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囚禁
狹窄、黑暗,空氣裡浮動著木頭陳腐的氣味,混雜著一絲……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尾調的冷香。我蜷縮在女友蘇妙卿化妝凳逼仄的內部空間裡,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骨。汗水浸溼了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試圖發力,肩膀和後背都重重撞在堅硬的木質內壁上,發出沉悶的“咚”聲,但這聲音似乎完全被厚實的木料吸收,傳不出去分毫。
完了。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穿我的意識。我怎麼會把自己弄到這般田地?
一切源於一個愚蠢的念頭。我想給妙卿一個“驚喜”。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偷偷配了她公寓的鑰匙,提前躲進了她臥室裡這個巨大的、帶有儲物功能的化妝凳裡。我計劃著,等她晚上回來,坐在凳子上準備化妝出門赴約時,我就猛地推開頂蓋跳出來,把她嚇一跳,然後獻上禮物和鮮花。想象中她受驚後嗔怪又帶著笑意的眼神,讓我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
我算準了她回家的時間,提前兩小時就藏了進來。凳子內部比我想象的要深,但也異常狹窄。我幾乎是抱膝坐著,頭頂著活動的頂蓋——那其實也就是凳子的坐墊。透過我事先在側面鉸鏈處小心鑽出的一個小孔,一束微弱的光線射入,讓我勉強能看清手腕上表盤的熒光指針。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空間裡迴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終於傳來了鑰匙轉動門鎖的清脆聲響,接著是高跟鞋鞋跟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噠、噠”聲,富有節奏,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力量感。是妙卿回來了!我心頭一喜,屏住呼吸,等待著最佳時機。
腳步聲在化妝間門口停下,然後是“啪”一聲輕響,整個房間亮了起來,柔和的光線也透過我那個小孔,在內部的黑暗中投下一個微弱的光斑。我聽見她放下包,也許是外套。接著,她朝著梳妝檯走來。
就是現在!我積蓄力量,準備頂開凳蓋。然而,就在我肩膀微微用力的瞬間——“咔噠。”
一聲更輕、但於我而言不啻驚雷的響聲從頭頂傳來。緊接著,我感覺到頂蓋微微一沉,一股力量壓了下來。
是妙卿坐下了?不對,這感覺不對。頂蓋沒有被頂開,反而……被固定住了?我心頭猛地一沉,用盡全身力氣向上猛頂。紋絲不動。頂蓋像是焊死了一樣。我又嘗試向側面推,用肩膀撞,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只有沉悶的撞擊聲在胸腔裡共鳴。我慌了,一種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喉嚨。
這時,頭頂傳來蘇妙卿略帶疑惑的輕“嗯?”聲,她似乎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凳面隨之微微晃動。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我幾乎要喊出聲,但殘存的理智讓我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能喊!怎麼解釋我像個變態一樣躲在她的化妝凳裡?這根本不是驚喜,是驚嚇,是徹頭徹尾的恐怖片開場!
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聽到她打開化妝盒的細微聲響,還有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聲音。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剛剛無意中觸動了某個隱蔽的鎖釦,將她男友永久地鎖在了這張凳子的黑暗囚籠裡。
透過那個幸運(或者說極其不幸)的小孔,我能看到一線外面的世界。視角有限,主要是她小腿以下的部分。今天她穿了一雙極其漂亮的黑色蕾絲高跟鞋,鞋面
是鏤空的繁複花紋,隱約透出底下絲襪的細膩光澤,纖細的鞋跟像黑曜石般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7](@ref)。她的雙腳優雅地交疊著,足踝纖細,線條優美得如同藝術品。她似乎心情不錯,一隻腳的鞋尖輕輕點著地,帶著某種慵懶而迷人的韻律。
可我卻被這近在咫尺的美麗景象折磨得幾乎發狂。希望、恐懼、懊悔、無助……種種情緒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脫困的方法。手機在口袋裡,但我根本騰不出手去掏,而且在這幾乎全封閉的木箱裡,大概率也沒有信號。呼救?聲音能傳出去嗎?就算傳出去,後果呢?
