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氏的下午

如氏的下午

脖子上的布條勒得很緊。

他跪在玄關的鞋架旁,忐忑地等待著。不久之後就要回家的那一對父女,和他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必須用最恭敬的方式,迎接他們回家。因為他們是他的主人。

七年前,跑長途貨運的杜澎在沿著大車司機們口耳相傳的路線,穿過一條村邊被大車壓爛的破路時,在村裡的飯店看到有一個穿著破棉衣的老婦,挨桌問人要不要小男孩續香火。杜澎把老婦叫來細問,得知老婦的老伴早已去世,唯一的兒子和兒媳在外地一起打工時,工地的電梯墜落導致雙雙死亡,她沒辦法再養活手裡牽著的孫子,只能找個好人家託付出去。杜澎聽完,當場便買下了那個八歲的小男孩。

按理說,凡是買男孩來續香火的人家,都會把買來的孩子視作己出,並讓孩子繼承本家的姓氏。但杜澎沒有這樣做,他並不在意所謂的香火,他在意的是他的女兒,杜如。十年前,她的妻子在為她誕下女兒時,難產大出血而死,杜如也因此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因此,杜澎沒有讓買下的小男孩隨自己的性,甚至沒有給他起名,他只是想像舊社會一樣,給家裡買個伺候人的奴僕,順便給杜如找個伴,補償一下她生長在一個單親家庭裡的傷痛。

這些事情,被親奶奶賣掉的小男孩都不知道,那時候他還太小,理解不了也記不住這麼複雜的事情。他腦海裡最早的記憶,是第一次走進杜澎的家門,看到比自己大一歲的,漂亮的杜如姐姐時,心中的油然而生的歡喜和驚歎。

但是這種歡喜沒能持續幾秒。他記得當時,杜如叉著腰,高傲地跟他說,以後要管她叫“小主”,管杜澎叫“主子”。對於一個一直在農村生活,沒有上過學,也沒有看過電視的小男孩,是無法自主理解杜如從電視劇裡看來的那些詞彙是什麼含義的,他只能木訥地點點頭,心頭的驚喜慢慢變成疑惑。

因為杜澎不讓他姓杜,所以杜如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把自己的名字賜給他做姓氏,從此他就頂著“如氏”這個不算名字的名字,開始了當牛做馬的家奴生活。時間流轉,到現在,杜如已經從小女孩變成了高二的青春少女,而如氏則在陰陽不良和長期飢餓中長成了瘦骨嶙峋的15歲少年。

輕快的腳步聲打斷了如氏的思緒,他連忙端正姿勢,神思流過身上的每塊肌肉、每個關節,確定它們輸出了適量的力道,彎折成了規定的角度,這樣才能維持最標準的伏地跪姿。但他其實有些過度擔心,因為這跪姿是杜澎一點點用皮帶“教”出來的,早已經刻進他的肌肉記憶,幾乎不存在出錯的可能。儘管杜澎自己其實是不知道他想要如氏怎麼做的,他只管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用皮帶把如氏抽得皮開肉綻,縮在地上,失神地不斷重複求饒的話。這種太監般的跪姿,是如氏一點點摸索出來,能讓杜澎心裡產生皇帝般的爽感,從而迅速消氣的,好用的跪姿。

腳步聲越來越近,杜家租的房子位於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建造的事業單位的宿舍樓上,總共只有六層,沒有電梯,杜家位於頂層。一般人連續爬到六層的時候,即使腿部肌肉不累,心態上也累了,腳步聲往往都會變得沉重而響亮。因此如氏可以通過水泥臺階上傳來的不同鞋子、不同力道、不同頻率的踩踏

聲,判斷出是誰來了。現在這種像小鹿一般,蜻蜓點水似的細碎快步,是杜如的。

鑰匙在門外碰撞,插入鎖孔,滯澀地扭轉,隨後鏽跡斑斑的防盜門咣啷咣啷地打開了。如氏抬頭看去,一瞬間,杜如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正對上如氏那雙唯唯諾諾的,丫鬟般的眼睛。

如氏迅速移開眼神,低下頭,看到杜如手裡那張,被她用兩個指尖輕巧地捏著的試卷。雖然卷面上的漢字他幾乎完全看不懂,只能勉強地認出幾個(還不確定有沒有認錯),但是上面的數字他是看得懂的——102,比之前拿回來的卷子上面的數字要低一些。

“啊,這是這次補習班模擬測驗的卷子。”杜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眼神裡有些害羞,也有些歉意。

