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殺請求

他殺請求

神奈川溫泉浴場事件(他殺請求)

亞里砂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屍體,完全赤裸的屍體身上,留有不少的淤青,腹部大片大片黑紫色的痕跡,“什麼啊,就像是用墨漬潑出來的。”身邊的新人用十分調侃的語氣說到,在這樣略微恐怖的氣氛下稍稍變得不那麼讓人害怕了。

因為屍體的身體顏色過於慘白,以至於那些傷痕太過突出,大家一致認為傷痕的分佈過於理想化了,像某位大師畫出來的作品,兇手或許是位心理變態的犯案者。

“那麼報案人……”亞里砂拿出隨身用來記錄案件信息的手賬本,面對眾多旅遊團的一位偏瘦的女子開始問話。

“請問你們何時來到這裡的?”

四周有著一些未完全拆除的建築,男人的屍體就躺在其中一間只剩下一半牆壁的房間裡,牆壁因無人居住和維護變得發黃,上面還有豎向的雨水留下的痕跡,周圍雜草的高度有沒過膝蓋那麼高。

“是昨天,那天下著小雨,空氣裡全都是山茶花的香味。”女人被嚇得不輕,雙手捂在胸口,不時大口喘氣,說話有些結巴,嗓音還微微發抖著,看得出她正極力壓制自己的恐懼,而她身後的一行三五個人中有男有女,大家顧不上禮儀,居然全都抱在一起,顯然這群人裡,面前的女人是膽子最大的那一個了。

“來這裡辦公司的聯誼會?”

“是的,我們是同一個公司的職員,這是我的名片。”女人身上穿著一身亞麻質地的浴衣,花色很顯眼,上面印著一些亞里砂也說不出名字的花。

“神奈川的溫泉確實很好,但是這裡距離溫泉浴場大約2-3公里,一般來說不會走到這裡來吧?”案發現場的位置在最近的浴場背後,距離也較遠,看穿著他們是意外來到這裡的,隨後女人的回答也印證了這一點。

“是的,出了溫泉之後,我們都覺得太熱了無法適應,所以拿了自己買的飲料出來散步,只有會長還在裡面,他和那家浴場的經理是好友,因此留在裡面用餐。”

亞里砂耐心聽著,這時候女人回話已經不再結巴和發抖了。

“接著,琳乃發現了一隻小狗,是一隻毛色亮麗的紀州犬,就是全身白色的那種,我們猜測是浴場老闆養的,或者是周圍村民家裡散養的。琳乃喜歡狗狗,想買點零食餵給它,等我們從便利店出來之後,那隻狗就朝著這個方向跑了,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我們,我們也就跟著它,還以為是有幼犬或是需要幫助的狗狗,最後它停下之後我們就看見……”

“那具男人的屍體?”亞里砂補足了女人的話,於是女人點點頭。

“亞里砂前輩,請來看看這個。”新人巡查長山金在屍體旁邊蹲著看了許久之後喊出聲來。

“好的。”亞里砂將名片夾在手賬本的封面內側,又說到,“那麼案件有任何進展會通知你們,先回去吧,說不定你們的會長在擔心你們呢。”

“好的。”女人謝過之後隨著同伴一起離開了,亞里砂來到屍體旁邊,餘光掃過周圍的景色,正是三月中旬,櫻花開放的季節,鮮綠和嫩綠交叉的樹葉裡,不時出現幾顆粉色的樹,空氣中也瀰漫著一些花香。

“這雙手印,也太小了吧。”山金用自己的手對著屍體脖頸上的手印比劃了一番,居然比屍體上的手印大了兩圈還不止。

“兇手是女人。”亞里砂

的斷言讓山金有些納悶,“就沒可能是個未成年的男孩嗎?”

“不,你看這隻手,骨節不夠清晰,這裡右手中指的骨骼略有歪斜和粗大,很明顯是常年執筆造成的痕跡。”

“是學生?”山金排除掉了作家的身份,因為現如今未成年的作家可以說是幾乎沒有,在校學生也可以通過網絡發表,根本用不著手寫。

“很有進步嘛。”亞里砂的誇讚讓這個新人有些羞赧,他低頭對著屍體拍下幾張相片。

“稍微……有點詭異啊。”山金對著屍體的臉部拍照之後竟然說了這樣的話,原本放下心來開始環視周圍的亞里砂也被這句話搞得摸不著頭腦,但山金遞過來的相機裡,死者的臉上掛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弧度儼然和達芬奇的名作蒙娜麗莎的微笑是類似的。

