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味買家

原味買家

我不得不因為這一段經歷回憶起另一段經歷。作為主角的那雙襪子散發著一股大米開鍋時的香氣,在與她同居的七個月裡,我靠著這股氣味撐過了突如其來的那段饑荒。當她將鞋子脫下,襪子也如同粥水一樣翻湧而出。穿著它的那名女性堅信我終究會對襪子喪失忠誠,而我堅信她終究會理解自己腳上那雙白襪由事實註定的美麗。可是有的襪子永遠被鎖在了她們的指縫裡,比死亡還要殘忍的結局就在那裡一同匍匐著,最後被我親眼見證。因為她最終相信我不會對襪子喪失忠誠,我也相信她理解不了邏輯。我不得不又一次想起在生命終末之前束手旁觀的疲憊。看著那雙襪子在月臺上離去時留下的痕跡,我理應明白,在很久以後我會以同樣的方式遠行。

在返程的飛機上,我第一次對一雙襪子失去了搭訕的勇氣。那又是一雙黑色的絲襪。我的指尖拂過時,它也熱情地予以回應,在我的手中變得愈發滾燙和溼潤。但揹包裡那雙絲襪的碎屑還潛藏在我的指紋裡。即使被手中這雙絲襪予以熱烈的擁抱,我的指骨仍散發出陣陣寒意。熱帶雨林中的一種蛇類以相同方式覓食,它們將腹部的鱗片留在逃脫的獵物的體內,下次被捕獵時便會出於自願被吞下。我的手似乎因此失去了運動的機能,在那雙襪子舔舐時毫無抵抗。柔軟讓我突然感覺到了噁心。那名女性從我的床上離開前留下了七雙絲襪,五雙薄得揉成一團塞在鞋子裡依舊讓鞋窩內部清晰可見,兩雙厚得我用下體鑿開時總共花費了四十七分鐘。她希望我為此賠償(儘管這是出於那些襪子的癖好),因為她接下來還要讓另外一名預約的顧客捅開。那幾雙絲襪上有著一股特殊的臭味,來自於妓女賣淫時身體各處分泌的粘液。噁心追逐著我了。我認識過一位自稱妓女以濫交的女性,她要求我套上她的襪子插進她的下體。拔出來的時候襪子上已經形成了晶狀的膠凍,空氣中由於惡臭而產生了彈性。

妓女撫摸過我的身體時,總讓我為了躲避那股久漚的觸感導致角弓反張。其實在這個年代,人們不是妓女就是屍體,只是我不願意因為她們襪子的氣味產生回憶。我是為了方便才向妓女收購原味,可她們總試圖盡職地履行自己的身份。噁心追逐著我了。那些黑色的絲襪都表現得如妓女一般,帶著殘破的身體,將我的手腳並排綁成整根的陰莖,從那裡,剩下的襪子魚貫而入。我的內臟在它們的眼中一覽無餘,那是任意挑選的玩具,它們隨意地在上面排洩,流下一地的便溺。它們進入了我的睪丸,這時它們變得彬彬有禮起來了,排著隊依次將粗糙的襪尖插進精巢,而且還會問排在後面的襪子要不要先請。那裡被它們擴張成了一所溫馨的居室,最厚的那一雙絲襪決定永遠住在那裡。

那時候,原味還沒有被稱作原味。一雙灰色的運動鞋慵懶地橫臥在地上,它的擁抱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以至於我不知道生殖器周圍的壓迫感是否還來自於自己蜷縮起來的雙腿。它讓我賭咒發誓以後只對著襪子射精,於是以後看到女人的陰道時我的眼前總是變成這一幕:溫暖且潮溼的鞋窩裡,泛黃的白襪翻卷出層層褶皺。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濃郁的汗臭味在我的鼻子裡迴盪,天花板

上的燈管如同襪底一樣忽明忽暗。我被催促著將手伸向顫抖著的襪子,那雙鞋子卻憑空跑了起來,在我追出門時已經失去蹤跡。我已經三十七歲,卻總感覺它開的那個玩笑就在昨天,好像它突然會若無其事地跑回我的面前,再次嬉笑著拉伸開那嬌嫩得掛著汗珠的軀體。

在那一刻的重逢之中彌留至今,我買過很多女性穿過的襪子,成為了一名原味買家。定居華南的兩年裡四十三雙襪子曾與我共度春宵。它們充滿亞熱帶季風氣候特有的抹布的黴臭味,給我印象最深的一雙卻屬於在機場偶遇的一名女性。她來自北方,腳上穿著淺棕色的短靴,靴口還有一圈厚實的白色皮草:她不知道這裡二月就已經到了夏至。我窺探著仍躲藏著的襪子的模樣,帶她在那天走到了這座城市的另一端。終於在酒店掰開她的靴筒後,我見到於印度尼西亞登上的火山,濃黃色的煙塵從深不見底的坑洞中洶湧而出,臉上每一寸的皮膚都能感覺到被粘稠的腳汗舔舐著,我在滾燙的空氣中口渴得不禁張口,體內便立刻響起硫磺的呼嘯。那股惡臭硬生生地將我地靈魂從身體裡拽出來,這時,我才透過重霾看到駱絨簇擁著的那團襪子,如同心臟一樣在靴底搏動。上面斑駁的黑色硬塊將我按倒在地上粗暴地強姦了五次。一個星期後,我的唾液和眼淚中還殘留著亞硫酸和氫硫酸的味道。

