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之後淪為星怒

表白之後淪為星怒

“xx同學,我喜歡你,可以和我交往麼?”以一套最爛俗的方式開場,我請諸位聽聽我的故事。

我知道她每次都去教學樓的天台吃飯,風呂敷裡永遠裹著草莓餅乾,曾有人向她請教草莓餅乾的樣子,結果失手打碎了,害她蹲在那哭了很久,是支走了那位同學之後,一個人偷偷哭的。

“前輩,可以和我交往嗎?”走廊裡,一位男生手捧鮮花,面頰紅似窗外的夕陽,向她表白的結果當然是被拒絕了,這在我意料之內,一位不與人深交,只是孤獨似我一樣在吃飯時間會避開所有同學,來到空無一人的天台,欣賞居高臨下的景緻之人,她不會看得上那些“庸俗”之人。

你問我為何知道這些,因為我是隨手拿著望遠鏡的畫家。

和她一起吃飯的人,都只會出現一次,他們不約而同都受不了天台那種壓抑的氛圍吧?那裡傳聞課下時跳下過幾個生命。

第一次在天台發現她時,我正用腳步丈量兩個教學樓之間的距離,大約60步,丈量完成之後,我順勢打算上樓,抬頭一望,正巧與她對視,她頭髮垂下來的樣子,像極了要往下跳的人,我嚇了一跳,摔坐在地上,她看到之後立刻跑了下來,“你沒事吧?”

秘密基地被其他人類侵犯的感覺頓時被她的臉堵在那,沒法發出來,也沒法嚥下去。

低頭的時候,她胸前的內衣,隱隱約約的透出來,上面是草莓圖案,粉色的。她的長髮也十分聽話,柔順的不得了,會順著肩膀滑下來,是天生微微泛灰色的,和班裡其他同學的都不一樣。她喘氣都帶著一絲草莓香味,也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

“沒,我沒事。”慌慌張張從她身邊跑開,我並沒有去別處,而是獨自上了樓頂,我看到她沒吃完的午飯,草莓餅乾上有一圈清晰的齒痕。

這之後,她帶著沒吃完的午飯回了教室,並沒發現躲在一邊的我。

我一定也要向她表白,如果不成功,那就從她吃飯那裡跳下去好了,反正我沒有家,這條命本就毫無牽掛。

“有沒有去看你媽?”一進這扇刷了紅木漆的金屬門,就有濃烈的酒味混著一股廉價的女士香水味撲面而來,鼻腔和胸腔似乎被這味道強姦了。我知道他根本不在意媽媽,只顧成天在外面鬼混,這次一定又是不知道在哪裡招惹的女人,香水味又濃又臭,彷彿是為了遮掩皮膚下腐爛的器官,可即使用香水掩蓋,也擋不住蛆在屍體上爬動。

“媽,我來看你了,你還記得我嗎?”面前的女人面頰的顴骨突出,頭髮枯黃比一把稻草還要脆弱,我一點也不敢撫摸,唯恐摸了之後這本就不多的黃髮會碎掉,碎上一地,撿也撿不起來,用手去擦也只會越擦越多,碎成渣,碎成粉。

護工說她不怎麼吃飯,如果不好好看護的話,或許只有兩三年可以活了。

“小葉?”她又清醒了,除了哼哼唧唧嘟囔幾個詞,又叫了我的名字。

“媽?”我湊近去看她,看到她臉上的斑,像星空,也像地獄的火燒過之後落下的灰。像這樣少有的清醒的時刻,我會把頭靠在她膝蓋上,她沒生病以前,經常在我摔倒之後這樣安慰我,說這是魔法什麼的,幼稚死了。沒能等到她再一次喚我的名字,我只能離開。

“你好,我替西園寺火酒繳費。”……

出了看護院,外面有一家神社,

我沒有零錢,因此不敢進裡面去,每次只是遠遠看一眼,裡面供奉的人大概是哪個富豪或是死去的某個巫女,再不然就是看護院的院長,總不會是什麼大人物的。

“我回來了。”屋子裡空無一人,開窗之後,彷彿被酒精泡過的屋子都沒法恢復原樣,還是能聞到酒的辣味,不,或許被醃透了的,是我不是屋子也說不準呢。

那老東西不在正好,我樂的逍遙,距離開學還有一週,這一週最好不要有人打擾我,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我原本計劃在母親死後就從學校的教學樓上跳下去,當然跳之前,我要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比如向鶴見同學表白。