“那麼,發佈尋人啟事,還有公開案件信息……可以確認是他殺無疑了。”

“這個人,我好像有印象。”一直站在一邊的巡查新人千雪繞開亞里砂和山金,徑自走到屍體旁邊,竟然說了這樣的話。

“不過我得去查找一下刑務所入獄人員名單才能確定。”看了一會之後,她又這樣說到。

亞里砂聽後立刻讓人將屍體裝袋帶回了警署,警署附近就有屍檢中心。

屍檢時,亞里砂和法醫一同檢查了屍體。

“死者的手腕處有繩索捆綁的痕跡,胸口和腹部大概是被踢踹的痕跡,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死者的附睪裡是空的,致命傷在頸部,大腦窒息死亡。”法醫解剖腦部,經過一番查看之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是說他的精液被……”亞里砂雖然身為警部,對屍體的事情見怪不怪了,但榨殺這樣奇怪的事情還是非常少見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的,他死前被榨乾了,別這樣看我,或許是情殺也不一定。”

“什麼樣的情殺會和在校的未成年女學生扯上關係?”亞里砂呼出一口氣,她的心裡異常沉重,她納悶的不止是死者和兇手的關係,還有他們的行為。

從屍檢中心回到警署,面對白色微黃的警署牆面,亞里砂一陣恍惚,神奈川警察署六個字在她眼裡那麼神聖,可是現如今出現了這樣的事情,過不了多久,新聞社的頭條大概就會出現有關這次的案件信息吧,或許如果案件停滯不前自己會被降職,就算不被處分,她也覺得對死者未免不公。

回到辦公室坐好之後,亞里砂就開始了等待,目前只要得知死者的身份就可以順著身份繼續查下去,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前輩,我查到了。”亞里砂的辦公室被推開,山金和新人千雪一同進來,山金手裡是咖啡,千雪的手裡則拿著一打資料。

死者是神奈川當地人,曾因酒駕致人死亡之後入獄,死亡事件正好是他出獄之後的第三天。

“山原蒼介,38歲。三年前因酒駕致人死亡入獄,女性死者還有一個13歲的高中生女兒佐佐木麻理。”亞里砂回想起死者脖頸上的手印,“13歲……”

“莫非是仇殺?”山金也想到了那隻比尋常未成年學生還要小一圈的手。

“那麼,事不宜遲,我們最好是去拜訪一下麻理。”亞里砂將車鑰匙扔給山金,從千雪手裡奪走了資料,“千雪啊,是時候獨自處理事務了,我和山金去出外勤,這次的升職人員名單裡面,我可是非常看好你,不出意

外的話,你很快就可以升職了!”

亞里砂不忘對千雪進行鼓勵,不用再百無聊賴呆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藍天發呆喝茶了,亞里砂不禁走路也快了不少。

“前輩,那個,可以和我……”

山金開車到一半路程時,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對著伸手在車窗外的亞里砂說到。

“或許,查清楚這個案件之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看一場電影。”眼看案件有了巨大的進展,或許不必再擔心降職的事情,亞里砂對一直追求自己的山金也鬆了口,答應了約會。

山金並不難看,只是亞里砂不覺得他是能理解和支撐自己的人,因此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著普通同事的距離。

“真的麼,太好了。”山金的車速不由得加快了,不久之後便到達了麻理的家。

門前不遠處朝著山下望去,能看到鳥居,而抬頭則能望見山口還覆蓋著上一年冬天未能完全融化白雪的富士山,山下還有一條橫跨的河,周圍則有一望無際的樹木。

房門外有留給一輛計程車寬度的路,附近的村落大約只有零星幾十戶,周圍的森林也十分茂盛,到處都能看到暗綠色成片的樹葉。

“有人在麼,我們是神奈川警署的人員,有一些事情要問……”話還沒有說完時,面前的木門就被打開了,裡面撲面而來的煙味和沒有太陽照射消毒的黴味。

“是為了山原蒼介的事情吧,我猜到了。”開門的女孩身穿上下兩件式的睡衣睡裙,頭髮散亂著,身材瘦弱矮小,說是發育不錯的國中生也不為過,一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半根正在燃燒的煙。

女孩熟練地將手裡的煙摁滅在一邊桌子上已經幾乎爆滿的菸灰缸裡,面對兩個成年人絲毫沒有做錯事之後的反應,沒有逃跑,沒有詭辯,似乎就像是專程等著他們拜訪一樣,這同一般的案件實在是大不一樣。