與襪子的愛情貫穿了我的一生。還被叫做高中生的時候,同齡的一名女性把跑完步脫下的襪子塞到了我的書桌裡。那雙襪子的其中一隻破了一個洞。我透過去看到她腳踝處皮膚顏色的層次,還有那雙白色跑鞋的邊緣塑膠跑道留下的紅痕。幾天後,另一個女性在教室的角落故作玄虛地問我想不想要她的襪子。我記不清楚她是不是女性,只記得她遞給我的襪子幾乎沒有氣味,洗衣液和消毒水在上面留下斑駁的泡影。第二天,穿了破洞的襪子的那名女性質問我為什麼又收下了別人的襪子。她的問題毫無邏輯,與她一邊發出啜泣的噪音一邊向我施以暴力的行徑一樣。不像她的那雙襪子,握著的時候會淘氣地扭動,將溼漉漉的體液留在我的手上。

邏輯對於她們是奢侈品。我遇到過意外把襪子弄髒的一名女性,她在公司總部的飯局將葡萄酒灑到了腿上,那雙朦朧的絲襪因此被迫裸露著身體,泛起流動的紫色光暈。她反而責怪人群打翻了她的酒杯,將自己上腳尖挑著的漆皮高跟避而不談。那裡顯現的,包裹著足跟而變得纖細的布料,在美好的必要條件中就已經註定將有汁水滑過。為了避免這雙襪子難堪,我從揹包中取出厚度與她穿著相匹配的一雙絲襪交給她。但她聽到我的請求時,眼中的困擾頗具社交禮儀地進行了回絕。我看著她在衛生間裡進出,只留下那雙絲襪悽慘而委屈的哭訴聲。

在女性的腳下,那些鞋襪閃耀著的光彩以清晰的腳步聲黯淡,被埋葬的花樣年華讓我的心理所當然地隱隱作痛。在地理雜誌的插圖上我看到過一雙襪子,它所在的那座處在非洲的無名島嶼要從最近的港口坐三十一個小時的輪渡。為了和穿著它的那名女性交流,我用了三個月學習文獻中原住民的語言。當地土著以隨處可見的倒懸的樹木織成衣物,而且仍保留著吃人的習俗

。她在屍骨堆中赤裸著身體咬下我的耳垂與泥土一同咀嚼,粗魯地嘶吼出對我的腦漿的渴望。我回答她:這之前請先讓我吻一下她的襪子。這個未完全開化的部落沒有洗滌的概念,狩獵季結束之後才會更換裹在腳上磨損的獸皮。她騎跨在我的身上叫春時,模仿著我說出襪子時的發音。那裡很快被封鎖為禁區,因為島上的女性開始將腳上的纏繞物擲向外來者的面部,導致駐島的研究人員都變成了張大雙腿待宰的肉畜。

後來在北歐工作的時候,一名女性腳上的襪子讓我回味到了那濃烈而狂野的臭味。她保持蟬聯三年的健力冠軍的秘訣是一天生吃一隻活著的雛牛,而且通過只在受洗日更換衣物以維持維京祖先遠古的祝福。在健身房聽說我的愛好之後她放聲大笑,當即脫下襪子扔在地上,讓我在她面前當場驗證自己的誠實。那雙發黃的白襪還沒有給我反應時間就將我摁倒在地,結了三層的汗垢上充滿肌肉。它鑽進喉嚨的一瞬間,在非洲島嶼遇到的那雙襪子立刻從我的氣管甦醒。它們撕咬在一起,腳汗與血液四散紛飛,最終只留下一地破爛的碎塊。

我樂於為那樣浪漫的不既定獻身,但女性們在社交媒體上留下的蹤跡如同潮溼的襪子行走時留下的汗印。三公里外的那間公寓裡以直播為營生的那名女性常發自己和襪子的合照。她從未重複過的鞋子裡,襪子總是羞澀地躲開鏡頭。她的家門口沒有鞋櫃,鋪有一張踩得略微發黑的地毯,牆上還有去年還沒有撕乾淨的春聯。凌晨的工作結束後,她偶爾會去小區的燒烤攤一個人酗酒。她們那棟樓的大門鎖舌已經癱瘓(在我試圖撬開之前就已經被人撬開了),三樓的聲控燈只會對響聲顫抖著發燙,而她的居所第一扇門的鑰匙就埋在門口的香爐裡。從樓下仰望,有時可以看見她曬在陽臺的襪子迎風飄揚。作為偶遇的禮物,她向我贈送過一雙鵝黃色的襪子,我在她公開的照片已經見到襪腰處令我著迷的粉色斑點。直到在裡面射精,我才知道這些圖案同樣存在於襪底。

出乎意料的是,我接到了未將襪子交給我的那名女性的電話。鈴聲響起地一刻我正在與剛相識的襪子纏綿。它將月季的藤蔓纏繞在我的手臂上,香氣縈繞之中用襪尖輕輕撓過我的掌心。我無法拒絕襪子的美好。它們的身體泛起褶皺時,我總是希望能以最輕柔的手指將其撫平。這雙襪子有著十七片白色的花瓣,從地鐵上的那名女性腳上被脫下時,仍保留著盛開時的模樣。我親吻那朵花時,電話中仍在以逐字逐句陳述:在假想的一種情況中,如果不是我那晚的幫助她將承受一種無法形容的窘境;對於我萬分周到(在她看來)的準備,她表示了對我的細緻入微(在她看來)的高度讚頌。每當那雙襪子不滿地用光滑的襪底拂過我的嘴唇,那邊的聒噪便再度響起一次。終於!我找到機會打斷了她的話:“不用如此客氣。如果您抱著感激的誠意,那就請把襪子還給我。”