開學那一天上午,我被叫進了辦公室,原以為是課業出了問題,教師卻臉色凝重,“田中同學,請你節哀。”

“什麼,您搞錯了吧?我家裡沒有……”

“你母親她今早去世了……”我直愣愣站著,完全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耳邊嘈雜的像夏天的知了。

半響我終於緩過神來,從教師的嘴唇裡看出幾句話來,無非是“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太過傷心”諸如此類的無關痛癢的話罷了。

他們說屍體已經按照媽媽生前清醒時立的遺囑火化了,骨灰已經送回了家裡,最後還留下一個筆記本。

其餘的我都只聽進耳朵裡一半,回憶起那天,如果我再多等一會,是不是就能等到她再一次叫叫我的名字了?那一見,竟就是永訣?

教師勸我回家一趟,我張著嘴,本不想回去,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樣子一定恐怖極了,出了辦公室的門,同學全都繞著我走。

回家之後,我看見地上散著的骨灰,盒子被老東西踩了個稀碎,旁邊還扔著一把錘子,應該是先砸後踩的。

老東西喝醉了,第二天恐怕不會記得這些,用手把那些骨灰攏起來,攏成小土堆,一把一把抓進風呂敷裡裹住,這就是了,這是我生命裡唯一的火種,現在火種燃盡了,只剩一把灰,這灰裡又會誕生什麼呢,還是什麼都不會出現。

筆記本里除了一開始幾頁的字跡清晰可見,寫了一些進看護院之後的故事,每天會做的事情,之後,有一封遺書之外,其餘的就都辨別不了了。

看完,我把筆記鎖進櫃子裡,裡面放了鶴見同學遺落的草莓餅乾包裝紙,看向桌子上的骨灰時,我想如果是媽媽,她會希望我把她放進哪裡?是放在供臺上還是隨風散去?

“媽媽當然希望經常看到小葉啦。”內心深處傳來的聲音雖然進了我的耳朵,可是,“媽媽,你在家裡的話,豈不是經常會被那老東西驚擾到。”打定主意之後,背上揹包坐電車從神奈川到千葉,只要一天可以來回。

骨灰撒進空氣中什麼味道也沒有,原以為會有些味道,結果沒有。

順路去了童年常去的社裡,免費的水占卜,大凶又如何,我從來不信,跳樓的決定也只是因為母親已經走了。

將沾滿骨灰的風呂敷洗乾淨的時候,淚水落在泡有洗滌劑的水裡,一下子就沉到底,連一滴水花都沒有濺起來。為什麼會落淚?明明那女人根本沒有參與過我的人生。

未免被罵,我拿了書包去上課,同學似乎已經忘了那時面對我的表情,現在看起來倒像是什麼都未發生過。

我沒對任何人說我的計劃,甚至任何能拿得出手給鶴見同學的禮物都沒有準備

,即使是被拒絕,其實,鶴見同學她怎麼可能知道我的事呢,絕對會被拒絕的吧。

我站在欄杆外面,那裡剛好有個臺階,能容下兩隻腳踩在上面。

“同學?”啊,鶴見同學現在臉有一半被陽光照著,看起來就像是半善半惡的某種神明呢。

“鶴見同學,可以和我交往麼?”重複著許多男同學向她說的話,看不到自己臨死前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惜了。

風微微拂過我的頭髮,把頭髮拍打到我的顴骨上,該剪頭髮了啊,可沒有機會了。

“同學,你千萬別衝動啊……”鶴見她飯盒掉在地上,一定是被我嚇到了,不拒絕也不回覆,一定是怕我跳下去吧。

“鶴見同學,沒關係的,我沒打算讓你同意這樣無禮的請求,我喜歡你,和你沒關係,你看,那邊是有監控的,你只要站在那不要過來,我的死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好想和她再多說幾句話,起碼這毫無生趣的生命還能多一些顏色。

“你在說什麼呢,不可以這樣,生命只有一次啊!”她怎麼會擔心一個陌生人的安危呢,這些話也只是漂亮的官場話而已。

正是午飯時間,我壓根沒想再吃上任何一頓飯,況且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即將發生命案,就算是有人敏銳的發現,恐怕也會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吧。人類在趨利避禍和避免麻煩上永遠是第一位的。

“請你不要再說了,不論是折磨我的火也好,還是創造我的火也罷,無論哪一個,現在都沒有意義了,請你就算是替我那一份也好,我想看你一如既往像草莓的枝葉一樣,只要碰到土就可以頑強的生長。”我正對著她,只要腳滑一下,就可以摔下去,這樣,一下子就全都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那裡很危險,請你先下來可以麼?”

