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

士

沉默。

“所以……你是喜歡我不喜歡你的樣子?”良久的沉默之後,她問我。

“不,不是的。”我鄭重地搖頭,“我希望你喜歡我,但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我期待的是那種,主人對奴隸的喜歡,飼養者對寵物的喜歡,主公對家臣的喜歡。”

“但你依然是喜歡我的,對吧?你喜歡我,卻又得不到我,不會難受嗎?”她低頭攪弄杯子裡的冰塊,叮叮噹噹的響。

“不會。”我驕傲地挺直背,捧著托盤的雙手也跟著抬高了一分。

“不會?你難道是綠帽癖嗎?”她用腳尖輕踢我跪在地上的膝蓋,示意我放低。

“不,我不是綠奴,我只是能接受情侶主而已。”

“情侶主……和綠奴又有什麼區別呢?”

“綠奴對伴侶是有佔有慾的,所以才能從‘伴侶被奪走’這件事中,體會到失權帶來的快感。”

“噗~好抖m哦~”她笑著插嘴道。

“是的。”我點點頭,繼續說,“但是我對你只有愛,沒有佔有慾。我只是單純地希望你可以過得更好、更開心,因此也會希望你除了有我這個奴隸,也能從別的男人那裡體驗到平等美好的正常戀愛。”

“唔……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你是舔狗咯?”她歪著頭,擺出認真思考的姿勢,做了珠光美甲的指尖,在柔嫩的嘴唇上戳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但她的眼睛裡盈滿的笑意,以及長長的睫毛反射著夏日的陽光,隨著她俏皮地眨眼,在空中所劃出的金色弧線,都說明這只是她小小的惡作劇。

“倒也不能叫舔狗吧……”我對她的揶揄表示不滿。

“不是舔狗的話,那你是什麼?”她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似乎看出我會做出嚴肅的回答,併為此而感到悲傷。

面對這令人心疼的笑容,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在心裡對她說了聲“抱歉”。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有儘可能用不那麼直白的語言表達我的心意。

“我是‘士’。”我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士為知己者死。

# 1她和那個即將拋棄我的主人,並不是一路人。

我十分確信這一點,正如我十分確信我的主人即將拋棄我一樣。

如果非得說有什麼證據的話,大概就是在她安靜地聽完我那一大通含糊不清、邏輯混亂的訴說後,仔細修整過的精緻眉毛微微蹙起,所從中流露出的那一抹擔憂吧。

換成我的主人的話,是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的。不,我的主人甚至不會有耐心聽完我說的話,就會自顧自地打斷我的話,轉而炫耀起用我上貢的錢買的新奢侈品,然後再用我所不能抵抗的,命令的句子,讓我勃起,讓我吐金。

我並不是在責怪我的主人,畢竟主人是在我的縱容下,才逐漸放開膽子使用我。是我讓主人肆意把我當成一個工具,因此當我真的變成一個工具時,我便沒有立場憤怒、恐懼、悲傷,或是產生任何其他的負面情緒。

“你還好嗎?”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兩下。

“啊,我沒事。”我回過神來,望向咖啡館裡的掛鐘。

還有兩分鐘。

“咖啡館原本是為了讓人忘記時間的,結果卻在最顯眼的地方放了個掛鐘,很有趣。”她用銀色的小勺慢慢攪著杯子裡的拿鐵,幅度很小,沒有發出聲音。

“是啊,好像在不斷提醒我時間一樣。”我垮起臉。

“所以,你是覺得你主人今天

也不會給你發消息嗎?即使今天是你們的一週年紀念日?”

“都已經二十多天沒理過我了,我想也不差這一天。”

“你依然每天早上都給你主人請安?”

“早晚都有。”我一口氣喝乾淨杯子裡的咖啡,“我不懂為什麼不直接刪了我。”

“我也不是很瞭解findom的心理,抱歉。”她說。

“啊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我連忙擺手。

還有一分鐘。

“時間差不多了,我後面還有約,先走一步。”她站起身。

“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

我跟著站起身,熟練地點開微信支付界面,隨後馬上又反應過來關掉。她不是我的主人,因此我不需要按照主人一直以來規定的,付“見面費”給她。

“不客氣,你的經歷也給了我很多啟發。”她說。

隨後我們去吧檯付賬,AA制。然後我和她一起出門,她走在前面,我落後一步。

時間到了。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我跪在那雙我第一次上貢的瑪麗珍鞋旁邊,因為那個不再是我的主人的女人,我曾以為我會永遠記住那一分鐘。但現在,為了我自己,我必須忘記那一分鐘。

“那個女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在她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對她說。

她回過身,點點頭,隨後遞給我一張疊好的紙條。

“既然這樣,那就送你個小禮物吧~等我走遠之後再打開哦~”她衝我眨眨眼,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著馬路對面走去。

我沒有等到她走遠,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張紙。上面印著的是我無比熟悉的東西——微信收款碼。

一股寒意幾乎是立刻纏上我的身子,把我體內盛夏的暑熱驅逐得一乾二淨。我愣在原地,她的臉,和不再是我的主人的那個女人的臉,在我的眼前重合起來。我剛從一個深淵裡爬出來,就又墜入另一個深淵……恐怖的墜落感驚醒了我的身體,我的手自主行動,顫抖著掏出手機,掃描那個收款碼。

