那隻售價6百萬元的腕錶,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的年薪還要低一些,電腦裡珍藏的ins照片在腦海中炸裂,他的大腿稍稍夾住勃起的肉棒。
“我沒有這麼想。”他努力繃著表情,“主要還是之前拖延太厲害了,一晚實在趕不及。”
“我想也是。”她小口啜飲橙汁,“所以,今君可以今晚看完《燒倉房》嗎?”
“當然可以。”這個遠比修改作品簡單,“對了。”
“怎麼?”
他問出鬱結心頭兩週的話:“天城同學對我的作品,到底是什麼看法呢?”
“該從哪裡開始說呢……”她思索了片刻,“最鮮明的印象,修改痕跡太大了,明顯破壞了總體結構,所以很好奇原文到底是什麼?”
“是我中二時期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幼稚構思。”新治拿出早已備好的謊言,“其它方面呢?”
“因為破壞性的改動太大,但今君又沒有時間建設性補足,很難稱得上是完整的作品,所以我也沒有其它意見。”禮香放下餐巾紙,“不過,我很喜歡今君的故事,每篇都很喜歡。”
“真的嗎?”
“真的。結構是有問題,但可以拆掉重建;故事作為地基,不結實根本無法築樓,而且今君的故
事很有巧思,看得出園子溫導演的影響,我確實很喜歡。謝謝今君願意分享給我這些精彩的故事。”
“客氣了,也謝謝天城同學的喜歡。”
大喜過望的新治,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因為確實很棒呀。”大小姐笑靨如花,“說起來,還有個創作問題想請教今君。”
“是什麼?”
新治得意洋洋。要不是擔心有失風度,他簡直要拍著胸脯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就是……”
她看著新治,微微側頭,“為什麼今君所有故事的結局,男性角色都淪為了女性角色的玩物呢?”
完了,全完了。
---新治想辯解。
嘴巴卻像上鎖一樣,怎麼也打不開。
新治想逃跑。
雙腿卻像釘死一樣,怎麼也挪不動。
該死,快說些什麼!新治頭暈目眩。萬一她將兩週前自己突然的屈從聯繫起來,一切就真的完了!
可是,該怎麼解釋?對了,女性主義,用女性主義來扯謊,說一直在探索女性主義的各種可能。好,沒事了,隨便扯扯就好。新治正要開口。
“禮香親!我過來了!”
簡直和社團招新那天一樣,班長閃電般竄進禮香的懷中,像貓咪一樣蹭著大小姐的飽滿胸脯。禮香笑著輕拍一下班長的臉蛋,順勢滑下掐了一把她的乳房,頰上隨即捱了一記班長的還擊。面對眼前的活色生香,新治如坐針氈,然而兩位美少女似乎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禮香親——”班長的腔調千嬌百媚,“我的包包呢?”
“放車上了。”禮香的目光滿是寵溺。
“什麼呀?竟然沒幫我拿上來。”
“哼,願意幫你從巴黎帶回來就不錯了,還想讓我親自送給你?做夢去吧。”
話雖如此,兩位美少女越貼越緊,看得新治恨不得當場釋放。好想看一下桌子下方的場面,無奈固定的長椅和方桌限制了視角。她們突然開始用法語交談,還是在討論奢侈品嗎?不過無論怎樣都與他無關,他默默低頭扒拉碗中的米飯。
“是了,差點忘了八卦。”班長換回日語,壓低聲音,“聽說高三的源學長找了你?”
新治一個激靈,悄悄豎起耳朵。這條八卦他是通過戲劇部的渠道獲悉的,他也在戲劇部見過那個學長兩次,確實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畢竟天皇賜姓之後,據說家族相當有錢,在全國有不少土地,政壇也不乏舊華族的勢力。學長憑著這份殷實背景,在校園締造了不少羅曼史,其中最為有名的傳聞是他家的私人舞會,每個月都舉辦一次,高年級的女生大半都去玩過,唯獨樣貌氣質超凡脫俗的富家小姐才能進入學長的裡間,有些人趨之若鶩,但好像有些人不得不從。他很聰明,部長私下惡狠狠地說,他只挑不會拒絕的人,所以每次都能得逞,想不到這次竟然犯渾。
“真奇怪。”班長的臉蛋搭在禮香的鎖骨,“他為什麼會盯上你?”