“如果你真的要,那就親自來拿吧。”

即使那名女性總(儘管只有兩次)讓我回憶起與赤裸的女性相擁的枯燥,那雙襪子斷續的哭泣仍從我的心底傳來。我動身前往了千里之外的浦東。我曾經因為差事在這裡暫住過七個月,離開時,

見到襪子仍會不受控制地下跪。它們在這裡形成了代際的傲慢,而且傳染到了穿著的女性身上。這間公司在前臺接待的女性會讓無法準確模仿出口音的訪客從她鞋底的縫隙爬過。當她聽到我要會見的對象時,腳上的絲襪立刻驚恐地扭作一團。那就是樓頂的那名女性。她穿著一雙漆皮高跟,弧線與反光的角度與上次雷同,以鞋底灰塵的淡薄證明並非同一雙。辦公室裡的佈置按照我見過的董事們嚴苛的強迫症擺放:龐大的書架列隊於兩側,辦公桌懸掛在天花板上以便向下投以俯視。她踩在鋪著人皮的松木地板上碾動鞋尖,腳上的絲襪沒有被液體沾染時把弄著眩目的啞光。

“那雙襪子呢?”

“這和你在電話裡的語氣可不一樣。”

“您知道的……那是我們這一行的習慣。”

“為什麼我要給你?”

“我懇請您。”

“懇請?你願意付出什麼?”

“我願意為之死去。”

請不要認為我這句話是頭腦發熱。稍年輕一些時,我曾親自踏足冥河。聞過一雙沾染了腳氣的襪子後,真菌性肺炎讓我高燒了三日。在那流淌著河水的洞穴中,唯一且陰森的光來自河畔上鋪滿的蒼白的大理石。河岸兩側堆積了歷史上所有沉沒的船,石器時期的木筏與世界大戰中能夠隱形的潛艇,它們的死在被知曉前已被遺忘。那雙攜帶瘟疫的襪子是身為乞丐的一名女性給我的,她以果腹的食物為條件向我的乞討予以施捨。那名女性唯一一隻鞋子用作躺在紅磚之中的枕頭,襪子在她脫下時帶起霧凇般脫落的角質。儘管如此,瀝青和水泥之下,它動人的、不可抗拒的妖嬈仍直擊心靈。將它捂在臉上的瞬間,我已經感覺到孢子生長出的菌絲在黏膜上蔓延,並且調情般地撫摸著我的脊髓。我順流而下,第七次睜眼時,看到一名女性坐在河邊,將雙腳泡在河裡,穿著的河水織成的襪子在水波盪漾時如同水母一樣膨脹。她把那團襪子塞進我的口中之後,我已經擴散到腎臟的感染才得以康復。

高跟鞋的聲音在她站起時響起。我親眼見過那種鞋子的鞋跟由劊子手精心雕刻而成,無論踩在多麼柔軟的地面上都會發出清脆的巨響,而且總在停下時宣判一些東西的死去。這樣的聲音跨越了歷史。她鬆開手後,那雙絲襪用了一刻鐘才落到地上。它失去了重量,每當我將手伸向它,便在我的手臂上環流之後繼續滴落。這雙襪子被她穿了一晚後變得同樣的陰險:在玻璃幕牆提煉過的,讓人充滿飽腹感的金色陽光之下,漆黑的布匹舞動時反而如同漫天的蝗蟲,盤旋在大地的上空。那層紗網之後,我看到自己為抓穩那雙絲襪的代價,被它小巧而殘忍的下顎啃噬後殘留的光滑的白骨。這正是它已經清洗過的象徵:磷酸鈣沒有與襪子上本該有的體液產生反應。

“你洗過了嗎?”

“不然呢?我沒有想到有人遠道而來就為了這種破事。你的工作一定很閒。”

“我想要的的確就是您腳上的這雙。”

“那麼,你就為之死去吧。”

“您是說願意給我?”

“不。順帶一提,如果還有下次會面,請提前至少一週與我的秘書預約。”

我不得不因為這一段經歷回憶起另一段經歷。作為主角的那雙襪子散發著一股大米開鍋時的香氣,在與她同居的七個月

裡,我靠著這股氣味撐過了突如其來的那段饑荒。當她將鞋子脫下,襪子也如同粥水一樣翻湧而出。穿著它的那名女性堅信我終究會對襪子喪失忠誠,而我堅信她終究會理解自己腳上那雙白襪由事實註定的美麗。可是有的襪子永遠被鎖在了她們的指縫裡,比死亡還要殘忍的結局就在那裡一同匍匐著,最後被我親眼見證。因為她最終相信我不會對襪子喪失忠誠,我也相信她理解不了邏輯。我不得不又一次想起在生命終末之前束手旁觀的疲憊。看著那雙襪子在月臺上離去時留下的痕跡,我理應明白,在很久以後我會以同樣的方式遠行。

