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豆漿的故事(情侶主)(一)

梅家豆漿的故事(情侶主)(一)

梅家豆腐坊坐落在蘇州城一條臨水的小街上,青瓦粉牆,門前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天還未亮,沿河的水汽和豆腐坊裡的熱氣便混作一團,氤氳蒸騰。坊裡只有父女二人,梅老爹年過半百,背脊微駝,一張臉被灶火燻得黑紅;女兒梅玉剛滿十五,卻是水靈靈得像清晨才摘下的嫩藕,眉眼盈盈,即便穿著最尋常的青布衣褲,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麗。

正因這份容貌,店裡總有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流連。這日清晨,店門剛開,便撞進來兩個歪戴帽、斜瞪眼的浮浪子弟,大剌剌地佔了張桌子,拍著桌面高喊:“兩碗鹹豆漿,快些!”——蘇州人講究喝鹹豆漿,豆漿中加入紫菜、蝦皮、蔥花、榨菜、醬油、醋,可以泡油條吃。

梅老爹心頭一緊,趕忙應聲,悄悄對後廚方向擺了擺手,示意女兒莫要出來。他親自端上豆漿,陪著小心。那兩人卻存心找茬,用調羹在碗裡攪來攪去,這個嫌不夠鹹,那個怨不夠香,硬是讓梅老爹來回換了幾次,聲音一聲比一聲高,言語也愈發不堪入耳。

後廚裡,梅玉正對著那盤沉重的石磨,聽得前頭喧嚷,爹爹唯唯諾諾的聲音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每天三更天就起身,和爹爹一道推磨,豆子一勺勺添進去,乳白的漿汁汩汩流出,汗水也順著額角、鬢邊、脖頸往下淌,身上那件單衣幾乎從未乾透過,腳上那雙青布鞋,更是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沉甸甸,溼漉漉,能汪出水來。委屈、氣惱、還有一絲被逼到絕處的狠勁,猛地衝上了頭。

她“啪”地放下舀豆子的木勺,走到一旁,利落地又盛了兩碗滾燙的鹹豆漿。隨即,她背過身,倚著牆,左腳從溼透的鞋子裡抽出,腳踝纖細,皮膚因長久悶在溼鞋裡顯得有些蒼白。她將鞋子的斜口對準碗沿,雙手用力一擰——那積蓄了半夜勞作的汗水,帶著體溫與少女腳上特有的微鹹氣息,滴滴答答,盡數落入了乳白的漿液中。她面不改色,將鞋子穿回,端起那兩碗“特調”的豆漿,走到前堂,往那兩個混混面前的桌上重重一墩,碗裡的漿汁晃盪著險些濺出,她看也不看他們,扭身便回了後廚,只留下一個倔強的背影。

那兩個無賴先是一愣,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狐疑地端起碗,小心啜了一口。這一口下去,他眼睛驟然睜大,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緊接著又猛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咦?這味兒……神了!快嚐嚐!”另一人將信將疑,也端起碗來,一嘗之下,同樣面露驚異。兩人不再說話,埋頭“呼嚕呼嚕”,竟將兩大碗豆漿喝得一滴不剩。完事後一抹嘴,丟下幾枚銅錢,還衝著後廚方向嚷道:“好!算你們家豆漿有點獨到之處!明日爺們還來!”說罷,才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

梅玉在門簾後偷眼瞧著,見他們那副津津有味、渾然不覺的蠢樣,先前的憤懣頓時化作了滿腔的驚愕與荒誕,她趕緊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險些笑出聲來。

誰承想,第二天一早,昨日那兩個傢伙果真又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同樣嬉皮笑臉的狐朋狗友,一進門就嚷嚷著要“昨兒那個味”的鹹豆漿。一時間,小小的豆腐店竟被這群人擠得熱鬧非凡。梅玉躲在後面,又氣又急,低頭看看自己腳上這雙依舊

被汗水浸透的青布鞋,一晚上的積蓄,哪裡夠這許多人分?

情急之下,她心一橫,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她尋來一個平時用來接豆漿的小木桶,從大桶裡打上大半桶溫熱的豆漿,提到角落。她四下張望,見爹爹正被那些人纏在前頭,便飛快地脫掉鞋子,將那雙勞碌了半夜、汗涔涔的雙腳徑直浸入了木桶的漿液之中。微熱的豆漿沒過腳踝,她輕輕晃動雙足,讓那汗漬與豆漿充分交融。片刻之後,她提起腳,也顧不上擦乾,便迅速將桶裡的豆漿分倒入一個個碗中,再由梅老爹戰戰兢兢地端出去。

那幫浮浪子弟早已等得不耐煩,端起碗便喝。奇異的是,非但無人皺眉,反而個個眼睛發亮,交口稱讚:“妙啊!就是這個味兒!”“比昨兒的更醇厚了!”“梅老爹,你們家這秘方可真絕了!”他們咕咚咕咚喝得暢快,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彷彿嚐到了什麼人間至味。