“可能是我在學校太溫柔了。”大小姐嬌嗔,“我可聽說了,你和她們吐槽我是‘好好小姐’。”
“實事求是嘛。”班長的鼻息貼著禮香的領口,“我還是覺得不可理喻,他甚至不事先了解你的背景。”
“或許順風順水慣了。”大小姐撫弄班長的髮絲,“反正無所謂,他已經是過去時了。”
源學長的轉學是在上週一他班級的班會上突然宣佈的,沒過兩天,新治從部長口中得知了
事件的來龍去脈,部裡一直被他騷擾的一年級新生喜極而泣。真適合拍成電影,新治望著那名淚流不止的美少女,畢竟她得到的拯救並非源於正義,資本對資本、權勢對權勢,始終是它們的勝利。
“不過,如果他不是這麼齷齪的人,禮香親會如何抉擇呢?”班長接著八卦,“畢竟他確實挺帥的,家世也還可以,可以給個備胎。”
“備胎嗎?”大小姐拿起橙汁,“聽說他自己沒多少錢。”
“那就算了,怕是連錢包都當不好。”班長喝著禮香遞來的橙汁,“果然還是得門當戶對,但總有可愛的孩子覺得往鞋櫃裡塞一封告白信足以證明一切。”
“倒也無妨。”大小姐淡然道,“畢竟他們送去了正確的地方。”
想必意識到了禮香的所指,班長忍俊不禁。一個問句,聽語氣是個確認的問句,可惜是法語,新治一頭霧水,但他聽得懂禮香的回答:“Oui.”
肯定的意思,班長笑得更歡了。新治隱約明白了,去操場上體育課的時候,他見過其他男生兩手空空走到禮香的鞋櫃處,取出一封信灰溜溜離去。他原本以為那是她的回信,可他如今意識到了問題,回信為什麼不直接投放那名男生的鞋櫃呢?他明白了,那不是回信,也算不上退信,無人處理,僅此而已,所以苦等無果的他們自己取回。投放的時候,信件肯定蓋在鞋子上方,但無人處理的情況下,信件肯定不可能一直蓋在鞋子上方,所以自然會移動到那個正確的地方……
他現在明白班長為什麼會如此樂不可支了。
屈辱,極致的屈辱。
更屈辱的是,她們明知道他坐在這裡,卻選擇了用日語談論,而不是法語。
他默默喝著麥茶,沒有等來受辱的興奮。
他等來的,是戲劇部那名受害者淚流不止的憔悴容顏。
是枝裕和,憑藉描繪了素不相識的底層邊緣人群抱團取暖的《小偷家族》,獲得了今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
心臟像一塊巨石沉入底部,胃酸將它滋滋燒灼。
“禮香親。”班長又在撒嬌,“這次期中考,能不能讓我也體會體會年級第一的快樂?”
“這話說的。”大小姐的笑容依舊寵溺,“好像不是我就肯定是你一樣。”
“你不讓步,肯定也不會是我呀。”班長氣鼓鼓的,“總是第一,太沒勁了。”
“還好,我習慣了。”
“這話說的……”
班長正要反唇相譏,但她的話語被打斷了。
“我想天城同學,這次可能會有些不習慣。”新治雙手握著茶杯,對視禮香,不緊不慢,“遊歷戛納半個月,還是很乾擾考前複習的。”
“今同學可能有所不知。”班長沒有顯露絲毫被粗暴插話的不快,彬彬有禮回應,“禮香親在慶應義塾初中部的三年,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去完戛納接著回校考試,這種事情之前也有過。”
“原來如此。”新治也沒有流露絲毫內心的激憤,溫文爾雅繼續,“不過班長可能也有所不知,我在筑波大學附屬駒場初中的三年,同樣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準備不足指望天賦上考場,這種事情一次也沒有過。”
班長沒有接話,投向新治的視線冰冷。他毫不在意,鎮定自若地直視禮香。她笑了,是真摯的喜悅,不是恭謹的禮貌。
“今君。”大小姐柔聲細語,“這是戰書,對嗎?”