我像一頭困獸,在絕望中徒勞地掙扎,最終力竭,癱軟在黑暗中。耳邊,是她用化妝刷掃過臉頰的細微沙沙聲,是她輕輕哼著的不知名小調。我的世界,只剩下這個小孔,和孔外那個我深愛卻無法觸及的她。
第一天,我在黑暗、恐懼和近乎崩潰的掙扎中度過。
時間失去了線性意義,變成了斷續的碎片,唯一能標記其流逝的,是蘇妙卿的日常生活節奏,以及透過小孔的那束光線的明暗變化。
清晨,我被一陣熟悉的窸窣聲驚醒——其實我幾乎一夜未眠,只是在精疲力竭後短暫的意識模糊。小孔外的世界矇矇亮。妙卿起床了。一雙柔軟的絨毛拖鞋取代了昨晚的高跟鞋,映入我的“視野”。她的小腿勻稱修長,肌膚在晨光中顯得白皙細膩。她似乎剛洗完澡,身上帶著溼潤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帶著一絲暖甜的香氣。她在梳妝檯前坐下,開始日復一日的護膚程序。我聽到化妝水拍打在臉上的輕響,乳液瓶罐開合的聲音。透過小孔,我能看到她伸手取放物品時,手腕優雅的動作。
然後是化妝。這個過程對我而言,曾經是神秘而充滿吸引力的。我迷戀她化妝時專注的神情,那種將天生麗質精心雕琢成無可挑剔的完美的儀式感。此刻,我卻只能通過聲音和有限的視野碎片來拼湊。粉底刷掃過面頰的輕柔摩擦,眼線筆勾勒時極細微的划動,睫毛夾輕輕合上的“咔噠”聲……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微微揚起下巴,凝視鏡中自己的模樣。
最折磨人的,是穿絲襪和高跟鞋的時刻。
我清楚地看到,她拿起一雙嶄新的、包裝精緻的黑色絲襪。她優雅地坐在凳子上,彎腰,將絲襪的襪筒輕輕捲起,然後抬起一隻腳,那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腳趾微微繃緊,小心翼翼地伸進絲襪的襪口。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指尖順著小腿優美的曲線向上,緩緩將絲襪撫平,直到襪口抵達膝蓋上方。那層薄薄的黑色絲襪,讓她腿部的線條更加柔和誘人,卻也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我與她徹底隔開 [7](@ref)。這個過程,平日裡在我看來充滿美感,此刻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每一次指尖的滑動,每一次布料的輕微摩擦聲,都像是在我緊繃的神經上刮擦。
接著是高跟鞋。她今天選擇的是一雙米白色的尖頭高跟鞋,鞋型極其優雅,尖頭的設計延伸了腿部的線條,讓她本就高挑的身姿更顯挺拔 [f)。她用手扶著鞋跟,將腳穩穩地放入鞋中。那“噠”的一聲輕響,像是最終宣判,宣告著她即將步入屬於她的、光鮮亮麗的世界,而我,則被永久地留在這片黑暗裡。
她起身,在鏡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裙。我看不到她的全身,但能想象出那該是何等光彩照人的景象:合身的職業裝勾勒出她“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曼妙身材,精緻的妝容讓她美豔不可方物 [1](@ref)。她拿起包,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世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被困在無盡的黑暗和漸漸濃郁的絕望之中。
白天的公寓死一般寂靜。我開始用盡一切方法自救。我用指甲摳挖木質內壁,但除了留下幾道白痕和折斷的指甲,毫無用處。我用鑰匙嘗試撬動鎖釦可能的位置,但空間狹小,根本用不上力。我甚至嘗試用頭去頂,直到額頭淤青腫痛。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這個精心打造的化妝凳,成了我堅固無比的棺材。
