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與鄰居的秘密續集

媽媽與鄰居的秘密續集

林阿姨離開後,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將“咔、咔”的高跟鞋聲徹底隔絕,也彷彿抽走了房間裡最後一點可供呼吸的空氣。窗外,雷雨正酣,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玻璃,發出令人心亂的噼啪聲,一道道閃電時不時撕裂厚重的天幕,將客廳裡我們母女二人慘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滅。

我依舊跪在冰涼刺骨的瓷磚上,膝蓋的疼痛早已麻木,只有一種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蛇一樣往上爬,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也凍住了我的聲帶。我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不聽使喚。我想尖叫,想質問,想搖晃著媽媽問她到底怎麼了,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媽媽比我好不了多少。水珠沿著她粘溼的髮梢、蒼白的臉頰、精巧的下巴不斷滴落,在她面前的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溼痕。白色絲質襯衫溼透後緊貼在皮膚上,幾乎是透明的,清晰地勾勒出內衣的輪廓和身體細微的顫抖。手背上那個被鞋跟踩出的深紅色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枚醜陋的烙印。

她沒有立刻去擦臉上的水,也沒有試圖站起來。她就那樣跪著,背脊卻不知何時微微佝僂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種刻意維持的、卑微卻挺直的姿態,而是像一根驟然失去所有支撐的蘆葦,隨時會折斷。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面前那灘水上,瞳孔渙散,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空茫的、望不見底的虛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窗外的雷雨聲拉得無限漫長。我看著她,這個生我養我、美麗優雅、曾經是我整個世界中心的女人,此刻像一尊被打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偶,脆弱,冰冷,且佈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裂痕。

“……媽?”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沙礫摩擦。

媽媽渾身劇烈地一顫,彷彿從一場最深最沉的噩夢中被驚醒。她倏地抬起頭,看向我。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攏,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惑,緊接著,無與倫比的驚恐、羞恥、慌亂……像沸騰的油鍋,在她眼中轟然炸開,瞬間淹沒了之前的空洞。

“不……不是……小薇,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猛地搖頭,溼漉漉的頭髮甩出水珠,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似乎想解釋,想辯解,可巨大的衝擊和恥辱讓她喪失了組織語言的能力。她慌亂地移開目光,不敢與我對視,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溼透的襯衫前襟,指節捏得發白。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她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未乾的水跡,滾落下來,“不是的……不是的……”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可雙腿一軟,又跌坐下去,發出一聲悶響。她試了幾次,才勉強用手撐住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卻站立不穩,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沙發扶手,背對著我,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我的心被那哭聲擰成了麻花,痛得窒息。憤怒、恐懼、噁心、困惑、還有一絲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媽媽的憐憫,種種情緒在我胸腔裡衝撞、撕扯。我想衝過去抱住她,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林佩芳對她做了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作踐自己;可另一股更強烈的寒意和疏離感,又讓我釘在原地,無法動彈。眼前這

個哭泣的、狼狽的、陌生的女人,真的是我那個永遠從容優雅、被爸爸捧在手心、被所有人稱讚漂亮的媽媽嗎?

“媽……”我又叫了一聲,聲音虛弱,“到底……怎麼回事?她對你做了什麼?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在她手上?她威脅你了對不對?我們告訴爸爸!我們報警!”

“不!不能!”媽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臉上血色盡失,眼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甚至壓過了羞恥。“不能告訴你爸爸!不能報警!絕對不能!”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驚恐,讓我更加確信其中必有隱情。“為什麼?她那樣對你!她打你!她讓你……讓你……”我說不下去了,那些不堪的畫面再次湧入腦海,胃裡一陣翻騰。

“她……她沒有逼我……”媽媽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令人心碎的顫抖,“是我……是我自願的……”

自願的?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刺穿了我的心臟。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自願?你自願跪在地上舔她的腳?自願吃她吐出來的東西?自願被她打耳光、踩在腳下,還叫她……叫她主人?”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銳得刺耳,“媽!你瘋了嗎!”

媽媽被我的質問逼得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沙發靠背上。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溢出。“我不知道……小薇,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是我不好……是我賤……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是我需要……我需要她那樣對我……”

“需要?”我像是第一次認識她,每一個字都咀嚼著荒謬和痛苦,“你需要被人羞辱?需要被人踐踏?需要被那樣一個……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刻薄的女人踩在腳下,罵你母狗!媽,你看看你自己!你是蘇婉!你有錢,有貌,有爸爸,有我!你比她強一千倍一萬倍!你到底需要她什麼!”

我的嘶喊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又被窗外的雷雨聲吞噬。媽媽只是哭,不停地搖頭,卻說不出任何有力的解釋。她的脆弱和混亂,與她口中“自願”、“需要”的陳述,形成了令人絕望的矛盾。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續的抽噎。她滑坐到沙發邊的地毯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溼透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顯示著她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我也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呆呆地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光。這個家,曾經是我最溫暖的港灣,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精緻的囚籠,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林佩芳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混合著媽媽眼淚的鹹澀,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一晚,我們母女倆誰也沒有再說話。媽媽後來掙扎著去浴室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然後就把自己關進了主臥,再也沒有出來。我在客廳的地板上坐了半夜,直到雷雨停歇,天空泛起灰白的曦光,才像一具失去提線的木偶,僵硬地挪回自己的房間。

我以為,經過昨晚那樣徹底的暴露和衝突,事情總會有些改變。要麼是媽

媽幡然醒悟,與林佩芳徹底斷絕往來;要麼是林佩芳有所顧忌,至少會收斂一段時間。

可我錯了。

第二天是週日,天空放晴,被雨水洗刷過的世界顯得格外清新明亮。可我們家,卻籠罩在一層厚重的、化不開的陰霾裡。媽媽很早就起來了,眼睛紅腫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蒼白憔悴。她默默準備了早餐,稀飯和煎蛋,擺上桌時,手還在微微發抖。我們面對面坐著,沉默地吃著,勺子碰到碗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我們都回避著彼此的眼神,也迴避著昨晚發生的一切,彷彿那只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天亮就該散去。