但沒有支付界面,也沒有跳出密碼輸入框。空白的屏幕上,只有左上角有五個系統默認字體的字。

好好愛自己。

# 2德國哲學家尼采曾在《善惡的彼岸》中提出過兩個哲學概念,他將道德區分為了兩種基本形態,“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主人道德用“好”和“壞”來區分不同行為,根據行為的好壞,分辨朋友與敵人;奴隸道德用“善”與“惡”來區分不同的人群,根據人群的善惡,決定自己要支持還是否定他人的行為。

我想我是一個奴隸道德的人。

自從在咖啡館決定不再把那個女人當做我的主人之後,已經過去了一週。在這一週裡,曾經的那些,如同璀璨寶石般閃耀的回憶,迅速褪色,變質成瀝青一般的,烏黑、粘稠、腐爛的汙物。那些當時令我無比激動,覺得天下最色情的事情也莫過如此的貢系調教項目,如今看來也變成得像詐騙一般令人厭惡,只是一些披著findom外衣,實際上只是以金錢為目的的,醜惡的剝削。

“瞧,這個人。”我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指著對面的那個倒影,說,“你就是這樣,先給一個人定下善惡,再根據陣營,去解釋這個人的行為。這樣實在是……太懦弱了。”

然後,我低下頭,卑劣地刪除了前主人的好友。

沒有預想中的那種心痛,只有像扔

掉一罐過期的鳳梨罐頭時,看著那東西墜入垃圾桶,心裡產生的那種略微的不捨……如果我實際上已不喜歡吃鳳梨罐頭,而早就在心裡默默期盼它快點過期呢?

這個想法過於恐怖,因此我很快摒棄了它,轉而打開校內的匿名論壇,去上面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有趣的帖子。雖然大部分時候,論壇裡只有三件事:鍵政、代課代跑、發情,但偶爾也會有些好事,比如說,讓我遇見了她。

其實準確來說,應該是她發現了我。當時我的前主人已經單方面斷聯了半個月,在一個失眠的夜晚,我從床上爬起來,在極度痛苦之中,寫下了一篇倒苦水的帖子,描述了我和前主人那種findom和atm奴的主奴關係,並且把心裡的痛苦一股腦全傾瀉了出來。

當然,我沒指望能在那種惡臭的匿名論壇上收穫什麼安慰,所以我發完貼之後,隔了三天才重新上線。果不其然,回帖和私信充斥著“龜男”一類的字眼。百無聊賴的大學生們,因為他們幼稚的心理,在尚且短暫的人生中培養出的狹隘眼界,以及和他們的性慾一樣蓬勃的攻擊慾望,而肆意地,將他們在高考中得以驗證的語言和邏輯能力,轉換成辱罵和諷刺,潑在我的身上。

唯有她給我發來了安慰。

在後面的聊天中,我逐漸瞭解到,她是心理學專業的大三學生,過完暑假就要升大四了,所以想要提前為她心目中的畢業論文攢一些原始素材。她的畢業論文的構思很宏大,要討論的是一個貫穿古今未來,在宏觀微觀中都有體現的事情——權力。而她認為,BDSM在“權力”這一話題下,有著很獨特的地位,尤其是將BDSM和奴隸制放到一起,就會發現這是一對非常工整的對照:一個近現代才開始流行,一個已經在古代消亡;一個存在於微觀的個人之間的親密關係之中,一個在宏觀上框定著整個社會的運行;一個是隻有少部分人推崇的小眾文化,一個是統治者強制推行的社會制度……

第一次看到屏幕上她寫下的想法時,我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悲傷,而和她一起激動起來。現代和古代,微觀和宏觀,人文和社會,種種元素精密捏合,帶來一種認知上的衝擊。所以當她跟我說想要做一個面對面採訪,詳細瞭解我做ATM奴的經歷時,我立刻就同意了,並且和她交換了微信,約定好了時間和地點。

見面的那一天,她穿得很簡單。頭髮用鯊魚夾做了個簡易的糰子頭,修長的玉頸上掛著一條纖細的銀色項鍊,身上是一件鬆鬆垮垮的假兩件連衣裙,上半部分是露肩的深藍色法式雪紡上衣,下半部分是輕飄飄的淺亞麻色裙子,在沒什麼風的天氣裡愜意地垂著。在夏季強烈的陽光下,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發光的、清冷的白皙。摸上去應該會感覺涼涼的吧,我想。

她有一雙訪談主持人般的眼睛,能夠把人心底最隱秘的秘密勾出來。在她面前,似乎說出任何事情,都是絕對安全的,都是不會受到任何偏見和批評的。所以我一口氣從我和前主在推特上相識講起,到發展成真正的貢主和貢奴的關係,(各種。最後講到在我一次試探性地詢問,能不能不要讓我報銷別的貢奴已經報銷過的賬單後,前主徹底不再與我聯繫為止,前後幾年林林總總的一大坨經歷

,一股腦地都講給她了。即使是那些一開始打定主意要隱瞞的細節,我也沒能忍住,全部洩露了出去。

過程中沒有發表評論,也沒有表達意見,她就那樣以自己深厚的修養,和強大的耐心,靜靜地聽著我述說。直到最後,與她分別之前,她才象徵性地問了那幾句話,然後給我留下那個惡作劇。