飢餓和乾渴開始襲來。我後悔早上沒有多吃點東西。喉嚨裡像著了火,胃部也開始隱隱作痛。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我只能通過小孔光線的角度變化來判斷大概是上午、中午、下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第一個白天的。昏睡,醒來,掙扎,再無力地昏睡。思緒混亂,時而回想起和妙卿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時而被可能永遠困死在這裡的恐怖想象吞噬。
傍晚,終於再次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那一刻,我幾乎要激動得哭出來。她的腳步聲響起,依然是那麼從容,但卻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她徑直走向臥室,脫下高跟鞋。隔著木板,我都能聽到她如釋重負般的一聲輕嘆,彷彿在說:“唉,這真是女生美麗的代價。” [7](@ref) 她換上舒適的居家拖鞋,走進了浴室。水聲嘩嘩,想象中她沐浴的身影讓我痛苦又依戀。
晚上,她似乎靠在床上看書或者處理工作。我能聽到隱約的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她沒有再坐到化妝凳前。直到深夜,一切歸於沉寂。
第二天,重複著前一天的節奏。但我的體力下降得更快,飢餓感灼燒著我的胃,乾渴讓嘴唇開裂。呼出的空氣變得渾濁。小孔透進的光線,曾經是希望,現在卻像探照燈,無情地展示著我的囚籠。我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彷彿看到妙卿發現了我,打開了凳蓋……
但現實是,她依舊每天精緻地出現在小孔後。我像一個最卑劣的偷窺狂,通過這個小小的孔隙,貪婪地汲取著關於她的一切信息。我熟悉了她每一雙高跟鞋的樣子:黑色的蕾絲、米白的尖頭、裸色的細帶、寶藍色的天鵝絨……我熟悉了她絲襪的各種質地:薄如蟬翼的黑色、帶有微妙光澤的灰色、不透肉的厚棉襪……我甚至能通過她小腿肌肉的細微動作,判斷出她的心情是愉悅還是低落。
她偶爾會對著鏡子發呆,腳踝無意識地晃動;有時會接到電話,語氣溫柔,也許是家人,也許是……別的什麼人?一種可怕的嫉妒和猜疑開始啃噬我的心,但這在求生的本能面前,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撐不了多久了。我必須想辦法讓她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怎麼做?
第三天,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劇痛。胃部的飢餓感已經轉變為一種持續的、令人虛弱的鈍痛。頭昏沉得厲害,視線也開始模糊,小孔外的景象時而會出
現重影。我知道,這是脫水和虛弱的表現。再不做點什麼,我可能真的會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
我必須引起她的注意,但又不能是直接的呼喊。那個鎖釦,我必須讓她自己去發現它!
我摸索著身上所有可能的東西。鑰匙、錢包、手機……手機!我艱難地把它從褲袋裡掏出來。屏幕亮起,微弱的電量提示像最後的燭火。沒有信號,一格都沒有。求救電話撥不出去。但我還能用手機做點別的!
我點開備忘錄,用顫抖的手指,耗費著寶貴的電量,開始打字。每按一下鍵盤,都感覺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妙卿,我是林昊。我被困在你的化妝凳裡了。我不知道是哪天開始的,可能是週二晚上?我不知道具體時間。如果你看到這個,求求你,檢查一下凳子的蓋子,可能有個隱藏的鎖釦不小心鎖上了。救我!”