“……有幾件事情要問。”亞里砂有些搞不懂了,在路上時她還擔心會人去樓空呢,說不定犯人早就逃之夭夭了,她的擔心居然是多餘的。

誰會想到她竟然在家裡,這跟負隅頑抗的一些犯罪者比較,都能稱得上乖巧二字。

麻理的臉上有些熬夜之後的疲憊,廚房還有剛剛煮好的早飯和咖啡味道。

“不必問了,那個男人是我殺的,等我收拾一下屋子裡就和你們走。”亞里砂注意到茶几上放著一本書,是連城三紀彥的《一朵桔梗花》。

山金注意到菸灰缸裡堆滿的菸頭,還有麻理因為營養不良發黃的髮梢,細瘦發黃的皮膚……

他對亞里砂偏過身子,極力地壓低聲音,趁著麻理收拾廚房的時候說到。“前輩,這孩子到底……”

亞里砂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噓……”

山金識趣地閉嘴,亞里砂看向旁邊,書架上擺放著各種書本,漫畫,還有一些卡帶,都非常整齊地排列著,旁邊的神龕裡還有麻理母親的遺像,香爐裡有著不久前燃盡的香灰。

半晌之後,麻理將手裡的早飯連同鍋具一起放進冰箱的冷凍層。“可以再等我一下嗎,我想換身衣服。”麻理對著亞里砂請求到,亞里砂看著這個女孩,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十分可惜,三年的時間,這個女孩子沒有了母親,不知道是如何一步步走過來的,這之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吧,或許她有什麼苦衷也說不定,並非所有的犯罪者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可

以,請去換吧。”亞里砂攔住山金手裡的手銬,“犯罪者沒有逃跑和反抗意願,用不上這個啦。”

“啊……抱歉,下意識就……”山金收起手銬,彆扭的撓撓頭,他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

換衣服時,麻理沒有關臥室的門,或許是知道亞里砂他們會擔心她是否逃走,因此主動讓自己的身影暴露出來。

亞里砂看到外面的睡衣褪下之後,赤裸著的身體背後的脊柱突出,像是一些厭食症患者,還有一些癌症病人的身體,覆蓋上白色的內衣之後,就像是模特一樣完美的身材,肩膀能看到蝴蝶骨的輪廓,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在看到她褪下下半身的睡裙之後,(各種。

“我換好了。”那是一身較新的制服,看樣式應該不是附近高中的,腿上是白色的較厚的絲襪,麻理沒有系領結,而是將那個深藍海軍色的領結握在手裡,看上去像是改正了品格要好好學習的不良少女,不過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肉,眼睛看上去大大的,透著讓亞里砂說不出口的無辜。

回警署的一路,他們遇到了一兩個村民,村民似乎是看清楚了坐在後座的人是麻理,甚至當車子差一點就駛出村子時,一輛觀光用的小白車從後面追上來,就像不顧死活一樣,竟然泊停了他們的車子。

就在亞里砂以為麻理裝作乖巧的樣子是假象,追上來的男孩一定是她的同夥時,那位追上來的男孩下了車,將小白車留在路邊,“麻理怎麼了麼?我可以一起跟去麼?”

“不可以。”麻理對著那個男孩吼道,瘦小的身軀爆發出了強有力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對不起,我和他說兩句話,就兩句。”麻理睜大了眼睛,似乎亞里砂如果說不可以的話,下一刻她就會立刻哭出來。

“請說吧。”亞里砂總覺得如果現在她沒有逃走,那麼她大概不會逃了,一個換衣服不會避著別人的人,那麼她很有可能沒有什麼留戀了,又怎麼會逃呢?

“我的事請你忘了吧,別再假惺惺的,拯救什麼的,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這一點你十分清楚吧?”

“可是……麻理……”男孩想要反駁,但麻理沒有給他機會。

“你忘了你還有爺爺要照顧?好了,快回去……”麻理說罷便催促山金開車,亞里砂朝車的後視鏡看去,果然男孩沒有再跟來了。

“那個男孩,不要緊麼?”亞里砂覺得不忍,輕聲詢問。

“等我的罪名確定之後,請再告知他吧。”麻理低下頭,聲音弱了許多,和剛剛爆發著喊出‘不可以。’的女孩儼然已經判若兩人了。

這之後,車上維持了長久的沉默。

待回到警署之後,麻理對亞里砂的問話有問必答,但只有對男人的虐殺過程這一點上緘口不言,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但亞里砂還是例行公事一般,在記錄用的紙張上儘可能詳細的寫下了麻理的口供。