那天之後,我們沒有再聯繫。想必是她的取材已經結束,沒必要再和我這樣的喪家之犬接觸,以免髒了自己的手。但是我卻依然可以陰暗地單方面在精神上接觸她——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從相冊裡掃描她給我的二維碼(實物的紙被我珍藏在日記本里了)。那個綠色的微信支付邊框仍然在一瞬間讓我心悸,我的瞳孔放大,一瞬間手機屏幕變得扎眼無比,讓我的眼底幻痛。

滴。

那五個字仍然好端端地、靜靜地躺在白得刺眼的屏幕上。

我鬆了一口氣。

好好愛自己……她和這五個字像流星一樣,從我的生活中轉瞬即逝,但卻在我的底片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明亮的、無比醒目的劃痕。

我想要再次見到她。

# 3對於“上帝究竟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我同尼采的觀點是一致的,即上帝的概念是人類創造的幻象,旨在解釋人類生活中的無法理解的現象。而到了現代社會,人類文明已經發展到了應該摒棄上帝的概念,而去探索新的道路了,也就是“上帝已死”。

但生活中的某些瞬間,還是讓我下意識地聯想到一種超越自然的終極力量,因為發生的事情是如此之好,好到我悲觀的心理不願意承認這是真實發生的,而轉去願意偏執地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全知全能的上帝。

比如她評論我的朋友圈的那一刻。

“沒想到你還關注哲學。”她在我發的那條哲學展的朋友圈下留言。

其實我的微信里根本沒幾個開放朋友圈的人,這條朋友圈是故意寫給她看的,雖然我並不知道她對哲學有沒有興趣。本來我沒有抱希望她會回覆我,所以看到微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激動地在心裡悄悄感謝了三遍上帝(揹著尼采)。

我飛快地在公眾號裡又買了一張票,然後去私聊裡找她:“我有兩張票,你想一起去嗎?”

她的ID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但沒有消息過來。

“當然,你要是覺得一起逛不方便,我們也可以分開自己逛自己的。”我連忙補充道。

下一秒,我後悔得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好呀~”她說。

我很想問問她答應的到底是一起去還是分開逛,但是她沒給我這個機會。她緊接著將話題引到確認行程上去,於是我只能把這個問題憋在心裡,每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磨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了一週後,開展的日子。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在展館門口等她,她到的時候,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兩三分鐘。她一看到我,便悠閒地向我走來,闊腿牛仔褲的褲腳下,若隱若現地露出白色帆布鞋的鞋頭。

“幫我拿著。”她遞過來一件米色的薄衛衣,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吊帶背心。

我接過那件衣服,它被毒辣的太陽曬得發燙。

“你穿得可能有點少喔~”她說,“這個展廳的空調挺冷的。”

“沒事的!”我佯裝輕鬆,內心急切地想要搞清楚她會不會選擇和我一起逛。

她

自然地走在我的前面,延伸進背部的,肩胛骨的纖細線條,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線,讓我不可能上前追問她。我們在檢票口排隊,隊伍不算長,很快就輪到了我們。一踏入場館大門,場館空調的威力就顯現出來,她打了個寒顫,衝我伸手,我把衣服遞給她。

“話說你是理科吧?為什麼會對哲學感興趣?”穿衣服的間隙,她問。

“我覺得哲學對生活很有意義。比如廣告,”我指指展覽館門口,GUCCI的平面廣告,“它是想告訴人們,它的包是真的能讓人變得尊貴,還是讓人被認為自己很尊貴呢?再延伸一點,人是否能真的認識到所謂的‘現實’呢?人只能認知到自己能認知到的事物,那麼一個人所認知到的事物,對於他自身來講,是否已經足夠‘現實’了呢?人的認知究竟要多麼靠近現實,才能被接受呢?”我嚥了口唾沫,“我覺得這些問題都很有意思。”

等我說完這一大串話,她早已經披好了衛衣,拉鍊敞開著,露出裡面的吊帶背心所勾勒出的胸部曲線。我偏過頭,羞於去看她的胸部。

“所以你是站康德那派的?”她微笑著問。

“啊!我……”我的大腦嗡地一下變成一片空白。

她當然懂哲學!我的內心指著我的鼻子,懊悔地大叫。她身為一個人文社科專業的大學生,怎麼會不瞭解哲學呢?現在我在這裡班門弄斧,像是夏天路邊燒烤攤上那些光著膀子,不懂裝懂地高聲吹牛的中年啤酒肚男人一樣。

“哈哈哈~”她忽然笑起來,“我喜歡看你這種窘迫的樣子~太有趣了~讓人不禁想要狠狠欺負你~”

我羞紅了臉,只能咕噥了幾句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辯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後面。

至少不是分開逛。我安慰地想。

“話說,如果我不答應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理另一張票啊?”她面衝著我,倒著走在我前面,“沒猜錯的話,你那張票是一看到我評論你的朋友圈,就心急火燎地就買了吧?”

原來她全都看穿了。我更窘迫了,只能小聲地說:“可能……找朋友一起去吧?”

“你有很多朋友嗎?”

“沒……上了高中之後,就沒什麼同性的好朋友了……”我撓撓頭。

“那就是有很多女性朋友咯?”