新治不
動如山:“Oui.”
“我明白了。”她的手指輕撫叉子,“敗者如何,勝者又如何?”
“不怎麼樣。”他微微一笑,“無非讓班長見證,到底是誰技不如人。當然,如果我們都拿不到年級第一,那才真正貽笑大方。天城同學,意下如何?”
“好呀,我接受。”她同樣莞爾,“不過今君說到這個份上,是否接受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點點頭,站起身:“謝謝班長的款待,但家裡有事,失陪,我先回去了。”
再明顯不過的託詞,但就像禮香所說,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明天見。”
甩下一句告別,他拿起揹包。
“請等一下。”
他回頭,她的微笑依然,眼神卻有些許哀傷。
是錯覺,新治告誡自己鐵石心腸。他成功了,他神情肅穆,等待大小姐的話語。
“今君。”她的語氣近乎懇求,“今晚還會去看《燒倉房》嗎?”
他俯視著她,提著揹包的拳頭悄然攥緊。他的回應擲地有聲:“一諾千金。”
既是說他,又是說她,不知道她是否明白這兩層意思,但這也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再也沒看她們,利落轉身,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這幾天,新治對身邊的一切小心翼翼。電影看得太多,他輕易就能想到自己可能遭受怎樣的不測,意外跌落、食物中毒,一切皆有可能,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那陰謀是在考試期間,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禮香全程埋頭奮筆疾書,絲毫沒有作弊的跡象。很好,堂堂正正決出勝負。話雖如此,新治篤定禮香絕無可能贏過自己。她或許有天賦,而他不僅不缺,還有兩週的勤奮刻苦。人外有人,就算他考不到年級第一,那她也考不到。兩人都考不到,真正貽笑大方,可他是無名之輩,貽笑大方又何妨?她不一樣,豪門千金、高嶺之花,眾星拱月、萬眾矚目,立的人設數不勝數,隨著他輕描淡寫三言兩語,白白碎了一地,嘖嘖……
門當戶對?是呀,學習這塊,我們確實天差地別。
他的鼻腔,不禁鳴出一聲鄙夷。
事實證明,他的預測相當準確。
可惜準確率僅有一半。
人外有人,他沒能考到年級第一,他的成績是第二。
第一名是天城禮香。
---新治在泡澡。他幾乎不泡澡,認為純粹浪費時間,但他今晚在泡澡。母親在門外勸,年級第二就年級第二,又不是隻有第一才能考上東大早大。他煩躁地回罵,和這有什麼關係,瞎操什麼心?我在洗澡,走開啊!他把浴缸裡的水一遍又一遍潑在自己臉上。他氣得目眥盡裂。
肯定有問題,肯定!事先拿到了考題,答卷被另行替換,買通老師故意打高分,或者還有其它他無從想象的技倆?總之不可能是她的真才實學!他的拳頭不停砸向水面。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楚門的世界》。她的作業總被老師選為範本,肯定是另僱了別人幫她寫。她那些奢侈品都是假貨或租的,在戛納的照片也可以是盜圖或P圖,導演簽名是偽造簽名,愛好廣泛全是擺拍,源學長事件是全員演戲,班長和部長都是同謀。對,全是假的,全是陰謀。新治的指甲抓入大腿。
“新治。”父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你怎麼了?你媽說你狀態很不對勁,沒事吧?”
“當然有事!”新治發出咆哮,“沒事我待在這?”
“看來還挺精神,那就好。”父親聲音爽朗,“走吧,別洗了,我難得早回來,一起去銀座吃頓好的。勝敗乃兵家常事,考試跌了一名算什麼?”
“你根本不懂!”
“果然是因為其它事情。”父親氣定神閒,“那你倒是講講,你不講,我和你媽怎麼懂呢?遇到什麼情況都沒關係,老爸老媽永遠和你共同進退,明白嗎?”
父親沒等太久,新治披著浴袍開門。
“走吧。”新治摟住父親,“故事很長,一定要聽我說完。”
---DominiqueBouchet,米其林二星法式餐廳,位於銀座煉瓦街福神大廈2樓。餐廳沒有停車場,所以我們坐地鐵去,父親說,但看到父親點了每位2萬8千元的套餐後,新治不禁覺得是要省錢。
“總而言之。”母親一臉擔憂,“你覺得那個女孩在假扮完美無缺的權貴階層,為了在學校獲取某種好處?”