然而,上午十點左右,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脆弱的平靜。

我和媽媽同時僵住。媽媽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猛地抬頭,看向門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慌亂,但在這之下,我竟然又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媽媽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她深吸了幾口氣,似乎想平復劇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身上米白色的家居服,甚至還抬手捋了捋耳邊的頭髮。然後,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看。

只是一眼,她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那種面對我時的脆弱、混亂、羞恥,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深入骨髓的……恭順。她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卻又帶著一種謙卑的弧度;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不再是面對我時的痛苦迷茫,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緊張。

她打開了門。

林佩芳站在門外。她今天沒穿酒店制服,也沒穿昨晚那套家居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連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薄針織開衫,頭髮依舊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頗為高檔的紙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樣子,但眼神銳利,掃過媽媽的臉,又越過媽媽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佩……佩芳姐。”媽媽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側身讓開,“您……您請進。”

林佩芳沒說話,踩著低跟的淺口鞋,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她甚至沒換鞋,就那麼直接踩在了光潔的瓷磚地板上,留下幾個淡淡的水痕(外面地上還有些積水)。她徑直走到客廳中央,將手裡的紙袋隨意放在茶几上,然後轉過身,目光在媽媽臉上逡巡。

“眼睛怎麼腫了?”她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媽媽身體一緊,頭垂得更低:“沒……沒什麼,昨晚沒睡好。”

“是麼。”林佩芳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我,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讓我無所遁形,我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小薇今天也在家啊。”她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卻讓我後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沒吭聲,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林佩芳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反應。她重新看向媽媽,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傭人:“我中午約了人,在麗景酒店二樓西餐廳。十二點。你跟我一起去。”

媽媽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慌:“我?去……去酒店餐廳?佩芳姐,我

……”

“怎麼,不願意?”林佩芳打斷她,眉毛微微挑起。

“不,不是!”媽媽連忙搖頭,臉色更白了,“只是……只是我這樣子……”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臉。

“還有時間。”林佩芳的目光在媽媽身上掃了一圈,那目光帶著評估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去換身衣服。穿那件我上次說還不錯的,淺紫色的連衣裙。化個妝,把眼睛遮一遮。頭髮放下來,別總扎著,死板。”她的命令簡潔明瞭,不容置疑。

媽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低聲應道:“……是。”

“還有,”林佩芳走到沙發邊坐下,姿態閒適,彷彿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把我昨晚換下來的鞋子處理一下。鞋底沾了泥,擦乾淨,裡外都要擦,擦到我滿意為止。襪子洗了,手洗,用我上次拿過來的那塊香皂。”

她的目光落在玄關角落——那裡果然靜靜地放著一雙黑色的細高跟鞋,正是昨晚她穿的那雙,還有隨意扔在旁邊的一雙肉色短絲襪。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由白轉紅,又迅速褪去血色。她看了一眼那雙鞋襪,又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難堪和哀求。可林佩芳就那樣平靜地坐著,等待著。

空氣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終於,媽媽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挪動了腳步。她走到玄關,沒有立刻去拿鞋襪,而是先跪了下來。是的,跪了下來。就在門口,在我和林佩芳的目光注視下,她挺直腰背,卻又深深低下頭,然後伸出雙手,捧起了那雙黑色的高跟鞋,和那雙卷在一起的短絲襪。

她沒有起身,就那樣跪捧著,轉向林佩芳的方向,像一個進獻貢品的奴僕。

林佩芳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客廳中央光亮的地板。

媽媽明白了。她膝行幾步,來到客廳中央,將高跟鞋和絲襪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廚房。我聽到水流聲,很快,她端著一盆溫水,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軟布和一塊我沒見過的、包裝樸素的淡黃色香皂回來了。

她重新跪在那雙鞋襪前。

她先拿起那雙肉色短絲襪,浸入溫水中,打上那塊淡黃色的香皂,然後開始揉搓。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彷彿那不是一雙穿過的襪子,而是什麼易碎的珍品。她的側臉對著我,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緊緊抿著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布料在水中揉搓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林佩芳靠在沙發上,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本時尚雜誌,悠閒地翻看著,偶爾抬眼,瞥一下跪在地上忙碌的媽媽,目光平靜無波,彷彿眼前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看著媽媽跪在那裡,用那雙彈鋼琴、插花、為我整理頭髮的手,仔細清洗著另一個女人穿過的、帶有汗漬和腳味的襪子,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憤怒,混合著更深的悲哀,幾乎要將我淹沒。我想衝過去拉起媽媽,想打翻那盆水,想把那雙噁心的襪子扔到林佩芳臉上!可我的腳像生了根,喉嚨像被扼住。媽媽那逆來順受的姿態,林佩芳那理所當然的冷漠,還有昨晚

媽媽那句破碎的“我需要”,像三道枷鎖,牢牢鎖住了我。

襪子洗好了,媽媽用清水漂洗乾淨,輕輕擰乾(沒有用力擰,似乎怕損壞織物),然後起身,走到陽臺,用衣夾夾好,晾曬在陽光下。做這一切時,她的背影挺直,動作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晾好襪子,她又回到客廳中央,重新跪在那雙高跟鞋前。

她拿起軟布,浸溼,擰乾,先仔細擦拭鞋面,擦去上面的灰塵和可能存在的泥點。黑色的漆皮在她的擦拭下,漸漸恢復了光亮。然後,她開始擦拭鞋跟,尤其是鞋跟與鞋底連接處容易藏汙納垢的地方,她擦得格外仔細,手指甚至伸進去,用布角一點一點地清理。

最後,是鞋底。

她將那細高的鞋跟朝上,露出了沾著些許乾涸泥印的鞋底。她換了一塊乾淨的軟布,重新浸溼,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胃裡再次翻江倒海的事——她低下頭,湊近了那鞋底,幾乎是鼻尖貼著那可能踩過外面街道、樓道、甚至昨晚我家地板的鞋底,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尋找著每一絲汙漬。然後用溼潤的軟布,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擦拭。擦完一隻,又換另一隻。

整個過程,她做得一絲不苟,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虔誠。彷彿她擦拭的不是一雙別人穿過的、踩在地上的鞋底,而是什麼聖物。

