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
在一般情況下,拉里一看到那難看的筆跡,馬上就會把信扔掉,但是,他這時正在謀殺他的妻子,需要想點別的事情,於是他讀了那封信。
信是酒吧侍者馬里奧遞給他的。拉里在倫敦的酒吧有許多通信地址,這是他貧困時候的習慣,在他跟莉蒂亞結婚後,他仍然保持著這一習慣。當然,他收到的信的內容在不停地變化,以前經常是他“商業夥伴”的指示,要求搞到其他人婚外情的秘密,現在則主要是他的私人信件,從最寬泛的意義上講,那些都算是情書吧。婚姻並不意味著結束秘密。
拉里已經快50歲了,他憎恨這世界的不公,讓他過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現在他終於過上嚮往已久的生活,他可不想輕易放棄。他也不想為了莉蒂亞,而放棄其他女人,當然,莉蒂亞對此深惡痛絕。
這就是為什么他計劃謀殺他的妻子。
這也是為什么他讀彼得的信,主要是為了放鬆一下。
“……對你的那些感情沒有改變。30年過去了,可是,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仍然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回憶。我從來沒有別的朋友。我再也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動人的男人,在學校時,大家都說我是你的人,拿我開心,我覺得非常驕傲和幸福。“我知道,你並不像我這么投入,可是我感到高興的是,那時候你對我是有感情的。我記得,有一次我們換睡衣,你讓我穿著你的睡衣,在你的床上睡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從來沒有像那天晚上那樣,覺得與你那么親密,好像我不僅僅是穿上了你的衣服,還成了你的一部分,好像我變成了你。我從來沒有那么幸福過。因為雖然我們長得有些相像,雖然我們身高相同,膚色相同,我卻一點也沒有你那鮮明的性格。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拉里是什么人。“上個星期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只遺憾我們會面的時間太短了。記住,如果你要我為你做什么事,你儘管開口說好了。如果你要再見面,打電話吧。我到這裡來辦點事,我叔叔的遺囑有點問題,我手頭很緊,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旅館房間裡。但是,如果你打電話時我出去了,他們會告訴我的。
我將在週末返回法國,但是我真想在回去前再見你一面。我有時候真想鼓起勇氣,直接到你的住處去,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尤其你現在已經跟那個女人結婚了。你告訴我你已經結婚時,我大吃一驚。我總是暗地裡希望你不結婚的理由是……”拉里停下來不讀了。這封信提到他的婚姻,這又讓他想起他要謀殺莉蒂亞,同時,他覺得這封信讓人噁心。他成了一個同性戀的夢中情人,這倒並沒有讓他感到有什么不安。他很清楚自己的趣味。他甚至不認為自己在少年時有過同性戀階段,不過,他的性慾一直很強烈,在男孩寄宿學校,還有什么別的發洩渠道?所有的高年級學生都有一個低年級性夥伴,這已經成了一種傳統,他也隨大流玩了一場。但是,他一離開那監獄一樣的學校,就馬上開始追逐異性,並覺得其樂無窮。但是,彼得沒有變。他每隔幾年就會跟拉里聯繫,提議一起吃一頓飯,拉里知道,那頓飯不用他自己付錢,也就會同意。吃飯時,他們總是談一些陳年往事,拉里喝完自己的酒,帳單一送上來,他就離開了。
然後一個星期之內,他就會收到一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彼得在信中感謝他的光臨,並傾訴自己不變的忠誠。