“咕!也、也沒有……”

“噗——哈哈哈——”她旁若無人地大笑起來,引得周圍的人紛紛看向我們。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路人的目光像深海的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內心的羞恥感則從身體內部膨脹,二者以我的軀殼為前線對抗著,把每一塊肌肉都擠壓得微微顫抖。

她看向我有些發抖的大腿,含笑的眸子變得晶亮,故意湊近過來,讓我因為害羞而木僵在原地。她掠過我,帶起一陣有著隱約香氣的氣流,大概是某種木質香,讓人聯想到書架最深處的那本書,孤寂、神秘、不為人知。

那應該是一本充滿哲學意味的禁忌小說,我想。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茫然地跟在她後面,循著她的氣味,追逐著她的背影,對周圍的一切變得鈍感,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看展的。

走過一個沒看清是誰的畫像時,她忽然低頭,踢了踢右腳,非常自然地開口了:“我的鞋帶開了,幫我係一下。”

“好的。”我立馬上前,蹲在她旁邊。

緊張的手做賊般探進她褲管和

地面之間的縫隙,輕輕掀開牛仔褲的褲腳,在她長時間穿著下變得有些微微發黃的帆布鞋面,就這樣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像偷窺狂一樣地盯著它,心裡發慌地想要掩飾,眼睛卻始終固定在她的鞋面上。

“怎麼愣住了?”她輕輕用鞋尖踢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似乎從手指上的觸感,嚐到了她鞋頭橡膠上灰塵的苦澀。我趕忙拾起那兩根沾著薄灰的鞋帶,把它們糾纏在一起,打成一個不太對稱的蝴蝶結。接下來只要在鞋尖上行吻鞋禮……

“謝謝~快起來吧~”她甜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猛然醒過來,騰地從地上躥起來,勞改犯一樣地站直在她面前。

好險……都怪自己太沉浸了,要是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親了她的鞋子……

“話說,”她沒有理會我的異常,“不是你主人的女孩子也可以讓你給她繫鞋帶嗎?”她說著疑問句,臉上卻沒有一絲困惑或是驚訝。

“幫個忙而已,無所謂的吧?”我強忍著內心的顫動,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雲淡風輕。

“哦~”她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

後面的時間裡,她開始頻繁地捉弄我,並欣賞我慌亂的樣子。比如一本正經地編些知識出來,等我信了再大聲取笑我;或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故意踩住我的腳,迫使我在人群中當個攔路的柱子。

我疲於應對,大腦被這些惡作劇折磨得近乎崩潰,最後幾乎是哀求著承認她的勝利,她才高傲地領著我,走出展館,像是二戰德軍穿過巴黎凱旋門,而我則是她手下的一個戰俘。

她在展館門口和我告別,但剛剛過去的兩個小時所帶給我的衝擊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回到寢室後,腦海裡迴盪的依舊是她閃閃發亮的眸子,和唇角若隱若現的笑意。

直到拿出手賬本打算寫今天的日記,看到前一頁寫的提醒,我才想起來,我忘記在展裡買那一套想要了很久的哲學meme貼紙了。

# 4完全沒看的哲學展之旅過後,我和她變得越來越熟絡,從八月份的互道早安開始,到了十月份,我們已經發展到了每天都聊到凌晨也不願意停歇的關係。

“我看了你新寫的那篇,好文藝範哦~”她說。

“你的這篇影評好有深度!而且很有啟發性!”我感嘆。

“你好會寫!我怎麼就寫不出這麼好的文字!自閉了!”她發表情包哭弱。

“原來你也喜歡這部啊!這部是我的白月光來著。”我驚喜地說。

“你知道那個誰嗎?有一段時間我可迷他了!”

“對了,我要安利一個你肯定感興趣的……”

我們像兩個孜孜不倦的礦工,廢寢忘食地挖掘對方,從對方身上發現一顆又一顆閃亮的寶石,同時也不斷互相觸及靈魂的更深處。

無論是興趣愛好、日程安排、所見所聞,還是比較私密的個人信息,甚至是感情經歷和各自的小秘密,都在洪水般暴漲的幾萬條聊天記錄中奔騰著。我們的會面變得頻繁,週末經常一起去逛展、喝咖啡,期末月還會同去圖書館自習(雖然我更多是在趕論文)。

隨著關係的熟絡,她開始自然地“欺負”我,而我則一味“忍讓”,期盼她會逐漸表現出像真正的S一樣的行為。

到了二〇一九年年底,我和她相識六個月的時候,新冠疫情爆發了。

過年後再回校,校領導也變得草木皆兵

,在開學第二天就風聲鶴唳地宣佈封校,無論學生們如何說全省都還沒出現病例,如何表示不滿,都沒有動搖校領導逃避責任,明哲保身的決心。

好在學校內部還是可以自由穿行的,我和她經常在課餘的時候見面,一起去爆滿的食堂,排長的要命的脆皮雞飯或是滷肉飯的隊伍。她經常會把一半雞排夾進我的碗裡,然後挑走我碗裡的青菜。直到我開始極力阻止,並且表示這樣她會吃不飽,她才會停下筷子,誇張地嘆一口氣,做出苦惱的表情。

“這就是當美女的代價啊~”說這話的時候,她攤開手,胸部的輪廓驕傲地挺立在扯緊的布料上。

後來,這樣以肉換菜的次數多了,我們乾脆摒棄了單人餐,而去吃那種自己夾菜的麻辣香鍋和小火鍋。我負責排隊,她則去挑選食材,選完之後,她把裝滿食材的塑料筐交給我繼續排,她再去佔座。這樣能比其他人省出一半時間。

“你都不說你想吃哪樣的誒?”她說。

“吃什麼都差不多。”我說。

“哦?”她壞笑,“真的不是在享受無權決定自己食物的境遇嗎?”