“是的。”
“可是她投入那麼大,究竟要圖謀什麼呢?”母親手託下巴,“她的社交媒體又沒有對外開放,據你瞭解她也沒有承擔模特或廣告之類的工作,她營造的人設如何變現呢?”
“可能是詐騙。”新治口若懸河,“我看過新聞,詐騙犯通過塑造完美多金的人設,吸引那些單身有錢人,獲取信任後謊稱生意困難,騙取大額錢財後又用於豐滿自己的人設,然後選取下一個目標,形成以騙養騙的循環。”
“我知道,我也看過這個新聞。問題是,區區一個高中生,能吸引哪類單身有錢人呢?”母親一針見血,“說不好聽,那些男人真要做些骯髒勾當,東京街頭的‘神待少女’多了去了。”
“這……”
“沒事,不用空想,我找人查查不就好了。”父親插入對話,“新治,你剛才說那個姑娘的名字是‘天城禮香’,對嗎?”
“嗯。”
“行,我先給我當董事的老同學打個電話,看他有沒有聽說過哪位大老闆的千金是這個名字。”
父親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拿出了手機,可隨著寒暄與詢問結束,他單方面沉默著聆聽對面,神情愈發沉重。說完道謝與告別,父親掛掉電話,一本正經地看著新治:“兒子,就算你不喜歡她,在學校也務必與她友好相處。”
“她……真是大小姐?”
“這麼說吧,我們公司雖然規模很大,但也只是母公司的其中一個子公司,母公司又隸屬於集團28個產業之一。集團最大股東正是天城家族,連內閣決策都得顧及他們利益。”父親苦笑,“至於你質疑的那位天城禮香,是目前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的唯一千金。”
完了,全完了。
---銀座真是奢華,跟在父母身後的新治,看著排隊等待紅綠燈的車輛。奔馳、林肯、凱迪拉克不過爾爾,保時捷、法拉利、蘭博基尼比比皆是,甚至還有賓利。想起父親剛剛結賬時勉強的笑容,新治沉重地嘆氣,還是快些逃進地鐵站,這裡只能讓他觸景傷情。
結果他停下腳步,因為一輛銀藍漸變塗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長軸版映入眼簾。7千萬元,新治的腦袋中瞬間蹦出了它的價格,沒想到能親眼目睹。應該是企業或酒店之類的商務接待購買,真的會有私人開這麼招搖的車輛嗎?他好奇地望進車窗。
他的視線,對上了天城禮香。
血液凝結,他呆若木雞地看著
大小姐降下車窗,微笑著朝他揮手致意。
她的微笑應該是出於偶遇的喜悅,可在他的眼中,她像女王一樣居高臨下。
他抬起手,揮動著還禮。他也很想擠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他做不到。
綠燈亮了,車輛起步,她對他的微笑持續到了最後一刻。他看著勞斯萊斯消失在道路盡頭,轉頭看到了父母疑惑的目光。
“怎麼了?”母親問。
“沒什麼,剛剛在一輛等紅燈的勞斯萊斯中,看到了那位天城禮香。”
“新治。”父親說,“記得在學校控制情緒,與她和平相處呀。”
“嗯,我知道。”
他先於父母走進地鐵站,同時拿出了手機。
果然,剛剛響起的消息提示聲,來自於禮香。
“真巧呢。”
可愛的小兔在興奮地揮手。
“期末考試,我會拿第一的。”
小熊紮上了“加油”的頭帶。
“嗯,請好好加油。”
可愛的小兔吹著口哨,真是壞心眼的大小姐。
他笑了,釋懷的笑。
---6月19日,星期二,東京上空一直陰晴不定。這一個月,為了向她證明自己的劇作水平,新治配合學姐反覆修改用於參加9月東京高中戲劇聯盟地區大賽的原創劇本,終於到了戲劇部帶妝彩排的這天,全體成員一放學就在禮堂忙得不可開交。作為屈指可數的一年級男生,新治更是累得暈頭轉向,幸好正式開演後的幕後輔助由學姐們負責,沒有演出任務的新生總算能歇一口氣,與顧問老師和部長她們一起審視演出效果。新治深知,戲劇與電影不同,由於觀眾相較鏡頭更加遠離表演現場,演員需要誇張的表情與肢體才能打動觀眾,為此他特意選擇了後排的側方座位,看看能否進一步優化走位的調度。他全神貫注地緊盯舞臺,絲毫沒注意禮香在他旁邊悄然落座。聽到她突如其來的問好,新治嚇了一跳,沒有回禮就脫口而出:“你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嗎?”