如氏點點頭。他其實不明白模擬測驗到底是個什麼概念,但從杜如的反應裡,他能看出,這張畫著各種符號的紙,和以前那些長得差不多的紙一樣,都會讓杜澎煩躁,從而給自己帶來苦難,是頗為不詳的東西。因此,出於對主人的話做出即時反應的義務,他只是點了點頭,但並不能說出什麼話來。

“你不用跟著伺候我了,”杜如轉身往臥室走去,“你還是跪著等著迎接那個人吧,這樣他回來心情好點兒,還能少罵我兩句。”

隨後,如氏臥室裡響起書包被扔在床上的噗的聲響,隨後是電扇開關的喀噠聲。時值七月中旬,北方進入雷陣雨多發的時節,積蓄了兩天的厚重雨雲籠罩著小城,水汽填滿了空氣分子的每一個縫隙,天候又悶又熱,漲紅了臉,憋著勁兒要來一場讓人猝不及防的驟雨。

家裡並非沒有空調,只是房東雞賊地將空調另設了一個電錶,收取額外的電費,因此杜澎和杜如都捨不得開,只一人有一個小電扇。如氏跪在門口,不知是汗還是潮氣凝結成的水珠掛滿了他的全身,周圍靜滯的空氣壓得他喘不上氣,他聽著杜如臥室裡電扇的嗡嗡聲,想象著那股風如果吹在自己身上,會是如何的暢快。

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感緊急中斷了如氏的幻想。那是一種超前於意識和思考的恐慌,是身體在捕捉到最細微的線索時,來不及通知大腦,而先行讓身體進入應激狀態的脊髓反射。有人將這種機制稱為直覺,也有人將這種感受認定是第六感,但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東西。總之,在恐慌襲來的幾百毫秒之後,如氏才弄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聽到了杜澎上樓的腳步聲。

他的額頭死死壓在地面上,連呼吸和心跳都凝滯了。世界變得一片寂靜,各種嘈雜的聲音全部退潮般地離他遠去,只有杜澎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

咚,咚,咚——“賤奴給爸爸請安。”門推開的一瞬間,他重重磕頭。

如氏口中所謂的“爸爸”,並非指的杜澎,而是指的杜澎的腳。這個“認足作父”的點子,是杜澎在聽到同行輪班的司機,說起“有個外圍為了挽回一個富二代竟然認富二代的狗做爹”的獵奇新聞時,忽然想到的。

直到杜澎堅硬的皮鞋底踩住他的後腦,如氏才停下來。他叼住皮鞋的後跟,一邊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賤奴給爸爸更衣”,一邊用嘴褪下鞋子。

一絲肉眼可見的白霧從皮鞋和腳的縫隙間蒸騰出來,那是長途出車,吃睡都在車上,連續三四天不曾脫鞋,而從腳底

分泌出來,經過反覆悶蒸、濃縮出的腳汗蒸汽,在潮溼悶熱的空氣中的顯現。濃重的惡臭逸散到空氣中,被如氏吸入鼻腔,像強酸一樣立刻腐蝕了他的嗅覺神經。極其濃郁的鹹臭甚至讓他感到一種濃重的苦澀,彷彿鼻腔和氣管都被腳汗蒸汽奪取了水分,開始皺縮、枯萎。

“回來了?”杜如從臥室裡鑽出來,淡淡地打招呼。

“他媽的,今天卸貨的時候手滑了一下,被接貨的老闆扣了五十卸貨費。”杜澎一邊罵,一邊腳下發力,把如氏的頭狠狠踩進鞋窩。

從四面八方,洪水似的湧來的臭味,立刻讓如氏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覺抽搐起來。即使嗅覺中樞立刻在惡臭中近乎麻痺,但杜澎作為多年的腳氣患者,那種真菌發酵所產生的,超越嗅覺的,反人類的味道,直接侵染到他的骨髓、他的靈魂裡,讓他像被水淹沒,快要淹死的人一樣渴求新鮮的氧氣。

杜澎沒有在意如氏激烈的反應,他隔著襪子,把發癢的腳底踩在如氏留著寸頭的頭上,在腦上那些堅硬的發茬上摩擦。茁壯的發茬被迫穿透襪子纖維的縫隙,刮撓、戳刺著令人發癢的死皮,和噁心的潰爛處,讓杜澎感到一陣舒適。

