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宏
幾分鐘前,遙遠的山巔上空還淡淡殘留晚霞的餘暉,漸漸,漆黑的夜空蠶食著不多的霞光,點點星光從山腳升起,留下清輝灑落山野之間,就連光禿禿的綿延山丘也似乎逐漸靜謐溫柔起來。
舊得褪了色的火車從白晝駛向漫漫黑夜,沉重的車輪聲,潮溼的空氣,灰塵的氣息,在讓人昏昏欲睡的燈光下混合在一起。山脈遠遠向後跑去,黯然失色;山川的流動,難道是時間流逝的象徵嗎?
已經到城外了,窗外看不見燈火,除了微弱的月光星光,便再無其他光源。
車窗上映照了他的臉,已是略帶倦意,長久的旅途不免讓人乏味...18歲少年的臉,就是如此無趣。車窗的邊緣上附著了一層水霧,掩蓋了它年久失修的衰老痕跡,遮住了風吹雨打後殘留的汙垢,反射出白色的光,整個車廂內也冷寂許多。
車廂內的旅客大多已經入睡,山田卻遲遲睡不著。他獨自走到了車廂外的欄杆旁,冬的寒風在耳邊呼嘯而去,沖淡了山田的睏倦,他倚在欄杆上裹緊了墨綠色大衣,看著遠方的風景發呆。
“嘿,你在做什麼?”
山田轉過頭去,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女正用手電照著他,燈光在黑夜之中閃現而過,模糊地散射在空氣中的灰塵上,煙花一樣綻放在車廂上,像未逝的夕陽。少女的眼睛也好像發出熒熒光亮,與手電筒的光線重合,就像池畔的夜光蟲,美麗又真實,深深銘刻在山田腦海中。
“長相很平常,平常到難以附加,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個漂亮的姑娘,但長相會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就和我一樣。”山田想著。
“喂,怎麼不說話呀?”少女的話讓山田從思緒中脫離出來。
“哦哦,我只是來吹吹風的,空氣很清新不是嗎?”
“是啊,不過天真的冷了呢,之前我都不會覺得手冷,這幾天也不得不戴上手套了。”少女對著手吹熱氣,一陣陣白霧緩緩彌散,又在風中轉瞬即逝。“小哥你是去花莊那裡嗎?真好啊,我也想去。”
“你是經常坐這條線路嗎,聽你說的話感覺你很熟悉。”
“是啊,我可是售票員誒。”山田才注意到她身上穿著了工作人員的制服,後悔剛剛說了那樣無趣的廢話。
“不好意思,我太疏忽了。”
“沒事,平時和別人都是在聊工作的事情。”
“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早晚會寂寞得很難受。”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了。”
“你會覺得乏悶嗎?”
“我當然不會一輩子只當一個售票員。”
“不過確實沒什麼可以做的。”
“小哥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山田潤一,18歲,你呢?”
“我叫虹,春野虹,看來不應該叫你小哥呢,我比你大一歲哦。”她的話音優美而近乎遼闊,久久縈繞著。
“是這樣啊。”
這之後他們便沒有說過話了,兩人安靜地站在欄杆旁,生鏽的鐵欄杆也似乎睡著了,就連天空中的月亮也睡著了。
“或許是我太無趣了,才說不上話吧...”想到這兒,山田也動身回車廂睡覺了。
“晚安哦。”當他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少女的聲音不經意地響起。
“晚安。”
第二天清晨,火車便到了花莊。
“該醒來了,山田君”隱隱約約聽見熟悉的聲音,近乎遼闊又輕鬆。山田從鋪上坐起身來,虹站在他身旁。
“真是的,
大家都已經下車了,你才剛醒來。”
山田看著虹的臉,有一瞬間錯認成了自己,兩人的五官很是相近。他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下車,眼前一片白色的雪景讓人心生感慨:“世間竟存在如此美麗的地方”
山田在國中時期曾讀到過“桃花源”的故事,回憶起來應該也就是眼前的這番景色吧。
從這裡延續到天地一線,目之所及範圍內,所有的東西都掩蓋在白雪之下。純白如婚紗的白雪好像可以撫去一切汙垢,只留下潔淨又空靈的白。
雖然四處都是雪,天氣卻不若想象中那樣冷,很舒適。空中懸著清新的氣味,是雪的味道嗎?
“再見,山田君,之後你返程時我們還會再見的。”虹趴在車窗旁揮手作別,身子探出窗外,彷彿向遠方呼喊。
“再見。”山田心中太困惑了,他冒出了一些無端的猜想,甚至懷疑自己並不是獨生子。他與虹實在太像了,不過他是個無趣的人,虹卻意外地很精神。
一條窄窄的石板路通向花莊,石板間還殘留著一層細雪,應該是清晨有人來清理過路面上的積雪。路兩旁的雪已經有他膝蓋的高度,無塵的雪面沒有被人踩過的印記,如此平坦地順著地面延展開來。
明媚的陽光從無雲的天空直直地射向雪地,整個雪面都開始光潔剔透起來,如同白色瑪瑙透著乳白色澤。對這裡的人來說,雪也一定和瑪瑙一樣珍貴吧。
花莊的房屋是古色古香的木製民居,黑壓壓的山巒下,深色的木屋在白雪之下更顯深沉。據說原先這裡還未出名時,並不是這番模樣,不少屋門口掛著清酒的招牌,印有紅豆湯的紙板也是被燻得黑漆漆的,旁邊還有一道小水溝,卻常年冰封。天冷的時候順著屋簷垂下來的冰錐也無人打掃,在雪天籠罩的夜裡,整個花莊似乎浸在深海中,就這麼順其自然的凍與融。
這些描述山田也只是聽說來的,不過誰又會去在意花莊原本的樣貌呢?或許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在雪開始消融的春日裡,走在樹林間的時候,才會回憶起來今年的雪比往年化的更晚。
這裡最出名的是溫泉與雪景,溫泉散落在白色的世界裡,嫋嫋雲霧升起,原本安靜的山間也因此更具靈氣。不知為何遠方的山丘像是在流動,亭亭如蓋的雪松肆意生長,壓迫著狹小侷促的花莊,似乎是凶神的兵器,隨時要將這裡拖入地獄。山田不安起來。
山田順路走到花莊裡去,他選了一個二樓拐角後的客房,畢竟只剩下這個客房是單人單間了。他想要暫時遠離其它的旅客,讓自己散散心,自從“那件事情”之後,山田身邊的世界似乎都籠罩著一層不真實的陰霾。
白天去泡溫泉的旅客實在太多了,在白雪中顯得格外喧鬧。山田一直等到傍晚大家盡興而歸後才獨自前往。
山田全身浸在溫泉中,暖意逐漸湧向身體各處。在這樣的雪之國度裡,整個人都會放鬆下來。
山田認為互不相識的人聚在一起是很無聊的行為,彼此終究只是旅客,不久便又要分離,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不過轉瞬即逝。或許,他真的是一個很無趣的人。
“客人,溫泉馬上就要關閉了。”清澈如冰雪融化一般的聲音隔著竹簾,傳入山田耳中。
“不好意思,我會收拾的。”山田穿好浴袍走出來。他用右手揮了揮眼前的霧氣才隱
隱看見剛才說話的少女的面龐。白色的霧就如同一面紗,少女的臉在霧氣中顯得透明而美麗,隔著這一層紗,二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不見,各自走向了遠方。山田內心生起一陣哀傷,也許眼前少女的迷離,都是白霧虛幻無形的緣故吧。不過就連這層紗原本也不存在,當山田收回自己的手之後,霧氣再次將兩人遠遠地分離。
回到民宿後,山田腦海中依稀浮現出剛剛那位少女的樣貌,朦朦朧朧的身影並不真切,就像是幻想出來的女性。山田緩緩晃動自己的右手,似乎只有這種無意識的行為,才能讓他想到即將會見到的女人。
山田所醉心的,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東西。
“客人興致真高。”
“我只是去的比較晚。”
“太晚要小心著涼,你還那麼年輕,別像阿姨我一樣染上風寒。”
“這裡一直這麼冷嗎?”
“只是晚上尤其冷,不過今年雪下得很厚,比往年高了三四尺。”
“什麼東西都像附了一層霜。”
“所以客人們都已經回來享受歌舞了。”
“還有歌舞妓嗎?誰都可以。”
“真是可惜,您來得太晚了,已經沒有多餘的人了。”
“只要是可以聊天的人就好了,我一個人有些寂寞。”
“既然這樣,我可以問問我的女兒,如果你不介意她什麼才藝也沒有的話。”
“這樣就好,麻煩了。”
山田順著樓梯,陳舊的樓梯發出吱呀的聲響,樓道里迴盪著流行於江戶時期的音樂,歌妓清亮的歌聲和客人的笑聲。橘色的光線透過門紙鋪灑在木板上,櫻花的圖案映照在地板上,盛放的櫻花昭示她永不凋謝的生命。山田倍感淒涼,他覺得歌舞正一遍遍的重複,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
不過邁過了那個拐角,光線頓時暗冷了下來。笑聲,樂聲也如同浸在水中,含糊不清,像風中難以捉摸的絲線,稍稍觸碰就要隨風而去。就連樓道內的溫度也讓人感到寒冷。
山田在自己的套房內打開了暖爐,這裡的套房都很簡單,也可以說是古樸,門紙與木條粘合成的推拉木門,有的上面蓋著帷幔,有的則是空有一個門牌,大概是根據客人支付的金額來分配的吧。房東面有一面鏡子,朝南面開了一個窗子,正好讓日光照著地上的被單,加上一旁的暖爐,便是全部的器具了。
不過此刻的月光從窗口溜了進來,恍若讓屋內更寒了一些。山田正無聊地坐在被單上,摳著手指。
“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
房門被拉開一道小的縫隙,山田看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由跪姿站起。當她抬起頭來,山田有些恍惚,胸口再次隱隱作痛。
“你好,請問你就是老闆娘的女兒嗎?”