梅玉倚著後廚的門框,看著前頭那群渾然不覺、陶醉在“腳汗豆漿”中的傢伙,只覺得這一幕荒誕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抬手掩住半張臉,那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從指縫間,從彎彎的眼角眉梢,無聲地流淌出來,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的快意,幾分難以置信的譏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這糊塗世道的無奈。

從此,那些遊手好閒的子弟,竟成了這梅家豆腐坊的常客。梅玉這丫頭起初是又驚又氣,萬沒想到自己一時賭氣的舉動,竟招惹來這許多甩不脫的“知味客”。看著店裡日漸擁擠的浮浪身影,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從此,這豆腐坊的豆漿便分了兩等。那尋常街坊喝的,依舊是兩個錢一碗,清白滾燙,童叟無欺。另有一等“秘製”的,卻要價三十個錢,專為那些聞風而來的紈絝子弟預備。梅老爹聽見這價錢,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葫蘆瓢,心裡直唸佛,只怕這些惡少掀了攤子。可奇就奇在,這些人一聽這“秘製”二字,又見價錢如此之高,反倒覺得對了胃口,紛紛解囊,竟無一人嫌貴。日子一長,這父女倆的進項,倒是比往日多了數倍。

這其中的關竅,梅玉自然不敢對老實巴交的父親明言。那“秘製”的方子,全在她一人身上。她每日關緊後院的小門,獨自操持。起初量少,只需打一盆豆漿,將那因推磨而溫熱潮潤的雙足在其中略略一浸,那盆豆漿便算得了“真味”,再兌回大桶裡去。後來,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一桶也不夠了,梅玉索性換了法子。每日勞作之後,她周身香汗淋漓,便踏進那半人高的豆漿桶裡,舒舒服服泡個澡,一來解了乏,二來,這滿桶的豆漿也就被她“點化”過了。

可即便如此,有時還嫌不足。這丫頭靈機一動,尋來那厚實不透氣的油布,巧手縫了兩隻長筒襪子,襪口用布帶扎得緊緊的。每日清晨推磨前,她便把這“寶貝”套在腳上。推上半個時辰的石磨,那襪子裡便是熱氣騰騰,積攢的汗液竟能沉甸甸地聚上小半袋。說來也怪,這少女的足汗,梅玉自己總覺得羞人,其實氣味並不腌臢。許是她年紀輕,身子潔淨,那汗被油布一悶,散出的只是一股子酸澀氣,混著些像皮革,又像曬過日頭穀草的味道,雖獨特,卻也算不上難聞。

等她忙完,脫下這沉甸甸的布襪,便將裡頭

積攢的“精華”一滴不剩地瀝進預備好的秘製豆漿桶裡。經那滾燙的豆漿一衝一煮,這股子奇特的味道便化入其中,竟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讓那些浪蕩子們迷戀不已的滋味來。梅玉對這“法寶”可是上心得很,每日必得親手洗淨、晾乾,生怕走了味兒。就連那洗襪子的水,她也捨不得糟蹋,正好用來浸泡次日做秘製豆漿的豆子,真個是物盡其用。

就這麼著,不出幾個月,豆腐坊裡竟添了一頭小毛驢。有了牲口幫手,梅老爹總算能喘口氣。可梅玉這姑娘,卻依舊日日親自推磨——若不這般勞動,身上不出透汗,又拿什麼去“款待”那些口味獨特的貴客呢?

這一日,天光正好,梅家豆腐坊卻迎來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只見幾位青衫小帽的豪奴先行開道,撥開店門前尋常的食客,口中雖還算客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倨傲:“讓讓,都讓讓,蔣老爺今日在此品鑑風味,閒雜人等避讓些。”

話音未落,三位身著綢緞長衫、氣度雍容的老者便踱步而入。為首一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內斂,手持一柄紫竹骨泥金面摺扇,正是致仕還鄉的蔣嚴蔣侍郎。他雖未著官服,但那久居人上的威儀,以及江南文壇領袖的儒雅氣度,卻讓這小小的店面瞬間顯得逼仄起來。他身旁兩位,亦是本地有名的鄉紳文士,此刻都含笑跟著,目光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聲名在外的樸素小店。

梅老爹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平日裡見到里正都要矮三分,此刻直面這傳說中知府大人都要畢恭畢敬的“天上人物”,直嚇得手腳發軟,喉嚨發緊,連忙從灶後轉出,搓著手,腰彎得幾乎要躬到地上,嘴裡只會訥訥地道:“老……老爺們光臨,小老兒……小店蓬蓽生輝……”

蔣老爺倒是頗為隨和,用扇子虛虛一抬,溫言道:“老丈不必多禮。我等今日信步至此,聽聞你家豆漿風味獨特,特來品嚐,一慰雅興。”他聲音平和,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身後一個管事模樣的豪奴卻沒那麼客氣了,上前一步,揚聲道:“聽見沒?我家老爺是瞧得上你家的東西!還不快把你們那最拿手的、叫什麼'秘製'的豆漿端上來!若是合了我家老爺的口味,少不了你的好處!蔣老爺的《玉堂食單》名滿江南,只要他金筆一提,你這小店立時就能名揚天下,到時候,金山銀山也掙得!”