“那麼殺人的動機是……”亞里砂這時突然察覺到了不對勁,一個成年男子,怎麼會像是帶著從容赴死的微笑,毫無反抗痕跡地被殺掉,甚至於根本不是普通的殺死而是虐殺……

“他害死了我母親,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呢。”麻理微笑著說到,但亞里砂看到的笑容裡卻帶有一絲苦澀,復仇難道不是人類一大快事麼,為何麻理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那麼,你是如何將山原先生約到那

裡的呢?”亞里砂在還原案件真相的時刻犯了難,因為麻理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竟然愣住了,如果是她殺了山原先生,那麼這本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情。

會不會麻理是在為某個人頂罪?亞里砂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可能性。

“這個……我……”在沉默了有一陣子之後,麻理有些不耐煩,“請不要老是問來問去的,我說了那個人是我殺死的,他脖子上的手印就是我的手,還有什麼好問的呢?亞里砂警部,你們也想快點結案不是麼?”

亞里砂覺得蹊蹺極了,這哪裡像是殺人犯的口氣,分明像是收了錢財替人頂罪的說辭。

“對不起,如果你拿不出說辭來證明……”一聽這話,麻理一下子雙手撐著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和那個男人有關的人只有我不是麼?”

“那麼,請你仔細回憶一下到底是如何將山原先生哄騙到那個地方去,然後又是如何對他進行的虐待仔細詳盡地說清楚。”亞里砂也很為難,只憑藉手印根本不能定罪,她當然也想快點結案。

“我……”麻理像是餓的沒有力氣了,又跌坐回椅子上,她從早上到現在似乎一點東西都沒有吃。

“讓我回想一下可以麼,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了。”麻理最後說了這樣的話,但這句話亞里砂倒是熟悉,像是一般的犯罪者為自己拖延時間好編纂一番說辭用的。

“那麼,山金,向上級請示搜查令吧。”亞里砂覺得麻理在隱瞞什麼,她相信她作為女人的直覺不會錯的,況且在學校學習時犯罪心理學的課程她可是A+。

“有這樣的必要麼,請示搜查令的手續很麻煩啊,況且,她已經認罪了,不管她在隱瞞什麼,總要給她保留最後的尊嚴吧?”

“山金,那麼死者呢?不查清楚真相就草草結案對死者難道就公平麼?死者的尊嚴也同樣需要維護吧?”亞里砂反駁道。

“好……好吧。”山金被這樣的執著也震驚了,似乎是回想起自己剛畢業時意氣風發的模樣,於是說到,“你說的沒錯,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那麼就放手去做吧!”

經過了幾天的努力,上級也覺得這件事情需要給居民一個交代,於是批准了搜查令,還要求查清後真相公佈於各個媒體。

可是麻理卻在刑務所裡絕食起來,本就細瘦的身體更是像晾衣杆一樣了,他們為了讓麻理活著接受審判,不得不注射營養液給她。

時隔幾天之後的再次拜訪,這次他們沒有再聞到煙味。

“我來幫麻理上柱香好了,她離開母親的靈位肯定很難過。”亞里砂看到那個因車禍去世的女人,那張跟麻理幾乎差不多的臉,就從心底裡泛出同情,山原撞死了麻理的母親,麻理殺死了山原……

“亞里砂前輩就是太心軟了……”山金本想說些什麼抵禦自己對這間殺人犯曾生存的房間的恐懼心理,但亞里砂看到了香爐下面似乎壓著什麼東西。

“等等,這是什麼?”亞里砂將香爐挪開,下面壓著的紙張居然是一封遺書。

(我是自願被殺,和那個叫麻理的女孩沒有關係,請看到這封遺書的人不要起訴她,她還有未來……)最後的落款是山原蒼介。

大約是寫了些諸如此類的話,亞里砂期待的真相併沒有出現,反而發現這遺書更是給案件埋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土,不管她怎麼挖啊挖,似乎都挖不到裡面去。

“來

看看這個。”亞里砂終於叫住了來回晃悠的山金,在看到這張紙的一瞬間,亞里砂看見山金臉上好奇和迷茫都同時凝固住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遺書在的話,麻理豈不是要逃脫制裁?”