我想聽她再安慰我一下,就一下,可是她嘴裡說出來的都是那麼冰冷。

“好了,鶴見同學,作為最後一個看見我的人,請你對我說一句再見可以麼?”

“我不會說的。”上課鈴響了,不過她沒有走。

“那就我說好了,再見吧。”向外踏出一步,重心向後傾斜,就這樣從6樓掉下去。

……

她奇蹟一般和我一起跳了下來,又奇蹟一般用身體接住了我,我還活著,可面前的鶴見已經不再是一分鐘之間的她了。“不,鶴見同學!”

“我想起來了,你是田中同學,你,欠我一條命!”吐出來的鮮血是粉紅色的,就連皺眉的樣子都那麼好看,恐怕和千葉的夕陽比,夕陽都要略遜一籌。

“或許器官內出血了,又或許傷到腰椎,總之情況很不好,請家屬簽署病情告知書。”醫生們聚在一起,如果躺在那病床上的是我就好了。

老師第一次發火了,可我除了道歉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監控顯示鶴見是在救田中,這點毋庸置疑。”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女兒出了問題,我希望由他娶了我的女兒,照顧她的後半生,記住,這是你欠她的。”鶴見的母親不依不饒,我當然也知道我惹了麻煩,一次次低頭道歉又怎樣?鶴見同學如果死掉了,我也會賠上這條命的,如果沒有,那就拼命賺錢補償她。

“非常抱歉,我會負責的。”

在搶救室外鶴見的妹妹打了我,我沒有反駁和還手的理由。“對不起。”

“對不起也沒用,姊姊有事,你最好也從那再跳一次,如果一次

沒死,我會拉著你跳第二次!”忍受是我最拿手的事情,這些侮辱和惡意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連死都不怕,為什麼會怕這些。

守了兩天,鶴見同學醒了,除了腦部有輕微創傷需要臥床之外,一邊大腿骨骨折,幸好腰部沒有受傷。

“媽媽,田中同學呢?”我在門外聽到了聲音,在鶴見母親和鶴見妹妹的嫌惡裡出現,可鶴見同學的臉上卻非常平和,“田中君,你不是想和我有羈絆嗎,現在我救了你,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了不是麼?”

“對不起,都是我害你受傷。”此刻的道歉多麼蒼白,轉入普通病房,我對面就是窗戶,現在又是夕陽,可我已經無力思考是夕陽還是鶴見更漂亮一些了。

“田中君欠我一條命哦,可以先從告訴我你的名字開始嗎?”鶴見她明明探視時間是有限的,卻要浪費時間在問我名字上。

“葉。”

“媽媽,從現在開始,我要和田中葉談戀愛,你們都不可以為難他哦。”

從失血略顯蒼白的嘴唇裡,說出來的話卻是我意料之外的。

“為什麼?”三人幾乎是同時說出的為什麼,但我們下一刻就被醫生趕了出去,“時間到了,不要影響病人休息,只能有一位家屬負責照顧。”

“你,姊姊她,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鶴見的妹妹大約是越看我越不順眼,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扯了我一巴掌,這下左右兩邊都紅紅的了,也還不賴嘛,我心想。

這之後,我辦理了一年份的休學,鶴見同學也在家修養,每週我都會將打工的零錢留出自己生活的份,其餘的交給她。

“田中君,我今天很不開心,如果不是你非要跳樓,我就不會悶在家裡,連電腦遊戲都玩不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一句話,我覺得我似乎處在地獄裡,即便是在打工時被客人刁難,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或許是鶴見她臉上不達眼底的笑。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蒼白的道歉,連我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

“道歉又有何用呢?不如,田中君讓我打一頓好了,這點要求,還是可以滿足我的吧?”她看起來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嘲笑,我分不清。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哦,可以幫我把柺杖拿過來麼?”她伸手往前,再挪兩三步遠的牆邊,立著她洗澡用的柺杖。