對彼得來講,寄宿學校那段經歷是他人生中最難忘的時期。這讓拉里很厭煩。他痛恨過去,不喜歡回憶過去。他總是向前看,他不喜歡回首不堪的往事。他很容易忘記過去,忘記過去的失敗,重新開始新的計劃。正是這種性格,使他幹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他最後的工作是旅館服務員,這工作使他成為一位有錢女人的丈夫。拉里認為,變化和希望總是手拉著手。所以,彼得對他的迷戀讓他很不愉快。這意味著,不管他怎么變化,總是有一個不變的內核,彼得愛的就是那個不變的拉里。這使他的獨立受到威脅。他與女人的風流韻事就不是這樣的,那種關係純屬肉體關係,總是很快就結束,不會給他留下什么不愉快的感覺,他很快就又會開始新一輪的追逐,雖然被他拋棄的女人對他痛恨之極。但是,彼得對他的迷戀則是另一回事,總是引起他不愉快的回憶,讓他覺得自己有一個不變的自我。上個星期,他們6年來第一次會面。拉里雖然現在有錢了,可是他積習難改,一想到可以免費吃一頓,就又忍不住去了。他一見到彼得,就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
跟彼得見面,就像是照鏡子一樣。彼得老得很厲害,與拉里的充滿活力形成殘酷的對照。實際上,彼得比拉里還小几歲呢,在學校,他是低年級學生,拉里是高年級學生。彼得的樣子,就好像他快要死了。顯然,他生病了,拉里記得吃飯時他說他病了,這大概就是他那么憔悴的原因吧。但是,彼得總可以把他的牙齒和頭髮修整一下吧。的確,我們都掉了幾顆牙,但是你可以把它們補起來啊。拉里就很為自己的假牙驕傲。他跟莉蒂亞結婚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牙醫,用最好的材料把他的牙補起來。還有頭髮。拉里開始掉頭髮了,頭髮也有點發白了,但是,他的頭髮修剪得非常漂亮。他認為,即使他的頭髮全都掉了,他也不會去戴那種劣質難看的假髮。彼得就很不像樣。他的嘴唇癟癟的,頭髮一看就是假的。他不僅外表可笑,感情也非常幼稚,不停地說他如何愛他的朋友,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如果不能為拉里做事,他的生活就沒有意義,這一切都顯得那么病態。拉里不喜歡這一切,他尤其不喜歡彼得嘮叨過去。他總是想著未來,想著在不久的未來,他擁有莉蒂亞所有的錢財。
現在他已經擁有莉蒂亞的錢了……他看看手錶。8點差15分。她應該已經死了5個多小時了。別想那個可憐的彼得,該考慮辦正經事了。一個體貼的丈夫現在該回家,發現他妻子屍體了。如果他運氣好的話,他的小姨子應該先發現他妻子的屍體。他大聲向馬里奧說再見,然後問酒吧的鐘準不準,再次對了對手錶。他這么做全是為了引人注意,以後好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向家裡駛去。現在他覺得信心百倍。他的計劃非常周密,他甚至感到一絲遺憾,當他得到莉蒂亞的錢後,他再也不會想出這么天才的計劃了。他有了錢,可就再不想冒險了。他要好好享受他擁有的財富,他過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失去了多少美好的時光啊。這就是謀殺計
劃如此完美的原因。它一點風險也沒有。實際上,雖然他當時沒有意識到,可是他跟莉蒂亞結婚時,就想出這個計劃了。她的自殺傾向使得這一切合情合理。莉蒂亞愛上拉里,是因為他救了她的命,她出於感謝而與他結婚。那是兩年前的事。拉里處在他一生最困頓的時刻。他在一家旅館當服務員,旅館經理開始懷疑他偷客人的錢包、手袋和珠寶盒。
一天下午,拉里得到消息,他們在調查他,於是他決定最後再偷一次,然後消聲匿跡一段時間。通過觀察和同事的閒談,拉里盯上了莉蒂亞夫人,她打扮得珠光寶氣,這說明她有大量的珠寶,她又喜歡在酒吧痛飲,這表明她可能在鎖珠寶時會粗心大意。事實證明了拉里的猜測。項鍊、胸針、手鐲、戒指隨意扔在梳妝檯上。但是,屋裡還有更值錢的。那就是莉蒂亞夫人,她試圖自殺。那是很典型的自殺場景。她躺在床上,呼呼打鼾,手裡握著一個空酒瓶,床頭櫃上扔著一個空藥瓶,檯燈邊有一張藍色的紙條。拉里拿過紙條讀起來。“這是唯一的出路。沒有人在乎我的死活,我不想繼續成為一個負擔。我嘗試過,但生活太沉重了。”上面沒有寫日期。出於本能,拉里把它放過自己的口袋,然後轉向床上的人。她睡得很沉,但她的脈搏仍然強而有力。他想起電影中的類似場景,就打了她一個耳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我要死,為什么不讓我死?''“因為生活很美好,”他回答說,也許想起了同一部電影中的對話。她的眼睛又閉上了。他打電話叫急救車。