杜如皺了皺鼻子,退了兩步,藉口去擺碗筷,邁著小碎步溜去廚房裡了。

“行了,一會吃飯的時候再好好伺候你爸爸。現在先給我把衣服換了。”杜澎命令道。

換完衣服,杜如已經擺好了碗筷。父女兩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小小的餐桌兩側,桌上挨挨擠擠地放著兩副碗筷,以及杜澎買回來的吃食:兩盒路邊三輪車小攤上買的快餐炒菜,幾個饅頭,一小塑料袋炸花生米,以及一提罐裝啤酒。桌下則是跪著的如氏,他艱難找著角度,用牙齒輕輕啃食杜澎腳底的死皮和腐肉,緩解他腳底的瘙癢。

“這幾天都不出車嗎?”杜如看著啤酒問,平淡的語氣彷彿她和杜澎只是同事關係。

“最近活兒少。”杜澎只是簡單地回答。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腳底,如氏那溼潤柔軟的舌頭和略顯尖銳的牙齒,交替給他帶來的輕撫和解癢的舒爽感受。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客廳裡一片寂靜,只有杜澎的腳底板上,如氏用舌頭像犁地一樣來回刮蹭,用牙齒像鋤頭開墾一樣地啃食,所發出的沙沙的聲音。

過了二十分鐘,直到如氏的舌頭和咬肌都開始痠痛,桌上只剩下一點殘留的菜湯,和兩個被當成菸灰缸的空啤酒罐子,杜如才猶猶豫豫地開口,說:“模擬考的成績下來了。”

“多少分?”

“反正是夠本科了。”

“我問你多少分!”杜澎提高音量,他的腳趾狠狠摳緊如氏的臉,如氏感覺自己的五官都要被從臉上挖下來了。

“102……”杜如小聲說。

“怎麼又下降了!以前不是能考130的嗎!”

“這次考的是高三難度的題!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杜如一撐桌子,站起來,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門。

“你!”杜澎起身,剛想去追,電話卻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隨即坐了回去,抄起電話接通:“哎,王老師——”

他對著手機,滿口答應,臉上都跟著不自地對著空氣流露出緊張而討好的笑容,也顧不上使用腳下的如氏了,只是僵僵地坐著,好像魂被吸到了電話的另一邊。

“哎,哎,好的王老師,我理解,

咱們都是為了孩子的成績。您讓我再考慮一下,後天孩子過去上課的時候,讓她跟您說要不要報強化班。”

掛斷電話,杜澎的臉迅速垮了下去,他煩躁地點開微信,忽略那一堆貨運群裡的未讀消息,直接點開支付界面,看著上面堪堪達到五位數的數字,陷入糾結。

如氏也感受到了杜澎的焦慮,雖然是通過被杜澎踹臉的方式。杜澎沾滿他口水的腳底,直直地踹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發洩的力道,幾乎要把他的臉皮從骨頭上搓下去。他被踹得東倒西歪,在地上栽倒又爬起,一遍遍重新跪到杜澎腳下,無言地履行著沙包的職責。

他寧願自己多受點苦,也不願意杜澎把氣撒在杜如的身上。他已經形同枯槁,渾身佈滿了各種類型的傷疤,再承受多一些痛苦也無所謂。可是杜如,他的小主,她的身體是那樣的富有青春活力,煥發著即將成年的少女特有地光彩。那吹彈可破的細膩皮膚,如何經得起杜澎的粗糙有力的大手的拍打?那小鹿一般的純潔活潑的心靈,又如何經得起杜澎毫無文化,滿口粗鄙之語的責罵?

杜澎從哈德門煙盒中抽出一支新的點上,猛吸了一口,一腳將如氏踹了個趔趄:“去把東西收拾了,然後把妞妞給我叫過來。”

如氏跪直,把空的泡沫盒子和啤酒罐等垃圾掃到垃圾袋裡,叼著前往廚房扔掉。由於父女兩個都不會做飯,也沒時間學,因此廚房幾乎未曾使用過,成了如氏的狗窩,兼堆放雜物的地方。在廚房,如氏舉起快餐盒,喝掉了裡面的菜湯。杜澎是不會買如氏的食物的,他對如氏的思路還停留在農村養狗的階段,即給狗吃點人的剩飯就行了,沒有剩飯就餓著。因此,如氏每天就只能靠菜湯裡的油星補充一些能量。杜如上高中後,如氏的境遇才好一點,因為杜如會好心地託名減肥,給他剩幾口饅頭米飯,或是假裝吃到了花椒或骨頭渣子,吐出一口嚼碎的菜或肉留給他。

因此,如氏是十分喜歡杜如的,在他封閉的,全部面積只有60平米的世界裡,杜如就是他的天使,他的女神。他爬到杜如的臥室門前,虔誠地叩首,輕聲呼喚著“小主”。杜如還在賭氣,房門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氏只能聽到客廳傳來杜澎外放看短視頻,隔幾秒就會傳來一次的猴子笑聲。