我拿了給她,沒想到頭上結結實實捱了一下。“好痛。”我雙手抱住腦袋,蹲在她面前,我想如果面前打我的是我的母親,那這樣的場景就合理多了。

“怎麼不躲?”她雙手架起柺杖的動作顯得十分吃力,可還是舉起來,朝著我的肚子又捅了一下,“唔,對不起。”

“這下開心些了麼?”我捂著肚子問她,看到她扔下柺杖,換上了一副笑容,似乎在笑我逆來順受。

“欸,真的欸,我開心許多了,不愧是田中君。”笑容的樣子使我受了莫大的鼓勵,其他人一定沒有見過鶴見同學這個樣子吧,這是屬於我倆的秘密,是獨屬於我的一份。

“下週,我想出去逛逛,田中君可以帶我出去嗎?”她的頭髮亮閃閃的,被捲過了一些,原本乖巧溫柔的長相在捲髮下多添了一絲侵略性,或許是她母親看她不能出門,特意幫她做的髮型討她開心。

“好。”出了鶴見家裡,路過一節長長的臺階,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著,如果我從這裡摔下去,失憶了,又會

發生什麼?

家裡的老東西會被找麻煩吧,或者被找到學校去,監控會被翻出來,鶴見家裡也一定饒不了我,即使是死了,一定也逃不開的。

又是煎熬的度過了一週,每一天都有客人喝醉了要鬧事,清理吐在衛生間地上的嘔吐物已經是很稀疏平常的事了,還有大老闆不小心摟著我把我當作侍酒女郎,大概是怪我長的太瘦小,臉也有些女性化了。

回到家只能看見在沙發上睡覺的男人,還不如睡在街上,街邊的公園裡大概還有人來人往的行人駐足,總比在家面對這個死人強太多。

重新進到鶴見家時,只是一週的遠離,竟覺得陌生。

窗外還是豔陽天,在屋裡卻是另一幅光景,出發之前,我被鶴見扔進浴缸裡,熱水順著身體澆下去,我不敢發出任何怨言,“怎麼了?田中同學怎麼在發抖啊,是不是水還不夠熱?”

她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求你不要繼續了。”想聽我悲慘的求饒是麼,那我如她所願就是了,何必這樣。

赤身裸體跪在白色暗紋的瓷磚上,膝蓋只覺得冷。

“欸?什麼錯了,田中君沒有做錯什麼哦!”她轉過身去,坐輪椅的腳在我的視線裡漸漸消失,她把我的衣服扔在我頭頂,似乎是不想看到我的臉。

“穿衣服啊,在等什麼呢,再不快點,太陽就快要下山了。”她連鞋子都沒有穿,只有淺黃色蕾絲邊的襪子遮住了那雙足弓不甚明顯的腳,這幾個月以來,那雙腳幾乎沒有走過路,越發的白嫩細滑,反正她也不需要走路,穿鞋沒有意義。

推著輪椅出去,走了很遠,鶴見隨手指著方向,我就照著她說的走,走到一座廟門口,朝下面看去,卻看到老東西在那,就在那一節長長的,一眼都看不到盡頭的臺階下面,只有他一個人,那身衣服我再熟悉不過。

或許是我的衣服太過熟悉,他搖搖晃晃竟然走了上來,我看著熟悉的身形上來,怔在原地的腳無處安放。

“該死東西,我說怎麼不著家,原來是被賤貨勾引了,還說什麼打工……”

揪著衣領要打我的手沒有停下,我沒想到他會在鶴見同學面前打我,因此也沒有還手的預想,和被鶴見妹妹打不同,老東西打人幾乎盡了全力,是掄圓了手臂打的。

“您是田中同學的父親嗎,我請田中同學去我家裡補課,我從樓上摔了,最近都不能去上課,我們學習之餘出來散步,剛巧遇上您,初次見面,我是鶴見玖。”

一番話滴水不漏,噁心如老東西這種人,敏感的神經都被安撫了。

但她說出從樓上摔下去那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在沒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吞下一口口水,如果,假如她說出我在學校跳樓的事,我立刻就會被打死,在她面前被打死,不死也會殘廢。

“是麼,下次別讓我逮到你。”男人手裡的酒瓶空了,他隨手一扔,扔進草叢裡,又打算慢悠悠走下去。

我半張開嘴,還未從剛剛的餘韻裡緩過神來,臉頰依舊火辣辣疼,轉過頭看見鶴見她的眼裡,似乎是對剛剛被冒犯的恨意。

“田中君不打算做些什麼?就看著你的女朋友被你父親侮辱嗎?”她看向臺階的眼神裡,是殺意麼?