“不,我還沒告訴你,麻理已經快死了,她三天以來一口飯都沒有吃,如果不是正在注射營養液,大概率活不過下一個三天了。”

山金此前並不關注麻理的事情,他只想快點結案,好和亞里砂能進行一次順利的約會。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似乎他們都看不懂到底事情的真相是什麼了,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仇殺,沒想到現在居然變得如此複雜和撲朔迷離。

“先回去吧,看樣子不會再有其他的發現了。”

“我們在你母親的香爐下面發現了山原先生的遺書,已經送去鑑定了,結果出來之後,你就可以無罪釋放,你根本不需要絕食,為什麼?”亞里砂坐在病床前面,床上的人陷進床裡,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床上沒有人在,只有手露在外面,細瘦的手腕被手銬拷在床邊。

“是我殺了他,遺書雖然是真的,但我殺了他也是真的。”麻理虛弱極了,手邊的吊瓶就是如今維持她留在人世的唯一媒介。

“我真不明白,你和山原……”

亞里砂沒能聽到麻理的回答,麻理嘆了長長一口氣之後,她將自己手上的針頭咬了下來,血流了一點點就不流了,已經不久於人世的人哪還有多餘的血可以滴出來。

護士為她重新紮好針,但亞里砂知道她不會告訴自己任何事情了。

“我是警署的亞里砂,想查詢案宗。”從醫院出去之後,亞里砂輾轉來到了警署封存案宗的檔案庫。

在這裡,亞里砂看到了三年前的車禍案宗。

(因妻子跟自己冷戰十三年,十三年來沒能見到自己的女兒,被起訴離婚後,借酒澆愁,不顧安危開車撞到了在路上行走的佐佐木女士。

死者被撞飛出去,臉部摩擦地面,變得不可辨認,頭骨撞到石頭幾乎全碎。)

亞里砂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查不清楚的真相和瀕臨死亡的麻理折磨著她,害她想立刻撲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覺。

睡著之後,亞里砂做了一個夢,夢中山原的臉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別出樣子來,尤其是那身衣服,是一身非常普通平凡的便裝,而麻理則穿著講究,穿著那天換上的高中樣式的制服,卻不是當地高中的制服,領口的顏色是深藍色,袖口也是兩條襟的,而當地高中的制服則是三條襟袖口,領口深灰色。

“麻理,請求你殺死我,遺書已經準備好了。”山原跪在麻理面前,像是跪拜神明,祈求著神明的恩賜。

“你!”麻理似乎氣到了,她無處辯駁,於是抬手在男人的臉上落下一掌,接著踹在男人的下半身。

“唔……”男人發出呻吟,卻沒有反抗。

而麻理這邊卻因為男人的舉動更加惱火,“別這樣,你這是自我感動,想要我折磨你,這樣你就可以原諒自己犯下的錯了是嗎?”

“不……我並沒有這樣的意思。”山原跪著,重新直起上半身,雙手去抓麻理的腳踝,“你可以隨意打我,等你消氣了,再殺了我。”

“殺了你之後呢?我母親就能回來麼?”麻理踹開男人,衝男人的下體又是一腳,看得出她是用盡全力了。

“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錯誤。

”山原跪著磕起頭來,不久額頭就磕出血來,“求你,殺死我,結束我的痛苦,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做的。”

“哈哈……什麼都會做……”麻理仰頭嘲笑著,接著發瘋一樣朝男人踢踹,肚子,胸口,額頭都出現了不同程度泛紅和淤青。

“求你。”山原忍耐著,一個高中生女子的暴力能有多痛呢?

“好哇,那麼就為我母親陪葬好了。”麻理伸出了雙手,即使雙手完全不能握住山原的脖子,也用盡全力,不多時,山原的臉憋到泛紫,眼睛也因為窒息翻起白眼,麻理卻鬆開了手。

“我……我做不到……”麻理也跪坐在地上,眼淚從那雙這時候看起來並不大到恐怖的雙眼裡溢出來,接著從臉頰上滑下去。

“對不起……”山原抱住麻理,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他躺在了地面上,接著握著麻理的手,將她的雙手附在自己的脖子上,“再一次就好,很簡單的,拜託你。”

溫柔至極的請求,麻理眨眨眼,將眼眶的淚水擠出去一些好看清面前的男人,她忽然握緊了雙手,像是下定某種決心,最終還是漸漸掐死了山原。

山原死前,為麻理留下了最後的微笑,似乎是想告訴她,殺死他是幫助而非犯罪。

亞里砂從夢中驚醒,她夢到了案件的內容,只是模糊著,她已經開始記不清了。

“可是為什麼呢,如果是因為害死了麻理的母親,三年的牢獄不是已經受到了懲罰,何苦再進行一番這種像是獻祭的儀式……”