“嗯,我與先生您之前在溫泉那裡曾有過一面之緣。”
這次山田終於看清了少女的樣貌,白皙的皮膚像極了花莊的白雪,潔淨又清香,玲瓏的鼻樑下方,柔軟的嘴唇呈現出健康的顏色,跟豆腐一樣美麗。少女轉過身去關門,山田注意到她高高盤起的頭髮,垂下動人的雲鬟。銀色的髮簪襯托著烏黑的頭髮,從秀髮縫隙窺見她幼小的耳垂色澤,紅潤得可以看見血管的搏動,淡粉的血液刺激著山田的心胸,強烈的驚喜與不安湧入。
光滑的後頸如天鵝般婉轉嫵媚,很難不去幻想她仰頭品嚐清酒時,微微抽動的喉嚨,是怎樣的
美好。
在長長的浴衣下襬之下,她的雙腿呈現內八字的形態,微微向內彎曲的膝蓋不由的將山田的目光引到足上,不過只能看見襪子的一角,向內偏轉的腳尖讓山田產生了更多幻想。
山田有些恍惚,他聽見了輕靈的山泉聲,那是因為他的心被少女奪取的緣故。
“一面之緣嗎...”
實際上,山田從不相信緣分這樣無端的事情,他並不認為事情是上天所安排,他覺得這些只不過是每個人自己的臆想而已,別人認為是巧合,但他不這麼認為。事情平等地降臨到每個人身上,同一時間不同地方的兩個人發生的事情是不同的,即使是相同的,那他們地感受也定然是不同的。縱使是面對面的友人,也會對一件事情有不盡相同的看法。甚至於人的一生中,對同一件事的想法也是會改變的...可能是出於年齡的增長,也可能是出於某一瞬的頓悟。
不過正因為山田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他才會覺得這些事情都是荒謬且無意義的吧。與其說是悲傷,更不如說是他內心透出的孤寂如凍結不化的淒冷。
“先生一個人住在這裡,很冷清吧。”
“不過如果不是一個人,那就太過吵鬧了吧。這種安靜美麗的地方果然還是適合一個人來。”
“那先生為什麼又感到寂寞了呢?”
山田啞口無言“是啊,我又為什麼會寂寞呢?”他無奈地苦笑著。
“先生該怎麼稱呼呢?小女子名字是鶴。”少女將盛有剛泡好的宇治茶的陶土茶杯,彎腰雙手推到盤腿而坐的山田身前。
“我的名字是山田潤一,請多指教。你的名字只有鶴一個字嗎?”山田禮貌地端起茶杯,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茶葉片,悠悠晃動的葉子擾動著他的思緒。這是他頭一次聽說有人名字是一個字。
“是的,我並不是母親的生女。據說我是被鶴帶到溫泉旁,被母親撿到的,所以我的名字是鶴。”
“老闆娘是個很和善的人。”
“是啊,媽媽從來不會生氣。”
“你會好奇你的親生父母嗎?”
“不會,比起這些,我更相信我是神話裡鶴的孩子。”
“鶴的孩子啊...”山田用嘴唇輕碰了一下茶水,感覺茶水還是太燙了。“那還真是不得了啊。”
“你也覺得很厲害,對吧!母親總是借這個嘲笑我幼稚。”
“並不幼稚嘛,我覺得很有趣。”
“有趣嗎,說到底你也不相信我的話嘛。”
山田看見鶴失望的表情,自知說了很無情的話,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在花莊,就算是開了暖爐的室內,氣溫依舊很低,三兩句話過後,茶水就能夠入口了。
鶴平日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裡的人又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對於這些她隻字未提,山田也不去問。
“明早還是要掃溫泉那裡的雪嗎?”
“可以的話也請幫忙掃一下屋頂。”
聲音像是遠方山谷裡的迴響。
“這裡每天都要打掃屋頂嗎?”
“一週總有那麼兩三天。”
“雪積得真快。”
“是啊,不打掃的話,就看不見屋頂上風雪滋潤的石頭枯草了吧。”
“你說,這裡都沒有花,為什麼叫花莊呢?”
“我也不清楚,不過雪花不也是花的一種嗎?雪花經常在無人的夜晚無聲地盛開,和睡不著的人一樣,是未眠的花。”
山田低著頭,回憶起幼時自己鄰居家曾栽種了一盆特別鮮豔的菊花,他
當時並不認識那是什麼花,也沒有親身貼近去觀賞,只是遠遠的看著,但也對這花傾注了孩時的愛。
“山田君平日裡有什麼興趣愛好嗎?總覺得你是個深沉的人。”
“我看起來很嚴肅嗎?”
“不是這個意思,請原諒我的失禮,我只是認為山田君總是一副毫無感情的厭世模樣,讓人很難接近”
“我這樣的人,很難讓氣氛活躍起來啊。”
山田抿了一口宇治茶,相比於京都喝到的宇治茶,茶味雖說沒有那麼純正,不過雪融化作的水的清香,絲毫沒有被沖淡。
“平日裡我還會看看文學,雖然如此,不過我...”
“真差勁,山田君肯定又要說喪氣話了。我也很喜歡文學呢,母親從市裡回來時會給我帶幾本書。山田君喜歡做摘抄嗎?”
“摘抄是很沒意義的事吧,書裡的東西懂了就再也忘不掉了,而不理解的東西就算抄下來也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吧。花莊終年不化的雪,當被我手觸碰時,卻也不可避免地那般脆弱地消逝了。”
僅靠眼睛去感受,從文字裡理解作者的想法,難免會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吧。
“你一般對哪類文學感興趣呢?”
“日本文學和中國詩歌都有涉獵。”
“中國詩歌也會嗎!你會說中文嗎?”
“說了你也聽不懂吧。”
“真傷人。”
“但我亂說一氣,你也發現不了啊。”
“那就不說,你翻譯給我聽。”
“比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這句話你可以想象出來嗎?”
“這不就是我們現在的情況嘛。”
“是啊,可是僅僅寥寥幾筆就可以達到言傳意會,韻律整齊,可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中文裡面的韻律是什麼樣的呢?”
“和日語很相似的,同樣的音節作為結尾。”
“真美啊,可以再說一點嗎?”
“你想聽什麼樣子的?”
“有沒有和鞋襪有關的詩句呢?”
“真是奇怪的角度,我記得李清照寫過。”
“李清照?”
“是一位很厲害的女詞人。”
“女性?真不可思議。”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何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香梅嗅。’”
“好巧妙的圖景啊,沒想到中國詩詞這麼精妙。”
“只是冰山一角罷了。應該說我也沒系統地學習過中國的詩歌,再之前我是看過不少本土的詩詞歌賦,不過總會感覺單調,似乎反反覆覆總是在說著同樣的句子,這讓我迫切地想要學習一些新鮮的東西,而除了中國的詩詞,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適合我。苦心求來中國的詩詞印刷本後,我憑藉並不擅長的中文勉強閱讀起來。說起來真是奇怪啊,明明從來沒有去過中國,卻憑藉自己對古詩的理解在腦海中繪製了中國的樣貌,也算是一種自大而可悲的表現吧,總是對未知的東西妄下斷言,憧憬並不瞭解的事物,以獲得精神慰藉。”
“山田要不要看看我摘抄的句子?”
“可以。”
“‘原本以為時間可以將心中難以釋懷的情感逐漸豈料悲傷歷久彌新愈加無法排解’是《源氏物語》裡的句子。”
一陣刺骨的寒意流過山田的全身,開始慌亂起來,他覺得這句話一定有意料之外的力量,深深刺激著自己脆弱的神經,是自己不得安寧。
“這樣一對比,我的翻譯還是不能讓原作的韻味淋漓盡致地展現。”
“我覺得一味沉溺於已有的詩作是不聰明的
行為,山田君還是自己創作吧。況且我還是不認為摘抄沒意義的事情哦,可以帶來樂趣,可以感受到心靈的聲音...意義之類的東西,不正是由人來賦予的嗎?”
山田被她的話所震驚。“你果然很聰明,我開始相信你是鶴的孩子了。”
“真的嗎,太好了。”
“你會是光源氏那樣的人嗎?”
“我應該也沒有那樣高的身份吧。”
“這樣的回答真掃興,簡直是逃避問題啊。”
“我可以嘗試創作一篇詩文。”
“就以這次旅途為主題嗎?”
“嗯。”
“會是什麼樣呢?”