梅老爹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連連稱是,轉身就要去後廚張羅。可一掀開那專盛秘製豆漿的桶蓋,他心裡便是一沉——因這幾位貴客來得晚,已是日上三竿,兩桶秘製豆漿早已賣得七七八八,此刻桶底只剩下淺淺一層,莫說三位老爺,只怕連一人一碗都湊不齊了。

他頓時急得額頭冒汗,回到前堂,對著蔣老爺幾人,又是作揖又是賠罪,話都說不利索了:“幾位老爺恕罪……恕罪……那……那秘製的豆漿,今日……今日已然售罄了……只剩……只剩這點底子……”

“什麼?”那管事眉頭一豎,聲音陡然拔高,“售罄?我家老爺特意前來,你竟敢說售罄?你這老兒,莫不是瞧不起我家老爺?可知掃了我家老爺的雅興,你這小店還開不開了!”

這一聲呵斥,如同炸雷般在梅老爹耳邊響起,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臉色煞白,幾乎要癱軟下去。

後廚門簾邊,梅玉將前堂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本就因這些權貴僕從的囂張氣焰而心頭火起,此刻見爹爹被如此威嚇,更是氣得銀牙暗咬。她看一眼那見底的秘製豆漿桶,又看一眼旁邊那桶滿滿的、準備留給自家和街坊的普通豆漿,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誕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哼,不是要風味獨特麼?姑娘我今天就給你們加點真正的'獨門秘料'!”

她心一橫,趁著前堂喧譁,爹爹無暇後顧,迅速行動起來。她先是費力地搬起那桶普通豆漿,“嘩啦”一聲倒了大半進那見底的秘製桶裡,將殘存的“底蘊”衝勻。接著,她左右一看,搬過兩隻平日墊腳的高腳木凳,將它們並排放在豆漿桶旁。

梅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羞憤與一絲決絕的狠厲。她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蹲上凳子,身子微微前傾,緊抿著雙唇,臉上泛起一抹因屈辱和緊張而產生的紅暈。她心中默唸:“讓你們仗勢欺人!讓你們為老不尊!”隨即放鬆身體,將體內積存了一早晨的溫熱甘泉盡情釋放出去、那液體先在少女多褶的花瓣、粉嫩的貝肉間衝蕩蓄積片刻,接著化作一道淡黃、澄清的水流,帶著她滿腔的憤懣,悄然注入了那桶混合的豆漿之中。那水流落入乳白的漿液裡,激起點點細微的漣漪,竟在表面迅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的漿皮。

待那水流止歇,梅玉跳下凳子,看著那層礙眼的漿皮,心頭惡氣未消。她冷哼一聲,取過一隻空碗,用竹筷小心翼翼地將那層新生的漿皮挑起,放入碗中。看著那碗承載了她特殊“饋贈”的豆漿,她猶覺不足,又想起那蔣老爺進門時看似和藹實則輕浮的眼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呸!老色鬼!”她低低罵了一句,對著那碗中的漿皮,又輕輕啐了兩口香唾,這才覺得胸中那口悶氣稍稍舒緩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端起這碗精心“炮製”的豆漿,掀簾而出,走向前堂。她低眉順眼,步伐卻穩,徑直來到了正撫須含笑的蔣老爺面前。

“老爺請用。”梅玉垂著眼,聲音清凌凌的,將那碗與眾不同的豆漿輕輕放在蔣老爺面前。

蔣老爺含笑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在那雙端著瓷碗的纖纖玉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順著那窈窕身姿往上,掠過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後落在梅玉那張因薄怒而更添豔色的臉龐上。他自以為做得隱蔽,那眼神中的欣賞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貪慕,卻如何能瞞過心思敏銳的少女?

梅玉心頭火起,暗啐一聲“老不修”,面上卻依舊平靜,只默默退到一旁。

蔣老爺這才收回目光,從容地執起白瓷調羹,舀了一勺那色澤溫潤的豆漿。他先是湊近聞了聞,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是品到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獨特氣息,但這氣息轉瞬便被豆香蓋過。他優雅地送入口中。

這一口下去,蔣老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並未立刻言語,而是又細細品了第二口,第三口。只見他搖頭晃腦,手中摺扇輕敲掌心,彷彿在品味什麼瓊漿玉液。

“妙啊!妙極!”他終於開口,聲音洪亮,帶著發現珍饈的激動,“此漿初入口,豆香醇厚,細品之,則鹹味之下自有一股……一股淡淡苦澀,如山川草木之清氣,又隱隱然有金石韻味,回味綿長不絕,非尋常市井之

物可比!”

他轉向兩位友人,侃侃而談:“《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此漿生於陋巷,卻能得天地之鐘靈毓秀,化尋常為神奇,實乃造化之功!依老夫看,這梅家豆漿,當得起'玉液'二字!”