本能告訴他,用外線打急救中心,他不想讓經理從他的行為中得利。然後,按著電影中那樣,他不停地把她抬起又放下,讓她保持半清醒狀態,直到急救車到來。隨後的行動全是憑著本能了。本能告訴他陪她乘急救車去醫院;本能告訴他在她清醒後去醫院看望她;本能告訴他,在她轉到康復中心後,繼續去看望她;本能讓他說一些鼓勵她的話,鼓勵她好好活下去,至少他非常重視她的存在。她出院三個月後,他們結婚了,這可以說是本能的勝利。在結婚前幾天,拉里去看她的醫生。“我們要結婚了,我覺得我應該知道她的疾病歷史,”他很認真地說,“當然,我並不是要求你洩露職業秘密,但是,我想搞清楚,她會不會再有那種自殺行為。”“當然,”醫生是個禿頭,很削瘦,他對拉里顯然沒有什么好感。他並不認為拉里真的是個關心妻子的丈夫。“她是個很憂鬱的女人,她喜歡大家都注意她。沒什么能改變她的基本性格。”“我認為,結了婚……”“她以前結過好幾次婚,你應該知道這一點。”“當然知道,但是她好像運氣很糟,總是碰上一些混蛋。
我想,如果遇上一個真正愛她的人……”“那樣的話,我想她會穩定很多,”醫生的猜疑已經很明顯,幾乎是公開的侮辱了,他繼續說,“問題是,拉里先生,像莉蒂亞那樣的有錢女人,總是遇到一些混蛋。”拉里不理睬他的侮辱。“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真正想知道的是,”醫生打斷他的話,“她會不會再次試圖自殺。”拉里嚴肅地點點頭。“啊,這很難說。像她那樣使勁吃藥、喝酒的人,不是很理性的。這不是她第一次
嘗試,雖然它與前幾次不同。”“怎么講?''“前幾次顯然是想引起人們的注意,她有意安排,讓自己很快就被發現。但是這一次……如果你不進屋的話,我想她已經死了。很偶然地……”醫生想問他為什么進她的房間,但是拉里搶在前面問:“這次還有什么別的不同嗎?''“有一些。她把藥碾碎扔進酒裡,這表明她是認真的。另外,沒有發現字條……”拉里沒有理睬醫生疑問的眼光。他離開時,醫生握著他的手,毫不掩飾地諷刺道:“我不會擔心,我確信一切都會對你有利的。”醫生很不信任拉里,但是,在醫生的話中,也有一種解脫的快感。
莉蒂亞有了一位新丈夫,至少不會那么頻繁地到他的診所來了。她還會來要安眠藥和鎮靜劑,他仍然可以向她出售這些藥品,但是,他不必再聽她嘮叨了。拉里下意識中知道,醫生證實了一點:謀殺他妻子是很容易的。不過,他不讓自己往深裡想。畢竟沒有這個必要,是嗎?開始是沒有必要。莉蒂亞夫人再次更換了姓,成為莉蒂亞·拉里太太。他們的婚姻開始很和諧。她喜歡打扮她的新丈夫,他則很樂意被帶到那些昂貴的商店,讓她給他買各種各樣的衣服。他發現她是個非常貪婪的性伴侶,雖然他瞞著她跟別的女人有性關係,他還是覺得婚姻對他挺合適的。這給他帶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他的父母屬於中下階層,他們省吃儉用,過著日益貧寒的生活。現在,他住高檔公寓,開高級轎車,他非常喜歡這種生活。他妻子有兩點讓他不滿,第一,她不願意他跟別的女人來往,第二,她不讓他身上帶太多的錢。他找到解決第二個難題的辦法,這是他過去一貫用的辦法。他們結婚不久,他就開始偷他妻子的東西。開始他是間接偷的。她很信任他,讓他負責她的有價證券投資。
借這個機會,他搞錢就很容易。但是,莉蒂亞的經紀人和會計師跟他見了一次會,威脅要向他們的僱主告發他,他只好放棄那些證券。於是他開始直接偷他妻子的錢物。她總是喝得醉醺醺的,這就使他很容易得手。戒指和項鍊不知放到哪兒了,剛從銀行取出錢,幾個小時之內錢包就沒錢了,這些事經常發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把這些都歸罪於自己喝多了。拉里把偷來的一部分錢財花到別的女人身上,其餘大部分他都放到一個箱子裡,存放到行李保管處。在結婚以來的20個月裡,他已經存了一萬多英磅。他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有麻煩,直到他發現他妻子僱了個私人偵探監視他,這才覺得不妙。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必須幹掉她,而且必須迅速動手,在她跟她的律師見面之前了結此事。她拿著私人偵探的報告質問他的時候,曾經提到要跟律師見面。他一旦下了決心,很快就想出了完美的謀殺計劃,他覺得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在他乘車回家的路上,又一次想起那個計劃。計劃絲絲入扣,完美無缺,它不可能失敗的。莉蒂亞每隔三個月,就要去戒酒中心住4天。