“我……”

我猶豫了一下,但看到那男人佝僂的背,平時的打罵和侮辱又佔了上峰,我一定是被誘導

的,但手腳不自覺地在行動。

朝著男人狠狠的撞上一下,下面不遠處有石碑和拐角處的崖,不論撞到石碑還是摔下去,都會很慘。

鶴見她歪著頭,眼睛睜著大大的,背後就是快落山的太陽,讓老東西以這樣一個場景落幕也不錯呢。

這一定也是母親想看到的吧?她從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我越發覺得鶴見同學和母親相似了,似乎那並不一樣的眉眼也能融合起來,成為一個人的樣子——鶴見玖的樣子。

我已經毀了鶴見同學,手上再添一件罪惡似乎也不要緊了。

用肩膀撞向本就走的不夠穩妥的男人,並不是一件……

但,看向身後那抹落日的紅時,鶴見手裡的是——相機!

男人滾啊滾,像山上的石頭,滾落到最下面的圍欄,圍欄斷裂了,隨著一聲並不大的呻吟聲,他摔在我視線之外。

我不敢去看,只敢小步小步挪著,捱到鶴見旁邊,越發不敢面對她,分明,分明是她……

相機裡出現男人的聲音,我聽得出,是老東西死前最後一聲哀鳴。

“怎麼了?田中同學不過去看看?放心,我一定會替你保密的。”太陽完全落山了,鶴見的臉我看不清晰,我跪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來,雙手顫著,心臟不是要從喉嚨裡往外跳,是要撕開胸口的皮膚,連著血管掉出來,是哪怕掉出來也還在跳著。

“那就不看了,推我回家吧。”我如釋重負,無形的神已經將我赦免。

她家裡一如平常,她母親還是不待見我,只把我當作毀掉鶴見後半生幸福的罪人,好像一切都沒變。

“哎呀,外面似乎要下雨了,身上有點膩膩的,好想洗澡。”鶴見說著,將手裡的相機交給她母親,要她放在她房間裡。

我設想過去奪,那樣似乎只會暴露的更快,她說了會幫我保守秘密的,我應該相信她。

可她的樣子一瞬間讓我厭惡,我的母親一定不會,不,或許也會這麼做,我怎麼會懷疑母親的想法呢?

“田中君?”稱呼又變得親密起來,胃裡絞得發疼,“噦……”地板立刻髒了一塊,還濺到了她淺黃色的襪子上。

又是一副遇到了麻煩皺眉的樣子,“對不起,我這就……”

“被我媽媽發現的話,就麻煩了,可以請田中君清理乾淨嗎?”明明是可愛俏皮的語氣,與我而言卻是地獄,“我不喜歡浪費糧食的男孩子,田中君?”

我本就低垂的頭更低了下去,低進地板下面,低進地獄裡面。差點就伸舌頭清理掉地板上的嘔吐物了,她喊住我,“在做什麼啊,我是說幫我把襪子脫下來洗乾淨,至於地上嘛,紙巾擦掉扔進馬桶裡就好了。”

“田中君還真是可愛啊,居然想要把髒東西吃進肚子裡麼?”她咯咯的笑,露出口腔裡的牙,如果不是今天,此刻,我大概會覺得可愛。

脫下襪子之後(各種。

“求你……”正跪著幫她洗腳,嘴裡不知不覺蹦出這兩個字,我嚇了一跳。

“田中君今天陪我出門看了夕陽,我休學在家裡好幾個月了,很想念學校,所以我們是往學校的方向走的,因為是傍晚時間,所以沒有人看到我們,是這樣麼田中君?”她把溼漉漉的腳丫放在我臉前面,“幫我擦一下好嗎?”

“啊,嗯,對……”聲帶似乎也不是我自己的了,顫抖著的聲音,和我以往說話大不一樣。

在浴室的時間很是漫

長,長到我反覆深呼吸,漸漸忘了自己是誰。

回家時,我刻意繞開了臺階的路,附近一個人都沒有,背後陰森森的,出了一背冷汗,到家之後,鑰匙也發著抖,怎麼也塞不進鎖孔裡去。

“田中葉,請問你x月x日那天在哪,和誰在做什麼?”