林佩芳翻了一頁雜誌,頭也不抬地說:“裡面。”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拿起其中一隻鞋,將手伸進鞋內,用手指撐開,用軟布仔細擦拭鞋內的每一寸皮面,尤其是腳尖和腳跟容易摩擦出汗的部位。她的手指纖長白皙,在幽暗的鞋腔內移動,與黑色的內襯形成刺目的對比。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感受鞋內殘留的每一絲溫度和形狀。

我別開了臉,再也無法看下去。胸腔裡翻騰著噁心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媽媽輕輕的聲音:“佩芳姐,擦好了。”

林佩芳這才放下雜誌,目光掃過地上那雙被擦得鋥亮、裡外光潔如新的高跟鞋。她站起身,走過去,沒有自己試,而是對著媽媽伸出了一隻腳。

媽媽立刻會意。她拿起一隻擦好的高跟鞋,依舊跪著,捧起林佩芳的腳,褪下她腳上的淺口平底鞋,然後將高跟鞋小心地套了上去。穿好一隻,又換另一隻。動作輕柔熟練,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林佩芳穿上高跟鞋,在地板上輕輕踩了踩,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她走了兩步,似乎在感受。

“還行。”她淡淡地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

媽媽如釋重負般,輕輕舒了一口氣,但依舊跪著,沒有起身。

“去收拾你自己。半小時後出發。”林佩芳命令道,然後轉向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小薇,今天在家好好寫作業。不該看的別看,不該想的別想。明白嗎?”

她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沒有威脅的意味,但裡面蘊含的冰冷壓力,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我咬著牙,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瞪著她。

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態度,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轉身走向門口。媽媽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的痠痛和身上的水漬(剛才擦鞋時濺到了一些),小步快跑著跟到門口,低聲下氣:“佩芳

姐,您慢走。”

林佩芳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媽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又開始輕輕聳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無聲哭泣的背影,看著陽臺上隨風輕輕晃動的、那雙洗得乾乾淨淨的肉色短絲襪,看著客廳中央地板上似乎還殘留著的、媽媽跪過的痕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僅僅是個開始。

半小時後,媽媽從臥室出來了。

她果然換上了那件淺紫色的及膝連衣裙,款式簡潔,剪裁合體,很好地勾勒出她依然纖細的腰身。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巧妙遮掩了紅腫的眼袋和憔悴的臉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用一枚鑲鑽的髮卡別在耳側。她甚至還噴了一點淡淡的香水,是我熟悉的那款“真我”。她手裡拿著一個搭配裙子的小手包,腳上穿著一雙米白色的中跟涼鞋。

除了眼睛深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驚惶,此刻的她,又恢復了我記憶中風姿綽約、美麗優雅的模樣。甚至,因為這份刻意裝扮下的精緻,以及眼底那絲難以言喻的脆弱,她比平時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可這份美,此刻在我眼中,卻像一層華麗而脆弱的糖衣,包裹著內裡早已腐爛變質的芯。我只覺得無比刺眼,無比諷刺。

她站在客廳中央,有些手足無措,不敢看我,只是低聲說:“小薇,媽媽……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你自己……記得吃午飯。”

我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我的沉默像一把刀子,刺得她更加不安。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拎緊了手包,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消失在門外。

門關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我慢慢走到陽臺上,向下望去。不一會兒,看到媽媽的身影出現在樓下。林佩芳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的路邊等候,她依舊穿著那身藏青色連衣裙,身姿挺拔,即使媽媽盛裝出現,站在她身邊,也絲毫沒有遜色,反而因為那份冷漠和掌控一切的氣場,顯得更有存在感。媽媽小跑著過去,微微低著頭,站在林佩芳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姿態恭敬。

林佩芳甚至沒有看媽媽,只是抬了抬手。一輛出租車適時地停在了她們面前。林佩芳率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媽媽才跟著坐進後座。出租車絕塵而去,匯入街道的車流。

我站在空曠的陽臺上,六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麗景酒店,那是本市一家很有名的五星級酒店。媽媽要穿著那身漂亮的裙子,化著精緻的妝容,去那裡,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林佩芳怎樣的“調教”?

我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那天下午,時間過得格外緩慢。我坐立不安,什麼都做不進去。書本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電視裡的聲音嘈雜刺耳。我不斷看向牆上的掛鐘,指針每挪動一小格,都像在我的心上敲擊一下。

三點,四點,五點……媽媽沒有回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像不斷膨脹的氣球,幾乎要炸開。各種可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衝出門去找她時,我聽到

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衝到了門口。

門開了。媽媽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和出門時沒什麼兩樣。裙子依舊平整,妝容依舊完好,頭髮也依舊柔順。只是,她的臉色比出門時更加蒼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上精心塗抹的口紅似乎被吃掉了不少,顏色淡了許多。她的眼神空洞,沒有焦距,像兩潭死水。手裡拎著的那個小手包,帶子被她無意識地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媽?”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她像是沒聽到,機械地脫掉涼鞋,赤著腳,步履有些飄忽地走進客廳,然後在沙發邊停了下來。她低著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媽,你怎麼了?”我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終於抬起眼,看向我,但那眼神陌生得可怕,裡面充滿了驚懼、羞恥,還有一絲……茫然。

“小薇……”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哭過了很久,“我……”

她的話沒說完,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赤著的腳上。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臉色驟然變得更加慘白,猛地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嘔——嘔——”

她嘔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可實際上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一些透明的胃液。她撐在茶几邊緣,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嚇壞了,連忙去拍她的背:“媽!媽你沒事吧?你到底怎麼了?她帶你去哪兒了?她對你怎麼了?”