山田低頭思忖,空氣中便只剩下二人微弱的呼吸聲。半晌過後方才開口。
“青山重疊天高遠,明火熒熒小溫泉。
空谷玉碎胭脂色,細雪噙香悅容顏。
飛鳥徘徊無所有,蜉蝣天地只徒勞。
三絃一曲悲吾願,歌女七唱不牽連。”
鶴難得的綻放出了笑臉,正因為這份笑顏的短暫,才更顯得美好。山田想要讓這份笑容持續地長一些,再長一些,來彌補他空落落的內心。
“你真是有文采。”
“只是臨時想出來的而已。”
“這樣的創作是很難得的。”
“是啊,我也感覺自己內心更舒坦了些。”
鶴的內心發生了些許動搖,總覺得眼前的青年是一個心思複雜的人。
“其實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儘管說就好了。”
“你對女生的腳會有幻想嗎?”山田被她突然的一句話問住。
“也許會吧,我也不太清楚。”
“既然如此山田君會介意滿足我一點愛好嗎?”儘管鶴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但是她的眼神卻透露了她的認真,這讓山田也不得不嚴肅地對待這個請求。
“如果有我可以幫到你的地方,你儘管開口就好了。”
鶴嘴角露出一抹淺笑。“其實,我希望山田君可以對我搔癢,這種事情可以嗎?”
“搔癢?是你背後有哪裡癢嗎?”
“不是的,搔癢的意思就是呵我腳底的癢,並不是山田君理解的那個意思。”
山田愣在原地,他不清楚為什麼鶴突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不過呵癢的話,鶴應該還會笑出來的吧?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如果答應了的話,會不會過分親暱了呢;不答應的話,又總覺得辜負了她的期待。
“山田君要是不感興趣的話,不用勉強自己啦。”
“不,我也很想試試看。”山田趕緊答應了下來,況且他也很好奇鶴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請求。
“太感謝了,山田君。”
臉上帶著嬌媚微笑的少女,腳趾緊緊的夾住自己的足袋,將紅粉條帶的木屐掛在趾間鶴將端茶用的盤子移到一旁,從跪姿改成了坐姿,將腳正對著山田伸過去。山田這才完整的看見了她的腳,乖巧地靠在一起,腳尖向靠近內側的方向偏轉,是很完美的內八字角度呢。
山田覺得自己並不是戀足,但也可能所有的男性從出生開始,就會莫名對女子的腳產生一些美好的幻想吧。
隨著鶴用她纖細的手指緩緩脫下足袋,山田先是看見了腳後跟,之後是腳心的位置,氤氳著柔和的氣息。不像那些做農活的女人,鶴的腳底很光滑,並不會讓人感覺乾燥或是粗糙,見足如見人,僅僅是看到了這樣冰肌玉骨的腳,就可以知道這位女性的溫婉恬靜。
再之後,腳掌和腳趾也顯露出來。山田一觀腳底全貌,從腳掌到腳
跟的弧線和連綿的山巒一般,使人處於平靜舒適的氛圍之中。腳趾屬於修長的類型,自然的彎曲感讓山田感到純潔無比,那一抹殷紅更增添了姿色。
山田入神地注視著這白皙的腳底,腳背上隱隱看得見青色的血管,順著趾骨的延伸,甚至可以讓人想象到即使是腳趾縫裡,也是乾淨的吧。他腦海裡浮現出白鶴翩翩起舞的優雅姿態,大抵也是這雙動人腳底的緣故吧。
鶴的足趾就像是花莊邊緣的雪杉,而那充滿肉感的腳掌應該就是連綿的山巒了吧,凹陷的足心是宜人的溫泉,高挑的足弓是平滑潮溼的道路。而美麗的伊人就在腳丫之後,花莊之中。
“山田君,可以搔癢了。”鶴輕聲說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山田就好像變成了受操控的人偶,木訥地聽從鶴的指示行動。他輕輕握住鶴的腳踝,小心翼翼恍若處理某件易碎的東西,心情難以平復,總擔心自己粗貿地汙染了潔白的腳底。
“是這樣子嗎?”山田的食指順著腳跟向上滑動,陷入腳心又爬上腳掌肉,宛若調戲一般。他半低著頭,偷偷看著鶴的反應。
“嘻嘻,就是這樣,嘻嘻嘻,山田君這樣很癢啦。”鶴的輕笑如有魔力一般,在寂靜的夜晚同雪花一起綻放,盛放在山田貧瘠的心靈沙丘上。
鶴顫抖的足心,抬高的腳丫,以及輕輕蜷縮的足趾彷彿都在無聲的抵抗,不過山田卻誤解了她的意思,手指襲擊著她繃緊的足弓與軟弱的足心,就和發洩的嬰兒毫無兩樣,將自己的不滿與壓抑全部都通過手指的撓癢傾瀉到這雙腳丫上。
鶴無奈地享受這樣難以擺脫的癢感,乖巧地屈服於山田的撓癢之下,僅僅依靠扭動自己的腳趾頭來宣洩,白嫩的腳底生出淡淡的褶皺,如同一位卑微的戰敗者。
二人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山田變本加厲,手指穿過腳趾縫隙,與鶴的腳丫十指相扣,貪婪地享受著腳底的觸感,原本胡亂搖擺骨幹腳背也頓時安靜下來,易於掌控。手指根部正對著腳丫的趾骨,稍微的按壓與摩擦便是讓鶴難以忍受,一陣酥酥的癢感順著足底的血液被輸送,她只能半掩面頰,不希望被山田聽見失態的笑聲,微眯著的眉眼也流露出了祈求的眼神。
十顆幼嫩的腳趾輕輕顫抖著,足底嬌嫩的肌膚讓手指來回自如。呈現柔和曲線的足弓也不能倖免。有力的手緊緊抓住纖細的腳踝,另一隻手在足弓處翻雲弄雨,輕輕掐住足弓的一塊軟肉,用食指反覆刮蹭,用指肚摩挲這些不安分的嫩肉。
“哈哈哈哈哈哈好過分啊,這也嘻嘻嘻這也太癢了吧,咿呀哈哈哈哈哈我快受不了了。”
“可是不是你要我搔癢的嗎?”
鶴知道自己沒有求饒的餘地,自己將弱點暴露在敵人的面前,哪裡還有反悔的機會呢?
山田顧不得憐香惜玉,他像是貪心的強盜,無休止地逼迫鶴髮出清流漱玉般的笑聲。他將鶴地玉足輕放在枕頭上,用手把她的十根腳趾向後掰,死死固定住,這下鶴就算想要彎曲腳趾或是晃動腳底板,也是徒勞,像一隻被囚禁的仙鶴。
完全張開的足底露出一根可愛的足筋,在光潔得腳底微微凸起,似乎在賣弄自己得美麗姿態,誘惑著山田。
一根手指蜻蜓點水似的戳著腳底,感受著足底緊繃的凹陷軟肉的彈性。鶴根本無法預判下一步
這雙腳丫的哪個部位會受到癢感的侵襲,就算是閉上自己的雙眼,痕癢卻怎麼也消除不了。
兩根手指演出歌劇,顯得遊刃有餘,而這雙顫抖著的光潔腳底就是最好的舞臺,如果不能收穫熱烈的笑聲,演出將無休止地進行下去。
三根手指分工合作,在柔軟掌肉上留下白色的劃痕,瞬息又被誘人的粉色填充,沙沙地抓撓聲讓鶴感覺自己更加敏感,長久以來寂寞的腳掌終於變得愈發紅潤。
四根手指抽插在腳趾縫之間,張開的腳趾使不上一點力氣,任由指甲對著趾根的嫩肉摳撓,指肚捏住毫無防備的癢癢肉,隨後一搓一勾,反覆揉動著來照顧每一個楚楚可憐的腳趾縫。手指觸碰在腳趾關節之上,癢感與酥麻感覺的混合讓鶴的嘴中流露出更多的呻吟聲五根手指一齊點在足心處的那根足筋上,上下抓撓的速度也變得更快了,手指靈活的在腳底舞動,帶給腳丫主人強烈的刺激。五根手指狠狠的嵌入足筋從上至下沿著雙腳的紋路劃到腳跟,又重新回到足心再一邊施加著撓癢責罰。鶴再也忍受不住,仰起自己的頭,上身不受控制地扭動著,直到將銀色的髮簪都甩落在地面,烏黑的頭髮散落開來,像是一夜盡盛放的梨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太癢了呼呼...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像是解凍的泉水,源源不斷地將之前所有積蓄的笑意全部釋放出來。
“求你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再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啊哈哈哈哈哈我要死掉了,真的會死啦哈哈哈哈哈。”
少女已經原本單純的笑聲混雜著求饒,用屈服的眼神看著山田,祈禱他可以大發慈悲放過她。她的腳太怕癢了。如今山田居高臨下,只需要動動手指就可以讓身下的這名少女瘋笑到前仰後合,完完全全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對方的處境全憑自己的心情,對方的身體完全由自己處置,這是多麼自由。
山田沉醉於這樣的享樂之中,似乎丟掉了自己的理性,露出野蠻的一面,只是坐在那裡呆楞了幾秒,手指就再次毫不留情地在那雙色氣的腳底心上縱慾,沒有章法地在腳底上胡亂撓著,絲毫不顧及鶴此時的感受。
手指攻擊腳底板外側,腳丫就向內側蜷縮,侵犯內側的癢肉時,腳丫又向反方向閃躲,癢感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鶴第一次毫不顧及顏面地狂笑出來,腦袋發瘋似的搖晃,無比想要擺脫這鑽心的癢,淚水隨著飛濺的唾液從臉頰滑落。呼吸的頻率已經快趕不上心跳的速度了,腳丫擺脫了束縛,胡亂踢著,伴隨著腳趾一張一合,拍打地面發出一陣陣無助的聲音,她已經要被癢癢折磨瘋了。
一男一女就這樣在房間內抱在了一起,笑聲,呻吟聲,求饒聲,伴隨著腳丫掙扎的可愛動作,共同表演著一出精彩的春宮戲。
幽幽的黑夜一眼望不到盡頭,等到山田恍然醒悟過來時,才發現原先熱鬧的旅客已經都安靜下來,只留自己的這間套房,流淌著橘黃色的光——花莊又重回了寧靜。月懸在正頭頂,月下只有繽紛零落的雪花無聲盛放,彼時整個世界彷彿都寒冷下來,他與鶴的戰鬥也已經結束,回過頭來看時,究竟誰是勝者,誰又是敗者呢?