在返程的飛機上,我第一次對一雙襪子失去了搭訕的勇氣。那又是一雙黑色的絲襪。我的指尖拂過時,它也熱情地予以回應,在我的手中變得愈發滾燙和溼潤。但揹包裡那雙絲襪的碎屑還潛藏在我的指紋裡。即使被手中這雙絲襪予以熱烈的擁抱,我的指骨仍散發出陣陣寒意。熱帶雨林中的一種蛇類以相同方式覓食,它們將腹部的鱗片留在逃脫的獵物的體內,下次被捕獵時便會出於自願被吞下。我的手似乎因此失去了運動的機能,在那雙襪子舔舐時毫無抵抗。柔軟讓我突然感覺到了噁心。那名女性從我的床上離開前留下了七雙絲襪,五雙薄得揉成一團塞在鞋子裡依舊讓鞋窩內部清晰可見,兩雙厚得我用下體鑿開時總共花費了四十七分鐘。她希望我為此賠償(儘管這是出於那些襪子的癖好),因為她接下來還要讓另外一名預約的顧客捅開。那幾雙絲襪上有著一股特殊的臭味,來自於妓女賣淫時身體各處分泌的粘液。噁心追逐著我了。我認識過一位自稱妓女以濫交的女性,她要求我套上她的襪子插進她的下體。拔出來的時候襪子上已經形成了晶狀的膠凍,空氣中由於惡臭而產生了彈性。

妓女撫摸過我的身體時,總讓我為了躲避那股久漚的觸感導致角弓反張。其實在這個年代,人們不是妓女就是屍體,只是我不願意因為她們襪子的氣味產生回憶。我是為了方便才向妓女收購原味,可她們總試圖盡職地履行自己的身份。噁心追逐著我了。那些黑色的絲襪都表現得如妓女一般,帶著殘破的身體,將我的手腳並排綁成整根的陰莖,從那裡,剩下的襪子魚貫而入。我的內臟在它們的眼中一覽無餘,那是任意挑選的玩具,它們隨意地在上面排洩,流下一地的便溺。(各種。那裡被它們擴張成了一所溫馨的居室,最厚的那一雙絲襪決定永遠住在那裡。

我必須求救。我掰斷房間的鑰匙,趁著夜色逃向了比夜晚更幽邃的深淵:在那裡沒有任何一雙妓女的襪子能找到我。噁心追逐著我了。我看著近在咫尺的卡車撞死了成群的寂靜,原本它們正歡快地郊遊,現在屍體在道路上一邊流出膿液一邊掙扎。我不得不跑得更快,穿過街道時,商鋪的燈牌隨著那不安的腳步熄滅,被帶起的風一巴掌摑倒在地。我聽見轟鳴聲從遙遠的地平線傳來,巨大的火球自那裡被乳汁色的咽喉所嘔出,從這一刻起,世界陷入更深沉的黑暗。從這一刻起,妓女們開始接客。無論我跑得多快,身邊永遠都有那陣香水的臭味,還有陰毛在空中死纏爛打地飛過。從這一刻起,浪笑聲,乳房晃動聲,喘息聲,一

同於遙遠的地平線上升起。跑啊!繼續跑,妓女們爭先恐後地脫下自己的襪子了!那些黑色的絲襪所具備的流線的身軀讓它們極具追逐的能力。妓女們聚集起來,酩酊地變成了一灘妓女。在那之中,衣服被撕扯成透明狀的一名女性,只剩下一雙棉襪穿在腳上。她被吞沒時那雙襪子如同碳化一般消融:相似的一幕在我眼前發生了十三次。我途徑的地方,無一例外地變成了妓女之城。淫蕩寫滿城堡飄揚的旗幟,城門是妓女裸露的雙腿,為了跑過去,不得不被那種噁心的感覺纏繞,被她們黃油般的皮膚抹過身體。噁心追逐著我了。但我還能跑多久?我無力再抬起腿了。那座鉛灰色的監獄盤踞於這座城市的陰道之上。妓女們勝利了。我意識到,如果有一個地方沒有任何妓女能夠找到,那麼我自己也找不到那個地方。疲憊讓我相信了宿命。穿過鐵柵,前臺的那名女性仍然記得上次的到訪,恭敬地詢問我的來意。知道之後她的絲襪露出了微笑,讓我趴到從襪底與地面之間叼起那張名片。身為秘書的那名女性帶著歉意且禮貌的口吻告訴我,我申請的會面已經被預約到了三年之後。我解釋了自己出於一些私人目的(我已經放棄向她們解釋邏輯了)與她有過約會,然後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似乎是為了讓接下來的兩字更加清晰,她問我(以一種更加禮貌的語氣)是否是那名女性的貢奴。十九分鐘後,她以更加不屑(也更加禮貌)的語氣開口,賦予某個地點時間凝固的含義。那裡的時間流動起來只是為了那名女性的到來的。這之前,雨已經漫過了最深處的排水口。隔著靠上便會冰冷得刺骨的窗臺,看到那雙鞋子出現的一刻我便得知了她的到來。在灰色的人群中那是唯一沒有沾上水珠的一雙,無傘的天穹對打溼這雙豐腴的厚底鞋感到畏懼。隔著玻璃,踩水聲不相符地清澈透明。白色的鞋底走門後木地板上的雨聲變成了四二拍。同樣白色的鞋脊之下,輕快的腳步掩蓋了襪子的蹤跡。

“又是你。”

“是的,就像上次說的那樣,我為了您腳上的那雙襪子而來。”

“你不務正業的執著令人發笑,聽不懂我讓你不要來了嗎?”

“就像上次說的那樣,我願意為之死去。”

“是嗎?你說死去……對她說是我的貢奴時,你知道上貢也會意味著死去嗎?”

“您知道襪子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腳上的衣物。”

“那麼,上貢也只是意味著支付而已。”

“這並不對,你知道它們預約的實際上是你口中支付的資格嗎?為了插隊,它們心甘情願地付出生命。”

“您為此快樂嗎?”