媽媽只是拼命搖頭,乾嘔了一陣,才虛弱地直起身,踉蹌著衝向洗手間。我緊跟過去,看到她撲在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瘋狂地潑自己的臉,又接水拼命漱口,彷彿嘴裡有什麼極其骯髒、令人作嘔的東西。

冷水混合著殘存的妝容,在她臉上縱橫交錯,使她看起來狼狽不堪,又脆弱無比。她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裡那個面目全非的自己,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自我厭惡。

“髒……好髒……”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什麼髒?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急得快要哭出來,心裡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

媽媽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溼漉漉的頭髮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水珠不斷滴落。

“她……她帶我去見她的朋友……幾個女人……”媽媽的聲音悶悶的,從臂彎裡傳出來,斷斷續續,帶著劇烈的顫抖,“在酒店的包廂裡……她們……她們吃飯,聊天……讓我……讓我站在旁邊……”

“我就像個服務生……不,連服務生都不如……”她的肩膀聳動得更厲害了,“她們讓我倒酒……佈菜……稍有不對,就……就……”

“就怎樣?”我的心揪緊了。

“就用那種眼神看我……冷冷的……像看一件東西……林佩芳……她……”媽媽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她讓我給她們每個人……敬酒……要跪著敬……用最謙卑的姿勢……她們接過去,只是抿一口,就放在一邊……讓我……讓我把她們杯子裡剩下的……都喝掉……一杯接一杯……不同的酒混在一起……”

我的胃裡一陣翻騰。我能想象那個畫

面,在豪華的酒店包廂裡,一群衣著光鮮的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美麗優雅的媽媽,像最低賤的婢女一樣跪在地上,喝下她們杯中混雜的殘酒。那是何等的羞辱!

“還有呢?”我的聲音也在發抖。

“她們……她們故意把菜掉在地上……讓我……讓我撿起來吃掉……用過的紙巾……扔到我身上……讓我處理……”媽媽的哭聲壓抑不住,洩露出來,“她們還……還讓我學狗叫……說學得像……就賞我一口吃的……”

“別說了!”我痛苦地閉上眼睛,無法再聽下去。

“後來……後來她們去酒店樓上的房間……休息……”媽媽的敘述變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林佩芳……她……她讓我……在浴室……用……用嘴接……”她再也說不下去,猛地抬頭,臉上淚水縱橫,混合著殘妝和水漬,一片狼藉,眼裡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屈辱,“小薇……媽媽好髒……媽媽洗不乾淨了……”

她崩潰地大哭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絕望而無助。

我蹲下身,想抱住她,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憤怒的火焰在我胸腔裡燃燒,幾乎要將我吞噬。林佩芳!這個惡魔!她不僅私下裡羞辱媽媽,還要把她帶到公開場合,帶到她的朋友面前,用這種方式徹底踐踏媽媽的尊嚴!她是要把媽媽身上最後一點驕傲和體面都剝得乾乾淨淨!

“我們走!”我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媽媽冰涼的手腕,用力想把她拉起來,“我們現在就走!離開這裡!去找爸爸!我們報警!告她!”

“不!”媽媽卻像被電擊一樣,猛地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出奇。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搖頭,淚水飛濺,“不能走!不能告訴你爸爸!不能報警!”

“為什麼!她都這樣對你了!你還要留在這裡任她作踐嗎!”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走不了……小薇,我走不了了……”媽媽蜷縮起來,抱住自己的頭,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宿命感,“我需要她……你明白嗎?我需要她那樣對我……沒有那些……那些羞辱,那些命令,那些疼痛……我……我活不下去……我心裡空得厲害……只有她……只有她能填滿……”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眼神裡有哀求,有痛苦,更有一種讓我渾身發冷的、近乎病態的依賴和……愉悅?

“她罵我,打我,踐踏我……可只有這樣,我才覺得……自己還活著……才覺得……踏實……”她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可話語裡的意思卻清晰得可怕,“我不能沒有她……離開她,我會瘋的……真的會瘋的……”

我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洗手間門框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這個涕淚橫流、自輕自賤的女人。這一刻,我徹底明白了。林佩芳沒有用任何把柄威脅媽媽,也沒有用什麼邪術控制媽媽。是媽媽自己,她的心,她的某種我無法理解的、黑暗扭曲的渴求,將她自己獻祭給了林佩芳,心甘情願地套上了這屈辱的枷鎖。

林佩芳,只是精準地捕捉並利用、餵養了這份渴求的惡魔。

“瘋了……你們都瘋了……”我喃喃道,聲音乾澀,帶著哭腔。我不知道是在說媽媽,還是在說林佩芳,或者,是在說這個荒誕而恐怖的世界。

媽媽不再說話,只是蜷縮在地上,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寒冷和激

動而瑟瑟發抖。

我不知道在洗手間門口站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直到媽媽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窗外,夜幕早已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透過窗戶,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

我默默地拿來乾毛巾,蹲下身,遞給媽媽。

媽媽接過毛巾,胡亂地擦著臉,動作粗暴,像是要擦掉一層皮。然後,她掙扎著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向臥室。

“媽……”我叫住她,聲音沙啞,“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點東西吃?”

媽媽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扇門,將我們母女隔絕在兩個世界。

我癱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望著窗外璀璨卻遙遠的萬家燈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徹骨的孤獨和寒冷。這個家,早已從內部開始腐爛。而我,被困在這腐爛的中央,無處可逃。

從那天起,某種默契或者說禁忌,在我和媽媽之間形成了。我們都絕口不提那天在麗景酒店發生了什麼,也儘量避免談起林佩芳。但林佩芳的陰影,卻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她出現的頻率似乎更高了。不再侷限於特定的時間,有時是清晨媽媽準備早餐時,有時是午後我寫作業時,有時甚至是晚上我們已經準備休息時。她彷彿擁有我們家的鑰匙(或許媽媽真的給了她),總是能不請自來,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而媽媽對她的態度,也發生了一些微妙而可怕的變化。如果說之前還有掙扎、羞恥和在我面前的難堪,那麼現在,這些情緒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馴服所取代。她不再試圖在我面前掩飾(或許知道掩飾也無用),面對林佩芳的命令和折辱,她表現得越來越順從,越來越……自然。

自然到令人心寒。

比如,林佩芳會坐在我家沙發上,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很隨意地把腳擱在茶几上,對正在插花的媽媽說:“腳痠。”

媽媽就會立刻放下手裡的花枝和剪刀,去浴室打來一盆溫度適宜的洗腳水,然後跪在茶几前,為林佩芳脫去鞋襪,將她的雙腳浸入水中,仔細地清洗、按摩。她的動作溫柔而專注,彷彿在侍奉一位女王。而林佩芳,就那樣慵懶地靠著,偶爾指點一下:“左邊,用力點。”或者,“腳趾縫,洗乾淨。”