亞里砂回想起三年前,千雪因為人員調動正好在神奈川的刑務所工作,這時醫院打來電話,麻理確認腦死亡。

“千雪,你對三年前山原的庭審是否有印象?”趁著午休時間,亞里砂找到了千雪詢問。

“啊,你不問的話我已經忘記了,那天我記得麻理見到山原的那一刻幾乎是要殺了他一樣瘋狂咒罵,但山原卻一句話都沒有說,我記得很清楚,他除了最後說了‘我認罪。’之外就一句話都沒說。律師都還在試著為他減刑呢。”

“這樣啊。”

“我還在想那個人怎麼那樣子,居然一句對不起都沒說。”千雪最後說了這樣的話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她升職之後也有了負責的案件,因此有些忙。

“結案了啊,聽說麻理已經死了。”亞里砂因為麻理的死覺得不自在,午飯也吃的嘗不出味道來,聽到山金說出這樣的話來,更加覺得羞愧,沒能讓犯罪者活著站在審判所,甚至連事情都沒有查清楚就只能如此結案,她為這樣的結局覺得不安。

“山金,我想是不是應該再去一趟麻理家。”亞里砂搗弄著餐盤裡沒吃完的豆腐,眼睛也看著餐盤問道。

“已經結案了,就……”山金敏銳地察覺到亞里砂的情緒,本想推脫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下午一起去吧。”

“嗯。”

第三次來到麻理的家,亞里砂除了為麻理的母親上香之外,將麻理臨走前煮好的早飯處理掉了,冰箱內幾乎是空的。

“我們來找什麼?”山金到處看看,而亞里砂則坐在了那個不大的布藝田園風格的沙發上,“如果我是麻理,殺死害死自己母親的兇手之後,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學校已經多日沒去了,警察署的人也很快來抓我,那麼唯一會做的事情……”亞里砂將自己置身於麻理的思想下。

“是我的話,我會把時間用來懷

念死去的母親。”山金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是啊,她們二人相依為命……”亞里砂頓住了,二人相依為命,那麼父親呢?

“山金,是戶籍資料,所有紙質的資料。”亞里砂將目光看向祭拜用神龕下面的櫃子。

果然他們在抽屜裡面發現了佐佐木裡香子的戶籍資料,在麻理的父親那一欄裡,寫的是不明二字。

“麻理從小就沒有父親……”亞里砂將手裡的資料小心地放回去,她感到絕望,這樣一來,線索又斷了。

“抱歉,這本書我先借走了。”幾近絕望的亞里砂視線留在茶桌上的那一本書上,連城三紀彥的《一朵桔梗花》,她拿起書來,顛了顛重量,臨時決定拿走它。

“麻理最後時刻在看的書,或許裡面會有什麼線索。”山金也同意亞里砂的行為,查清案件是他們的工作,不能因為犯人死去就停下。

亞里砂破天荒地去警署旁邊的便利店裡買了煙,從不抽菸的人第一次抽菸,尼古丁經過肺部,引起一陣咳嗽,“麻理……”

她看向天空,雲朵潔白得和富士山山頂殘留的雪一樣,是沒有被工業汙染的白。

下班之後她翻開從麻理家拿到的書,因為書中夾帶了一張相片,亞里砂一下子就翻到了那頁,那是第一章節一串白藤花的結尾處。

一張山原蒼介的相片,背面有兩個用鉛筆寫成的十字,有橡皮擦過的痕跡,看樣子因為有些年頭了,倒不像是因為尋仇而特意收藏的,更何況相片裡的山原看起來比死前的山原要年輕上不少,頭髮也還較為濃密。

“我記得亞里砂前輩從不抽菸的。”

山金在職員食堂沒有找到亞里砂,知道她有來天台吃午飯的習慣於是跟來了,現在從亞里砂身後出現了。

“麻理的事我有了些頭緒……”亞里砂將手裡的相片遞給山金。

“怎麼了?”山金接過之後,正反看看,並沒有看出什麼,“這好像是山原蒼介?”

“背面的字跡,你仔細看看。”亞里砂背靠著欄杆,指著那處字跡說到。

“這是什麼?兩個寫歪了的十?”

“不,你再仔細看看,是‘ちち’。”亞里砂用隨身的便捷滅煙包滅掉手裡的煙。

“哦,是擦過的,看起來像是‘十’一樣。”山金將相片對著太陽光,果然十字旁邊出現了淺淺的痕跡,“這麼說來,山原和麻理是父女?”