她直截了當詰問,新治的心又往上提了幾分。
“可是,劇本還沒完全打磨好。”他小聲說,“我想等差不多了,再請天城同學前來觀賞。”
“問題是,我已經不相信今君的時間管理能力了。”
她望著他,慢悠悠地下達判決。新治心驚肉跳地嚥下唾沫。
“那天城同學可以坐中央前排,那裡觀賞效果最好。”
儘管盼望著禮香能繼續坐在他的身邊,新治還是不敢承受大小姐的重壓。
“今君不願意我坐在這裡嗎?”
結果被她一眼看穿。
“絕對沒有。”新治嚇得連忙側身解釋,“我是擔心影響天城同學的觀劇體驗。”
“那就好。”她淺淺一笑,視線終於落到了舞臺。看到她的反應,新治暗暗鬆了口氣,也將目光移回舞臺,然而他的心思已經無法集中於戲劇。與禮香相處兩個多月,這是他第一次與她肩並肩接觸,他不禁心如亂麻。她身上清雅的味道沁人心脾,她柔嫩的手臂近在咫尺,她雙腿交疊,翹起的腳就在新治的正前方搖曳,鞋底邊沿幾次拂過新治的西褲,而她似乎渾然不覺。這下新治的頭更低了,紋絲不動盯著那隻制服皮鞋精心呵護的纖長襪足,記起今天上午它曾進行激烈的排球比賽,他的下體瞬間勃起。
好想聞,好想舔,新治記起昨晚欣賞的禮香制服皮鞋踩在櫻花花瓣上的照片,恨不能立馬匍匐在地。
對了,如果裝作掉了東西俯身撿起的話,興許可以親上大小姐的鞋面,他看向手捧記事本上擱著的筆,但仔細一想,坐著的他就算再怎麼彎腰,上半身都無法低於自己的大腿高度,自然不可能夠著,不過即便如此,他確實能破紀錄地湊近她的美腳,甚至可能嗅聞到鞋襪間流瀉的足香,再配合自己大腿夾緊,或許真的能在禮香面前射精。想到這裡,他再也無法按捺高漲的情慾,顫顫巍巍地準備將筆推落。
“今君。”
“啊!”
正欲下手的關鍵時刻,卻被謀害對象叫住,新治嚇得喊出了聲。他閃電般轉頭,還好,禮香依然直視舞臺,看來沒有暴露。他懸著的心安穩下來,語氣小心翼翼:“怎麼了?”
禮香似乎沒有覺察新治的異常,自顧自地繼續:“今君覺得目前劇本的問題在哪?”
“我覺得是仍然太像《飛向太空》了。”
這一屆戲劇部領導層基本是塔可夫斯基的忠實影迷,於是把他的名作《飛向太空》的故事舞臺從原本的空間站搬到高中校園,致敬不能是抄襲,但他的觀點無足輕重,這點他也向禮香私下抱怨過。他只好盡力調整故事,讓劇本變得更像原創作品,截至目前差強人意。可是,她想要的似乎不是這種回答。
“其它方面呢?”
“其它?”
“這就是今君全部的感想嗎?”
“……對呀,怎麼?”