他越說越是興起,引經據典,將那碗豆漿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什麼“內蘊乾坤”,什麼“暗合道妙”,文縐縐的詞句層出不窮。隨行的豪奴與伴當們紛紛附和,讚歎老爺果然見識非凡。

梅老爹在一旁聽得手足無措,只會連連作揖。而梅玉,起初的憤怒在這荒誕的景象面前,竟漸漸化為了滿腔的哭笑不得。她看著那位前侍郎大人,一臉陶醉地品評著那碗“特製”的豆漿,口中還盡是些風雅高深的詞句,只覺得世間滑稽之事,莫過於此。

她輕輕咬住下唇,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心中那份屈辱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跟一個把自己當淨桶還渾然不覺,反而沾沾自喜的人,還有什麼好氣的呢?

自那日後,蔣侍郎竟真成了這梅家豆腐坊的雷打不動的常客。每日天矇矇亮,他那頂青呢小轎便準時落在店門前,比那上工的更夫還要守時。梅玉見狀,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索性也“老實不客氣”,每日清晨那第一泡醞釀了一夜的“女兒佳釀”,便都涓滴不留地“供奉”給了這位自命風雅的退休老大人。那些浮浪子弟見蔣老爺日日蒞臨,更覺此店非凡,也跟著趨之若鶩,倒真算是沾光,享了這別具一格的“口福”。

這一日,蔣老爺心情頗佳,端著一碗新“調製”的秘製豆漿,小口慢酌,忽然將碗輕輕一放,清了清嗓子,對陪同而來的文友及周圍豎著耳朵的豪奴們朗聲道:“諸位,老夫品鑑此漿多日,今日方覺其神髓所在,決意將其載入《玉堂食單》,以饗後世!”

眾人一聽,頓時屏息凝神,連梅老爹也忘了害怕,睜大了眼睛。只見蔣老爺微闔雙目,手指輕敲桌面,做深思狀,彷彿在捕捉那虛無縹緲的“道”:“此漿之妙,首在選料。其豆,必是每年初秋第一茬新收的'珍珠粒',飽滿圓潤,飽含天地初肅之氣。其工,乃效古法,'三磨三漉',一遍去其糙皮,二遍取其精華,三遍融其神魂,如此,漿質方能這般細膩綿滑,如絲如緞。”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周圍欽佩的目光,愈發得意,繼續剖析那鹹豆漿的調料:“至於這鹹香之味,更是精妙。依老夫之見,所用醬油,必是城西'永豐醬園'珍藏的頭抽'秋油',取其醇厚;香醋,乃'沈永和'秘製陳醋,酸而不烈,香而回甘;那點點提鮮的蝦皮,非山東蓬萊金鉤不可;佐味的榨菜,必是川蜀涪陵之精選,方有此脆嫩爽口……所謂秘製,實則別無奧秘,唯有'用心'二字罷了!”

他這一番引經據典、信口開河的“高論”,引得隨行之人紛紛擊節讚歎,直呼“老爺真乃食中聖手,明察秋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梅老爹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那些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只好憨厚地陪著笑,連連點頭稱是。

唯有簾後的梅玉,聽得蔣老爺將那洗腳水、漱口水乃至今日的“特釀”誇得如此天花亂墜,還扯上什麼“珍珠粒”、“三磨三漉”,她只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笑意直衝頂門心,

險些當場破功。她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告了聲罪,扭身飛也似地逃回後房,一頭歪倒在自己那簡陋的小床上,把臉埋進被褥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笑得幾乎喘不上氣,腸子都像打了結。

笑著笑著,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腹中竟隱隱傳來一陣脹意。梅玉眼珠一轉,一個更促狹的念頭冒了出來。她索性翻身坐起,取過一隻平日盛豆漿的白瓷碗,放在地上,口中喃喃笑道:“好個'食中聖手',今日便再賞你一碗'原湯化原食'的恩物!”

不一會兒,那瓷碗中便接了大半碗澄澈微黃的液體。梅玉壞笑著端起碗,將大半潑進了“秘製”豆漿桶裡,竟然仍留下小半碗,也不稀釋,直接兌上新鮮的豆漿,又撒上蝦皮、榨菜、蔥花等物,親手調勻,這才端將出去。

“蔣老爺,這是今日小女子特意為您調製的,您再品品?”梅玉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

蔣老爺見是梅玉親自端來,早已心花怒放,連忙接過,只見那碗豆漿色澤似乎更為醇厚。他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直擊靈魂的“本源之味”在口中炸開,比他往日所飲似乎更為“精純”“夠勁”!他頓時吃得口滑,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三兩口便將一碗豆漿喝得底朝天,放下碗,猶自回味無窮,沒口子地稱讚:“妙!妙極!此碗更勝以往,真乃神品!梅姑娘,你這手藝,真是鬼斧神工啊!”