“恐怕就是這樣,千雪說三年前庭審時,山原除了認罪什麼都沒有說,恐怕已經從麻理那張與妻子極其相像的臉上得知了麻理的身份,而麻理的母親裡香子因為與山原離婚後改回了原本的姓氏佐佐木,生下麻理之後,麻理便順理成章跟了母親的姓。”

“麻理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山金驚呆了。

“是啊,她知道山原是父親,或許已經知道了他看出自己的身份,正是因為山原沒有與她相認,因此生出恨意,又或者是因為山原極力的請求,從小缺失的父愛催生了麻理的愛,因此她剋制了自己父女相認的願望,轉而實現了山原求死的願望。”

亞里砂嘆氣道,“不論是哪種,他們一家三口已經永遠在一起了,再也不分開了。”

“所以山原的遺書會被麻理放在她母親的香爐下面啊……”麻理大概是想讓母親和父親離的近一些,或是想讓她母親看到害死她的人已經有了悔過之心。

“前輩……”山金本想環抱住亞

裡砂安慰她,卻被她一把推開了。

“既然案件結束了,我們今晚就去約會吧。”

“欸?”亞里砂拽著山金的領帶,將男人拽至自己的面前,之後親吻上山金的嘴唇,接著快步走向下樓的樓梯口。

山金羞紅著臉頰跟在亞里砂身後,手指伸向嘴唇,感受著剛剛的餘溫。

“前輩,等等我。”

番外篇:“他們”的過去麻理仰著頭,她笑累了,父親肯定是認出她了吧,既如此為何不與她相認呢?

“既然你說什麼都會做的,那就趴在地上,像條狗一樣爬給我看。”面前的男人真的跪下去,雙手撐在前面,在水泥做的地面上爬起來,爬過一圈不太標準的圓圈之後,又是第二圈。

“為什麼?”她不僅問自己,也問面前的男人,可是得到的只是一句對不起,聽起來輕飄飄的,一下子就消失在空氣裡,雨後的空氣裡,連維持一句話多一秒都做不到。

她還是沒忍住,起身跨坐在他肩膀上,“繼續爬啊!”

男人頓了頓,似乎是接受到了指令,透過頭頂能看到嘴唇似乎動了動,麻理想:‘在欲言又止的那幾次裡,有沒有那麼一刻你是想要與我相認的呢?’

看向身下被衣物包裹的肩膀時,麻理又想起母親,‘媽媽,你不是說父親拋棄了我們嗎,你看見了嗎,他現在正在被我騎著,(各種。’

沒有將有仇之人踩在腳下的快慰,也彌補不了童年沒能騎在父親肩膀上玩耍的遺憾,此刻他們雖然只是被薄薄的布分開,卻離得很遠,一個被留在過去,一個在貪求現在。

她想要的是童年的陪伴,而他則見到了渴望已久的女兒,他只要現在。

“對不起,我沒辦法相信你,說什麼求死的話,只是謊言吧?”麻理想拒絕的,要自己殺死他,這樣的請求就算是訴說一萬遍她也很難做到啊,更何況這個男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一絲哪怕是謊言的痕跡,可是沒有。

“那就……”男人想起什麼來,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盯上了兩棵樹之間用來晾曬衣服的麻繩,“你在擔心會受到傷害是麼,我把自己綁起來,這樣就可以了。”男人磕磕絆絆地把沾滿灰塵的繩索繞在自己的手腕上,最後將繩索兩端用嘴巴叼著,爬到麻理腳邊。

在那樣祈求的,眼瞳中似海無邊的注視裡,麻理皺起眉來,她似乎也認同了他的願望,不能求得原諒,那就死在她手下,與其生活在痛苦之中,倒不如尋求解脫。

他怎麼知道她不會原諒他啊,只要他與她相認,她會原諒的,只是時間問題,她多希望他此刻親口叫她一聲女兒呢,就一聲就好。

那一刻,她好像理解了,她懂得了他的自私,十三年的不聞不問,和主動拋棄相比,麻理似乎更願意相信那是母親的謊言,“你父親他生病了,怕連累我們。”“他拋棄了我們,你一定不要扔下媽媽好麼?”每次母親的說辭都不一樣。