又比如,林佩芳會帶來一些“小禮物”——通常是她自己用過的、或者不想再要的東西。一條顏色暗淡的舊絲巾,一支用了半截的口紅,一本翻舊了的雜誌。她會隨手扔給媽媽:“賞你的。”

媽媽則會如獲至寶般地接住,臉上泛起受寵若驚的紅暈,連聲道謝,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好,有時甚至會當場就使用起來——比如戴上那條與她氣質毫不相稱的舊絲巾,或者嘗試那支顏色詭異的口紅。林佩芳則會帶著嘲弄的表情點評:“嗯,還挺配你。”

而我,大多數時候只能像個隱形人,或者一個可悲的旁觀者,待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發生。林佩芳似乎也默認了我的存在,她並不避諱我,甚至有時會故意讓我看到更多。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我,帶著一種冰冷的、評估的意味,彷彿在觀察我的反應,又彷彿在無聲地宣告:看,這就是你的母親,我掌中的玩物。

我試過反抗,試過在媽媽被過分羞辱時衝出去

,試過對著林佩芳怒目而視。但每次,最先崩潰的往往是媽媽。她會用那種驚恐的、哀求的眼神看著我,無聲地祈求我不要插手,甚至會在林佩芳離開後,哭著對我說:“小薇,求求你,別這樣……媽媽求你……讓媽媽自己處理,好嗎?媽媽……媽媽需要這樣……”

她的“需要”,成了套在我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鎖。我無法在媽媽哀求的眼神下,去強行“拯救”一個並不想被拯救、甚至沉溺其中的人。我的憤怒,我的痛苦,我的掙扎,在她那病態的“需要”面前,顯得如此無力,如此可笑。

爸爸偶爾打電話回來,問起家裡情況。媽媽總是用最溫柔平靜的語氣回答:“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然後絮絮叨叨地說些瑣事,天氣,我的學習,她新學的菜式。聲音裡的甜蜜和依戀,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掛掉電話,她臉上的笑容會瞬間消失,重新變回那種空洞的、帶著隱約不安的順從模樣。

我接過電話,爸爸問我:“媽媽還好嗎?聽起來有點累的樣子。”我看著不遠處正跪在地上,用軟布仔細擦拭林佩芳剛剛換下的皮鞋的媽媽,她擦拭的動作是那麼專注,側臉的線條是那麼溫順。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只能乾澀地說:“嗯,她……可能沒睡好。”

我成了媽媽“正常”生活的共犯,用沉默為她不堪的真相裹上了一層看似完好的糖衣。每次掛掉爸爸的電話,強烈的負罪感和無力感就會將我淹沒。

林佩芳的“調教”,顯然並不僅僅滿足於室內的折辱。她開始將觸角伸向更廣闊、也更具風險的外部空間。商場,成了她的新舞臺。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林佩芳輪休。她敲開我家的門,對打扮停當、似乎正準備出門的媽媽說:“下午陪我去逛街。”

不是詢問,是通知。

媽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畏懼,但更多的是某種認命般的順從。“好,佩芳姐,我去換件衣服。”

“不用換了,就這身挺好。”林佩芳上下打量了一下媽媽身上的淺藍色連衣裙,語氣平淡,“走吧。”

媽媽順從地點頭,拿起手包,又看向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我,眼神裡帶著懇求,似乎在說“別跟來”。

我怎麼可能不跟去?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攫住了我。我放下書,站起身:“我也去,我正好想買本參考書。”

媽媽臉色一白,看向林佩芳。

林佩芳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甚至帶著點玩味。“想來就來吧。”她無所謂地說。

我們三人一起下樓,打車去了市中心最大、最繁華的世紀商場。週末的商場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明亮的燈光,悅耳的音樂,琳琅滿目的商品,衣著光鮮的顧客,構成了一幅熱鬧非凡的都市圖景。

媽媽亦步亦趨地跟在林佩芳身後半步的距離,微低著頭,像個小媳婦。林佩芳則昂首挺胸,步履從容,即使她相貌平平,衣著普通,但在媽媽那種刻意營造的卑微氣場的襯托下,竟然也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勢。

她們先是在一樓的化妝品專區逛了逛。林佩芳試了幾支口紅,最後挑了一支正紅色的,讓導購開票。然後,她很自然地把包和購物袋遞給媽媽:“拿著。”

媽媽連忙接過,像真正的跟班一樣,將林佩芳那個看起來並不便宜的皮包和自己的手包

一起挎在臂彎,手裡還提著購物袋。

導購小姐好奇地看了媽媽一眼,大概覺得這對組合有些奇怪——一個容貌出眾、衣著得體的漂亮女人,卻像個傭人一樣恭敬地跟在一個相貌普通、衣著也普通的女人身後。

林佩芳注意到了導購的目光,不僅沒有不自在,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對媽媽說:“顏色還行。你試試。”

媽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試試。”林佩芳加重了語氣,從導購手裡拿過試用裝,直接遞到媽媽面前。

媽媽遲疑地接過,在導購和周圍偶爾路過的人好奇的目光下,略顯笨拙地擰開口紅,對著櫃檯上的小鏡子,塗抹在自己的嘴唇上。那鮮豔的正紅色,與她今天穿的淺藍色裙子以及溫婉的氣質其實並不太搭,甚至有些突兀。

“怎麼樣?”林佩芳問,問的卻是導購小姐。

導購小姐有些尷尬,但職業素養讓她保持著微笑:“嗯……這位女士皮膚白,其實挺顯氣色的,就是……可能顏色稍微亮了一點,搭配今天的衣服……”

“我覺得挺好。”林佩芳打斷她,目光落在媽媽臉上,帶著審視,“就這個顏色,以後我讓你塗的時候,就塗這個。”

媽媽的臉色白了白,看著鏡子裡唇色鮮豔、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的自己,低聲應道:“……是。”

“擦掉吧,現在塗著難看。”林佩芳又輕飄飄地丟下一句。

媽媽連忙拿出紙巾,有些慌亂地擦掉嘴唇上剛剛塗上的口紅。因為擦拭匆忙,唇邊還留下了一點紅色的痕跡。她不敢再擦,就那麼微微紅腫著嘴唇,帶著點殘紅,跟在林佩芳身後,走向扶梯。

周圍偶爾有目光投來,帶著探究和好奇。媽媽的頭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紅了。林佩芳卻似乎很享受這種目光,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二樓是女裝部。林佩芳逛了幾家店,試了幾件衣服,都不太滿意。媽媽一直安靜地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越來越多的購物袋,有林佩芳剛買的,也有之前買的化妝品。

後來,林佩芳走進一家風格比較成熟、價格中等的品牌店。她看中了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進了試衣間。媽媽就站在試衣間門外等候,像個盡職的侍女。

試衣間的門簾掀開,林佩芳穿著那條墨綠色的裙子走了出來,在鏡子前照了照。裙子款式普通,顏色也顯得她皮膚更暗,實在談不上好看。導購小姐在一旁客氣地恭維:“小姐穿這件很有氣質呢。”

林佩芳不置可否,在鏡子前轉了個身,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著鏡子裡的媽媽說:“你覺得呢?”