“不,不是我乾的。”

“混賬東西……”

“啊……”從夢中驚醒的時候,額頭也是冷汗,明明是開春的天氣,渾身卻是被扔進冰窟窿裡一樣,手腳心也全是冷汗,醒了之後再不敢睡了,躺在被窩裡一連過了很多個小時,還是沒暖熱腳心。

大約是兩三天之後,我被叫進警署,電話掛斷之後,我反覆在心裡重複鶴見的話,“是往學校的方向”“休學”“女朋友”

“你和鶴見玖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每週都去她家裡?”

“我們,是男女朋友關係。”

“你父親的死亡時間是兩天前的晚上,那時候你也和她在一起麼?”

“應該是的。”

“你和你父親的關係怎麼樣?”

“他經常喝酒,也經常不在家……”

出了警署的天空格外藍色,裡面混著淡淡的雲,我自由了,也沒有家了,徹底的。

在我望向地面的漫長時間裡,我設想過如果她說出錄像的事,如果只是一瞬間,她不想再陪我玩下去,那我會怎樣?

“我們那天,我記得我說太久沒去學校了,就拜託葉君推我去了學校,我們走了很遠的路呢。”鶴見同學冷靜地不像她了,偶爾略過我的雙眼絲毫未能在我身上停留。

事情以我的父親喝醉酒失足踩空臺階墜崖結案,臨走時,我緊盯著他們,如果其中任何一人回望我,我都會立刻哭著全部說出來吧。

但是沒有,沒有人懷疑鶴見同學的說辭,再加上鶴見母親說當晚鶴見洗過澡,更印證了我們走了很遠,幾乎毫無破綻。

緊繃的神經在屋裡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刻得到緩解,她救了我的狗命,又一次。

“為什麼要我帶一捆繩子?”她發Email要我帶繩子,我雖然不理解卻只能聽從,到我站在她面前,被她栓住脖子捆住雙手,“當然是要去遛狗啦。”

是的,從她引誘我把老東西推下臺階開始,我成了一條能獨自思考的狗,冒犯到她的人,她不喜歡的人都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無論是肉體或是靈魂。

“幸好晚上沒有人呢,空氣中也沒有那些雜亂的味道。”她拽著我的脖子,使我只好低頭將背部壓低,臉幾乎貼住輪椅,為了能看清楚前面的路,又必須抬頭,大約幾十步的距離,已經難以維持。

“葉君,前面有個花園欸,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不用她明說,我將輪椅推往她手指的方向。

“是人工栽植的椿花欸,聽說凋謝是整朵花掉下去,有斷頭的意思。”鶴見同學雙指夾住拔掉一朵,動作太過溫柔,花朵沒能整朵拔掉,而是花瓣一瓣一瓣分離,留下花蕊孤零零還在上面。

“葉君,會是屬於我的武士麼?”鶴見的鞭笞似乎有了藉口,她成了我的“介錯人”,我是否有錯全憑她做主,無需考慮其餘任何人的意見,我的生命,我的靈魂都屬於她。

“是,田中葉是鶴見玖的武士,是鶴見一個人的武士。”

面對世界時勉強維持自尊的頭顱順從低下,面前是屬於我的神明,如我做錯過事情,神明理應拋棄我。

“那葉君應該親吻我

的腳背,受我賜的洗禮,成為我永遠的武士。”看不清她的微笑,我知道她一定在笑,我會是聽話的狗,她喜歡聽話的狗。

荒唐的姿勢,我跪在土面上,土塊一下子被膝蓋揉碎了,我心裡好像也有什麼碎掉,但是下半身的不安混亂了我的理智。

親吻因為天氣轉暖未被棉布包裹的足背,略有冰涼,還能摸到屬於活人的溫熱。

“附近沒有水呢,不過武士會吃掉主人賜給的任何食物不是麼?”我想起在走廊上向鶴見同學表白的男同學,我贏了,不消殺死他們我便贏得徹底。

“是的,只要是鶴見同學給的。”就算有劇毒。

看到她將自己最喜歡的草莓餅乾拆開來,扔在地上,又將腳踩在上面摁下去,餅乾和土充分混在一起,這比第一次見到鶴見同學,看到她胸前旖旎還要吸引我百倍。

用舌頭捲住嚥下,任憑班裡的其他男人哪有這樣的殊榮,他們怎麼配得到鶴見同學的愛?