寫完之後,我該怎麼辦?把手機塞出去?小孔太小了。等下次她靠近時,讓手機屏幕亮光透出去?光線太微弱,她未必能注意到。
就在我絞盡腦汁時,外面傳來了開門聲。是鐘點工來打掃衛生了!一個陌生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在房間裡移動。吸塵器的聲音響起。這是我的機會!我用盡全身力氣,用指關節叩擊頭頂的木板。叩擊聲在吸塵器的噪音中顯得微不足道。我改成用拳頭捶打,用腳蹬踹。木頭髮出“咚咚”的悶響。
“嗯?”外面傳來一聲中年女人的疑惑聲。吸塵器的聲音停了。腳步聲朝著梳妝檯靠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雙穿著廉價塑料拖鞋、有些粗糙的腳停在了梳妝檯前。她似乎彎腰看了看,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老鼠嗎?”然後,我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凳面上,輕輕拍了拍。“結實的很,估計聽錯了。”腳步聲又遠離了,吸塵器再次轟鳴起來。
希望破滅。巨大的失落感幾乎將我擊垮。連這樣製造聲響都失敗了。
下午,妙卿提前回來了。她的腳步聲有些匆忙。她坐到梳妝檯前,開始快速地補妝。透過小孔,我能看到她今天穿了一雙非常漂亮的銀色亮片高跟鞋,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的場合。她心情似乎很好,輕輕哼著歌。
我必須在她離開前做最後一次嘗試!我摸到了口袋裡的一枚硬幣,是一元的鋼鏰。我小心翼翼地將硬幣豎起來,用指甲抵住,然後一點點、一點點地,試圖將它從那個小孔塞出去。硬幣的邊緣很光滑,小孔又小,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我急得滿頭大汗。終於,在一次小心翼翼的推動後,硬幣“叮”的一聲輕響,掉落在了梳妝檯光滑的檯面上!
成功了!我的心狂喜地跳動。
妙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顯然聽到了聲音。她低下頭,尋找聲源。她的臉湊近了梳妝檯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巡視。然後,我看到了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拈起了那枚硬幣。
她拿著硬幣,在指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哪來的硬幣?”她自言自語道,聲音帶著一絲不解。但她並沒有深究,隨手將硬幣放進了化妝臺上的一個小碟子裡,裡面可能還有其他零碎雜物。然後,她繼續專注地畫她的眼線。
我的心從雲端瞬間跌入冰窖。她看到了硬幣,卻沒有產生任何聯想!這枚我用盡最後力氣送出的求救信號,就這樣被她
當成了無意中掉落的尋常物件。
徹底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的頭頂。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黑暗中。意識開始抽離,耳邊她哼歌的聲音、化妝品擺放的聲音,都變得越來越遙遠……
我要死了嗎?就這樣,在她身邊,悄無聲息地……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時,周圍一片漆黑,分不清是深夜還是黎明。身體極度虛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喉嚨和胃部的灼痛感依然存在,但似乎變得麻木了。最可怕的是,我的意識異常清醒,清晰地感知著這具正在慢慢走向衰竭的軀殼,以及周遭無邊的黑暗和寂靜。
小孔外沒有光,妙卿應該還在沉睡,或者已經起床離開了?時間感徹底混亂。
我回想著這噩夢般的幾天。我從一個想要製造驚喜的男友,變成了一個被困在傢俱裡的囚徒,一個通過小孔偷窺戀人生活的變態,現在,即將成為一具腐爛在化妝凳裡的無名屍骸。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荒謬!
我想起初見蘇妙卿時的情景。那時她一襲墨色旗袍,玫瑰刺繡蔓在腰間,手中搖著一把扇子,氣質矜貴,美得不可方物。我鼓足勇氣喊了一聲“玉姐姐”,她愣了一下,隨即揉揉我的腦袋,丹鳳眼裡盡是揉碎般的溫柔 [3](@ref)。那時的我,怎麼會想到我們的結局會是這樣?