“我只覺得理所應當。”

“那麼,您是一個很無趣的女性。”

“為什麼?”

“因為它們的生命毫無意義。它們愚蠢得令人髮指。它們甚至不知道什麼值得自己付出生命。”

“在說出這種話之前,不,在進行這次對話之前,您知道與貴司的合作是我全盤操辦的嗎?”

“一如我上次說的那樣,我願意為之死去。我不認為您提到的會比這更加具有誠意。”

“那麼,如果我的襪子希望你為它上貢呢?”

“這取決於它會不會屬於我。”

“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上貢不會得到任何回報。”

“這樣的

話……我只能向這雙襪子表示歉意。”

“上貢能夠得到機會為我的襪子而死。僅此而已。”

後來我去了南極,才知道冰山以一種悲劇般的巧合在呢喃中升起。它們在白色中升起。白色之中另一種白色,那更為瑰麗、震撼、壯觀、莊重的白色自另一種白色中誕生。霧。那也是白色。一切從最初的白色中浮現,又凝聚到最終的白色去。雪橇。那會化作白色。雪崩之後一切被白色所吞噬,屈服於無法抗拒的壓迫。白色形成了唯一的輪迴,白色之後只剩下白色了。而那雪中浮現出深白色的深坑。白色包含了所有的推論,白色之內只剩下白色了。寒冷之中,只有眼睛具有知覺的資格,儘管眼睛也被雪盲症所覆蓋,所覆蓋著的,一層層令人窒息的寒冷,無法觸及的,不為被攀登而存在的寒冷。白色呼嘯而過。據說她總是和剛收下的貢奴在這間咖啡店碰面。那些從今以後只被她稱作貢奴的貢奴們,有的會喝下她留在杯子裡的唾沫,有的會喝下她倒在鞋底的咖啡。這算不算得到了某種回報?畢竟它們的確喝了點什麼。對此她的回答是這不算,因為事實是她用那些液體將它們不可逆地溶解。我就這樣成為了她的襪子的貢奴,在她脫下鞋子時悄無聲息的氤氳之中,我所做的只有成為她的襪子的貢奴。那一杯黑色的油漆中升起煙霧,直到流進無人問津的廢水之都也沒有被喝下,因為我成為的是那雙襪子的貢奴。

曾幾何時,我見過多少說出貢奴兩個字的女性,這個詞具有構詞法和實踐的貶義。第一次對我這麼說的那名女性戴著鈦制的項圈,脖子那側鑲嵌有十一顆透明的圓切鋯石。她作為她的主人的貢奴主動提議將襪子賣給我,因為繳納貢金的期限就在兩小時後。那雙淺灰色的襪子上不時湧出血液,拿在手上時會露出諂媚的表情。當它包裹住我的陰莖時,還不時抬頭確認是否讓我滿意。她為我講解上貢的定義時主人這個詞出現了八十三次,每當將其說出口,她遭受酷刑留下的傷口會一併流出淫蕩的液體。可後來我才知道,她們以貢奴為藉口替自己的襪子拉皮條。最後那些襪子總因此在高強度的接客之後變成一具屍體。再後來擅長為襪子舉行葬儀的一名女性讓我跨過了對生死的神經質。她每天腳上穿三雙襪子,最外層的賣掉後便在最裡層再穿一雙,按照一個精確的公式以座標和時間作為變量定價出售。她的房間夏季仍開著暖氣,以便讓鞋墊被腳汗滲透之後出售。有一段時間我著迷地包攬了她腳上所有的襪子,從外到內,長筒襪和船襪充滿富有層次感的臭味。那些死去多年的襪子在她手中透露出性慾重組成的生命的氣息。

如果我成為了她襪子的貢奴,那麼就變成了她的襪子為她拉皮條。因此,我第一次對一個妓女產生不出噁心。那是一種含宗教色彩的愛屋及烏。在充滿迷茫的那個年代,平均每人要經歷五個以上的信仰。我追隨一名女性入過教,她的吊帶襪上的刺繡用手撫摸時指紋就會將其刮破。如同教堂的浮雕一樣,那上面記載了三部史詩。她為主教侍寢之前將這雙襪子交給了我,由於過於精細,她成為修女之後是第一次將其脫下,裡面充滿了她腳上脫落的皮屑,搖晃起來時響起豆子罐頭的嗡嗡聲

。那之後她死在那張磅礴的巨床之上,與她陪葬的還有十七名女性,神經藥物導致的心臟驟停之前她們仍在以詠歎調歌頌對神的愛意。可見她們有多麼幸福。一如我現在的心情,對那雙襪子強制的崇拜讓我一度興奮得腦海一片空白,想要立刻拋下一切前去朝聖。