梅玉看著他那陶醉不已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因他權勢而起的恨意也煙消雲散了,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鄙夷和一種看待滑稽戲偶般的憐憫。她只覺得這蔣老爺實在是天下第一等好玩之人,在他面前,自己那點拘束和畏懼早已蕩然無存。自此,她在蔣老爺面前的談吐越發自然,甚至帶上了幾分大膽的戲謔與調侃。

而這蔣老爺,自第一眼見梅玉,那覬覦之心便已生根。若按他往常的性子,看上一個平民女子,早就命家人使些手段,或威逼或利誘,讓梅老爹就範,將女兒雙手奉上了。可奇怪的是,每日喝了那“加料”的豆漿,在梅玉那看似天真無邪、實則暗藏機鋒的巧笑倩兮之間,他竟莫名地感到氣沮,那股子官威和霸道彷彿被什麼東西無形中化解了,連直視梅玉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都覺得心虛。他自己也納悶,為何在這小小的豆腐西施面前,竟會如此抬不起頭來。

每日在店裡被梅玉無形壓制,憋得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的蔣老爺,回到他那雕樑畫棟的府邸,便只能在自己的十二房姬妾身上拼命“耕耘”,彷彿要證明什麼。說來也奇,或許是這別具一格的“食療”當真“滋補助興”,年過花甲的蔣老爺,不出一年,竟接連讓兩房小妾傳出喜訊,老蚌生珠,一舉得了一兒一女,成了本地一樁不大不小的奇談。

卻說那蔣老爺自打品出了梅家豆漿的“神髓”,竟真把這家小小的豆腐坊當成了每日必到的風雅去處。他放著姑蘇城裡那些雕欄畫棟、名士雲集的頭等茶樓不去,偏偏每日天一亮就乘著青呢小轎,準時出現在這瀰漫著豆腥與灶火氣的陋巷小店中,一泡便是大半上午。

這位老大人自然是闊慣了的,早點豈肯像尋常百姓般,一碗豆漿配一根油條了事?每日裡,自有跑腿的小廝從松鶴樓、得月坊這些頂尖的茶食店,流

水似的送來各色細點:水晶蝦餃、蟹粉湯包、玫瑰方糕、酥皮杏仁餅……林林總總,將一張舊木桌擺得滿滿當當。他慣喝的明前龍井,手邊翻閱的線裝古籍,也如同在那些大茶樓一般,隨手就“寄存”在了梅家那方粗陋的木櫃上。苦只苦了梅老爹,他哪裡懂得那些繁複的泡茶禮節?只好每日裡戰戰兢兢地守著爐火,確保那滾水是時時備著的。好在蔣老爺出手極為闊綽,心情稍好,便是三兩、二兩的雪花銀打賞下來,倒也讓這小心翼翼的伺候顯得不那麼難熬了。

梅玉瞧著他這般做派,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一日,她瞧著櫃上那罐據說是一兩茶葉值數十兩銀子的“極品貢茶”,眼珠一轉,又生出了促狹的念頭。她趁蔣老爺不備,悄悄抓出幾大把翠綠的茶葉,毫不心疼地墊進了自己那雙青布鞋裡。而後,她便如常地推磨、勞作,在店裡店外忙碌走動。那茶葉在她溫熱的足底被磋磨了一整日,飽飽地吸納了少女行走間的“仙露芬芳”。待到日落人散,她再將那已然變了色澤、帶了獨特氣息的茶葉取出,在簷下細細曬乾,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裝回那個精緻的錫罐裡。

過了幾日,蔣老爺沏茶時,端著茶杯沉吟了半晌,忽然奇道:“怪哉!同樣的茶葉,為何在府中沖泡,與此處滋味迥然不同?莫非……莫非是貴寶地的水質格外清冽甘甜?”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一時興之所至,便對梅老爹道:“老丈,老夫願出二百兩銀子,買下你這間店鋪。再幫你們在旁邊兩條街尋個更好的鋪面,你們搬去那邊重新開業。此處,老夫要細細考究一番,看看這風水寶地,究竟有何奧妙!”

梅玉在旁聽了,肚裡早已笑翻,面上卻淡淡的,只說道:“蔣老爺,水或許是好水,可人也住慣了。若是挪了地方,只怕……只怕也沒什麼好的了。”她心中暗道:“這可是天大的實話,若是我搬了出去,您老哪裡還能喝到這般'源頭活水'?”蔣老爺聽了這似答非答的話,只覺得這姑娘言語玄妙,頗有幾分莫測高深,捻鬚連聲道:“妙,妙,妙!”卻還不死心,又追問梅玉究竟肯不肯搬。

梅玉見他這般糾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非嗔,罵了一句:“沒得平白作怪!好好兒的搬什麼家!”這一眼一句,非但沒讓蔣老爺著惱,反倒像一道暖流,熨得他老懷暢快,通體舒泰,那買店的心思也就暫且按下不提了。

這位蔣老爺,在江南士林中,被那幫清客文人公推為當世詩文第二——至於那第一是誰?自然是他們口中那位“聖學天縱”、“雅好文翰”的當朝皇帝了。只是這“第二”的名頭裡有多少是衝著他的官威,多少是衝著他的權勢,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然而,若論老天爺排下一個公允的榜單,世間何物承接梅玉姑娘腹中那澄清剔透的“女兒佳釀”最多?那麼,這位自命風雅、高高在上的蔣侍郎,倒是實至名歸地,穩穩坐在姑娘床頭那隻金漆馬桶之後,位列第二了。