直到如氏聽著杜澎又抽完了兩根菸(他通過兩次打火機的聲音判斷的),他才終於聽到門後面,啪嗒啪嗒向他走來的拖鞋聲。

“幹什麼?”門縫裡露出杜如的黑色貓貓拖鞋,她水潤的腳趾蜷縮在鞋尖,白皙得刺眼。

“主子請您去客廳。”如氏卑微地伏在地上。

門打開了,他的頭被柔軟的拖鞋底狠狠踹了一腳,隨後門又重重地關上。

如氏只能顫抖著爬回杜澎腳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杜澎的表情,恐懼地陷入對自己會遭到什麼懲罰的猜想中。杜澎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抓著如氏的頭髮,不由分說的把他的臉拽到自己襠下。那是他要撒尿的意思。

(各種杜澎對排洩是沒什麼羞恥心的,他在長途貨運的過程中,經常在路邊隨便找個地方排洩,不知被路過的司機和路人看過多少次了。他喜歡生殖器露在風中撒尿的感覺,但他更喜歡把它插進如氏的口腔,在溫潤柔軟的包裹中一瀉千里,順便還能欣賞如氏強忍

乾嘔的痛苦表情。所以他毫無羞恥地脫下褲子,往如氏胃裡灌了一泡充滿啤酒的代謝產物的,腥臊的濃尿。

濃重的騷味瞬間激發瞭如氏的生物本能,他的胃立刻就猛烈收縮起來,他的身體自然地想要抵抗入侵的汙物,把尿液排出體外,但他的大腦卻下達著相反的命令。在違抗天性的對抗中,如氏的五官扭曲成一團,腹部一凹一凹地向內抽搐,堅持了半分鐘,才終於等到杜澎尿完,癱在地上乾嘔著喘著粗氣。

提上褲子,杜澎踩過如氏的腹部,大步走向杜如的房門,握起拳頭猛砸。

“幹什麼!”杜如一把拉開門,站在門口和杜澎對峙。

杜澎的拳頭舉起又放下。無論再怎麼生氣,他也是沒法對女兒下手的,他覺得亡妻的在天之靈還在注視著他,要他做一個好父親。最終,他囁嚅了幾下,還是忍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責難。

“王老師問要不要報強化班。”杜澎剋制著說。

“不報。”冷冷的話伴隨著關門反鎖的聲音,一同拍在杜澎臉上。

杜澎氣哼哼地回到客廳。既然杜如捨不得打,那麼承受杜澎的怒火這件事,就非常自然地落到了如氏身上。

“真他媽是個喪門星!”杜澎一腳踹在如氏臉上,把他踹得從地上驚慌地爬起來,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給老子舔腳!”

如氏的胃裡還翻湧著先前的尿液,他強忍著胃裡翻上來的氨騷味,和不斷往他鼻腔深處鑽的腳臭,一下一下舔著。

開始的半小時,他集中精力,用眼睛盯著杜澎的腳底,分辨哪裡的死皮最厚,哪裡的腳氣最嚴重,潰爛最深,而刻意用舌尖頂上去,用力舔舐,以求達到最好的效果。杜澎對此很滿意,他一隻腳搭在如氏頭頂,另一隻腳被如氏捧在手裡,任由如氏舔舐,而他在手機上點開一部短劇,很快沉浸進去。

短劇大概一分鐘一集,100集的短劇放完時,如氏的舌頭已經完全麻木。他早已感覺不到自己的舌頭,口水也流乾了,只能把累得僵直的舌頭搭在嘴唇外面,用脖子帶動下巴推擠著它,像用搓澡巾一樣搓在杜澎的腳底。

而等到第二部80集的短劇放完時,如氏連脖子也痠痛得幾乎動不了了,他開始覺得暈眩,覺得膝蓋要斷掉了。但是杜澎沒有說停,所以他必須繼續。他微微彎曲撐著上身的手臂,配合腰腹的肌肉,讓整個上身來回挪移,帶動頭部運動,進而讓臉在腳底摩擦。

到了第三部,長達120集的短劇,終於結束時,時間已經從下午6點來到了晚上11點多。如氏已經接近昏厥,全靠肌肉本能在機械地往復運動,即使杜澎每隔兩分鐘就要狠狠踹一腳他的臉,他也再無法提起神,或是擠出一絲額外的力氣了。

杜澎放下手機,讓現實重新撲向他,他怔了一會,對如氏說:“去讓妞妞趕緊休息吧。”