“夜已經深了,山田君要注意休息,希望可以夢到美好的事
物。”鶴站起身來,嘴角仍掛著淺淺的微笑。
山田本想打斷她的話,告訴她自己從不做夢,可他終究只是看著鶴的背影,任憑二人被房門阻隔,就連一句“也祝你好夢”也不曾說出口。
熄滅了燈光後,房間漸冷下來,山田躺在被單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發生了多少出乎意料的事情呢?偶遇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虹;邂逅了雪般聖潔的鶴,甚至讓自己去搔癢...山田不相信緣分,但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些奇妙的事情。
是鶴佇立於雪中的模樣,無垢的白鶴在起舞,有神聖的光暈盪漾,就連用雙目看見她,都感覺是對如此高雅景象的褻瀆。山田看著黑暗中自己顫抖的五指,一切的一切似是夢幻,那樣不真實卻又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
不只是夜晚可以做夢,過往發生的那些難道不是夢的暗示嗎?
鶴寄託了他的一切美好幻想,就像是夢中才會存在,無可挑剔的人。
他慢慢將手指含入口中吮吸起來,是稚嫩的嬰兒。眼淚同雪花一齊下落,溼潤了他的眼角,花立時謝了,留下的又是漫漫長夜。
太陽初升時,花莊又熱鬧起來,不論是誰都不會回憶起昨晚的寂靜。
山田坐在窗口,在接水的竹筒一次次即將滿溢時失衡,敲擊在竹竿上發出空靈悠久的響聲的伴奏下,等待著民宿旁雪松枝葉上覆蓋的一層細雪的崩塌。
遠遠看去,幾個小孩子手捧著雪,或是在打雪仗呢,或是在用湖面上那些碎冰演奏著。那些歌妓也聚在一起,互相取笑玩鬧著,嬉笑聲像是晨間斑鳩的啼叫。高齒木屐快要陷入雪中,真擔心會在潮溼的卵石上打滑。花莊似乎永遠也不會有農事活動,人們在這裡只要享樂就足夠了。
“山田君醒來了嗎?”
“醒來了,請進。”
門被拉了開來,鶴臉上的紅潤透過白粉顯現出來,胭脂美人的形象悄悄偷走了山田的呼吸,或許是天冷的緣故吧。應該是一早就起床盤好了頭髮,濃密的烏黑頭髮給人以端莊的姿態。
“山田君請慢用。”鶴將盛有味增湯與紅豆麵包的托盤放在暖爐旁。少女粉紅的腳踝在足背的襯托下,像初熟的蘋果那樣青澀。
“真可惜,已經沒有更多的秋刀魚了。”
“辛苦你了,特意幫我送上來。”
“山田君有抽菸的習慣嗎?”
“我不抽菸。”
“我也是這麼想的,媽媽非要我帶著。”
當看見鶴光潔的足底時,不免多喝了一大口味增湯。
“真是的,最近送來的秋刀魚越來越少了。”
“為什麼呢?”
“聽說出海的漁船變少了。”
“這樣啊,這幾年不適合出海了。”
“怎麼這樣說。”
“應該是禁漁的法令吧。”
“騙子,果然你這種機靈的人就會糊弄人。”
“我沒騙你。”
“那你肯定也在計劃著騙我。”
“你為什麼沒穿好襪子呢?”
似乎是回想起了昨晚的遭遇,少女臉上流露出緋紅色,羞澀地一言不發。
山田感覺自己的臉頰也在發燒。
“昨晚我看見花開了。”
“真的嗎,看見花開了嗎?很美麗吧。”
“是啊,是一段很難忘懷的經歷。”
山田不知道鶴的出現,是讓他一洗長久的蕭條,還是使他陷入更深的悲慼。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鶴的身體,似乎在和自己鬧彆扭。
他悄無聲息地把筷子伸到鶴白嫩的腳上,用筷尖夾起腳掌
的嫩肉,在鶴緊張的嬌呼聲中湊近過來。
“大白天的怎麼好意思啊!”
“沒事的,我寫幾個字而已。”
筷子在腳掌上迅速的劃了兩下,在高挑的足弓集中一點戳了下去。
“啊!”鶴閉上眼睛,像是觸電了一樣叫喊出來。
“聽話點,趁早寫好別人才發現不了。”
“你啊,你啊,心思都用在不好的地方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太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慢點慢點嘻嘻嘻”
むら山田寫下了這兩個字,他側過頭去看了看鶴因憋氣而泛紅的臉,似乎還在回憶著剛剛腳底的觸感,想要分辨出字跡,這無疑是強迫她再次在腦海中體驗一邊筷子賜予她的癢。應該是太過用力蜷縮腳底的緣故,本應光滑的部位呈現出淺淺的褶皺。
“想好了嗎?”、“想好了...不行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在足心哈哈哈哈哈,我這裡是弱點呀!”
さき山田就像一位書法家,尖尖的筷子頂部不斷刺激那塊凹陷之中軟糯微凸的敏感足心。每每收筆時又以極大的弧度畫了一個圈作為尾聲,或快或慢,速度並不相同,讓鶴感覺自己的整個足底都在筷子的撓癢之下愈發敏感。
她也從最初的抗拒轉為嗤笑,完全地享受其中,作為弱點的足心被針對撓癢,大大增加了這次“猜字遊戲的難度”。
しきぶ山田不再刁難她,溫柔工整地在腳底將字節全部書寫。
“嘻嘻嘻嘻嘻...呼,是‘紫式部’嗎?”
“答對了。”山田沒想到鶴真的可以猜出來,他本以為如此怕癢的鶴絕對會因為筷子的激烈癢感而腦海中一片空白。
“真過分,你果然寫的是這個。”
“果然嗎?為什麼這麼說。”
“還不是怪你中間寫的太古怪了,我只能根據之後寫的勉強猜出來。”
“怎麼能說是我寫的古怪呢!”
“你這種惡趣味的人,我看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之後幾天不理我了嗎?”
“你走了之後就不理你。”
“那時候我們也沒辦法聯繫了吧。”
“到回去的日子了嗎?”
“是啊,畢竟只有七天旅程。”
“會難過麼?”
“是會不捨吧。”
“我還難受著呢。”
“光從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討厭!”
窗外的雪花靜靜堆積,裝飾著無人的夜。
“還會再回來嗎?”
“應該會吧,不過要過些時間了。”
“這樣啊。可以給我你的地址嗎,我會給你寫信的。”
鶴從民宿的玄關拿來紙和筆,讓山田寫張自己的名片。
“我會好好珍惜的。”鶴的話語清澈得近乎悲傷。
她站在那兒,就像一個未寫地址的信封。
山田轉過頭去,他並不心虛,而是感到愧疚。他給了鶴一個假的地址,他擔心鶴真的會給他寄信,那樣會令他很困擾。他知道鶴對他有好感,但不會說出口,就算說出口了也得不到回應。旅客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每個人本身都是一段曲折的故事,即使與旅客相談甚歡也會在幾日後永遠別離。山田不敢面對這樣真摯的感情。隔著遙遠的距離僅靠信紙聯繫的二人,其本身就被賦予了無力的悲傷感,只能依靠思念來維繫自己綿綿的哀思。
山田不知道自己未來將要向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正身處何地。從櫻花開到櫻花落,他只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有做,除了萎蔫的花瓣,自己還抓住
了什麼呢。
也許還會有機會回到這裡吧。
“你要給我送行嗎?”
“我才不去。”
“真冷淡啊。”
“反正你還會回來吧。”
“嗯。”
“可不準說謊,我今晚就睡你這裡了。”
“別無理取鬧了。”
“我沒有無理取鬧。”
“好了,再不回去家裡人要擔心了。”
“我一個人住。”
鶴靠在暖路旁,撥弄著自己的髮簪,牆上的影子顯得矛盾又無助。
“算了,你也不想留我,我回去了。”
“晚安。”
登上回市裡的火車,痛苦與美好再次被拋在身後。火車還未發動,山田眺望著鐵軌另一端,車站的風與山田的嘴唇緊緊貼合,想不到長吻,又帶來更永恆傷感。
藉著玻璃的另一邊映出的世界,山田看見虹走進了車廂,平面的世界裡,他與虹的臉漸漸重疊在一起,就像油畫中的顏料塗層,疊合的畫面塑造了超出想象的人間。人物在花莊的投影下漸漸透明,虛幻地消融著,使人分不清虹與山田的相貌,撲朔迷離,即使是定睛細看也總圍繞著一種不真實感。
“又見面了山田君,玩的還開心嗎?”