為了當面向那雙襪子上貢我頻繁地往返於那個城市。一名女性出於同樣的目的(但上貢的對象不同)和我撞見過多次,我親眼看著她腳上的襪子散發的不安的焦慮終於逝去,脫光全身的衣物之後她跳進了焚燒爐裡。收下她的貢金的那名女性將遺物中的那雙襪子遞給了我。儘管我與她素不相識,但是:死者將一切財產的所有權轉移給她之後:這雙襪子理應算是我的貢主:因此接下來上貢時:我需要向它頂禮膜拜:這就是我捧著那雙襪子產生的邏輯結構。在這之上,與她同姓的人群堆積起高聳的哭號。群山連綿,登高者絡繹不絕。在這之下,我聞著襪子上還未消散的屍臭味噴出精液,仰視著的烈焰在骨髓爆裂時噼啪作響,那名女性在火勢漸歇時讓我用鈔票重新讓其燒旺。旁觀的那名女性預言了我執迷不悟之後必然的毀滅。但這其實是廢話。實際上,我的毀滅在出生時早就被一雙襪子所註定。那時它還沒有被塞在作為水晶球的灰色的運動鞋裡。我被授予學士學位以前,有過兩次繼續進修的機會。一名女性那時候約定要和我申報相同的課題組(除此之外她也聲稱了很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得知招收計劃縮減為一人後,在她挑起鞋尖露出的那隻濃墨色的襪子前,我將推薦信塞進另一隻裡面嚥下。她登上烏鴉飛去的那天在我的桌上留下一雙中筒襪,撐開襪口時我才發現整個房間已經變成襪子的內部。汗垢與線團肆意生長的森林之中,汙泥淤積的沼澤連空氣都一併吞噬。找到出口時我才發現剩下的那隻襪子仍在注視著我。我迷路了五個月時間,因此沒有向她送行,那時候外面的世界恰逢碩士的招生考試,我趕到考場的一刻身上仍有襪子殘留的臭味。斜前方的女性穿著蛋糕塔狀的羊毛襪,我交上去的考卷便詳細地繪製了那七層塔身。勾勒兩側懸掛的米黃色絨球時,我還沒有猜到那雙襪子裡面是山茶花的清香。聞著的時候我總能回憶起她留下的傻逼二字。為了這兩個字,我把自己的准考證放在她的鞋底下面懇求她的襪子將其撕碎,以確保我絕對不會與她競爭相同大學的名額。

那代表著死亡!她見到我表情中的困惑之後(激動地)帶我參觀了那壯觀的集中營:為了處理貢奴們的屍體,同樣的高爐在戈壁灘上修建了一百零一座。濃煙在那裡形成雲層。夜以繼日的大火耗盡了周圍的氧氣,導致許多不完全燃燒的殘骸仍保持著生前的姿勢。的確如此。但讓我感到困惑的實際上是她又一次說出的廢話(我真的已經放棄了對她們闡述邏輯)。很顯然,我尚未到來的死亡的尚未到來是對那雙襪子的一種侵害,上貢只是我應盡的賠償義務。我喝下的水(生存必需)減少了它淨身的機會,我呼吸的空氣(生存必需)剝奪了它瀰漫的芳香。穿著那雙襪子的那名女性經常這樣提醒我,儘管為那雙襪子上貢不需要理由。我沒有任何鼓勵自己贖罪的負罪感,只是

想要為那雙襪子而死。這僅僅是一種情趣。它多美啊!我甚至見到過在那名女性的腳上它吸收了所有可見光波段的電磁波,只剩下一種名為高貴的顏色。我在它面前一下子如同畜牲一般,手化作了豬爪,腿化作了羊蹄,嘴裡伸出散發蒸汽的狗舌,腹部以牛胃反芻的模式洶湧,下體只剩下發紅的驢鞭,掛著一對尚未騸去的巨蛋。

我無法在襪子花枝招展的毀滅前默不作聲。七年前我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同部門的一名女性當著我的面將鞋子留在了辦公桌下,(各種。那裡面,她的襪子伸出帶有吸盤的觸手死死地將我握住,末端填滿了我的口鼻,不停地向內灌注劇毒且鹹澀的黏液。每當我試圖抬頭,喉嚨裡的柔軟且溼潤的軟體便向深處潛入,將我的內臟用力扯下,塞進胃袋之中。那是我迄今為止最爽快的一次射精。她如約將錄下的視頻公之於眾,接手了我所有的客源,並且在後來提拔為營銷部的經理。這一切都起因於她在我車上換鞋時露出的襪底,那上面黑白的斑點構成了一種全新的文字,詳盡地敘述了從始至終發生的這一切。因此我們對此心照不宣。後來我從監獄裡被釋放,全身上下已經被鐵桿軋製成另一種形狀,身份證上換成了一個我不清楚最後一個字如何發音的姓名。

貢奴的姓名是不重要的。對她而言,它們以死法進行編號。她偶爾會記混這些數字的組合,但卻能夠將每個貢奴與死之前需要的遭受的折磨精確地對應。至今在她辦公室的壁爐中被焚屍的那名女性仍有家屬前來探望,其中有一名同樣是她的貢奴。它的體內還有兩人的細胞融合之後形成的胚胎,如同瘤子一樣掛在大腿上。按照她的計劃,那裡面的嬰兒需要在經歷十四年單親家庭的虐待之後才能獲准死去。我被邀請到她的庭院,觀賞由纖維化的器官組成的枯山水。小叢灌木上血液凝結成了果實,溫暖的陽光替她開口。她那麼說,她如此神聖,如果不按自己的心意隨心所欲地將貢奴們毀滅,將會是對這樣美好品德的一種褻瀆。貢奴們的生命的確沒有意義(我這時點頭以表贊同),可是將無機質變成藝術的過程讓她感受到自己的脈動。久遠以來,為了追尋至上的毀滅,她已經輾轉於世界之樹的無數枝條,從各個領域剝削與壓榨而來的汁液讓她為遠端傳來的悼念興奮不已。啊,這多麼快樂!可有一天她做了個噩夢:那些屍體變成了符號,而且符號裡面仍是符號,她沒有毀掉它們,而是被囚禁在符號裡了!於是她驚醒了。具體的人需要被毀滅!她的手好像突然有了真實的觸感,如同舊傷之後石膏被拆下。她的生命力,她的子宮呼喚著溫暖、確實的存在,奪去她的高尚,奪去她乾淨的裙襬吧。她然後遇到的那一名貢奴,顫抖著的手啊,那杯咖啡是它親手研磨的,那份賬單是它親手支付的,那扇閘門是它為了偽造事故騙取保金親手拉下的,隱秘的以太在她溼潤的指尖凝結了,噢,它的姓名是什麼?它具有性別嗎?在她的高潮中那樣的記憶被遺忘了。她興奮地讓我看了那具屍體的照片,紅與綠的汁液濺到了她小腿的襪口上,我立刻感覺到那樣的號召在喉頭梗住。

“請殺了我吧!我早已準備好為您的襪子死去了!”