轉過年來,春光正好,那每日清晨準時響起的轎子落地聲卻斷了音訊。一連月餘,蔣老爺竟不曾在這豆腐坊露面。梅玉心下雖覺清靜,卻也不免有幾分詫異。直到這日清晨,才見那頂熟悉的青呢小轎又顫巍巍地落在店前,蔣老爺被長隨攙扶

著下來,面色暗沉,眼窩微陷,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幾分,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梅玉難得主動上前,脆生生問道:“蔣老爺,這些時日不見,可是貴體欠安?”

蔣老爺擺擺手,有氣無力地嘆道:“唉,勞姑娘動問。是聖上垂詢江南民情,召老夫進京面聖去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長途顛簸,回來便一直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梅玉聞言,眼波流轉,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似關切又似狡黠的笑意,道:“原來如此。要依小女子看吶,老爺們平日吃得太精細了,腸胃積滯,反倒容易生病。不如試試我們平民的飯食換換口味,清清腸肚,說不定精神就好了。這呀,也算是應了聖人書上說的'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的道理。老爺若是放心,這調理的飯食,就交給小女子來張羅如何?”自從蔣老爺每天來店中喝豆漿,這蘇州城裡的酸腐儒們多有來此附庸風雅的。梅玉平時聽他們談話,也學了不少文墨。

蔣老爺一聽梅玉竟能引述《論語》,雖是用在此處稍顯牽強,但那分“關切”與“風雅”交織的意味,卻讓他頓感新奇,精神也為之一振,連忙點頭應允:“使得,使得!就依姑娘所言!”

到了午間,梅玉果然親自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米飯,米粒松碎,色澤是那種不甚鮮亮的松花黃色;旁邊一碟烏黑油亮的蒸梅乾菜,看著樸實無華。至於這內在嗎……這米飯,自然是梅姑娘用了蔣老爺的“最愛”煮成的嘍。

蔣老爺好奇地指著那碗飯:“這飯……為何是這般顏色?”

他這一問,引得店裡零星幾個熟客和夥計都竊笑起來。梅玉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蔣老爺有所不知,我們尋常百姓家,哪能頓頓吃得起新米?大多數人日常吃的,都是頭年的陳米。這米存放久了,色澤自然泛黃,加上我們舂得又糙,蒸出飯來,便是這個模樣了。”她這話倒是不假——在發達之前,他們父女吃的,正是這樣的陳米。可給蔣老爺這碗,倒還真摻了一半新米——不然顏色就太重了不是?

蔣老爺自出孃胎,吃的便是粒粒晶瑩如玉的頂級粳米,與上供給皇宮的“白糧正供”一般無二,何曾見過這等“粗糲”之物?他帶著幾分獵奇的心思,夾了一筷送入口中。這米飯入口,竟有一種意想不到的、略帶韌勁的嚼頭,伴隨著一股似是而非的、難以言喻的穀物醇香,與他慣常所食的軟糯新米風味迥異,竟覺得格外開胃。就著那鹹香油潤的梅乾菜,他不知不覺將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

連吃三日這般“粗茶淡飯”,蔣老爺果然面色漸轉紅潤,精神也煥發起來,彷彿那旅途的勞頓積鬱都被一掃而空。他哪裡知道,他這病症的根源,不過是離了梅玉每日“特供”的豆漿,斷了那“瓊漿玉液”的滋養罷了。如今早晚豆漿,午間“粗飯”,重新補足了那“養分”,自然又有了精神支撐起那副風雅的皮囊。

這效果如此顯著,反倒勾起了蔣老爺的好奇心。他回到府中,偏要廚下也依樣畫葫蘆,煮那“陳米飯”來吃。可蔣府上下,連門房僕役吃的也是當年的新米,倉廩中哪裡尋得見陳米?只好特意派人去糧店購買。然而,煮出來的陳米飯,入口粗糙寡淡,全然

不是梅玉所做的那般引人入勝的滋味。

翌日他再到豆腐坊,不免疑惑地問起。梅玉只是用袖子掩了口,眼彎如月牙,笑道:“老爺們終究是貴人命格,偶爾換換口味還行,真要天天吃這個,自然不是滋味了。若陳米當真有什麼妙處,價錢又怎會比新米賤上許多呢?”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現實,又帶著幾分嬌嗔。

蔣老爺聽了,也覺得在理。他心下暗忖,自己日日來此,本就不是真為了什麼豆漿米飯,無非是貪看這小姑娘的靈秀顏色,覺得秀色可餐,於身心大有裨益罷了。如此一想,便被梅玉輕易搪塞過去。他哪裡覺悟得到,自己所“餐”的,並非僅僅是那點浮於表面的秀色,而是姑娘慷慨賞賜的、他身體已然依賴了的體內餘瀝呢?