目的並不是讓她戒酒,而是讓她每況愈下的身體暫時恢復一下。在那幾天裡,她滴酒不沾。這反而使得她更加渴望喝酒,那4天結束後,她回到家的那天下午,一定會大喝一頓,這幾乎成了一種規律。這
就夠了。他的本能告訴他,他的計劃一定能成功。那天早晨,他興高采烈地做了一些準備。他一邊工作,一邊輕聲吹著口哨。其實要做的並不多。把藥片碾碎了倒進酒瓶中,把自殺字條放在抽屜裡,然後去公司工作。那天他一直在人多的地方,酒吧是最後一站,他要讓大家都能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白天他仔細考慮這個計劃,看看它還有什么不足之處,結果他沒有找出一點問題,它真是完美無缺。莉蒂亞會不會覺得酒的味道不對勁呢?在那種急不可待的情況下,她不會發現的。再說,她曾經描述過上一次的自殺,說加了藥的酒喝上去沒有什么特別的味道。她說,酒喝起來很舒服,只是越喝越想睡覺。這是一個很好的結局,一點痛苦也沒有。如果警察發現她僱了私人偵探,又和律師約定了時間,他們會不會懷疑死者的丈夫呢?不會的,那隻對他有利。
又有一個男人讓她失望,再次面臨離婚的前景,她選擇了最迅速的解脫方法。當然,人們不會對她丈夫有什么好感,但拉里並不在乎這個。只要他能繼承到財產,他才不在乎別人怎么想呢。她會不會已經立下遺囑,剝奪了他的繼承權呢?他知道她沒有。那就是她要第二天跟律師見面的原因。她上次立遺囑時,拉里就在場,她在遺囑上明確說拉里是她的遺產繼承人。他的本能告訴他,不會出錯的……他付錢給出租車司機時,還說了他白天聽到的一個笑話。然後他走進他們的公寓大樓,把同樣的笑話說給門房聽,並跟他對了時間,8點17分。當他乘電梯上樓時,不知道最好的結局有沒有出現。當然,那並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真的發生的話,那也很不錯。莉蒂亞的妹妹說她晚上會來看看。如果她發現了屍體,那就太好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走廊上,他遇到一位鄰居正準備出去散步,拉里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還跟他對了時間。他信心十足。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犯罪天才。為了把戲做足,讓離去的鄰居聽到,他開前門時,還大聲喊道,“晚上好,親愛的!
“晚上好,親愛的,”莉蒂亞說。他一看到她,就明白她全知道了。她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放著那瓶酒和自殺便條。它們就像法庭上的罪證一樣。沙發邊的茶几上放著半瓶酒。她等不及到家,在從戒酒中心回來的路上就開始喝酒了。“啊,拉里,我想你看到我,一定很驚訝吧。”“有一點,”他很輕鬆地說,自以為很有魅力地微微一笑。“我想,明天我可有很多話要對我的律師說。”他輕輕一笑。“在我去了警察局之後,”她繼續道。他的笑聲不那么輕鬆了。“拉里,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我剛算了一下我的珠寶。我突然明白了那天下午,你怎么會到我的旅館房間裡的。一旦當過小偷,就賊性不改。但是謀殺——那可不是你的風格,對嗎?''她沒有喝醉,她說話非常有邏輯。拉里在心裡仔細考慮,該怎么應付她。他走到牆角他的桌子邊。當他轉過身時,手裡握著他放在抽屜裡的手槍。莉蒂亞大笑起來,好像在嘲笑他。“喂,拉里,這可並不高明。我要承認,你的計劃非常聰明。但是開槍殺我……他們決不會讓你繼承遺產的。你不會從犯罪中得到任何好處。”
“
我並不想槍殺你。”他走過去,手槍對著她的腦袋,“我要讓你喝完另外那瓶酒。”她又大笑起來,“啊,算了,親愛的。這算是什么威脅啊?你的邏輯有個基本的錯誤。你不能通過威脅要殺了別人,而讓他們自殺。如果一個人註定要死,誰會在乎怎么個死法呢?如果你想殺我,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讓你逃脫不了懲罰。開槍吧,親愛的。”他很不情願地放下握槍的手。她又笑了。“我已經厭倦了這一套,”她從沙發上站起身,“我要打電話叫警察。我已經受夠了一個自以為是的殺人犯。”這話激怒了他,當她走去打電話時,他再次抬起手,一槍擊中她的太陽穴。鮮血迸流。他先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么多血,不知所措,當鮮血不再往外流了時,他才逐漸清醒過來。他把事情弄砸了,他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逃跑。他變得出奇的鎮靜。他拿起電話,打通希思羅機場。10點有一趟飛機,還有座位。他預訂了機票。他掏出莉蒂亞手提包中所有的現金,還不到10英磅。她從戒酒中心回來後,還沒有去銀行取錢。不過,他可以用信用卡支付機票費。