“不。”

“為什麼?您分明允諾過,讓我為您的襪子而死的!”

“我給你的只有死去的機會。”

“這……是文字遊戲!”

“這怎麼會是文字遊戲?作為貢奴,你不希望為這雙襪子付出嗎?”

“我當然希望,可是為什麼不能讓我為它付出生命呢!”

“因為你是貢奴,得到的就只有死去的機會。”

我一度以為她們會滿足我為襪子而死的心願,但不知不覺中聽著的哀樂將我變得越來越無法死去了。一名女性曾告訴我,她會將腳上的襪子穿到我親手將她掐死的那天,那時候,她也會允許我被那雙襪子捂至失去呼吸。為了完成這個約定,我在同居期間一直照顧著她的飲食起居,以便那雙襪子安心地產生最真實的氣味。後來履行的時候,我用力地握緊雙手,卻沒有感受到自己的頸動脈上傳來相同的觸感,於是那雙襪子被我吸到了肺裡,不僅沒有讓我死去而且變成了我肺泡的一部分。為此我一直憤懣。形而上通過屢次的失敗傳遞著一句寓言:一雙真正的襪子會在未來的某一刻真正地將我殺死。這不正該是這一刻嗎?她襪尖正對著的沿向拱門的路上,骨灰夯築的石板以註定的形狀產生了殘缺。可那雙襪子輕快地奔跑起來,我追到那座爐中時已經失去蹤跡了。火焰看著我,它的體內仍有一名貢奴尚未被燒盡,雙腳被燒成灰燼後雙手便帶著新生的粉色傷疤又長出來了。那碳化的聲帶發出皮膚剝落的噼啪聲,卻清晰地(一字不落,但我並沒有很大興趣聽)講述著與那名女性相識的過程。它感受到它愛慕著的那雙手唯一的途徑是其握著揮下的鋼鞭。可是我看到這具軀體上分明地完好無缺。它不滿了(我立刻為自己的冒犯道歉),揭開自己背上剛癒合的皮膚,那裡充滿了它幻想中的鞭痕。彷彿鞭子從未存在。那些拿走了一些東西。她替那雙手問了:可以拿走嗎?焦黑的身體便由於疼痛快樂地痙攣。沒有鞭子,有的只是鞭子的機會。有的只是機會!於是什麼都沒有了。它為那名女性最後能付出的只有燃燒。可是鞭子的機會是手的機會嗎?噢,手啊!她身上的手和手們,如此地讓它回想起初次見面時她收去那份合同時的儀式(它又開始自顧自地說了)。還有她遞過那份合同的那份儀式。她的指甲和關節都是按照儀式中的動作運作的。她的手越來越多了。說到這裡,那名貢奴發出無法辨別是幸福還是痛苦的聲音,它的背後又多了一道猩紅的鞭痕,木炭的騷味從凹陷裡冒出來(我本來期望這會讓它停下)。但它又講解起它前妻前肢上的那五根肉瘤(我意識到它說的是手,但它立刻反駁只有“那位大人”的才是手)年輕時的青綠,如同香蕉一樣泛起黃疸,最後變成稍微用力就捏成稀泥的黑色。那雙手滿意地收下了。

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貢奴已經瘋了。話語在它耳中沒有實際的含義,而是一種活物到來的標誌,讓它喋喋不休地重複起那些噪音。它必須不停地講述自己為那名女性的付出,才能讓自己的身體這樣無休止地燃燒下去。它的雙手(當然它自己不會承認那是一雙手)燃盡了,從背後的傷疤生成一顆新的頭來,與仍在開口的那顆一唱一和。我回去做我被打斷的那件事去,心中泵送的血液都觸手可及地

清澈起來。每次接近死亡以前我都懷抱著這樣的預兆,卻從來沒有如此濃烈。我沿著來時的路走去。焚化爐消失了,那名女性的足跡消失了,勸我的話語消失了。那座巢穴的大門敞開著期待我迎接這樣的結局。灰暗的陽光灑進室內,灰塵讓我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堆積起來的襪子出現在我面前,融化成刺眼的既視感。我來過這個地方。或者說,我是從這裡逃出來的。妓女穿過的襪子,盜竊來的襪子,散發著臭味的襪子,裝有監控的襪子,作為紀念的襪子,泛黃的襪子。一言不發地,在我決心逃走前截然不同地。它們不再說話了。僵硬地在床上,櫃子裡,沙發上,茶杯中,相框裡,一動不動。無論我怎麼將它們捧起來安撫,親吻它們凝固的襪底,那邊再也不會傳來任何回應。

它們死了。

後記

在那樣的一個年代,愛上一個人被視作一種精神疾病。我很難理解那名女性的貢奴們為何抱著這樣的執念為她付出,邏輯上疾病的確是唯一的解釋了。我習慣了聽它們的囉嗦。因為自那一天以後,沒有了襪子的聲音,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充斥在我生活中的變成了貢奴們的家常。它們痴迷地崇拜那名女性的肉體、皮膚表面的裝飾、還有說出“貢”這個字時演奏的和絃,為此形成許多派系,彼此之間互相當妓女。

我遇到那名貢奴時,或是說,那名貢奴遇到我時,我已經第七十三次前去拜訪那名女性。她似乎突然間消失了,似乎整個世界上只有我見不到她一樣。她的秘書仍以歉意且禮貌的口吻回應,但從那間辦公室熄滅的爐火看她已經很久再沒有回來。分明地她的貢奴絡繹不絕。我就在這時和那名貢奴展開了這樣的談話(第一句是它先挑起的):“你也是來找她的麼?”