如氏木訥地點點頭,他爬去杜如的臥室,剛被杜如放進門,就立刻癱倒在地。

“你清潔過了嗎?給我舔舔腳吧。”杜如說。

如氏的舌頭、脖子和手臂都僵著,他說不了話,搖不了頭,擺不了手勢,只能哼哼著在地上扭動兩下。

杜如揪著他的耳朵,迫使他跟著她去廁所,被她用牙膏刷了舌頭(這是為了防止杜澎的腳氣傳染給她)。

“求、求,我、不行。”回到臥室後,如氏一字一頓地說。

杜

如雖然平時對如氏有些同情和照顧,但她畢竟是一個高中年紀的小女孩,正處於對享受沒什麼抵抗力的年紀。所以她無情地拒絕瞭如氏的請求,只一味地催促他舌頭快點動起來,甚至用寫完了墨的中性筆芯戳刺他的肩膀。

如氏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杜如對於得寸進尺的違抗一向反感,她踩著如氏的脖子,踏到他的臉上,看著他因為口鼻被捂和脖子上的重壓而窒息,臉慢慢充血變紅,隨後逐漸發紫。

“不舔就踩死你。”杜如居高臨下地說。

這句玩笑意味居多的話,在急切渴求氧氣的如氏耳裡,變成了恐怖的威嚇。他的女神,此刻變成了處刑的劊子手,宣言著要殺死他。這讓他陷入極端的恐慌,他原本僵直的脖子立刻在激素的作用下猛烈點頭。

關燈之後,屋內一片漆黑。杜如安逸地躺在舒適的床上,呼吸淺而均勻。她命令如氏跪在床腳,給她舔一夜的腳,這樣多少能緩解足部因為悶熱的天氣而發黏的不適感。

如氏默默執行著殘酷的命令。帶著大腦為了應對極致的心理痛苦,而產生的深潭一般的麻木,他的神智收縮成一個無限小的奇點,整個人物化成了一臺機械。

他墮入了恆久的絕望。他的額頭死死壓在地面上,連呼吸和心跳都凝滯了。世界變得一片寂靜,各種嘈雜的聲音全部退潮般地離他遠去,只有杜澎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

咚,咚,咚——“賤奴給爸爸請安。”門推開的一瞬間,他重重磕頭。

如氏口中所謂的“爸爸”,並非指的杜澎,而是指的杜澎的腳。這個“認足作父”的點子,是杜澎在聽到同行輪班的司機,說起“有個外圍為了挽回一個富二代竟然認富二代的狗做爹”的獵奇新聞時,忽然想到的。

直到杜澎堅硬的皮鞋底踩住他的後腦,如氏才停下來。他叼住皮鞋的後跟,一邊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賤奴給爸爸更衣”,一邊用嘴褪下鞋子。

一絲肉眼可見的白霧從皮鞋和腳的縫隙間蒸騰出來,那是長途出車,吃睡都在車上,連續三四天不曾脫鞋,而從腳底分泌出來,經過反覆悶蒸、濃縮出的腳汗蒸汽,在潮溼悶熱的空氣中的顯現。濃重的惡臭逸散到空氣中,被如氏吸入鼻腔,像強酸一樣立刻腐蝕了他的嗅覺神經。極其濃郁的鹹臭甚至讓他感到一種濃重的苦澀,彷彿鼻腔和氣管都被腳汗蒸汽奪取了水分,開始皺縮、枯萎。

“回來了?”杜如從臥室裡鑽出來,淡淡地打招呼。

“他媽的,今天卸貨的時候手滑了一下,被接貨的老闆扣了五十卸貨費。”杜澎一邊罵,一邊腳下發力,把如氏的頭狠狠踩進鞋窩。

從四面八方,洪水似的湧來的臭味,立刻讓如氏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覺抽搐起來。即使嗅覺中樞立刻在惡臭中近乎麻痺,但杜澎作為多年的腳氣患者,那種真菌發酵所產生的,超越嗅覺的,反人類的味道,直接侵染到他的骨髓、他的靈魂裡,讓他像被水淹沒,快要淹死的人一樣渴求新鮮的氧氣。

杜澎沒有在意如氏激烈的反應,他隔著襪子,把發癢的腳底踩在如氏留著寸頭的頭上,在腦上那些堅硬的發茬上摩擦。茁壯的發茬被迫穿透襪子纖維的縫隙,刮撓、戳刺著令人發癢的死皮,和噁心的潰爛處,讓杜澎感到一陣舒適。

杜如皺了皺鼻子,退了兩

步,藉口去擺碗筷,邁著小碎步溜去廚房裡了。

“行了,一會吃飯的時候再好好伺候你爸爸。現在先給我把衣服換了。”杜澎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