“也有點啦……”我說。

“就像小狗一樣~沒有選擇權,只能被動期待主人每頓給它放什麼食物。是不是呀~”

“哪有狗和人吃同一鍋菜的。”我回避道。

她假裝嚴肅地點頭:“有道理。那你這頓不許吃菜,就只吃白飯好了。”

於是,在她促狹的注視中,我窘迫地往嘴裡塞入沒有任何味道的米飯,努力不去注意周圍人的目光(雖然根本不是看向我的),一味地就著她享受美味的樣子下飯。

她笑嘻嘻地夾起我喜歡的科技丸子,慢慢塞進嘴裡咬下:“真好吃呢~可惜你吃不到~”

嘴裡的米飯瞬間梗在喉嚨裡,我伸長脖子,強行嚥了下去。這種心理上的強烈對比,讓我的陰莖也開始充血伸長,下面的頭和上面的頭同步抬了起來。

在公眾場合勃起讓我覺得難堪,即使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大腦也會抑制不住地進行災難化想象,腦補出周圍同學對著我的褲襠指指點點的畫面。

回到寢室之後,我卑劣地在腦中回放食堂的畫面,加以誇張、放大、演繹,扭曲出一部沒什麼情節,也沒什麼營養,但足夠滿足性慾的SM情景劇,狠狠衝了一發。

這讓我對她能真的調教我產生了不小的期待。可是一連幾天過去,都沒有更進一步的事情發生,生活像水龍頭裡流出來的自來水一樣,平靜的流洩,毫無波瀾。

在焦急地盼望中,終於在週末的時候,她發微信給我,約我去酒吧喝酒。她說她發現校園的柵欄有一段是磚砌的牆,她看到一群男生從那裡翻牆出去上網吧,所以她也想翻牆出去喝酒。

我立刻答應了。傍晚的時候,我按照她發的定位,找了過去。

她已經在牆根下等我了,黑色的長筒騎士靴毫不顧忌地踩在牆根的草坪上,靴底防滑紋嵌深深進鬆軟溼潤的泥土。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金屬拉鍊沒有拉上,衣襟被挺立的乳房微微頂開,露出內搭的淺灰色針織衫。下身是一條墨藍色牛仔褲,深得幾乎完全是黑色了,但和她的靴子一對比,又似乎有些藍意。

我走過去,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保安或是其他同學,只有一個落滿灰塵的攝像頭就杵在旁邊宿舍

樓的外牆上,新舊狀態微妙地處於在用和廢棄的中間地帶。

“我剛剛看了看,好像有點高,我夠不到誒。”她的眼睛很亮,在稍顯昏暗的空間中十分醒目,“不好意思啦,要你墊腳。不對,你應該很開心才對吧?”

“唔……”我不敢承認,但也不想否認。

“蹲下吧。”

“誒?”

“誒什麼?難不成你還想給我下跪呀~”她捂嘴輕笑。

當然想了!這話我不敢說出口,只能在心裡大喊發洩一下。

我背靠牆根,默默蹲下,膝蓋發出清脆的彈響。她抬起左腳,踏住我的右肩,靴筒摩擦著我的臉頰,我能聞到她靴面上的皮革味(各種。隨後,她發力蹬上我的身體,肩膀上傳來一股巨力,把我釘在牆上。她兩隻腳踩著我的肩膀,似乎是尋找發力位置,然後我的肩膀忽然一輕,再抬頭看時,她已經坐在牆頭上了。

“你先翻過去,然後在那邊接我。”她居高臨下地和我說。

可惜不是命令語氣。我在心裡惋惜。

我助跑兩步,躥到牆上,眼角瞥到到她正坐著一個黑色的東西。原來她剛剛不是在找位置,而是往牆頭上鋪了一個塑料袋,用來防止弄髒褲子。快速的一瞥後,我從牆頭跳了下去,站穩,躺下,繃緊腹部,等待她“會死掉的哦~快起來~”她坐在牆頭上笑,“我跳下去的時候你抱住我就好了~”

“喔喔!”我有點失望,快速爬起來,帶著發暈的腦子張開雙臂。

她跳下來,身體在動量的作用下向前栽倒,撲進我懷裡。緊接著迅速站穩,退後一步。

“謝謝。”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給我,又繞到我背後幫我拍土。

我接過紙巾,感覺沒什麼可擦的地方,就把它裝進兜裡。

她繞到我我前面,背衝著我:“幫我看看後面有沒有土。”

緊身牛仔褲忠實地勾勒著她臀部的曲線,在臀部和大腿的交界處被擠出細微的褶皺。沒有塵土的痕跡。

“沒有。”我說。

她點頭:“OK,那我們走吧。”

門口的商業街一片慘淡,有幾家店的老闆被困在武漢出不來,而更多的店則是因為失去了學生這一主要客源,變得像餓了三天的狗一樣萎靡不振。她本來打算去的那家清吧因為客人太少而暫時歇業,最後我們只能去到一家比較鬧的酒吧,找了個雙人小桌,面對面坐下。

我們各自在小程序上選了一杯名字很狂野的酒(酒單上就沒有正常的酒名),然後她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我讓她再說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瞪著眼睛看我。

沒辦法,音樂聲太大了。

她不說話了,轉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被她觀賞的目光所籠罩,在高腳凳上侷促地扭動,感覺像是被剝去了衣服。

我不敢和她對視,那樣似乎太挑釁了。於是我低下頭,看著她的小腿在桌下無意識擺動。堅硬平整的靴面在空中擺盪,黑色啞光的皮革暈開酒吧的閃爍變色的燈光,給靴筒表面鍍上一層遊離、迷幻的霞彩。

從酒吧出來,已經是十點多了,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路燈孤零零地飄在天上。

“我有點暈……”她靠在街邊的樹上。

“你喝太多啦。”我扶著她。

“我都一個月沒喝酒了!”她撒嬌道。

我攙著她走了一段,她忽然蹲下:“不行!走不動了!”