他走進臥室,她的珠寶像往常一樣,零亂地扔在梳妝檯上。他伸手去拿一顆鑽戒。不,不行。如果海關檢查他的東西,那就麻煩了。出於同樣的原因,他不能從行李保管處取出他的箱子。箱子現在在哪兒?在利物浦大街!他感到驚慌。沒有時間了。也許如果他能取出箱子裡的錢…門鈴響了。我的天哪!莉蒂亞的妹妹!他抓過一個箱子,把他的睡衣和乾淨襯衫扔進去,然後跑進廚房,打開後門,從緊急通道跑了下去。彼得的小屋位於偏僻的鄉下,又小又破舊。彼得住到法國,並不是因為他想趕時髦,而是這裡生活很便宜。他的生活費來自一個遠房叔叔的遺產,他總是擔心那些錢用不到他死。除了每週一次的購物,他很少跟當地人接觸。莉蒂亞死後第三天晚上,拉里來到那裡。一路上他有時乘火車,有時搭便車,有時徒步,晚上睡在田地裡。他在巴黎一家舊衣服店,廉價賣了他身上的高檔西服,買了一套破舊的藍工作服,這樣他走在法國鄉下路上時,不那么顯眼。他的護照和手鐲藏在內衣口袋裡。如果警察在追捕他,他相信自己已經搶在前面了。
他到達小屋時,天已經黑了4個小時了。那是一個溫暖的夏夜。鄉下非常乾燥,需要雨水的滋潤。雖然路上偶爾有汽車駛過,但他沒有遇到任何行人。雖然彼得總說自己很貧困,但在拉里的內心深處,一直希望彼得過著豪華的生活。但是,一看到那破敗的小屋,拉里就知道他不可能長久地住在這裡。那棟舊屋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這么多年來,似乎都沒有發生什么變化。當彼得打開門時,他的樣子就像個農民。他沒有戴假髮,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衣,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蠟燭臺。他沒有牙齒的嘴唇不安地抽動著,一臉狐疑的樣子。一看到來訪者,他臉上的表情馬上變了。“拉里。我一直盼著你到我這裡來。我看了報紙,知道是怎么回事。進來,我這兒是很安全的。”他那裡的確很安全。彼得不跟周圍的人來往,這意味著不會有人發現新來者。甚至不會有人看到他。三天來,拉里唯一看到的,就是彼得
。彼得一點兒也沒有變,他仍然那么迷戀拉里。在他看來,拉里的出現是他祈禱的結果。現在,他迷戀的對象終於來到他的家,他真是太幸福了。
他的迷戀並沒有讓拉里感到難為情,他知道彼得是個很羞怯的人,他不會亂來的。拉里至少現在是安全的,他住在那裡,一邊喝白蘭地,一邊估量他的情況。情況並不樂觀。他為謀殺莉蒂亞而精心做的各種安排,現在反過來都對他不利。他到達公寓時的準確時間,現在不是證明他的無辜,而是證明他是兇手。甚至在槍殺了她之後,他本來可以想出辦法的,但是,那個該死的妹妹一按門鈴,搞得他驚慌失措,一切都完了。第三天晚上,拉里坐在桌子邊,一言不發,一個勁地喝白蘭地,彼得在一邊看著他。拉里脫口叫道:“那個該死的婊子!”“你說的是莉蒂亞?'' 彼得猶豫地問。“不是,你這個傻瓜。她的妹妹。如果她不是在那個時候出現,我本來是可以脫身的。我會想出辦法的。”“在什么時候?''“就在我剛剛開槍打了莉蒂亞後,她按門鈴。”“什么?大約8點30分的時候?''“對。”彼得的臉白了,“那不是莉蒂亞的妹妹。”“什么?你怎么知道?''“那是我,”拉里看著他,“那是我。我第二天早晨就要飛回來,你沒有打電話,我想在離開前見你一面,所以就找到公寓。