新治不明所以,怔怔地看著禮香,可她沒有看他。
“沒什麼。”她淡淡地說,“不過我原以為今君會給出深刻的見解。”
新治心頭一顫。
“天城同學的意思是……”
“故事本身其實已經顯現出創新性了,再去追求刨除既視感完全是捨本逐末。”徹底無視新治的恭敬,她舒適地陷進座椅,翹起的腳幾乎貼著新治的雙腿晃動,“現在的問題恰恰是劇作結構。一出四幕劇,前兩幕充滿有趣的設定,卻沒有足夠的故事綴連成串,人物弧光也因此失去了高光;第三幕丟失了戲劇結構,只能靠演員的情緒爆發衝撞出高潮;第四幕倒是由於伏筆的回收而精彩紛呈,但又沒有為結尾的留白提供足夠回味的時間——對了,你們一共能演多久?”
“限時是60分鐘。”
“調一下比較好。”她看向他,淡然地吩咐,“筆,本子。”
“是。”
他立即遞給她,順從得像羔羊。沒有道謝,她理所當然地接過,在右邊的頁面迅速繪就龍飛鳳舞,與左邊他瘦削羸弱的醜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寫下的是一份面面俱到的信息清單,按照劇情推進順序,分類標明建議增加、修改或刪除的故事線索,每讀一條,新治的心就沉下去一點,因為他意識到她完全正確,甚至比他自己能想到的更好。
辛辛苦苦悶頭準備了一個月,結果又迎來了大潰敗,徹頭徹尾的大潰敗。期末考還有希望扳回一城嗎?他的心中一陣酸楚,忍不住吐露了他一直羞於承認的心聲:“天城同學太厲害了……”
新治知道,說出了這句話,意味著徹底的投降,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面對眼前無所不能的完美女神,他的一切驕傲都灰飛煙滅,唯有垂頭喪氣地看著身前的高貴玉足,心中僅剩跪地臣服的慾望,渾然不覺禮香的手放在了他本子上。
“謝謝,不過我覺得真正厲害的是今君。”她的指尖撥動紙張,“我說過,
我很喜歡今君的故事,每篇都很喜歡,這篇也不例外。何況大師珠玉在前,很難既保持質量又體現新意,今君真的很厲害。”
她的誠摯真切自下而上,喚醒了即將墜入深淵的新治。他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分明是少女期待而崇拜的可愛表情,就像她愛用的小兔表情包一樣,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威壓。天下無雙的大小姐竟然能對他露出這樣一面,新治心花怒放。他連連道謝:“非常感謝天城同學的喜愛,我好高興。”
“不客氣。”她甜甜一笑,“所以今君明天能把修改好的劇本給我看嗎?”
“啊?”
他瞠目結舌,看著依然面若桃花的禮香。
“不可以嗎?”
“可是……就一個晚上……時間……”
“嗯?”
“時間……沒問題,肯定沒問題。”新治泫然欲泣,“那明天也拜託天城同學指點迷津了。”
她滿足地看著新治一臉愁雲慘霧,爽朗地回應:“當然可以,今後也請多指教。”
然而此刻的新治還沒完全領悟她的真正所指。
---這個晚上,新治又差點通宵。次日戲劇部活動結束後,他如約來到圖書館。禮香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揮手,讓他瞬間想起那個紅綠燈路口。不同的是,這次他與她近在咫尺,而且這遠不是他的幸福的全部。
低頭望去,她的雙腿一直伸到了他的椅子下方,悄然交疊。
新治的心臟差點衝出胸腔。
辛辛苦苦不就為了這個嗎?他趕緊抬頭,確認禮香的狀態。老天開眼,她舉起了稿紙閱讀,不可能看見他的小動作。他放心了,然後故意打了個呵欠,煞有介事說了句“我困了,先趴一會兒”。謝天謝地,禮香只是“嗯”了一聲,仍然保持原本的姿勢。新治趕緊雙臂往桌子邊沿一擱,將頭埋了下去,一副呼呼大睡的樣子,實際上眼睛瞪得目光如炬,敬畏地迷戀面前的天堂。夜空般深藍的水手裙下,大小姐雙腿的肌膚像星河一樣皎潔璀璨,直至雪白短襪包裹的腳踝。新治嚥下分泌過多的口水,視線回到裙襬再愛一遍。大小姐的雙腿豐盈而健美,交疊的姿勢優雅而嫵媚,令他想起文藝復興時期雕塑和畫作中那些曼妙的女神胴體。如果踢上來的話,自己的蛋蛋一定第一下就爆掉了吧,他興奮得不斷流出黏稠的先走汁。不過要是被爆掉蛋蛋,果然還是希望以踩碎的方式。口水又要溢出嘴角的新治,立刻下移視線,期望對禮香的玉足狠狠發情,然而它們依然直插新治的座位下方,除了自己屁股下的座板和邊緣露出的幾分襪口,他什麼都看不到。下體的勃起瀕臨極限,新治焦躁不安,拼命祈禱著禮香回心轉意,將腳收回些許。可惜禍不單行,大小姐的呼喚突然響起。
“今君。”
“嗯?”