媽媽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及意見,愣了一下,才小聲說:“挺……挺好看的,佩芳姐穿著很合適。”

“是麼?”林佩芳轉過身,面對著媽媽,目光平靜,“哪裡合適?”

媽媽被問住了,結結巴巴地說:“顏……顏色……款式……”

“具體點。”林佩芳逼近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力。

店裡還有其他顧客和導購,目光都隱隱約約地被吸引過來。

媽媽的臉漲紅了,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囁嚅著說不出話。

“看來你也說不出。”林佩芳冷笑一聲,“連句奉承話都說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跪下。”林佩芳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但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

清。

空氣彷彿凝固了。店裡輕柔的背景音樂顯得格外突兀。幾個導購小姐瞪大了眼睛,附近的顧客也停下腳步,驚訝地望過來。

媽媽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佩芳,眼裡充滿了驚駭和哀求。這裡不是家裡,這裡是商場,是公共場合!周圍有這麼多人看著!

林佩芳只是平靜地回視她,眼神冰冷,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媽媽身上,好奇的,驚訝的,鄙夷的,看好戲的……

媽媽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看了看周圍,那些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身上。她又看向林佩芳,後者依然無動於衷。

終於,在極致的羞恥和某種更深層的、我無法理解的力量驅使下,媽媽的眼睫顫了顫,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極其緩慢地,彎曲了膝蓋。

“噗通。”

很輕的一聲,但在寂靜的店內,卻清晰可聞。

她跪在了光潔明亮、人來人往的商場瓷磚地板上。就在那面巨大的試衣鏡前,跪在了穿著墨綠色裙子、面容平淡的林佩芳面前。她死死地低著頭,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滿是淚水的臉,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不斷顫抖的肩膀,和緊緊攥著購物袋、指節發白的手,洩露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周圍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天啊,怎麼回事?”

“怎麼跪下了?”

“拍電視劇嗎?”

“不像啊……那女的好凶……”

“長得挺漂亮,怎麼這樣……”

林佩芳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她俯視著跪在腳邊的媽媽,像女王俯視她的臣民。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指尖,輕輕抬起了媽媽的下巴。

媽媽被迫仰起臉,淚水漣漣,妝容有些花了,眼神渙散而絕望,嘴唇因為用力咬著而失了血色。

“知道錯了嗎?”林佩芳問,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媽媽哆嗦著嘴唇,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錯在哪兒?”

“錯在……錯在不會說話……惹主人生氣……”媽媽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大聲點。沒吃飯嗎?”林佩芳蹙眉。

“錯在不會說話!惹主人生氣!”媽媽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音,在安靜的店內迴盪。

林佩芳似乎滿意了。她鬆開了手,任由媽媽的下巴無力地垂下。

“起來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她淡淡地說,彷彿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媽媽如蒙大赦,卻又因為跪得久了,腿腳發麻,掙扎了兩下竟然沒站起來,還是旁邊一個看不過去的導購小姐,忍著驚訝和尷尬,上前扶了她一把。媽媽低著頭,甚至不敢看那個好心扶她的導購一眼,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就踉蹌著退到一邊,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林佩芳則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轉身對導購說:“這件不要了。”然後指了指旁邊掛著的一條黑色連衣裙,“那件,拿我的號,包起來。”

她甚至沒有再看跪地後狼狽不堪的媽媽一眼,徑直走向收銀臺付款。媽媽則像一抹遊魂,拎著大包小包,低著頭,遠遠地、僵硬地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我站在不遠處的柱子後面,目睹了

全過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怒火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恥辱感讓我渾身顫抖。我想衝出去,想對著林佩芳那張可恨的臉狠狠扇一巴掌,想把媽媽從這無邊的羞辱中拉走!可我最終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也沒有挪動一步。因為我看到,媽媽在起身後,雖然滿臉淚痕,雖然羞憤欲死,但她在偷偷看向林佩芳背影的眼神裡,除了恐懼和屈辱,竟然還有一絲……如釋重負?一絲完成了某種艱難任務的……解脫?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媽媽不是被迫的,至少不完全是。她的順從,她的卑微,甚至她在公開場合承受的這份極致羞辱,某種程度上,是她與林佩芳之間病態關係的一部分,是她“需要”的養料。我的介入,不僅無法拯救她,反而可能打破這種扭曲的“平衡”,讓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看著林佩芳付完款,拿著新買的裙子,徑直走向扶梯。媽媽依舊像個小尾巴,低著頭,步履匆匆地跟上。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三樓的扶梯上。

我沒有再跟上去。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也失去了最後一絲衝上去的勇氣。我知道,樓上或許還有更不堪的“節目”在等著媽媽。而我,這個懦弱的女兒,只能像個卑劣的逃兵,躲在角落裡,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

我在商場一樓的咖啡廳裡坐了很久,點了一杯早已冰涼的咖啡,卻一口也喝不下。直到華燈初上,商場裡的人流漸漸稀疏,我才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回家。

家裡一片漆黑。我打開燈,媽媽還沒有回來。

我坐在黑暗籠罩的客廳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下午商場裡的那一幕,媽媽跪在光潔地面上的身影,周圍人詫異的目光,林佩芳冰冷而理所當然的表情……像一部不斷循環的恐怖電影,每一幀都刻骨銘心。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媽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大包小包,都是林佩芳今天下午的戰利品。她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哭了很久。身上的淺藍色裙子有些皺巴巴的,膝蓋的位置,有兩個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發現的淡淡灰痕。

她看到我坐在黑暗中,嚇了一跳,手裡的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小……小薇,你還沒睡?”她的聲音沙啞無力。

我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看著她,聲音乾澀:“她呢?”