我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脆弱。有一次她生病發燒,靠在我懷裡,像只受傷的小獸,全無平日裡的御姐風範。她喃喃地說怕黑,怕一個人。我當時緊緊抱著她,說我會永遠陪著她。可現在,我就陪在她身邊,卻比遙遠更讓她孤獨。
我還想起妹妹蘇若璃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你跟一個只見了一面的病秧子男人談戀愛,這就是成熟了?” [1](@ref) 在她們妖的世界裡,我這樣的凡人,大概真的如同病秧子般脆弱吧。妙卿為了我,甚至曾想過動用妖丹為我續命,那時妹妹震驚地責備她:“你為了一個男人,居然要把自己的妖丹拿出來給他用,你不要修為了嗎?” [1](@ref) 而我,卻因為這樣一個愚蠢的玩笑,即將死在她身邊,讓她承受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自責。我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這些記憶碎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帶來的是比肉體痛苦更甚的煎熬。我對不起妙卿。我的“驚喜”成了將我們共同推向深淵的推手。
白天再次來臨。光線透過小孔。我聽到妙卿起床、洗漱、走近梳妝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下時,動作比平時沉重。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化妝,而是對著鏡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是房間裡若有若無的、來自我身上的不好的氣味?還是某種冥冥中的感應?
她低下頭,目光似乎落在了凳子上。我的心臟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她會發現嗎?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凳面的邊緣,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器物。她的指尖塗著黑色的指甲油,與她白玉般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充滿了某種易碎的美感 [7](@ref)。她撫摸的位置,似乎……就在那個隱藏鎖釦的附近!
我屏住呼吸,用盡最後的意志力凝聚意識,祈禱著,期待著。
她的手指停住了。輕輕地,按了下去。
“咔噠。
”
一聲極其輕微,但於我而言如同天籟的脆響!
緊接著,頭頂的蓋子鬆動了一下,一道光線猛地刺入黑暗,新鮮空氣湧了進來!我本能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上頂開了蓋子!
刺眼的光線讓我瞬間閉上了眼睛。但我能感覺到自己從那個狹窄的囚籠中滾落出來,重重地摔在地毯上。身體接觸到堅實的地面,感受到空間的廣闊,我貪婪地呼吸著,儘管喉嚨如同火燒般疼痛。
我聽到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是妙卿的聲音。然後是一切物品被打翻落地的雜亂聲響。
我勉強睜開被光線刺痛的眼睛,模糊的視線中,看到蘇妙卿跌坐在不遠處,臉色煞白,一雙美眸瞪得極大,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和恐懼。她手中的化妝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如同我們剛剛被打破的平靜假象。
她看著我,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平日裡顧盼生輝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極致的震驚和茫然。
我想開口叫她,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乾裂的嘴唇只勉強動了動,發出一聲嘶啞得不成調的氣音。然後,黑暗再次降臨,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但這一次,我知道,我或許……得救了。
我在醫院的特護病房裡醒來,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妙卿守在我床邊,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她告訴我,我昏迷了一天一夜,嚴重脫水,營養不良,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醫生覺得我能活下來是個奇蹟。
她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講述了整個經過,從那個愚蠢的驚喜計劃,到不小心被鎖,再到後來絕望的掙扎。我略去了那些過於陰暗的猜忌和絕望的心理描寫,只陳述了事實。