加上母親從未提過父親的事情,或許,或許是母親她說謊了也說不定呢,她早就有所察覺了不是麼,只是她不願意相信。

親手繫緊繩子尾巴的那一刻,他們無疑是融為一體了,她覺得那一刻他那沒有子宮的肚子裡似乎也有了容納她一席之地的地方。

麻理粗喘著,盡力昂起頭,好使眼眶裡的液體不流出來,接著她做下

了決定,父親的願望,她要幫他實現。

“我相信了,我會殺死你的。”胃裡的液體潮溼酸澀的氣味有些泛起,強忍之後又會頭痛。

理智的線一旦繃斷,只會迎來狂歡。麻理踢踹著他,帶有尾音上揚的呻吟和喘息換了其他人來聽大概會興奮起來,可麻理只有恨。

她恨他竟然受虐到如此地步卻還是不親口說出他們的關係,甚至都不肯叫她的名字,連一聲女兒也不肯,每一聲她問的為什麼之後都會緊跟著對不起三個字,他從未真的給她想要的。

“啊……對不起,撞到額,你母親唔……真的對不起……”被捆縛的雙手從來沒有抓撓麻理的身體,即使麻理朝著他的下體踢踹,除了抑制不住從齒間漏出的呻吟之外,什麼話都沒有。

她要他的過去,他要她的現在。

麻理可怕起來,和同齡學生相比稱得上瘦弱的身體居然維持了數個小時的暴力,踢累了她就坐在地上,男人則趴在她腳邊喘息,短暫的休息過後,抬腳不需顧及對方尊嚴地踩上他的臉,把那張臉上的肉踩得變形,連呻吟聲也變了,變得扭曲,變得磕絆。

如果暴力也是擁抱的話,無疑他們是在緊緊相擁。

“啊……”澀啞如動物般的哀嚎……

“噁心。”麻理聽著那種叫喊,一時竟覺得他們像性交一樣,於是腳底加了力道,明明覺得那樣的叫很讓人心煩,卻自虐一般踢踹著,似乎聽不到才會更痛,可她分明知道,無論怎樣,都是痛的。

看牲畜被屠宰的眼神也就不過如此了吧,麻理看到那些留有雨痕,破破爛爛的牆面,這裡和屠宰場分明無異。

“哈……哈哈哈……”悲哀的苦笑,卻只會引來男人更狂熱的貼近。

“求你,讓我為撞到你母親贖罪,求你給我這樣的機會。”他跪著向麻理磕頭,可這在麻理眼裡卻是為自己隱瞞父親身份的開脫。

“在獄中可以寫信吧,為什麼一封道歉信都沒有寄來!”麻理踩住男人的右手,欣賞著他發抖的慘叫,她愣住了,她吃驚於自己竟然在欣賞著。

“對……對不起……”天知道麻理有多不喜歡這三個字,對自己無能改變的託詞,怎麼就是誠心實意的道歉了?

“你住嘴!”踩在手掌上的腳抬起之後狠狠跺下去,“反正要去死對吧?這隻手,這雙手都不需要了不是麼?”

“是……”他翹起顫抖著的唇角,分辨不出到底是苦還是樂。

是苦的話,他憑什麼苦呢,憑自己現在正受著受害人家屬的折磨?還是說這是即將從罪惡中解脫的欣快。

“想要被我殺死對吧?”她用腳伸向他下體,“那這裡儲存的東西就不需要了不是麼?”

他咬著唇用遲疑的手手淫著,不時折磨自己的囊袋,好把裡面存儲的東西快些擠出來,很快,伴隨高潮的抽搐,那些粘稠的半固體被他弄出來。

“還可以再擠些吧?全部。”麻理看著他,他開始懼怕她,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麻理終於騎在力竭的男人腰上,她將雙手伸向他的脖子,明明不夠完全圈住,但足夠壓住氣管和血管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了,雙手控制不住的抖,最終還是從那個因為窒息本能張開嘴的男人脖子上拿開了,他臉部泛著紫紅色,她知道只差一點他就死在自己手上了。

“對不起,我……我做不到……”麻理坐在了地上。

他用

力吸入幾次空氣之後,竟然環抱住麻理,“對不起,再試一次就好,很簡單的……”

久違的時隔十三年的奢侈的擁抱……

他抱著她向後倒,瘦弱的身體一定吃過很多苦了,可這些他都沒有陪她經歷,更不要說安慰。

男人握緊了麻理的雙手,熱度從溫暖的那邊傳向冰冷的麻理,他將那雙小小的手附在他的脖子上,“拜託……”

山原死了,麻理鬆開他雙手上的繩索,趴在他身上,感受著還留有一絲溫熱,逐漸冰冷的胸膛,她只有現在了。

“爸爸……”大概她一輩子也忘不掉那天雨後的空氣,混著櫻花的花粉香味和松樹上松葉的氣息。

男人死的安詳,嘴角掛著心安的,解脫的微笑,沒人知道麻理那天搖搖晃晃地從樹林裡走出來是怎麼回事,大家只知道麻理很久沒去過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