“那怎麼辦?”

“馱我!”她叫道。

“好好好……”我嘴

上無奈,心裡卻高興極了,立即跪在地上。

“不要這種!”她向後拽著我的衣領,“我要騎脖子那種。”

我改成蹲姿。她站起身,跨了上來。我扛著她,試探著地站起來,她的大腿緊緊夾著我的頭,捂住我的耳朵,我的臉頰感受到脂肪的柔軟觸感和肌肉上的力量。

“重嗎?”她問。

“不重。”我屏住氣說。

我慢慢向前走,她靴子堅硬的後跟磕在我的肋骨上,有些痛。

她在我頭頂不穩當地搖晃著:“駕——駕——”

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小學的女孩子騎在男孩子背上,玩騎馬打仗時的那種遊戲時的語氣。

酒精矇蔽了理智,反而讓我在察覺慾望的方向上變得更加清醒。在聽到那聲“駕”的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過來——我不想要這種鬧著玩一樣的關係,我想要真正的主奴關係。

# 5恐懼。

我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當你在一個恐怖壓抑的地方呆了很久,終於忍耐不了,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你不會恐懼,你只會感到憤怒,還有一絲報復的爽快。然後,你發誓永遠不會回去,認定自己永遠也不會回到那個鬼地方,你對此確信無疑,並且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某一天,你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懷念那地方,一種不理智的、狂亂的情愫纏繞著你,引誘你回去。它的呼喚日漸強烈,聽上去是如此動人,以至於你開始懷疑自己過去是否做錯了選擇,懷疑。

那一刻,你就會開始感到恐懼。因為你明知道過去的自己才是清醒的,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被慾望所裹挾,卻無法抵抗內心的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朝著深淵不斷滑落,無力阻止。

我慾求不滿,我性壓抑,我——我開始懷念那個曾經是我主人的女人了。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找那個女人,多半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我心裡明白,那個女人早已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

可是(各種。我每天為此寢食難安,直到一個深夜,我忽然靈光一閃,能讓我不回去找那個女人,還能解決性壓抑的辦法——去想方設法地給她上貢。

其實我心裡明白,我一直是知道這個方案的,之所以不去認真考慮,只是擔心她會因此而討厭我。畢竟在第一次見面時,她特地惡作劇地告訴我,要我好好愛自己。但現在我已經顧及不了這些了,我的慾火已經點燃了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就要把我吞噬殆盡了。再不做點什麼,我感覺自己就要死了。

“明天有空嗎?咱倆去校門口新開的那家日料嚐嚐?我請客。”我給她發消息。

她一眼就看穿我的小心思:“好啊,AA的話我就去。”

我回她一個哭哭的表情,失落地鎖屏。

我真傻,我怎麼會以為自己真的能夠瞞過她呢?從來都是她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什麼時候輪到我對她用小心思了?

過了幾分鐘,在慾火的撩撥下,我又打開了手機:既然瞞不住,我就去哄,去請,去乞求。最後,軟磨硬泡了十幾分鍾,她終於同意可以讓我請客,但條件是不能表現出貢奴的樣子,不然她隨時會收回我請客的權力。

請別人吃飯還需要對方賞賜機會,這事我只在官場小說裡看到過。但是正是這種極端的地位差,讓我的下身立刻硬了起來。

“你

就不怕把我慣壞了?要是我真的把你當貢奴了,你怎麼辦?”第二天,她坐在餐桌對面問我。

她的語氣一半玩笑,一半認真,打了我個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是該開個玩笑糊弄過去,還是認真回答她的問題。認真回答的話,恐怕她對我的好感會迅速下降吧?但是隨便打哈哈糊弄過去,似乎也顯得很不真誠,很不尊重她。

在我猶豫的時候,她又拋來一個同樣致命的問題:“噯,如果我問你,你是願意當我的男朋友,還是願意給我當狗,你會怎麼選?”

我的腦袋轟地炸開,雙手下意識地舉起來,卻不知做什麼手勢,只是在空中胡亂揮舞。

她噗嗤笑了:“我知道你會選哪個,所以我不會問你這個問題。我要問你的是:你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注意哦,你沒得選擇,你的回答只能是‘願意’或者‘不願意’。”

面對如此逼問般的直球襲擊,我實在是無法應對,像是被排球直擊面門一樣,腦袋一陣眩暈,意識朦朧,懵懵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啊——啊——”地,發出無意義的叫聲。

“沒關係,不用現在回答我。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我要你當面告訴我你的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有些落寞。

接下來似乎聊什麼都不太合適,於是沉默了一會後,她便先行告辭了。我茫然地坐了幾分鐘,也離開座位,去前臺結賬。

“跟您一起的那位女士剛剛已經結過賬了。”前臺禮貌地告訴我。

“哦、哦……好的,謝謝。”我嘴裡支應著,窘迫地逃出了飯店。

走在大街上,我的心裡充滿了悔恨和惶恐。無論從哪個角度講,我都是個卑劣的人:從男人的角度講,面對女孩子的主動表白卻選擇逃避,我是懦弱的;從 sub 的角度講,面對 dom 的邀請卻還在心裡掂量輕重,我是僭越的;從談判者的角度講,面對對方的妥協卻還想著索要更多,我是貪婪的。