她聽著,臉色變了幾變,從後怕、心疼,到最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責備和深深無奈的神情。
“那個凳子……”她喃喃道,“是我父親當年特意為我定做的,說裡面有個暗格,可以放些貴重物品,還設了一個隱蔽的鎖釦,說是為了安全……我幾乎都忘了這個設計了。那天晚上,我可能就是無意中靠下去的時候,手肘或者身體不小心碰到了開關……”
原來如此。一個父親對女兒的保護之心,一個男友想要製造驚喜的笨拙愛意,陰差陽錯地交織成了這場災難。
出院後,我休養了很久。身體上的創傷容易恢復,但心理的陰影卻難以散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害怕狹窄黑暗的空間,聽到高跟鞋的聲音會下意識緊張,甚至看到妙卿坐在任何凳子上,我都會產生一種想要衝過去確認的衝動。
妙卿也變得有些不同。她在我面前不再像以前那樣百分百的精緻和從容,有時會穿著寬鬆的居家服,素著臉,蜷在沙發上看書。她扔掉了那個巨大的化妝凳,換了一個簡單的、沒有儲物功能的矮凳。她依然穿高跟鞋,但回到家,會立刻換上最柔軟的平底鞋 [6](@ref)。她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她卸下了一些東西,一些或許原本就不必時時揹負的盔甲。
我們絕口不提那件事,但它像一道無形的傷疤,留在了我們關係的深處。它提醒我們生命的脆弱,信任的珍貴,以及溝通的重要性。我的“驚喜”變成了最深刻的教訓。
有時候,深夜醒來,看著身邊妙卿安靜的睡顏,我仍會感到一陣心悸。我會輕輕
伸手,確認自己身處開闊的空間,確認她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個小孔,那個曾經是我唯一窺見外界的窗口,也成了我噩夢的源泉。但它也讓我從一個極端特殊的角度,重新審視了我們的關係,看到了她華麗外表下不為人知的細微瞬間,以及我自己內心深處的卑微、猜疑和堅韌的求生欲。
我差點永遠成為她鏡子裡的囚徒。而現在,我能做的,就是更加珍惜這失而復得的、可以真實觸碰她的每一天。
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妙卿握著我的手上。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我輕輕回握住她,感受到一種踏實的幸福。噩夢過去了,生活,帶著它的傷痕和溫柔,還要繼續。
康復期的日子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無數難以言說的雜質。我和蘇妙卿的關係,彷彿一張被精心裱糊過的古畫,遠看完美如初,近看卻佈滿細微的裂紋。白天,我們像所有尋常情侶一樣,她會為我下廚煲湯,我會陪她看無聊的電視節目,偶爾交換一個剋制的吻。但到了夜晚,各自回到房間,那種無形的隔閡便如同冷空氣,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我發現自己病了,病得很重。不是因為那場囚禁帶來的創傷後應激障礙,而是一種更為隱秘、更為羞恥的心理依賴。寬敞明亮的臥室讓我失眠,而夢中反覆出現的,竟是那個狹窄、黑暗的凳子內部。在那裡,世界被簡化到一個極致的狀態:一個孔洞,一個固定的視角,一個絕對“安全”的觀測點。我驚恐地意識到,我開始懷念那種感覺——懷念通過小孔窺見蘇妙卿一舉一動的“掌控感”,儘管那是一種扭曲的、被動的掌控。
現實的複雜和不確定性讓我疲憊不堪。她會因為工作晚歸,她會接到我不知曉來源的電話,她與朋友聚會時神采飛揚的樣子,都讓我內心滋生出焦灼的藤蔓,勒得我喘不過氣。那個小孔,那個曾經囚禁我的地方,竟成了我潛意識裡逃避現實、尋求“絕對安全”的避風港。這是一種病,我知道,但我無法自控[1,6](@ref)。
更可怕的是,我對蘇妙卿的愛,似乎也在這種病態的心理中被扭曲了。我無法再以正常的方式與她相處,親密接觸時,我總會下意識地評估她的反應,懷疑她的真心。我變得多疑、焦慮,而這一切,我都歸咎於那次經歷帶來的不安全感。我需要一個極端的方式,來“驗證”我們的關係,來“治癒”我自己。一個瘋狂的計劃,在我心中悄然成型。
那是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雨水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窗,像是為我的瘋狂奏響序曲。我們剛經歷了一場微不足道的爭執,起因是她婉拒了我下週的一次旅行計劃,理由是工作太忙。猜忌的毒蛇再次噬咬我的心。
“妙卿,”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起,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平靜,“我們之間,是不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蘇妙卿正準備倒水的手頓了一下,她轉過身,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林昊,你又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不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嗎?”