我並不想進去,但是,我剛問門房你在不在,他就說你剛剛到。”“那是你!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為什么不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只是——”“你這個白痴!你這個該死的白痴!”拉里鬱積已久的憤怒終於爆發了。拉里抓住彼得的肩膀,使勁搖著他。“如果我知道是你——你本來可以救我的命的!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彼得低聲說道,“沒人回答,我就直接回到旅館。真的,如果我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會為你做任何事的,你知道我會的。任何事……”拉里放開彼得,又開始喝白蘭地。第二天,他們吃完午飯,拉里開口了:“彼得,你說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當然,我是說真的。我的生命無所謂,你是唯一重要的。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願意一輩子照顧你。”“我不能總留在這裡。我必須離開。”彼得臉上露出受到傷害的神情。拉里不理他,繼續說下去,“為此我需要錢。”“我已經說過,你可以用我……”“不,我知道你沒有什么錢。但是,我有錢。就在利物浦街車站的行李保管處,我有一萬多英磅的現金和珠寶。”
拉里自以為很有魅力地衝彼得笑了笑。“我想讓你去英國替我取回來。”“什么?但是我永遠也無法把它帶回來。”“你可以。你是個理想的走私者。你把那些東西放到你的柺杖裡,他們絕不會懷疑像你這樣的人的。”“但是我——”拉里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你說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是的,我願意,但是——”“你可以明天進城,訂一張機票。”“但是——但是那意味著你又將離開我。”“暫時離開,我會回來的。”拉里撒謊說。“我——”“請你幫個忙吧,”拉里裝出一副脆弱的樣子,“請幫幫忙吧。”“好吧,我為你做。”“謝謝你,謝謝你,來,
我們乾一杯。”“我不怎么能喝的,一喝我就想睡覺。我沒有酒量。我——”“來吧,喝吧。”彼得的確沒有酒量,一喝酒,他就變得對拉里越來越迷戀。後來,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第二天,機票就和彼得的護照一起,放在客廳的桌子上了。樓上,他的小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他星期三從巴黎起飛,週末就能帶著錢和珠寶回到小屋。拉里開始恢復自信。只要有了錢,什么事都能做到。
1.2萬英鎊足夠讓他開始新的生活。他知道,像他這樣的天才,是不會久居人下的。彼得顯然對面臨的任務感到不安,但是他努力想要完成這一任務,不辜負拉里對他的信任。他們的關係顯出一種新的和諧。現在拉里很快就要逃走了,他可以放鬆一下,他對彼得的態度非常親切。彼得為此而感激不已。拉里輕蔑地想,這傢伙到是很容易滿足。拉里再次注意到彼得衰老的樣子,他無法想象他們的肉體曾經接觸過。彼得從來就是一個可憐蟲、倒黴蛋。不過,彼得還是很有用的。他自己雖然一向省吃儉用,但對拉里卻非常大方,白蘭地總是讓他喝個夠。星期一那天,他們吃完午飯,拉里坐在那裡喝酒。這時,傳來敲門聲。彼得緊張地跳到窗戶邊,看是誰在敲門。當他轉過面來看拉里時,他的臉變得像紙一樣白。“是個警察。”拉里迅速端起他的髒盤子、白蘭地酒瓶和酒杯,躲到樓上。他的臥室窗口就在門廊上方。如果誰要上樓,他可以迅速從那裡逃走。他聽到樓下的談話聲,但他們說的是法國話,他聽不懂。然後他聽到前門開了。從他的窗戶望出去,他看到警察上了他的自行車,騎走了。
他等了5分鐘,然後來到樓下。彼得坐在桌子邊,全身發抖。“出了什么事?''“警察——他問我見沒見到你。”“你說沒有。”“對,但是…”“但是什么?別怕.沒什么事。國際刑警發出通緝令,檢查所有可能與我有聯繫的人。他們從我留在公寓的地址本上發現你的名字。現在當地警察遵命辦事,來你這裡查一下,他會報告說,你上個星期跟我會面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我。他們再也不會打擾你了。我很高興這事完了,至少我再也不用怕他們來了。”“是的,可是,拉里,看看我的狀態。”“你會平靜下來的。沒事,你受到驚嚇,但你會平靜下來的。”“我不是這意思。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處在這種狀態下,我星期三沒法去做那種事。”“瞧,你要做的,就是搭乘一架飛機去倫敦,到利物浦街行李保管處,拿出行李箱,找個僻靜的地方,把裡面的東西塞到你的柺杖裡,然後回到這裡!這一點也沒有危險!”“我做不到,拉里,我做不到。我會崩潰的。我會暴露自己的。如果我是你,我可以做到。你有堅強的神經,可以做這種事。我希望你自己去,因為我知道你能做到。