儘管不情不願,新治還是硬生生憋回射精的慾望,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抬起頭。
“我看完了。”
大小姐面無表情,新治看得有點發怵。她注意到了自己的醜態?還是單純對他的劇本不滿?
“怎麼樣……?”
他提心吊膽。
“可以問今君一個問題嗎?”
“請說。”
他雙手緊抓自己的大腿。
“今君自己滿意嗎?”
“不太滿意……”新治垂下目光,“可是,就一個晚上……”
“那今君還需要多久時間呢?”
新治咬緊下唇,終於開口:“再有一個晚上。”
“確定嗎?”
他目光炯炯:“確定。”
“好,那就再給今君一個晚上。”禮香把劇本遞還新治,語氣格外溫柔,“我是認真的,所以不希望被隨意對待。今君肯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對嗎?”
“是的,我明白。”
像幼兒園的孩子一樣被訓斥得體無完膚,新治無比屈辱。可是禮香全程柔聲細語,讓他感覺好受不少。堂堂天城家族的大小姐不是也得乖乖哄我?新治立刻承諾:“我保證會給天城同學貢獻我最高的水平。”
話音剛落,新治暗暗懊悔,倒不是擔心輕易許諾,而是一不小心用了“貢獻”這個詞。希望她不會留意,新治嚥了下口水,可見多識廣的大小姐自然明察秋毫。
“貢獻?”她微微一笑,“今君覺得將自己精心打磨的創作給我看,是一種貢獻嗎?”
“啊,這個……”新治實在想不到圓場的方式,只好草率地找補,“是一種比喻,畢竟是為了天城同學才繼續修改。”
唉,越描越黑,發情也發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趕快說些“我很期待”之類的客套話,結束這尷尬的境地吧。
他不會想到,他的心臟幾乎無法承受她的回答。
“那請今君更加認真地對待。”
她微微側頭,“我不會收取價值不足的貢物。”
桌底下響起動靜,然後他的小腿傳來清晰的觸感。他知道,她翹起了腳,而且鞋尖點在了他的西褲上。但他無法低頭確認,因為她盯著他,眼瞳靜靜地蠶食新治的意志。他射精了,他再也無法按捺情慾的撩撥,大腿忍不住夾緊堅挺的肉棒,接著就在褲襠裡射得一瀉千里,在與禮香的對視下一瀉千里,甚至來不及發出呻吟。他的身體瞬間軟了,但他努力不表現出任何異樣,強作鎮定地回答:“是,我明白的。”
完全無暇思索這一表態的含義。
平時恨不得把“聰明絕頂”寫在臉上,現在看來更適合的字是“小笨狗”?她又盯了一會兒新治,然後放下翹起的腳,站了起來。新治的目光立刻追了上去,確實像一隻笨笨的小狗。
“天城同學……要回去了嗎?”
“嗯。”
“今天的故事……天城同學真的沒有其它評論嗎?”
“嗯?”
“啊,不是,我是想說天城同學明天見……”
新治仰視著禮香的俯視,說出的話不禁語無倫次。要不是胯間溼得一塌糊塗,他肯定跟著站起來,緩解禮香無言的威壓。好了,請就此離去,儘管把今君留在這裡自生自滅吧,然而禮香並未道別。
“對了,今君。”她回眸一笑,“如果明天劇本修改得讓我滿意,今君可以許一個願望。”
“願望?”
“作為獎勵。”她點點頭,“應該會得到實現呢。”
新治雙眼放光:“真的嗎?”
然而,大小姐並未回答,優雅地轉身離去,沒有道別,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