“不提,不代表不存在。”我走向她,目光灼灼,“我覺得我病了,妙卿。普通的治療方法沒用。我需要……我需要一次徹底的‘暴露療法’。”
“暴露療法?”她
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個盤桓在我腦中許久的念頭:“我想再進去一次。就一次。那個凳子……我找人,按照原來的圖紙,重新定做了一個,今天下午剛送到。”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喧囂。蘇妙卿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然後是巨大的荒謬感,最後,全部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和失望。
“你……”她的嘴唇顫抖著,聲音輕得像耳語,“林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急切地辯解,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次不一樣!我是為了治好自己,也是為了治好我們!我需要在那裡面,重新確認一些東西。我需要戰勝那種恐懼!只要一次,我保證,等我出來,一切都會好的!”我編織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理由,試圖將我的病態依賴包裝成一種勇敢的自我救贖[6](@ref)。
蘇妙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的皮囊,直抵我內心最卑劣、最懦弱的部分。許久,她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她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機械地走向那個放在角落、被布罩著的新凳子。
“好。”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掀開布罩,掀開了頂蓋。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新漆的味道。我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蜷縮進了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狹窄的空間瞬間包裹了我,帶來一種病態的、令人安心的窒息感。
緊接著,頂蓋合攏。
“咔噠。”
那聲鎖釦落下的聲音,比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冰冷,像最終的審判錘音,敲碎了我所有的偽裝和僥倖。
外面,蘇妙卿的聲音透過木板傳來,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徹底心死後的平靜:“林昊,你總是在追求一種扭曲的安全感,渴望一個絕對掌控的視角。你以為再次進入這裡,是治癒,是讓我們回到過去的儀式。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種極端的自私和懦弱。你愛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用想象構建出來的、絕對安全的幻影。”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既然你覺得這裡才是你的歸宿,才是能讓你感到‘安全’的港灣……那麼,如你所願。”
腳步聲響起,沒有絲毫猶豫,決絕地漸行漸遠。然後是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徹底隔絕了我和外面的世界。
這一次,黑暗不再是暫時的囚籠,它變成了我的永恆[1](最初的幾天,甚至是幾周,我經歷了所有囚徒都會經歷的階段:瘋狂的掙扎、嘶吼、用頭撞擊內壁,直到頭破血流;然後是絕望的哭泣、懺悔,語無倫次地對著小孔外的光亮祈求;再後來,是惡毒的咒罵,詛咒蘇妙卿的狠心,詛咒命運的捉弄。
但我的所有聲音,似乎都被厚實的木板吸收殆盡。蘇妙卿的生活依舊在繼續。每天,她還是會坐在凳子上化妝、卸妝。透過那個小孔,我能看到的景象一如既往:她纖細的腳踝,各式各樣的高跟鞋,優雅的小腿線條。但她的一切動作都那麼自然,那麼日常,彷彿凳子裡囚禁著一個大活人,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她開始帶一些工作到梳妝
臺上處理,我甚至能聽到她敲擊筆記本電腦鍵盤的輕微聲響。有時她會講電話,語氣輕鬆,偶爾還會發出愉悅的笑聲。她似乎……真的開始適應沒有“林昊”的生活了。
我的存在,我的掙扎,我的絕望,對她而言,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這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她不再試圖與我交流,甚至不再向這個方向投來一瞥。我只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一個她日常生活中仍在“使用”,卻早已不被“在意”的傢俱的一部分[6](@ref)。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變成了通過小孔光線的明暗變化和蘇妙卿的作息來粗略標記的刻度。我的身體在狹窄空間裡逐漸衰弱,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我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幻覺,有時會覺得之前獲救的經歷才是一場夢,我從未離開過這裡;有時又會看到幻象,彷彿蘇妙卿終於心軟,要來放我出去。