“比想象中的要好。”
“我要先去忙了,等正式發車後我再來找你。”
看著虹忙碌的身影,山田在想自己又有多久沒有如此忙碌過了。無為的青年就連碌碌的資格也逐漸喪失,想要抓住的不過是飄忽不定之物。古老的土地上記錄了太多的血與淚,風與雨,多自己一個人的愁苦又有什麼關係呢?
黃昏冷瑟瑟地降臨,順著山巔地皚皚白雪迫近而來,鮮紅的霞光將火車的輪廓渲染得熠熠生輝,如金色的子彈,從槍口的火花中誕生。轉眼間火車鑽入黑暗的隧道,將他與花莊徹底隔開。
山田覺得自己突然產生了靈感,對中國詩詞的翻譯產生了更多的感悟,只可惜眼前的畫面逐漸暗了下去,希望再次醒來時,還能留住這份感悟。
“山田君?”虹看著睡著了的山田,決定還是不去打擾他。
“也許他昨晚沒有好好休息吧。山田睡著之後,真像個孩子。”
耳廓貼在火車上,車輪在鐵道上滾動,‘轟隆’的聲音沉悶地撞擊著山田的胸腔。車輪劇烈地悲鳴時,山田可以睡得很沉,反倒當車輪溫和下來之後,不適應的感覺讓山田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伸了個極舒展的懶腰,脖頸與手指發出骨頭活動的聲響。
“竟然睡了這麼久嗎?”
牆上的鐘指向‘23:00’人們大多是剛剛入睡,沒有呼嚕聲的車廂裡,有的只是那固定在地板上的轉椅晃動著發出的摩擦聲,以及難以入睡的人翻身時床板的擠壓聲。就連火車車輪的聲音也愈發溫柔,像一支輕柔的催眠曲。
山田不想打擾別人的休息,穿好自己的大衣,輕聲推開車門,來到熟悉的欄杆旁。今晚的天空特別潔淨,相比於來時,星星更璀璨。山田仰頭看滿天星,他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看滿天星辰,銀河從天際傾瀉而下,繁星落在眼前,夜空越推越遠。如今卻害怕遙望星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蒼穹之下的自己只不過是小小的蜉蝣,自己的渺小有限會使自己的肉體在宇宙的無限面前自慚形穢,自己靈魂的貧瘠也使自己在有靈的萬物面前心如枯木。
車輪的聲音變成了時鐘的滴答聲,山田感到時間永遠也留不住,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
,時間在以客觀上相同的,主觀上又不同的速率流逝。山野盡頭,是被夜色侵染成深寶藍色的山。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句話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山田的腦海裡,彷彿是有了新的感悟。
“今晚又不睡覺嗎?我白天來看你的時候你睡的很舒服呢。”
“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錯過了你的邀請。”
“沒關係啦,我要說的也就是些閒話,況且現在不是可以聊天嗎?”
虹這種自由的性格時常讓山田感到可貴而惋惜,她的目光清澈且直接,如果將那些歌舞妓看作媚俗的妖婦,那虹就是貞潔的處女。在夜空之下,她的身影顯得無比勇敢。
山田不是個有處女情結的人,但也會不由自主地將處女與各種美好乾淨的東西聯繫在一起。
“我老家在鹿兒島,你呢?”
“我一直住在京都。”
“哇,那是大城市呢,真羨慕,京都過年時寺廟的敲鐘我一直很想去親身經歷一次。”她的語言中帶有對城市生活的羨慕,聽出的確是對城市中頹廢青年更大的諷刺。
“有機會可以去看看,你應該會覺得有趣的。”
“我聽朋友說京都那裡的建築都很古典,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一次。”
“真是遠大的理想。”
虹站在山田前面,她呼出的熱氣在星空下閃著星辰獨有的光亮,在風的引領下附上了山田大衣的胸口處,山田感覺有話壓在胸口,說不出。為了不打擾旁人,大家都會將一些話留給自己,在深夜裡偷偷說給自己和月亮聽。
旅途中想到這樣哀傷的話,就算十年後想起,心中的創傷也會作痛吧。
“我覺得你和我長得很像。”
“是嗎,難怪你會這麼好相處啊。”虹用手帕輕輕擦去山田大衣上的水珠,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疑問。
“或許是我太小題大做了。”
山田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畢竟世上長得像的人也有不少。他覺得虹與他的距離似乎更近了。
“你在花莊這幾天都做了什麼呢?”
“什麼也沒做。”
“我不信,你看起來明明就玩得很開心。”
“確實做了些事情,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開心。”
“開心就是開心,不開心就是不開心啊。”
“很多時候最不清楚的就是自己了。”
“真是低氣壓的人。”
“你真的好奇我在花莊是怎麼放鬆的嗎?”
“是啊,你總不至於和那些中年男人一樣和歌妓沒羞沒臊吧。”
“被你說中了一半。”
“什麼意思?”
山田的手放在虹的腰間,輕輕捏了一把。
“啊!”虹驚叫一聲,骨頭似乎都軟了下來,扶著火車的欄杆差點跌下來。
“就是做了這種事情。”
“明明你就是耍我,真過分。”
“我說的是實話。”
“你當我傻嗎,怎麼可能相信啊。”
最熟悉的容貌裡,住著一個陌生的人,也許只有遙遠的話語才能讓彼此向對方邁出一百一十一步,正好是他們剛剛對話的總字數。
一百一十一步每天,能否在生命終結之前從鹿兒島走到京都呢?
山田沒有答案,他與鶴之間曖昧的關係,疏遠著心的距離,而他與虹的陌生,卻無形間拉近二人生命的軌跡。若他與鶴是兩條永不相交又緊緊挨著的平行線,那他與虹便是命中註定要相交的線,由相同的肉體化作交點。
“真的要回去嗎?”
“如果太久不回去
,真的就要變成不負責任的中年男人了吧。”
“畢竟已經把那裡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了吧。”
“第一故鄉?那肯定是自己吧,或者就是死亡。”
“山田君?你是山田君嗎?名字是山田潤一嗎?”
“是我啊,不至於問個沒完吧。”
“真的還能見到你啊。”
“我怎麼了嗎?”
“你是我的一個摯友啊!”
“原來我是你的摯友。”
山田的世界開始流動起來,自從回到京都之後,暖和的天氣反倒冰封了一切,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做什麼。隔了這麼多年,兩人還可以再次碰面,在這熟悉的鐵路線,總會讓人覺得詫異,好像一切都沒有往前進。
“我們七年沒有見面了吧。”
虹的聲音如虛幻的泡泡飄在半空,讓山田覺得夢幻,也許就連這些泡泡也是不存在的。七年兜兜轉轉自己依舊停留在原地,不過虹不也一樣嗎?雖然身上有種難能可貴的探險精神,卻也在火車上滯留了七年。他們是同樣的人,到頭來哪裡也沒有去,他對虹的欣賞甚至摻雜了些許嫉妒與恨的意味。
山田等了許久,車廂裡的客人卻寥寥無幾,似無根野草那般踏上旅途。
“今天人真少呢。”
“是啊,這條線路的人這幾年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去花莊了嗎?”
“自從出了命案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願意去那種僻遠的地方了。”
“我竟然不知道有這樣一回事。”
“東京附近有些村落也很適合度假,不少人都去了那裡。”
“喜新厭舊畢竟是常態。”
山田心裡升起一陣淒涼,覺得人生像是一條不息的河流,總會混雜泥沙,甚至於淤塞。不過當這些不順心的事情出現時,自己又不能做到坦然面對。
“花莊現在怎麼樣呢?”