我患得患失,兩種想法在我心裡交戰:如果我不答應她,很可能我們這段迅速升溫的感情,就要走到終點,而她將變成我夜半驚醒,孤獨地躺在床上時,腦海裡所重複播放的,悵然若失的夢;如果我答應她,那麼我就要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和她做普通的情侶(她特地把“給她做狗”這一選項抹除掉,就是為了警示我這一點),可這並非我想要的關係形式,我能夠預見到我會何等痛苦地,忍受著內心的慾望,戴上面具,強行在她面前扮演“男朋友”這一角色。

回到寢室裡,我枯坐了一個下午,晚飯都忘了吃。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人一生中,做出的大部分決定,並非出自這個決定能為自己帶來什麼,而是因為做出的決定能為自己避免什麼。除去賭徒,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被恐懼所推著走的,而非誘惑。我現在正是如此,我的內心被三種恐懼來回撕扯著:對自己的性壓抑已經達到驚人的程度,甚至想要回到前主人腳下的恐懼;對和她的關係破裂,從此永遠失去她的恐懼;對未來必須時刻帶著假面生活,而受到壓抑的性渴求永遠也不會得到滿足的恐懼。

三天裡,我向她問早安,給她發梗圖,約她去自習,給她拍食堂新開的窗口,但她一句也沒回復。她用這種殘酷的“放置 pla

y”作為對我的說服,強姦我的大腦,讓我寢食難安,讓我無時無刻地想念她,讓我一次次地幻想著她的樣子,射出渾濁的卑劣慾望。

她斬釘截鐵地想要我的答案,堵死了任何迴旋的餘地。比鑄鐵還要冷硬的態度,像刀刃已經高高吊起的斷頭臺,而我被卡在木枷中,眼睜睜看著行刑倒計時的沙漏一點點流盡。

我投降了。

我們約在圖書館裡的一個小咖啡廳見面,我戴上面具,微笑地說我願意做她的男朋友。她滿意地笑了,從桌對面換到我的身旁,開心地挽住我的手。她的頭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會,柔順的髮絲貼住我的脖子,被靜電微微吸附在皮膚上,我聞到她髮絲間駐留的香氣。隨後,我們站起身,去吧檯結賬。

AA制。

# 6她是個很好的女朋友。她體貼、溫柔、包容,用無時無刻的關懷,療愈著我被前主人所踐踏得扭曲變形的心。無論是在外人看來,還是在我自己看來,能夠做她的男朋友,都是我祖上積德,三生有幸。我們的戀愛比蜂蜜還要粘稠、甜蜜,我在其中感到快樂、安心。

以上便是在別人眼中,我應該抱持的心態。但實際上,我快要溺死在這蜂蜜一樣的愛情裡了。

我從來不理解什麼是“平等的愛情”。在之前的人生裡,我從未做過某一天要成為一個女生的男朋友的準備,我心裡一直是將自己作為未來主人的“家臣”看待,併為之約束自己,訓練自己。

但表面上,我依舊在和她做著世俗眼光中那些情侶該有的甜蜜舉動。我們經常出去約會,暑假裡還一同出去旅遊,除了上床之外,我們做了一切情侶能做的事情。周圍的朋友都很羨慕我,在他們眼裡,她從不與我吵架,也不與我鬧矛盾。他們將其歸因為我“調教有方”,繼而為此詢問秘訣。我臉上笑著,心裡已翻起白眼,狠狠鄙視起他們:身為男性,本已在社會上佔了便宜,卻還想在家庭裡再剝削一些出來,屬實是懦弱小人。

“多遷就遷就就好啦。”我把真話當玩笑話,在他們不信任的起鬨聲中,咧著嘴堅持道。

事實本來就是如此嘛,我無底線地事事都遷就她,又如何能夠吵得起來呢?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她得到了直接的滿足,而我也因為服從她,藉著心底裡那些平時被情侶關係所壓抑的 sub 幻想,得到了隱秘的滿足。

這是雙贏,我非常確信。

所以當她跟我說,情侶一百天紀念日那天,想要去打卡《我和我的家鄉》的時候,我立刻就同意了。儘管我發自骨髓地討厭主旋律電影,也認為這種“拼盤電影”根本就不配叫做電影(這和攝影裡的“組圖”,或是詩歌裡的“組詩”,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各種。但是沒有辦法,我從跟她確立情侶關係的第一天起,就暗地裡給自己立下規矩,要像真正的家臣一樣,絕對不能忤逆主公的任何決定。

話雖這麼說,但是我對性幻想的部分就沒有那麼嚴格了,我為自己開脫,我不是在對著主公自瀆,而是在對著女朋友自慰。在她說要去看電影的那天夜裡,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幻想著在電影院裡給她當腳凳,或是在她尿急而又不願意錯過劇情時,埋進她的胯下,任由她緊緊夾住我的腦袋,在我的嘴裡解決小便。