但現實一次次擊碎我的幻想。小孔外的世界,蘇妙卿的生活正在穩步向前。她買了新的綠植放在梳妝檯邊,她換了新的香水,味道更清冽。她似乎參加了某個重要的項目,變得比以前更忙,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種我以前未曾見過的、清晰堅定的光芒。
大約在我被永久鎖住的幾個月後(我只能通過窗外景色的變化大致推算),我注意到蘇妙卿多了一個新的習慣。
每週一次,通常在週六的上午,她會端來一盆清水,拿著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地擦拭這個化妝凳。她會擦拭凳面、凳腿,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她的動作輕柔、專注,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儀式感。
但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她擦拭的時候,眼神是放空的。她的目光會掠過凳子的表面,卻從未真正“看見”它。她不是在擦拭一件關著她前男友的囚籠,她只是在護理一件傢俱,如同擦拭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她的表情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的漣漪,彷彿在完成一項普通的家務。
在這個過程中,她離我是如此之近,近到我甚至能透過木板縫隙,聞到她身上那抹熟悉的、如今卻顯得無比遙遠的冷香。但我卻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星辰還要遙遠。她不是在懷念,她是在“清理”,是在物理上和情感上,同時將“林昊”從這個空間裡擦拭掉。
這個每週一次的“擦拭儀式”,像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不斷地強化著一個事實:我正在被遺忘。我不是一個值得懷念的戀人,甚至不是一個需要被憎恨的囚犯,我只是一個需要被維護的“物品”[7](@ref)。
她的生活痕跡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梳妝檯上,我們曾經的合影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她最近很喜歡的孤挺花。衣櫃裡,我殘留的幾件衣服估計也被清理了。公寓裡關於“林昊”的一切,都在被有條不紊地、平靜地抹去。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猶豫不決,就像秋葉落下一樣自然。
我透過小孔,像一個卑微的幽靈,窺視著她如何一步步地將我從她的生活和記憶中徹底清除。這種緩慢的、日常的消亡過程,比瞬間的死亡更加殘忍[又過了一段時間,或許是一年,或許更久?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團混沌。小孔外開始出現一些新的跡象。
蘇妙卿的衣著風格似乎有了一些細微的改變,比以前更加明
快。她外出的次數明顯增多,有時深夜才歸,身上會帶著淡淡的酒氣,但心情似乎不錯,哼著我不知道名字的新歌。
偶爾,我會透過小孔,看到玄關處出現陌生的男式皮鞋,款式低調,擦得很乾淨。它們不會過夜,總是在一定的時間後消失。我從未聽過男主人的聲音,蘇妙卿也從未在化妝時提及。一切都保持著一種得體的、有距離感的曖昧。
她坐在梳妝檯前時,有時會對著鏡子露出淡淡的、若有所思的微笑,那笑容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她生命中正在出現的、新的可能性。她的眼神裡,逐漸有了新的光彩,那是對未來生活的期待,而這份期待裡,沒有一絲一毫“林昊”的影子。
我就像一個早已落幕的戲劇裡不肯散場的舊幽靈,躲在陰暗的角落,窺視著新主角的登場。憤怒嗎?嫉妒嗎?或許曾經有過,但此刻,佔據我內心的,是一種徹骨的悲涼和認命。我用自己的選擇,親手將她推向了沒有我的未來[8]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小孔外的光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蘇妙卿的生活已經完全走上了新的軌道。她看起來很快樂,一種真實的、由內而外的鬆弛和愉悅。她不再需要每週一次的“擦拭儀式”來強化遺忘,因為遺忘已經完成。這個凳子,對她而言,就只是一個凳子。
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她穿著一條新買的、充滿生機的綠色連衣裙,坐到梳妝檯前,精心打扮,準備出門。她哼著歌,動作輕快。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也透過小孔,在我永恆的黑暗中投下一縷微弱的光斑。
她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下妝容,然後腳步輕快地走向門口。她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公寓裡徹底安靜下來。
我知道,她不會再刻意想起我,就像人們不會刻意去想起一件早已丟棄的舊物。我成了她記憶裡一個被徹底封存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塵,再無掀開的必要[6](@ref)。
而在那片永恆的、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我最後聽到的,只有自己逐漸微弱、直至消失的心跳聲。寂靜,是唯一的終曲。
我的愛,我的恐懼,我的存在與消亡,最終,都歸於這片她賜予我的、永恆的寂靜。如我所願,也如她所願。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