“鶴……鶴見同學,我……我可以把頭……枕在你的膝蓋上麼?”

“葉君,就算我不小心把刀刺進你的脖子?”鶴見同學只是在虛張聲勢,我點點頭,不是試探也無所謂。

“那就求我啊。”

“求你……”

她張開雙臂,放任我把頭湊過去,跪著的姿勢沒有變,好像面前的女人和我的母親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鶴見同學沒有瘋,她絕不會因為和男人結婚變成母親的樣子。

不知道是怎麼回的鶴見家,是怎麼乖乖坐在凳子上被她淋水,只記得心裡小鹿亂撞,水早就是涼的了也沒能察覺。

“葉君,怎麼沒有熱水了也不說啊。”她坐在輪椅上比我還高上一些。

“涼水沒關係,是硫酸也沒關係的。”我的回答一定能討她開心吧,我聽見她咯咯的笑,最後假裝正經地摸上我的頭頂。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葉君一直都偷偷躲在角落看我對吧?包括在走廊被捧著鮮花的男孩子追求的時候。”

鶴見是會包容的人,她會包容我的自卑,會替我隱藏我的懦弱,她是就算知道我在說謊,也會笑著說“哦,是麼?”的人,她是我的,新的,母親。

“對不起,我……”

“哎呀,已經很晚了呢。”鶴見將我的衣服扔給我,催我離開下週再來,我只好離開,一路上都沒能忘記剛剛的地方,那個小小的公園,是我的新生,我從鶴見的腳下迎來了新生。

久違的睡了一個好覺,短暫的脫離了自己的罪惡。

下一週再見到鶴見時,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髮尾也燙過,“醫生說我的腿恢復的很好,下一週就可以回去上課了,葉君要和我一起嗎?”

“我……”

“還以為葉君和我的靈魂更近了呢……”她手指攪著髮尾,歪到斜下方的視線,那裡面沒有我,不,不可以。

“對不起,我不應該猶豫的……”竟然真的像狗一樣,上肢伏在主人的身上,為了安慰主人,會把舌頭伸出來,搖晃尾巴,努力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那葉君要接受懲罰哦!”她踩著我的大腿站起來,把輪椅向後推了一些,揭起淡粉色的蕾絲裙襬,露出裡面沒有穿內褲的下體,細嫩的毛髮和未成熟的性器。

除了水聲之外,我的下體也不安分起來,被淋溼的頭髮滴著水,“呵呵,葉君實在是太可愛了。”

不管怎麼說,鶴見她笑起來就好了,我只要能看著她

笑,就心滿意足,下地獄也不怕了。

被鶴見同學撕掉作業已經是常有的事了,被老師趕到教室後面罰站,看到她背後,校服,視線往上是露出來的脖子,陽光照著一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鍍了金光一樣,為了隱藏燙過的髮尾,故意紮成丸子的形狀,偶爾她趁著老師不注意還會扭頭朝我眨眼。

“田中!你這傢伙在看哪裡?”在全班的鬨堂大笑中下課了,“葉君,老地方見哦!”她拄著柺棍衝我微笑著。

又是被她綁在天台的欄杆上,褲子也被她扒下,“嗯啊……鶴見同學……求你不要再……”

深棕色皮鞋死死踩住我腫大的陰莖,“啊啊……”我的慘叫伴隨上課鈴聲一起響了。

“哎呀,上課了呢。”

褲子上也被踩滿了腳印,不過我毫無辦法,只能忍受被其他人嘲笑。

“喂,你這傢伙離鶴見同學太近了吧?”那些原本比我們小一學級的不知情的男同學下學後將我堵在衛生間裡。

“唔……”肚子上捱了一腳,求救都發不出聲來,就在我以為會被打個半死的時候,一顆小小的腦袋從衛生間的牆壁旁邊伸出來,“葉君?”是鶴見。

“是。”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在那些嫌惡至極的視線裡跟上鶴見同學的腳步。

“我的武士怎麼會被欺負呢?”她的手湊過來,掀起衣服,狠狠擰住被踢的地方。

“對不起哈啊……是我唔,太過無能……”夕陽很好,是淺粉色的,帶點淺黃,但我走在鶴見同學旁邊,我們走在夕陽下,比欣賞夕陽更好。

柺杖打在手臂上,我躲不開,也逃不掉。

高二才剛剛開學,時間還很長呢,我沒地方可以去,雖然沒有家,但有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