不同的場景在我腦海裡輪番滾動播放,我用

它們自慰,在它們的圍繞中呻吟,心裡卻總有一股隱隱的負罪感——它們沒有一個是正常的情侶會有的場景。

電影是國慶當天上映的,而我們的紀念日是十月四號,因此在我們去之前,朋友圈裡已經有不少去電影院打卡的人(甚至還有二刷三刷的,我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做法,包括打卡也是)。她特地警告我不要提前去看劇透,也不要看朋友圈裡的評價,我認真地答應下來,畢竟我本來就不感興趣。

那是一雙圓頭雙側空的瑪麗珍涼鞋,黑色的漆皮襯得穿著者露出的腳背更加白皙,在包裹著腳跟的部分,有兩個俏皮的鏤空五角星,在穿著者向前邁步而踮起腳尖時,鞋跟微微向下脫離,便能從那個鏤空的窗口裡匆匆一瞥鞋子主人微微泛紅的腳後跟。

即使那雙鞋只在我的屏幕的邊角閃了一瞬模糊拖曳的殘影,我依舊立刻認出了它。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我跪在那個曾經是我主人的女人面前,把人生中的第一次上貢經歷獻給了她,我捧著那雙鞋子為她穿上,同時也正式確立了我們的主奴關係。

我立刻抬起頭,在現實的世界裡尋找那雙鞋子的蹤跡,果然在幾步之外看到了那個女人——以及她身後那兩個縮著手腳,亦步亦趨的男人。

腦袋轟的一聲炸開,隨後又很快恢復了冷靜。的確,連我這樣的人都能夠找到新的關係,前主憑藉著能輕易拿捏 sub 的高壓系性格,外加上在女S群體裡非常能打的顏值和身材,又怎麼會有空窗期呢?不如說前主之所以故意不理我,恐怕就是因為在更好的男人堆裡挑花了眼,才決定拋棄我吧。

“怎麼了?票取不出來嗎?”她端著兩杯可樂,走過來問我。

我急忙收回看向前主的眼神,對著她搖搖頭,把一張票交給她。

很不巧,前主跟我們看的電影是同一場次。那一女兩男在檢票時排在我們前面,在影院裡的座位也在我們前面,因此直到電影開始後,我的目光也沒能從他們身上收回來。

她坐在我的左邊,右手搭住我的手,輕輕握著。影廳的燈光熄滅了,她戴著的3D眼鏡像墨鏡一樣遮掩了她的眼神。我等了一會,用餘光觀察她,覺得她沉浸到電影裡了之後,就摘掉3D眼鏡,藉著銀幕反射的微光,悄悄打量前主一行人。

那兩個男人把前主夾在中間,身體繃得很緊,上身直直地挺著,懸浮在靠背前方。他們沒戴3D眼鏡,頭微微向中間側著,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夾著的女人身上。而前主慵懶地陷在椅子裡,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從吸管裡啜飲右手邊男人捧著的可樂,同時接受左邊男人恭敬地餵食爆米花。

我以前也為那女人做過相同的事情,往往不出十分鐘,舉著可樂杯的手臂就已經開始痠痛發僵,全然失去了看電影的能力,心裡只想著祈禱她快點把可樂喝完。接著,如果是人比較多的場次還好,如果是沒什麼人的場次,那就會被物化成各種物件隨意使用,一場電影過後往往渾身肌肉都在抗議。但我就是對前主理所當然的殘酷對待上癮,我的身體雖然疲憊,但饕餮一般的性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記憶裡的場面再次翻湧上來,曾經的快感化作羽毛,在肌肉的縫隙間輕輕搔弄,微弱而嗡鳴地產生煙癮一般的瘙癢。我強行

把頭轉向一邊,想要專注於看向身旁的她,但反而更引起腦海裡的對比。性癖像辣椒水一樣井噴得到處都是,蜇蝕著我,讓我的心火燒火燎的。

我幻想身旁的她用指甲狠狠撓我,在我看過去時指指下面,然後我就在周圍人不理解地注視下,跪到她的腳下,給她當腳凳,承受她的踐踏,告訴所有人,我是她的家僕。

但事實永遠不會如此,她只會溫柔地握住我的手,露出社會刻板印象裡,女朋友該有的那種甜蜜、溫馴的微笑。

我勃起了。

“別回學校了,我們就近找個日料店吃夜宵,然後找個賓館住吧。”她在身旁扯扯我的手。

“咦?怎麼了?”我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摸上我鼓起的襠部,對著我笑。

日料店的包廂裡,她沒有詢問我的想法,自顧自地點好菜,隨後就側依著我的身子,頭搭上我的肩膀,閉著眼睛休息。過了一會,服務生把她點的食物都上齊了,關了包廂門,把世界隔絕在外。

“跪下。”她命令道。

我立刻撲在她腳邊。

她坐在包廂的長椅上,把飄著冰塊的麥茶放在托盤上,命我端著,問:“喜歡這樣?”

“喜歡!”我興奮地說。

“果然。”她笑了笑,“剛才電影院裡,你一直看著的那個女生,就是你之前的主人吧?你以前應該就是被這樣對待,並且感到興奮的?”

心臟猛地一跳,我的下身立刻軟了下去。我本以為我偽裝的不錯,但看來這只是我的自以為是。我不敢說話,更不敢看向她,她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想要從我的身體內部尋找什麼。

“如果讓你在真正的情侶和徹底的奴隸之間選一個,你會選哪個?”

房間頓時被一種沼澤般令人悚然的沉寂吞沒。

# 8聽完我“士為知己者死”的理論,她搖搖欲墜的微笑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