媽媽知道我問的是誰,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佩芳姐……回她自己家了。”

“東西呢?”我看著那些購物袋。

“……佩芳姐讓我先拿回來,有些……有些要處理一下。”媽媽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

“處理?”我冷笑一聲,“怎麼處理?像以前一樣,跪在地上擦乾淨,聞夠味道,再雙手奉還?”

媽媽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破碎的光。“小薇……別說了……求求你……”

“為什麼不說?”我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壓抑了一下午的怒火和悲憤終於找到了出口,儘管我知道這怒火對她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住,“媽!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在商場裡,在那麼多人面前!你……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跪得下

去!”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哭腔。

媽媽的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下。她鬆開手裡的袋子,任由它們散落一地,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小薇,媽媽好難受……好丟人……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她讓我跪,我的腿……我的腿就不聽使喚……我……我需要她原諒我……我需要她滿意……我……”她語無倫次,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需要?需要!”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她,試圖把她搖醒,“你到底需要什麼!需要被人當眾羞辱才舒服嗎!需要被人踩在腳下才覺得活著嗎!媽!你醒醒!林佩芳就是個變態!她在玩弄你!在毀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媽媽猛地推開我,力氣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她臉上淚水縱橫,眼神卻有種異樣的偏執和狂熱,“你不懂!小薇,你根本不懂!只有她……只有佩芳姐能讓我覺得……覺得踏實……覺得安心……她罵我,打我,羞辱我……可我……我心裡是滿的……是熱的……離開她,我心裡就空蕩蕩的,像飄在半空,隨時會掉下去摔死……你明白嗎!”

我看著她眼中那近乎癲狂的光芒,渾身冰冷。我不明白。我永遠也無法明白這是一種怎樣扭曲的心理。但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是徒勞了。她的心,早已被林佩芳用最殘酷的方式打開,植入了一顆名為“受虐”的毒種,並且生根發芽,枝繁葉茂。任何試圖將其拔除的努力,都會連帶著將她徹底毀滅。

“髒……我好髒……”媽媽又陷入了那種自我厭棄的狀態,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裙子,看著膝蓋上那淡淡的灰痕,眼神空洞,“我要去洗乾淨……洗乾淨……”

她喃喃自語著,踉踉蹌蹌地走向浴室,甚至沒來得及撿起散落一地的東西。

我看著她失魂落魄的背影,聽著浴室裡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那水聲激烈,彷彿要衝刷掉什麼烙印在靈魂上的汙穢。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像潮水般湧來,將我徹底吞沒。

那天之後,媽媽似乎生了一場大病,精神萎靡了好幾天,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偶爾出來,也是眼神呆滯,魂不守舍。她膝蓋上的淤青過了好幾天才慢慢消散,那淺淡的灰痕,卻像是烙在了我的心裡。

林佩芳有幾天沒來。家裡恢復了短暫的、死氣沉沉的平靜。但這種平靜,更像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壓抑。我知道,她不會放過媽媽的。短暫的“冷卻”,或許只是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焚燒”。

果然,一週後的傍晚,林佩芳又來了。這次,她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深色的帆布包,形狀有些特別。

媽媽打開門看到她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臉上迅速堆起了那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和畏懼的笑容:“佩芳姐,您來了。”

林佩芳“嗯”了一聲,徑直走進來,目光在客廳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的媽媽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下身是筆挺的黑色長褲,整個人透著一股冷肅的氣息。

“這幾天,反省得怎麼樣?”林佩芳在沙發上坐下,將那個長條形的帆布包隨手放在腳邊,抬頭看著媽媽。

媽媽低著

頭,絞著手指:“我……我知道錯了,佩芳姐。那天在商場,我不該……不該猶豫,不該讓您丟臉。”

“只是不該猶豫?”林佩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媽媽的身體繃緊了,聲音更小:“不該……不該覺得丟臉……不該……有抗拒的心思……”

“看來還沒想明白。”林佩芳淡淡地說,彎腰拿起了那個帆布包,拉開拉鍊。

我的呼吸一滯。

她從裡面拿出了一根……鞭子。

不是電影裡那種誇張的皮鞭,而是一根大約六十公分長,由多股細皮條編織而成的教鞭,手柄是深色的硬木,鞭身細而柔韌,泛著暗沉的光澤。

媽媽看到那根鞭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踉蹌著後退了一小步,眼裡充滿了恐懼,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過來。”林佩芳命令道,語氣平靜無波。

媽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要我再說第二遍?”林佩芳的聲音冷了一分。

媽媽猛地一顫,像是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束縛,卻又像是被那冰冷的聲音牽引著,一步步,極其緩慢地,挪到了林佩芳面前。她的腿抖得厲害,幾乎站立不穩。

“跪下。背對我。衣服,撩起來。”林佩芳的指令簡潔而冷酷。

媽媽閉上眼睛,淚水流得更兇。她顫抖著,屈下膝蓋,跪在了冰涼的地板上,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林佩芳。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淺灰色的家居長褲。她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幾次伸到腰間,又縮回來,彷彿那衣料有千鈞重。

最終,她還是咬著牙,將針織衫的下襬和裡面打底衫的下襬一起,緩緩向上撩起,露出了白皙纖細的腰身和一小截背部。褲子也往下褪了一點,露出了腰間細膩的皮膚。她的背脊因為恐懼和羞恥而繃得筆直,肩胛骨微微顫抖。

林佩芳站起身,走到媽媽身後。她掂了掂手裡的教鞭,然後,毫無預兆地,揚手——“咻——啪!”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聲和擊打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驟然響起!

“啊——!”媽媽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身體猛地向前一衝,又死死忍住,雙手撐住了地面。她後背中央,米白色的針織衫上,迅速浮現出一道清晰的、微微凸起的紅痕。

“不準叫。”林佩芳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報數。”

媽媽疼得渾身哆嗦,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帶著哭腔,顫抖地報出:“一……”

“咻——啪!”