“是的。”

“啊呀,這太巧了。我找了那麼久,第一次遇見和我相同境遇的貢奴。”

它的話內容上是充滿驚喜的,但語氣保持著第一個字的音調。

“我不是她的貢奴,是她的襪子的。”

“這一樣嘛,歸根結底,都是貢奴。”

我放棄了向它們闡述邏輯了(所以接下來的話又是它挑起的)。

“你為她獻上了什麼?”

“錢。本來還有性命的,但突然那雙襪子就不見了。”

“啊,那真可惜!我和你的情況差不多,昨天她還說要讓我被垃圾袋悶死哩。”

“垃圾袋?”

“是的,我第一次向她上貢,就是因為她扔的那袋垃圾呀。這樣的死法說得上是有始有終了。”

“不……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會因為垃圾袋上貢呢?”

“因為是她用過的啊?”

它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因此明白了它同樣患有那些貢奴們相同的疾病,於是轉移話題:“那麼,你為她獻上了什麼?”

“我啊,為她獻上了時間哩。”

“時間?”

“是啊,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停留在那一天了。我看著每個人和昨天一樣地走去,又像昨天一樣地走來。你還是第一次遇見哩。不過這樣也好,收下我的時間之後,她會變得更悠久吧?她身上有那麼多人的時間喲,什麼都奪不走她的悠久。”

“為她上貢的那一天嗎?”

“你不知道?”

彷彿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樣。

“我不知道。”

“這多奇怪!你真的是她的貢奴麼?”

“我說過了,我是她

的襪子的貢奴。”

“那就更該知道了。啊,我還是帶你去看吧。”

於是我和它走到一座矮小的土坡上面。

“這是哪裡?”

“這哪裡也不是。”

“那為什麼要來?”

“帶你看那些棉花。她說想要一雙純棉的襪子,就有一封‘大力鼓勵棉花種植’的文件貼出來。她的貢奴們就開始收購棉花了。雖然那本來就是她的貢奴貼的,所以最後為了給她上貢去種棉花的貢奴什麼都貢不出來,它們就只能貢掉自己的性命了。”

“那不是反而更好了嗎?”

“有的貢奴不是這麼想的,雖然我也很羨慕。而且說到底,它們也不是自願貢掉的,只是原本種蜀黍的田都種上棉花了。那還能吃什麼?吃了棉花脹死的連全屍都沒有,肚子刨開來的棉花還得給她織襪子哩。”

“這樣,那雙襪子織出來了嗎?”

“我不知道啊,我是她的貢奴。”

它得逞地笑了。我無可奈何地順著往下說。

“既然沒有吃的,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去當妓女。”

“去當妓女?”

“是啊,我是第一次接客,是雛,屁眼還有嫖客們一見到就流口水的粉色,賺到的格外多哩。”

“還有這種好事。”

“你呢?”

“我也去當妓女。”

“那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出賣的是自己對襪子的忠誠。”

“這樣……哎呀。”

那句過後,我們都沉默了許久,走到那棉花田下的村落裡了。我不禁先開口:“這裡的居民幾乎都是她的貢奴。”

“你認識?”

“我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沒有開始種棉花呢。”

“你離開以後,這裡的人都變成她的貢奴了。”

“你怎麼知道?”

“還活著的人沒有不是她的貢奴的。”

“難怪她的秘書和我說向她上貢要預約呢。”

“她還勸我不要上貢哩。”

“那邊那個人我認識,我還買過它的襪子。”

“噢,它吃不上飯也去當妓女了哩。”

“難怪那雙襪子突然就死了。”

“所以襪子後來都被叫做原味了嘛。”

我們再也找不到說下去的話了,像是貢奴之間的默契一樣,它向我揮手,我們彼此之間就分別在田埂分叉的路上。那充其量只是參天的茅草被踩成了齊腰的高度。但越走身邊的植物就越矮,忽然地變成精心謀劃過的一種整齊的高度了。我又回到了那裡。那座大門敞開的,我沒有下葬的墳墓。死去的襪子都被我扔了出去,現在房間裡有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我開始準備行李了。我實在不願意向那名女性上貢。儘管一直以來我都在這麼做。我徒步去了南極。那裡氣候溫暖,陽光如同輕撫在我的身上一樣,讓我難以抗拒脫光衣服,被擁抱著的衝動。我感覺得到這樣的溫度從心中越來越滾燙。不過這不是因為遠處的太陽。而是有一雙白色的襪子在冰原之上等候多時了。它緩慢地逼近到我仰著的臉上,卻一直沒有貼上來。它有著乾淨且白色的襪底。這時我已經燃燒了起來。當我的頭燒盡之後,裡面儲藏的襪子一同爆開,整個世界都瀰漫在這樣的臭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