“和原來沒什麼變化吧。”
火車翻過高聳的山脊,就像翻過了一面遮目的高牆,鐵道的對面是稀稀落落的憔悴丁香與蕎麥花,看上去分外靜謐。
陳舊的火車將黑色的外殼褪在隧道里,在重重疊疊的山巒之間向日出的方向駛去。披上金色光芒的雪是純白的河流從山頭流淌下來,對面的山坡上開著點點銀色的花,是不知名的花,也不需要姓名,掛滿青綠色的莖靜默地生長著。山田心想,這些銀花從出生起,便一眼看到了生命盡頭,帶有了悲劇的頑強。
山田覺得自己是思念起了鶴,他將自己對鶴地思念與對雪花的眷戀聯繫在了一起。或許是過分放縱的那個夜晚,抑或是曾經有過的肌膚之親,都會像夢境一般反覆出現,雖然夜裡不做夢,但白天是會做夢的,這大概自己寂寞到開始整日琢磨自己心事的緣故。
他回憶起了自己曾經在花莊寫過的那首詩,心想這大概只是自己對落花的感傷吧,歌妓的歌聲要飄蕩到哪裡,才可以真正的不牽連呢。他有些困擾,將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裡,像是定格了一樣。
朦朧的意識裡,只有手掌傳來的細緻觸感,才讓他清楚地想起自己要去見的那個女人,有時候就連那種觸感也變得虛無縹緲。
“即將抵達花莊站”
機械到有些破碎的廣播錄音讓山田回過神來,匆匆忙收拾起了行李。
“要玩的開心哦,幾天後我再來接你。”
“你這話說的真像媽媽。”
“我只是關心你。”
等你有了孩子,估計也是要日夜操勞了。”
“那也沒辦法,我只會去關心我
在乎的人,能照顧到身邊珍惜的人,就已經是我能力的極限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舒適一點。”
前往花莊的那條石板路鋪滿了厚厚的冰,發出柔和的光,應該是太久沒有人來打掃這裡了吧。山田小心翼翼地順著路走,山腳堆著成捆的麥草,枯黃的麥草應該是曬乾不久,並沒有呈現出黑褐色。幾筐石頭被擱置在了一旁,估計是派不上用場了。山田這才意識到,花莊原來也是有農事的。
這與上次來時那種單純的白風格迥異。
忽然雪松上的雪成堆的墜落地面,緊接著大大小小的雪松枝葉被扔了出來,掉在了清掃出來的空地上。幾個年輕的女人正用生鏽的鐵皮推車將篩選出來的雪松枝葉送去倉庫裡。其中一位非常瘦弱的女人喚醒了山田的記憶,原來這是上次來時的歌舞妓之一。
倉庫旁的木頭水車滴溜溜轉著,晨曦閃耀在棕黃的粉末上,這些粉末是雪松枝葉磨製而成,鬆鬆軟軟的粉末像女人的茸發,染上了絢麗的橘紅色。
這種古法制香真的很少見了,通常都在二三月時將雪松粉末放在空地曝曬幾天,千萬不要沾上水,等到原本鬆軟的粉末慢慢乾枯下來,粒粒分明之後再加工成香。
寺院中焚香最為興盛,原先還多有焚香沐浴禱告的傳統,是日本的“雅道”之一,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花莊竟然還沿襲瞭如此正式的制香手法。細碎的粉末反射著霞光,如太陽一般燃燒著,多麼動人心魄的畫面啊。
推開民宿的門簷下粗布做的門簾,玄關處空無一人。山田按了下桌上的鈴鐺,孤零零地揹著光站在大廳裡。如果耐不住性子直接大喊,是很粗俗的行為。
“站在那裡做什麼?”
“是你啊。”
“真是個冷淡的人,我一直盼望著你回來。”
“我不是在這裡嗎?”
“你有收到我寫給你的信嗎?”
“我回去沒幾天就搬家了,所以就一直收不到信了。”
“你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你也可以給我寫信。”
“真不好意思。”
“真是無情的男人,我先給你找個房間住下來,晚上再來找你。”
山田跟在鶴的身後,烏黑盤起的頭髮與銀色的髮簪就像從來不曾變化過,少女總是以最為乾淨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身穿綢子短和服,露出紅殷殷的脊背,宛若水靈靈的裸體,在昏暗的樓道中,不知是否是和服上青色圖案襯托的緣故,映射出乳白色的光,而門紙上的櫻花再不能投射在地板上了。
少女的眉眼低垂,像是特意畫出了眼線,眼角處呈現出好看的弧度。下頜的輪廓沒有那麼尖銳,給人溫潤的感覺,恰似在白色瓷盤上塗抹了胭脂。
腳步聲輕巧,順著階梯向上層層傳遞,將不幸與苦難拋在身後“這裡其他的房間都住滿了嗎?”
“都沒有人住呢。”
“那為什麼不住這裡呢?”
“我想帶你去住原來的那間。”
“老闆娘在幫忙曬香嗎?”
“媽媽去世六年了。”
“啊...這樣啊,請節哀。”
“沒事,我一直都習慣一個人生活。”
山田沒注意,僅僅走了幾步路,自己的背後就已經滲出了冷汗。
“這裡的裝修一點都沒變。”
“是啊,民宿已經閒置了,現在都是村民住在這裡。”
“我聽說是命案的緣故。”
“那根本就是謠言,有一個老人半夜心臟
病去世了,人家非要說是我們這裡有一股陰氣。”
“那真是過分。”
“不過就這樣也好。”
“說什麼傻話呢。”
“我說的是真心話。”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還能這麼樂觀,你真是個堅強的人。”
“你真是的,負心漢,這麼久都不回來。”
鶴推開了房門,雙腿使不上力氣,腳跟一點也站不穩,身體搖搖晃晃地直接跪倒在地面上。
“喂,你喝醉了吧。”
“我沒喝醉。”
“胡說,我都能聞到清酒的味道了。”
“那你也是負心漢,都是你太過薄情的錯。”
鶴抽抽嗒嗒地哭泣起來,話語中吐露出難以填補的寂寞與哀傷,一根細針刺痛著山田的血管,如果整日浸泡在這樣的哀愁之中,多麼美麗的事物也會憔悴落寞吧。山田似乎也沉溺在這樣悲傷的氣氛裡,覺得是暖爐橘黃色的流光,染的少女的紅暈更加妖豔,達到永恆了一般。
山田心想,醒酒最好的方法還是先燒點熱水吧,多少能沖淡一點她的瘋癲,麻痺這樣的哀怨。
細小的氣泡貼合在水壺壁上,將通透的空氣留在裡面,沸騰的水浪隔在外面,越來越多的氣泡翻滾著浮上水面,洶湧著水波。
看著沸騰的水,山田聯想到了鶴的命運;更廣闊些,他想到了很多人的命運。
“你又去哪裡了?”鶴尖叫起來,眼淚不住地往下流。
“給你燒水啊。”
“不,你一定又想要偷偷跑掉吧,我不相信你這種負心漢了。”
“你喝酒太多了吧,先喝點水吧。”
鶴酩酊大醉,軟綿綿的臥在山田的懷中,一邊喝著水,一邊落淚。
“你還回來幹什麼,快走開,我不想看見你了。”
“怎麼這麼麻煩,你又在說胡話了。”
“你總是不把我說的放在心上。”
“你把你的摘抄本給我看看吧。”
“就在壁櫥裡,我已經幾年沒有翻開來了。”
“你沒帶走啊?”
“你走了之後我就住這個房間裡。”
山田心頭一陣,如同被攪動一般,隱隱作痛,簡直不敢相信她因為自己無意的一句話,發生了這樣的改變。
“怎麼不寫了呢?”
“你不是說沒用嗎?”
“要一起讀一讀裡面的句子嗎?”
“隨你便。”鶴趴在被單上,用手僅僅攥住枕頭的一角,不知道又想起來什麼傷心事,傷心的哭泣聲迴盪在仄閉的房間內,久久不消散。
“我讀給你聽,就不要再哭了,隔了這麼久你估計也記不得了吧。”
鶴沒有理會山田的話,小聲抽泣著。
“‘夕顏凝落榮光豔,定是伊人駐馬來’你最近一次就整理到了這句。”
“你還不懂我的意思嗎!”
“有特殊的含義嗎?”
“果然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所以說你是在盼望著我來這裡吧,才會記錄下這麼美好的句子。”
“真自戀!”
“又說我自戀了,你真是讓人讀不懂。”
山田向後翻了一頁,自顧自地欣賞起來。山田心想,偶爾靜下心來看看這些也是不錯的,至少比無所事事度日好太多了。
“‘心跡未予外人閱,花枝一束故人香。’這句還是送給我的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怎麼知道!”鶴像是受了刺激,崩潰地抓住山田的衣角,擦拭著自己的眼淚。習習料峭春風從窗口吹進來,山田不由打了個哆嗦。
“‘人只要沒有失去記憶,就能夠在夢中與故人相見。’這是《春琴抄》
裡的句子吧,谷崎潤一郎先生寫完這本書之後就去翻譯《源氏物語》了,還真是奇妙的聯繫啊。”
“我才不管那麼多來龍去脈。”
“真拿你沒辦法啊。”
山田盤腿坐在地上,一頁頁翻閱起來,看了許久,摘抄的本子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厚,使它顯得厚的是雪杉,鷓鴣聲,山田的悲傷,以及喝醉了的鶴髮出細弱的呼吸聲。
書裡的文字使人如獲菩提,頭腦中一片清爽,彷彿隔著成百上千年找到了知音,這些文字似乎永遠也不會老去,只會在時間的長河中歷久彌新。鶴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鮮紅的皮膚快要滲出血來。
“睡著了嗎?”
“我這麼傷心,又怎麼能睡得著?”
“還在傷心啊?”
“‘向來曉別催人淚,今日悲傷猶為最’”
“怎麼還自顧自背起來了。”
“我的心情啊,就好像是漸漸上凍了的泉水,就連泉源都被阻塞,所有的話都說不出口。山田君,山田君,你又為什麼丟下我而去呢!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北風,城市裡不知道季節的變換吧。雖然我們相互喜歡,卻一直沒能吐露真情,分別已經七年了,那個女孩還好嗎?好想回到,好想回到我的故鄉去啊!”