但是我……”他說不出話,拉里勃然大怒。“聽著,你這個狗東西,你必須那么做!天哪,你說過無數次,你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可是我現在第一次要求你做事,你就害怕了!”“拉里,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願意。但是,這事我覺得我做不到。我會把它弄得一團糟。真的,拉里,如果我能為你做別的事……”“別的事?幫我洗清謀殺指控
怎么樣?也許你樂意做這件事?'' 拉里諷刺地說。“如果我能夠……或者如果我有足夠的錢……或者如果……”“住口,你這個臭同性戀!”拉里拎著酒瓶衝上樓梯。他們兩人整整24小時沒有說話。第二天晚上,拉里躺在床上,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望著遠處的落日,他的本能又開始顯露出來。那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他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他任憑自己的本能指導自己。大約一個小時後,他聽到前門開了,看到彼得向小鎮走去。這是他們吵架後,他第二次出去了。他肯定是去再多買點白蘭地,想來討好他。這個可憐的傢伙。拉里咯咯笑起來。他一個人在屋裡,迷迷糊糊睡著了。彼得回來時,砰的一聲關上門,這聲音吵醒了他。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計劃完美無缺。彼得像個怕捱打的狗一樣拾起頭,但是,拉里衝他露出了微笑。彼得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拉里覺得彼得就像個可憐的女人一樣,很容易對付。“拉里,我很抱歉昨天下午的事。我是個懦夫。瞧,我真的想為你做點事。你知道,只要有用,我願意捨棄自己的生命。我這一生毫無意義——我願意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但是你不願意去倫敦取我的東西?'' 拉里輕鬆地問。“我只是覺得我做不到,拉里,我覺得我沒有那個能力。但是,我願意明天去倫敦。我可以為你做別的事,我可以幫助你,我已經幫助你了。我——”“沒關係,”拉里寬宏大量地攤開手,“沒關係。聽著,彼得,”他親密地說,“我昨天很不好,我要向你道歉。我很抱歉,這全是因為我太緊張了,我不該忽視你為我做的一切。請你原諒我。”“那不怪你。我……”彼得又是驚訝,又是高興,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不,是我不好。這是我的講和禮物。”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伸向彼得。“你不是真的要給我吧?這是你的手鐲,上面有你的名字。
再說,這是金子做的。我的意思是,你——”“請你收下吧。”彼得接過手鐲,把它放到自己口袋裡。“聽著,彼得,我急糊塗了,不能好好想問題。忘了倫敦的錢吧。也許我以後會取到的,也許不會。重要的是,我現在很安全,跟一個朋友在一起。一個非常忠誠的朋友。彼得,我想問的是,我能不能在這兒多呆一會兒?'' 他懇求地望著彼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當然不介意。你知道,拉里,我非常高興,非常非常高興。這是不用說的。”“你太好了,彼得。”拉里輕聲說,好像激動得說不出話。“如果這么決定了,讓我們來乾一杯吧。”“我不行,拉里,你知道,我一喝酒就迷糊。”“啊,沒事,彼得。如果我們要在一起生活,我們必須培養同樣的愛好。”他倒了兩杯白蘭地。“一起生活”的前景讓彼得激動起來。當他喝第一口酒時,眼睛裡閃著淚花。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拉里覺得時機成熟了。彼得哈欠連天,話也說不清了,不過他仍然有知覺。拉里低聲說;“為什么我們不上樓呢?''“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彼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拉里咯咯笑起來。“真的?真的?''拉里點點頭。彼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的柺杖在哪兒?''“你現在這