第二下,幾乎緊接著落下,打在稍低一點的位置。

“呃啊……二……”

“咻——啪!”

“三……”

鞭子一下接一下,有條不紊地落下。林佩芳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她下手很有分寸,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均勻地分佈在媽媽的後背和腰臀上方。那細韌的皮鞭抽打在柔軟的肌膚上,聲音不算特別響亮,但每一下都帶起媽媽身體劇烈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痛呼。

很快,媽媽的背上、腰間,就橫七豎八地佈滿了紅腫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出了細小的血珠。米白色的針織衫被打得皺巴巴的,貼在傷痕累累的皮膚上。

媽媽開始還勉強能報數,到後來,疼痛讓她意識模糊,報數聲斷斷續續,變成了破碎的嗚咽和呻吟。她撐在地上的雙手死死摳著瓷磚的縫隙

,指節捏得發白,額頭上佈滿了冷汗,身體因為疼痛而蜷縮,又因為命令而強迫自己挺直,維持著跪趴的姿勢。

我躲在房間門後,從虛掩的門縫裡看著這一切,渾身冰冷,牙齒死死咬住拳頭,才沒有讓自己尖叫或者衝出去。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林佩芳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揮動鞭子的、穩定而冷酷的手臂,和媽媽那在鞭打下不斷顫抖、傷痕累累的、白皙的背。

那根鞭子,抽打的不僅是媽媽的身體,更是我的靈魂。每一鞭,都像抽在我的心上,將我對“正常”、“母愛”、“家庭”的所有認知,抽得支離破碎。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林佩芳終於停了下來。

媽媽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連跪姿都無法維持,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哀鳴。她的後背慘不忍睹,新傷疊著舊痕(有些是之前留下的淡淡印記),紅腫一片,有些地方滲著血絲,汗水浸溼了她的頭髮和衣衫。

林佩芳微微喘息著,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將鞭子隨手扔在沙發上,走到媽媽面前,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媽媽背上的一道傷痕。

“啊……”媽媽痛得一縮,卻不敢躲開。

“記住這個疼。”林佩芳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卻依舊冰冷,“記住你是誰,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下次再敢在外人面前猶豫,給我丟臉,就不止是這幾下了。明白嗎?”

媽媽趴在地上,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從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若游絲的聲音:“明……明白……主人……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林佩芳似乎滿意了。她站起身,走到茶几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媽媽。

“對了,有樣東西,賞你。”

她放下水杯,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深棕色的玻璃瓶,看起來像是某種精油或者香水。她走到媽媽身邊,擰開瓶蓋。

一股難以形容的、騷澀的、帶著濃重異味的氣息,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我的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那是……尿騷味!而且,非常濃烈!

林佩芳拿著那個小瓶子,對著媽媽傷痕累累的後背,將裡面微黃的液體,緩緩傾倒下去。

“呃啊——!”液體接觸到破損的皮膚,引發一陣更劇烈的灼痛,媽媽慘叫出聲,身體痙攣般抽搐起來。

“別動。”林佩芳冷聲命令,繼續傾倒。微黃刺鼻的液體,順著媽媽紅腫的鞭痕流淌,浸溼了她的衣衫,也浸溼了她身下的一小塊地毯。

是尿!那絕對是尿!林佩芳竟然把尿倒在媽媽剛剛被鞭打過、傷痕累累的背上!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極致的羞辱和玷汙!

我倒退一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強烈的噁心和眩暈感襲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液體倒完了。林佩芳將空瓶子隨手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彷彿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這是‘聖水’,”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莊嚴,“給你淨化,給你標記。讓你時時刻刻記住,你是誰的東西。”

媽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她的臉埋在臂彎裡,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散亂的頭髮和劇烈起伏的肩膀。空氣裡瀰漫

著刺鼻的尿騷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自己清理乾淨。地毯,還有你自己。”林佩芳丟下這句話,拿起沙發上的鞭子,重新裝回那個帆布包裡,拎在手上,看也不看地上狼狽不堪的媽媽,徑直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我房間的方向——儘管門是虛掩的,但我確信她的目光穿透了門縫,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小薇,”她叫我的名字,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好好寫作業。大人的事,小孩別摻和。”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咔噠”一聲輕響,門關上了。

那聲輕響,像是一個開關,按下了我身體裡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東西。我猛地衝出自己的房間,撲到媽媽身邊。

“媽!媽!”我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想要扶起她,卻又不敢碰她傷痕累累、沾滿汙穢的後背。

媽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趴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濃烈的尿騷味撲鼻而來,讓我幾欲作嘔。

“媽……我們去醫院……我們去報警……”我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

“不……”媽媽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微弱,卻異常清晰,“不去……不能去……”

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試圖撐起身體。我連忙幫忙,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處,扶著她坐起來。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額前的頭髮被汗水和淚水粘在臉上,眼神空洞,沒有焦距。後背的衣衫溼透,緊緊貼在皮膚上,混合著血跡和微黃的液體,一片狼藉。

“我……我去洗洗……”她喃喃道,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疼痛和虛弱,又跌坐回去。

“媽!”我哭著扶住她。

她抬起頭,看向我,眼神慢慢聚焦。那眼神裡,沒有我想象中的崩潰、羞憤或者痛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小薇……別怕……”她甚至試圖對我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媽媽……不疼……真的……習慣了……”

習慣了?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臟。我看著眼前這個遍體鱗傷、渾身汙穢、眼神空洞麻木的女人,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終於忍不住,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劇烈地乾嘔起來。

吐出來的只有酸水。我撐著冰冷的馬桶邊緣,渾身發抖,淚水混合著汗水,狼狽不堪。

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媽媽掙扎著爬向浴室的聲音。我聽到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水聲響起,掩蓋了可能存在的嗚咽,也試圖沖刷掉這滿屋的汙穢與不堪。

我癱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背靠著浴缸,聽著隔壁浴室傳來的水聲,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第一次對這個世界,對人性,產生了徹骨的懷疑和冰冷。陽光依舊會從窗外照進來,這個家依舊寬敞明亮,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腐爛了,再也回不去了。而我,被困在這腐爛的中央,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我只是一個懦弱的旁觀者,一個可悲的共犯。

水聲,持續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