這年盛夏,姑蘇城熱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連河邊的柳絲都紋絲不動,只有知了聲嘶力竭地鼓譟著。梅玉提了個竹籃,趁著日頭略偏西的午後,上街採買些日用雜物。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夏布衣裙,腳下趿著一雙桐木削制的木屐,走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啦、噠啦”的清響,在這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脆亮。

她並不知道,自己剛出巷口,便被那閒來無事、在臨河窗邊納涼的蔣老爺瞧了個正著。蔣老爺這些時日,對梅玉那雙偶爾從裙襬下露出的纖足愈發痴迷,此刻見她穿著木屐,那雪白的足踝與若隱若現的足底隨著步履起落,更是引得他心旌搖曳。他鬼使神差地便悄悄跟了上去,那“噠啦、噠啦”的木屐聲,像帶著鉤子,牽引著他的腳步。

梅玉步履輕快,穿街過巷。蔣老爺年紀大了,又養尊處優,在這酷暑天氣裡尾隨一段,已是氣喘吁吁,汗出如漿。他只覺得頭昏眼花,天旋地轉,卻還是捨不得放棄眼前那窈窕的身影和那清脆的屐聲。兩人前一後,恰好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九曲小巷,兩側高牆擋住了最後一絲微風,巷子裡更是悶熱難當。蔣老爺只覺得胸口一股濁氣上湧,眼前猛地一黑,“咕咚”一聲,竟直接栽倒在滾燙的青石板路上,不省人事。

梅玉聽得身後重物墜地的聲響,回頭一看,竟是那蔣老爺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臉色煞白,嘴唇乾裂起了白沫,顯然是中了暑。她嚇了一跳,四下張望,這小巷深處竟連個人影都沒有。她試著去拖拽,可蔣老爺身量沉實,她一個姑娘家哪裡拖得動?

“這可如何是好?”梅玉心急如焚,她雖厭煩這老傢伙的糾纏,卻也知人命關天。她忽然想起曾聽街坊老人說過,中暑昏厥之人,若能及時灌下些淡鹽水,或可緩解。可這巷子裡,去哪裡尋鹽水?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她的腦海。她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臉頰也因這驚世駭俗的想法而燒得通紅。她看了看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蔣老爺,又看了看空寂的四周,一種混合著救人急智與少女頑劣的興奮感攫住了她。

“反正……反正他也嘗不出區別……救人要緊!”她給自己打著氣,一咬牙,蹲下身來。她強忍著羞意,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捏開了蔣老爺緊咬的牙關。隨即,她迅速側過身子,調整姿勢,心中默唸了一句:“權當是……是給你這老饞鬼加料升級了!”

一股溫熱、帶著少女體內最直接氣息的清流,便

如同山澗細泉般,涓涓注入蔣老爺那焦渴得如同旱地般的口中。那水流初接觸到他乾涸的口腔與喉嚨時,昏迷中的蔣老爺似乎本能地震顫了一下,喉頭劇烈地滾動起來,發出“咕咚……咕咚……”的、近乎貪婪的吞嚥聲。他那原本僵直的身體似乎也鬆弛了幾分,甚至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彷彿在夢中品嚐著什麼玉液瓊漿,將那“救命之水”一滴不剩,甚至是急切地嚥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梅玉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跳開,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裙。她見蔣老爺的喉結還在微微滾動,眼皮也似乎動了一下,顯是即將甦醒。她哪裡還敢停留?拎起地上的竹籃,也顧不得買什麼東西了,飛也似地逃離了這條小巷,木屐聲“噠啦噠啦”地響成了一串急雨。一路跑回家,關緊房門,背靠著門板,心臟仍像擂鼓一般狂跳不止,臉上卻抑制不住地浮現出混合著後怕、羞赧與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紅暈。

翌日,蔣老爺竟又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了豆腐坊,非但毫無病容,反而滿面紅光。他興致勃勃地拿出一卷剛寫好的文章,向店中眾人及後來的文友展示,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神秘與自得:“諸位,昨日老夫偶遇一險,幸得神佛庇佑啊!”他捋著鬍鬚,將昨日中暑昏厥之事略去跟蹤一節,只說自己體弱天熱,不幸暈厥。“正當老夫命懸一線之際,恍恍惚惚,似見一白衣大士,手持淨瓶,柳枝輕拂,將那甘洌清甜的甘露滴入我口中……那滋味,清涼徹骨,沁人心脾,頓時便將暑毒驅散得一乾二淨!醒來後,只覺得口中餘味綿長,竟與平日所飲梅家秘製豆漿之風味,頗有幾分神似!依老夫看來,必是觀音菩薩顯聖,化身民間,救苦救難來了!”