樣子。柺杖也沒有用,”拉里又咯咯笑起來,彼得也跟著笑起來。拉里摸摸彼得的腦袋,彼得的假髮落到他的手中。“把它還給我。”“我上樓就還給你。”拉里低聲說,然後他的聲音更低了,“到樓上我的房間,穿上我的睡衣,躺到我的床上。我很快就上來。”彼得便笑起來。開始上樓。拉里聽到樓上他屋裡搖搖晃晃的腳步聲,然後是脫衣服聲,身體跌落到床上的聲音,不久,一片沉寂。他又坐了15分鐘,喝完他的酒。然後,他輕輕地吹著口哨,開始做準備。他動作很緩慢,但是很準確。他先到洗手間,用很短的時間,剃掉他的頭髮。然後他拿下他的假牙,把它們放到一個玻璃杯中。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樓,輕輕推開他臥室的門。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彼得躺在床上,已經醉得毫無知覺了。拉里不慌不忙地把放著假牙的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穿上彼得剛剛脫下的衣服。他走到另一間房間,拎起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回到樓下。
他拿起餐桌上的飛機票和護照,戴上假髮,跟護照上的照片比較了一下。照片比他本人老10歲,很相像。他拿起柺杖,擺弄了一會兒,搞清楚怎么使用。然後他拎起一瓶半滿和一瓶沒開的白蘭地,還有桌上的蠟燭,上了樓。彼得躺在他的床上,穿著他的睡衣,甚至還戴著他的手鐲,但是卻醉得人事不省。拉里小心翼翼地把白蘭地倒在被子、墊子和木地板上。然後他把點著的蠟燭放在地板上,看著火焰蔓延起來。彼得仍然一動不動地躺著。拉里用彼得的身份飛回倫敦,他覺得非常自信。他甚至覺得做一個可憐的破子是很不錯的,在機場人們給他讓路,幫他拎行李。在飛機上,他很舒服地想著下一步行動。當然,一下飛機,他要直奔利物浦大街行李保管處。然後想辦法把珠寶變成現金。他可以再次出國……當然,他會有一個新的身份……他走近希思羅機場護照檢驗處時,覺得很緊張。他不是害怕,而是緊張。他擔心自己的身份受到盤問。但是,如果人們把他當成彼得,那么他就沒什么可擔心的了。讓他有點不安的是,護照處的官員好像在等他。
“啊,彼得先生,”他說,“請你在這裡稍坐一下,我告訴他們你到了。”“但是我——”不,不要爭吵。以後再跟他們算帳。他們一定是搞錯了。他想象,如果彼得遇到這種情況,他一定嚇得屁滾尿流。他沒有等很久。兩個穿著風衣的男人走過來,要求他跟他們到一間小屋。直到大家都坐好後,那兩人才開口說話。“好了,”年長的那位說,“讓我們談談謀殺莉蒂亞·拉里太太一案吧。”“莉蒂亞·拉里太太?'' 拉里重複道,覺得很好笑,“可是我是彼得啊。”“對,”那人說,“我們知道,這沒有問題。這就是我們跟你談謀殺莉蒂亞·拉里太太的原因。”“但是……為什么?'' 拉里就像彼得一樣,可憐巴巴地問。“為什么?'' 那個男人似乎很困惑,“因為今天上午收到的你的坦白信。”過了很久,他才看到那封信,但是他不久就想象出它的內容:因為他長久以來一直很迷戀拉里,彼得在回法國的前夜,去看拉里。在公寓大樓,他沒有看到拉里,卻看到了拉里的妻子,在他的眼裡,就是這
個女人奪走了他朋友對他的愛。他們發生爭吵,在爭吵中,他開槍殺了那個女人。拉里回到公寓,看到他妻子的屍體後,馬上明白髮生了什么事,他馬上趕到法國,追尋兇手。正是由於拉里的到來,彼得決定坦白自己所犯的罪行……這使得拉里進退兩難。既然他是無辜的,他可以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很痛苦地意識到,這樣一來,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他的本能告訴他,就繼續以彼得的身份生活下去,彼得為了保護他,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於是,他作為彼得,被指控謀殺莉蒂亞·拉里太太,並被認定有罪。後來,他作為彼得,被指控謀殺拉里,並被認定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