“好動聽的語言啊。”
“不過你竟然聽不出其中的傷悲。罷了,你跟著我走吧。”
鶴雙手撐著她癱軟的膝蓋,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側著身子倚靠在牆上,臉上盡是醉意。
“這種情況就不要出去了吧。”
“有些事情非做不可,請山田君成全我這點小小的任性,多少也為了我有些改變吧。”
“遇見你之後我已經改變了很多。”
“那就再多改變一點吧。”
“要去哪裡呢?”
山田緊緊跟在鶴身後,本想攙扶著她走,卻被她奮力甩開了。他心想,自己難道是踏上了生命軌跡之外的路嗎?
“冒冒失失的,你簡直像蝴蝶一樣飄飄然。”
民宿到溫泉的路看起來很久未被打掃了,女人們多半沒什麼心思泡溫泉,況且早就厭棄了吧,一直以來都和溫泉相處,再美好的東西只要過分靠近也會難免嫌棄。路旁雪與人膝齊,黑色石頭上的雪也只是被人踩平,鋪上稀疏的茅草,走起路來要格外小心,不然的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寒冷天氣裡脆弱的骨頭估計會受傷吧。
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積累,壓實的白雪已經化作了堅硬的冰碴,接著民宿的微弱燈光,可以看見表面呈現凹凸起伏的紋路,露出一個個氣泡孔洞,就像是蜂巢一樣。
“這麼晚了來這裡做什麼?”
“非做不可啊,非做不可我才來的。”鶴的眼淚又無端地從眼角滑落,簡直不清楚她究竟是喝醉了,還是心底更深的憂傷。
“明早來這裡也可以的吧。”
“只有今晚才可以。”
鶴從溫泉旁拾起青綠色的苔石,放在他們的面前,新綠的顏色似乎並不屬於這片夜空,而是屬於山田與鶴。一塊石頭接著一塊石頭,慢慢描摹出了神社門前的石獅子的樣貌。
“這樣就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花莊裡面沒有神社,所以只能用這個簡易的來代替了,希望你不介意。”
“我是不介意,不過接下來是要祈願嗎?”
鶴緘口不言,彎下腰在溫泉裡洗淨了雙手,而後雙手合十站在石獅子旁,虔誠地閉上了眼睛。背後民宿橘黃色的燈光裡,鶴的皮膚格外
嬌嫩,在綢子短和服的襯托下,宛若剛剛剝開的百合花。
在溫泉霧氣的籠罩下,山田的視線顫動,眼前的一切似乎飄渺起來。他也閉上了眼。黑夜之下的溫泉前,二人動也不動地站著,好像能感受到溫泉下地殼深處的能量正噴湧而出,黑蒼蒼的天空彷彿要與地面融為一體,閉上眼睛的山田眼前閃現而過許多絢爛的光線,像極光一樣。
“之後就回去了嗎?”
山田轉過頭去,卻看見鶴的眼中噙滿淚水,映射著溫柔的光線。她匍匐在山田的胸口上,紅唇緊緊咬住自己的衣領,像飄落的羽毛,墜入溫泉中。
“很危險啊。”山田也跳入溫泉中。
仰面看著月亮的鶴,像是看著自己的歸宿,平靜的神情似乎昭示著她醉意已經消散。
“你還記得我們見面第一晚做了什麼嗎?”
鶴的神情變得嫵媚萬千,嘴唇靠近山田的頸窩,輕聲訴說著。烏黑的長髮撲散在溫泉水面,帶了一陣涼意,一根根潮溼的髮絲逐漸透亮起來。
“你是指是搔癢嗎?”
鶴仰起頭,痴痴地看著山田的臉,臉頰貼著他的脖子滑動。她的嘴唇與山田的動脈觸碰在一起,感受著對方心臟的每一次跳動,兩人的靈魂也似乎完全融合在了一起。鶴在山田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喂,很痛啊,你還不清醒嗎?”
鶴鬆開自己的口,抓住山田的手指,讓他撫摸著肩膀上潮乎乎的牙印。手指逐漸被口水潤溼,感受著一顆顆牙齒在身上留下的凹陷,山田的情慾逐漸被點燃。
他雙手撫上鶴的腰肢,當真正牢牢抓住鶴的身體時,他不免震驚於鶴身軀的纖細,簡直就像是神話中的仙女,纖細到讓人不願發力。
掀起短和服,指肚此起彼伏地按壓在腰腹處軟肉上,感受著鶴的腰肢肌膚的張力。光滑的軀體在泉水的滋潤下更加溫潤如玉,在指肚的按壓下逐漸透出紅潤的顏色,簡直和喝醉了酒後鶴的臉頰一模一樣。
鶴的胸口貼著山田的衣服,自然地摟住山田,臂彎扣在他後頸處,下巴靠在他的肩頭。山田貪婪地聞著鶴頭髮間雪花的芬芳氣味,不由加大了手指按壓的力度,逐漸粗暴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你果然很會,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鶴依然對撓癢毫無抵抗力,在山田的撓癢下迅速潰敗,只能用不住的笑聲宣洩自己難以忍受的癢。
山田心想,她說癢的時候可真可愛啊。也許是征服欲在作祟,有或許是出於愛意。總之,山田這次再也沒有了戰爭的感覺,他與鶴之間並不是所謂的敵人,而是邂逅的旅人,不論相愛與錯愛。
肩頭牙印的刺痛感也成了調情的刺激,聽說痛感在特定的場合下也會轉換成快感,說的就是現在的狀況吧。
山田如此著迷於鶴小巧的牙齒留下的牙印,可牙印卻那麼易逝,以肉眼看不出的速度慢慢變淺,最後消逝得無影無蹤。
山田抽開和服上的腰帶,褪去了鶴身上的衣物。全裸的鶴呈現在山田的眼前,水中仙子的形象不禁使人聯想到出水芙蓉之類的詞彙,她的和服已經完全沉到了水底,而青綠色的腰帶中間懸浮在水面上,兩端遊離在泉水中,順著二人掀起的漣漪漂向岸邊。
山田的手指大膽地揉捏起了小巧挺立的乳頭,指尖的觸碰讓鶴嬌軀一顫,便更顯得小鳥依人,乖巧地靠在山田的懷
裡,像是怕羞的小姑娘。
“這樣會感覺不舒服嗎。”
“嗯...唔,隨你喜好吧,你要學會自由。”
“你聽說過在胸部刷上泥漿後做成的乳頭模具嗎?我覺得按照你的形狀做出來的模具,會很美麗。”山田一邊說著,一隻手開始戳弄著鶴的肚臍,嬌嫩的肚臍在手指的照顧下不斷躲閃,像極了含羞的水仙花苞。
“嘻嘻嘻嘻嘻,少說這種哈哈哈哈哈,丟人現眼的話了嘿嘿嘿嘿。怎麼可以哈哈哈哈哈哈一邊撓一邊...一邊嘻嘻嘻嘻碰那裡。”
快感推動著癢感的浪潮,鶴想要推開山田上下作怪的手手,可是自己剛剛酒醒,又怎麼會有力氣呢。抗拒的動作換來的不過是更加激烈的撓癢,營造出欲拒還迎的微妙氣氛。
如同兇惡的野獸,山田俯身含住嬌弱的乳頭,無情地用牙齒啃咬著乳暈,乳頭,癢感盪漾在鶴的乳頭上,快感則盪漾在兩個人的心頭。這種舌乳之融似乎是人類自出生起就有的羈絆,再也不只是依靠手指帶來的單純的癢感來突破肉體間的隔閡。
或許是山田太過投入的緣故,用力按在鶴雪白脊背的手掌,已經給她的背部點染上了一層薔薇色。
感受到下巴的溫和觸感,像是母親的撫摸一樣,宛若有香甜的奶水順著舌頭滑入。
“唔嗯...真粗暴,嘻嘻嘻嘻你沒有刮鬍子嗎?”
“有胡茬嗎,我應該一週沒刮過鬍子了。”
留茬的鬍子是在暗示著成熟和野性吧,山田掐住鶴的後頸,仰面與她接吻,不時用力吸吮著。另一隻手在她身畔徘徊,輕佻地順著肋骨的臺階攀登,又陷入了腋窩的谷地,飄然拂過。
在溫泉的熱潮中,鶴感到身體開始燥熱,就連露出水面的肩胛也浮現出白裡透紅的色澤。一陣又一陣癢的波浪壓榨著她的理智,想要大口呼吸,嘴巴卻也在山田的掌控之下。瀕臨窒息的體驗讓她本能地大口吸氣,想要從山田的口中抓住更多空氣。
“咳咳...噗!怎麼一股乳汁的味道。”
“這是你自己的味道吧。”
“不,這肯定不是我的味道。”
山田留戀地看著鶴微微發紫的嘴唇,轉而手向下伸去,抬起了鶴一隻腳,浸泡許久的足部每一寸肌膚都變得水嫩,像是嫩白的洋蔥根。細膩的足心紋路挑逗著山田的慾望。不過山田心生疑惑,明明上次還是內八字的足,這次已經變成了正常模樣。
“不行...”鶴顫抖著,腳趾不安地瑟縮一下。
我拿起石頭上她銀色的髮簪,緩緩靠近她的足心。當髮簪與足心接觸的那一瞬間,癢感如同深夜裡的曇花綻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太難受了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嘻嘻嘻求你不要用髮簪哈哈哈哈哈哈。”
玉足不論怎般閃躲也逃不過髮簪的刺癢,髮簪的金屬尖頭在腳底撩撥著最稚嫩的癢肉。山田用拇指在腳趾縫中揉動,另外四根手指描摹著足側的輪廓,帶來酥麻的癢感,隨後又是髮簪的親暱接觸,帶來截然不同的刺激,蹂躪著她最敏感的腳趾縫,挑逗著她足弓的曲線。足心一絲絲的癢滲入足底,穿過神經,流入血液,匯入腦海中。溼潤的足趾傳來酥麻的感覺,像是踩上了鵝毛,慢慢擴散到身體每一個毛孔。
鶴激烈地掙扎,想要從地獄一般的癢中解脫。她的笑聲混雜著哭腔,因為缺氧已經暈頭轉向,
竟不小心沒如水中徹底被剝奪了呼吸的權利。
“噗咳咳!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咳!”
或許從一開始,山田理想中的鶴的結局已經註定,山田每每靠近她一步,她便要後退一步。山田的努力終究只是泡影,當他用手觸碰到時,鶴也不可避免地那般脆弱地消逝了。
迷濛的霧氣逐漸聚集在湖心,遮擋住山田的視線。鶴的眼淚化在泉水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像是落在溫泉的雪花。
在這場離奇的荒誕愛情裡,在這場無人知的虛幻經歷中,我們都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了嗎?是與過去漸行漸遠,還是邁過了時間的界限,向著理想的深淵墜落。
“或許化作雪花,才是理想的歸宿。”
山田眼中的鶴逐漸虛幻,濃郁的霧氣像是一道斷橋,鶴在斷橋的彼端,不論如何伸手去爭取,二人間依然有那一道鴻溝。山田無比清醒著,在這清寒的夜裡,做了一場美好的夢,理想的夢;這場夢也許現在就會醒來,也許永遠也不會醒來。雖說自己從不做夢,可事實上不就身處夢中而不自知嗎?
他無比深愛著夢中的景象,以致於自己醉生夢死般混沌著活著。若深愛是徒勞,再不用記起苦惱。若真你有你邁步,我又我邁步,又何必似困獸般受囚於這狹小的花莊之中;若真你有你退路,我有我後路,你我又為何再次糾纏不清,明知你只是我的幻想。
山田揮去霧氣,卻只看見幾篇羽毛漂浮在溫泉上,鶴已經消失不見,應該是飛到了月亮上面。溫泉像是破碎的冰一樣,寒冷刺骨,山田從來沒有觸摸過那麼冰涼的水。
山田的幻想似乎也破碎了,他慌張地爬出溫泉,膝蓋推倒了堆起來的石獅子,石頭一塊塊掉入水中,不知蹤跡。
倒在雪上的山田突然又覺得這雪是如此溫暖,就像是羽毛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身體。山田心想,估計是自己太過疲憊了,已經出現幻覺了。
他的耳畔響起動聽的輕笑聲,不下雪的春天裡,天空中摔成碎片的星斗是那麼不真實,讓山田完全忘記了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冷霜除去了冰雪的慘白,恍惚的黑夜被晨曦淡化,逐漸消失在天的另一邊。
究竟是一場幻夢,還是徹夜未眠?
遠方,東邊,太陽昇起的方向,傳來了火車的氣鳴聲。
山田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發生了什麼不順意的事情嗎?”
“應該說是沒什麼留下來的理由了吧。”
虹放下手頭的工作,站在山田的身旁。窗戶裡的世界寂靜的難以置信,山田睡眠不足,茫然地看著東方乳白色的天空,不知道天空的盡頭是什麼。虹默不作聲,讓山田靠著自己的肩膀。
“你怎麼衣服都溼了?”
“昨晚不小心掉進溫泉裡了。”
“真是不小心,可不要著涼了啊。”
“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究竟發生了些什麼呢?感覺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山田身體猛地一震,初升的太陽用它的光芒直直地照在山田身上,積蓄多年的痠痛無力感瞬間遍佈全身,他看看自己的胸口,心臟彷彿被尖刀剜去一塊,空洞的虛無填充在空蕩蕩的胸口,像一團陰霾,多年籠罩在天空中的陰霾。
“你又能解決些什麼呢?你又知道些什麼呢?”
“山田君總是一個喜歡壓抑自身感情的人,我在
和你聊天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
“可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山田眼中,陽光之下虹的制服漸漸抽離,從袖口開始,飄成了一縷縷線,將處女的一絲不掛的身體展現在自己面前。他看著她,羨慕與恨湧上心頭,他一手抓住虹的溫暖的頭髮,一手掐住她的後頸,將她按在了火車欄杆上。
他本能地抗拒著虹的關心,對他而言這更像是強者對弱者的施捨,充滿了不屑的意味,更何況虹與他相同,並非走出陰霾的人,而他的內心深處,無比渴望關懷的他正飽受外在與本心相矛盾的折磨,痛苦從心底湧現。
“為什麼盜用我的臉,活成火車上的人。”
山田心想,真是悲哀,自己內心空缺的那部分,興許就是在虹的身上吧。但是即便如此,最後兩人也只是在火車上,任憑命運強風吹拂。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我想告訴你我在花莊都做了些什麼,我記得你應該是怕癢的吧。”
山田一隻手鉗住虹的雙手,把它們舉過虹的頭頂,另一隻手從制服下伸進了虹的上衣,在虹的腰肢用力摳撓起來。山田整個身子壓在虹的背上,虹的胸口摩蹭著火車欄杆上的鐵鏽,粗布的衣物蹭的她皮膚通紅,完全喘不過氣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你在做什麼哈哈哈哈哈...為什麼嘿嘿嘻嘻嘻嘻撓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田沒有理會虹的哭喊,腦袋發瘋似地搖晃,唾液從嘴中飛濺而出,被火車旁呼嘯而過的風吹走。
“好痛苦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想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快癢死了。”
虹反弓著腰,奮力掙扎起來。揉捏著腰肢上顫抖的肌肉,山田更加興奮,劃,刮,按,摳,反反覆覆,在她的肋骨上肆意妄為。
火車轟隆的聲音掩蓋了虹的瘋笑,山田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痛失理想之悲與醜陋的嫉妒促使他執行著搔癢的指令。
冰涼的手指毫無憐憫地攪動在虹的腋窩裡,徹底摧毀了她的心理防線。狂風驟雨般的癢感完全無法忍耐,面對凌厲的撓癢攻勢,除了癲狂地發出笑聲,感受噴薄而出的癢,虹什麼也做不了。
喉嚨因為冷風的灌入,已經逐漸嘶啞,嘴唇也乾躁起來,隱隱可以感覺到血的氣味。細密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落在眼睛裡面的刺痛感使虹清醒過來,她感到自己的腋窩傳來炙熱的癢感,奇怪的姿勢也讓自己的雙腿痠痛發脹。
她不知道撓癢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羞恥與痛苦充斥在腦海中。虹心想,也許是自己虧欠了山田,也許是自己的追問觸碰了山田脆弱的地方,總之,她對山田怎麼也責備不起來。
虹不再反抗,任由山田發洩自己的怒火。
就像一把匕首刺入了山田的心臟,山田簡直快要死去。是切腹自盡嗎?還是咬著煤氣完整地死去?山田沒有答案,他不想死,更不想像死去的人一樣地活著。
鶴對於他而言終究只是理想吧,這份理想究竟是美好的化身,還是長久壓抑地陰暗產物。鶴的生命不過是虛構出來的,只活在山田一個人的心裡,是仙鶴的女兒。山田只覺得撓癢的行為也漸漸徒勞,所謂的撓癢不也正是他逃避現實,虛化夢想的手段嗎。他愈發猛烈地搔癢,事後就會愈發空虛,籠罩在更深的陰霾之中,像是毒品抽空他的靈魂,只剩下乾枯的皮囊
。他所沉醉的,不過是幻想出來的東西吧。
虹只有反抗,他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頑強。他所期望的,不過是自己所做不到的,鮮活生命的脈搏。
山田的撓癢逐漸單調乏味起來。
鐵軌的盡頭出現奪目的光芒,山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呼...山田君,是彩虹。”
“和你的名字一樣,春野虹,‘春日田野上的彩虹’。”
山田內心受到了觸動,彷彿有一隻蝴蝶住了進去,翩翩起舞,讓他眼角莫名地泛著淚光。他鬆開了虹。
“你是個溫柔的人呢。”
“做了這樣過分的事情還能稱作‘溫柔的人’嗎”
“你有你的苦衷。”
山田緘默不語。說到底,虹才是那個溫柔的人吧,在她眼中所有人都是善良的,而自己不過是將自己的內心深藏起來,殊不知重見光明時,光芒竟是這般灼熱,刻骨銘心。
“下個月開始我就不在這裡工作了。”
“要去哪裡?”山田心頭一震。
“我要去世界旅遊去了,我不能只侷限於這裡。”
“你一個人嗎?”
“是啊,雖然比較困難,不過總是有辦法的吧。”
“你會介意多一個人嗎?”
虹站在春風裡,臉上掛著淺淺微笑著,和山田的臉像極了。
“不介意。”
花莊民宿二樓,山田居住過的那個房間裡,只留下一本翻開的書,停留在書本的第一頁,上面寫著:‘情似孤舟甫離岸,漸行漸遠漸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