他那些朋黨自然又是一片阿諛奉承,直呼“蔣公德行感天動地”,“方能得此神蹟”。梅玉在櫃檯後聽著,初時心驚,待聽到他將那“救命之水”與自己的豆漿相提並論,並歸結為觀音菩薩的淨瓶甘露時,她趕緊低下頭,用抹布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笑得幾乎憋過氣去,眼淚都沁了出來。

她心中暗道:“我的青天大老爺!您這自欺欺人的功夫,可真真是修煉到家了!菩薩若知道她的淨瓶甘露被您這般比喻,不知會不會氣得再倒一回?”她看著蔣老爺那副煞有介事、自吹自擂的道學面孔,再回想昨日巷中他那昏迷不醒、急切吞嚥的狼狽模樣,只覺得這世間的荒誕滑稽,真真是莫過於此。一面是少女情急之下大膽又羞怯的“救治”,一面是老學究自我貼金的“神蹟”,兩相對照,實在是辛辣無比的諷刺。

這日清晨,水汽還未完全散去,蔣老爺那頂熟悉的青呢小轎便又一次落在了梅家豆腐坊門前。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栗色綢衫,懷裡小心翼翼抱著個錦繡襁褓,臉上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威嚴不甚相稱的、近乎諂媚的笑容。襁褓裡是他年近花甲方得的幼子,乳名喚作魁哥兒,剛滿週歲,粉雕玉琢,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梅姑娘,叨擾了。”蔣老爺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懷中稚子,“魁哥兒這幾日有些厭食,老夫實在無法,只好抱他來沾沾你這兒的'仙氣',試試你這店裡的豆漿味兒。”

梅玉正彎腰擦拭著櫃檯,聞言直

起身,目光淡淡掃過那嬰兒純淨的小臉,心頭沒來由地一軟。她雖對這老厭物鄙夷至極,可稚子何辜?想到那“秘製”豆漿裡的關竅,胃裡便是一陣翻湧。她抿了抿唇,試圖婉拒:“蔣老爺,孩子還小,腸胃嬌弱,這鹹豆漿怕是……不大相宜。不如我另調一碗甜漿,或是煮些米湯?”

“無妨,無妨!”蔣老爺連連擺手,像是生怕她不肯,“就嘗幾口,幾口便好。你這豆漿味道佳妙,只怕這孩子偏就認這個味呢!”說著,他已自顧自地在老位置坐下,將魁哥兒穩穩抱在膝頭,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自帶的白玉小碗,裡面盛著的,正是梅玉今早剛“調製”好的秘製鹹豆漿。

他拿起一隻小巧的銀勺,舀了半勺,先是自己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慣有的、近乎迷醉的神情,這才小心地吹了吹,遞到魁哥兒唇邊。梅玉站在一旁,看著那勺漿液靠近嬰兒柔嫩的嘴唇,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攥住了手中的抹布。她幾乎要再次出聲阻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魁哥兒非但沒有排斥,小嘴巴竟主動湊上去,“咂咂”有聲地吸吮起來,一雙小腿還在襁褓裡歡快地蹬了蹬,彷彿嚐到了什麼無上美味。一碗豆漿,蔣老爺喂得極慢,魁哥兒也吃得極香,不一會兒,那小半碗便見了底。

吃飽喝足,蔣老爺心滿意足,將魁哥兒放到地上。孩子已能蹣跚走幾步,穿著軟底虎頭鞋的小腳丫踩在溫潤的石板地上,搖搖晃晃。他的目光在店內逡巡,最後,竟直直地朝著梅玉的方向撲去。

梅玉今日穿著一雙蘇州女子夏日家常的描金紅漆木屐,因在店內忙碌,未著羅襪,赤足踩在屐板上。只見那足背白皙如初雪,肌膚細膩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足弓彎出一段優美的弧線。因著步履起落,足底受力,那原本就如三月桃花瓣般的粉嫩底色,在木屐的襯托下更顯分明,每一步踏下,腳掌與屐板貼合之處,那粉色便彷彿活了過來,氤氳加深,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潤開,旋即隨著腳步抬起又緩緩淡去。

魁哥兒搖搖擺擺地撲到近前,一雙小手竟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梅玉的腳踝,小臉貼在那微涼的肌膚上,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充滿孺慕之情的囈語。更讓梅玉渾身一僵的是,這孩子竟低下頭,將她裸露在外的、如珍珠般圓潤小巧的小腳趾含進了口中,像吮吸什麼糖塊般,津津有味地啜弄起來。那溫熱、溼潤又帶著些微癢意的觸感,讓她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一股說不清是羞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倏地竄上心頭。

她猛地抬頭,望向坐在那邊的蔣老爺,卻正捕捉到他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目光。自進店以來,這位老侍郎的視線,便如同黏在了梅玉的雙足之上,那眼神混濁而熾熱,彷彿恨不得將每一寸肌膚的紋理、每一次顏色深淺的變化,都用刻刀鐫刻進腦海裡。他面上強作鎮定,甚至刻意側著身子,裝作關注孩子,但那眼角餘光,以及脖頸不自覺微微前傾的姿態,早已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此刻見兒子如此“大膽”行徑,他非但不出言制止,嘴角反而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欣慰的笑意,彷彿那趴在梅玉腳上,親暱啜吻的不是他天真無邪的幼子,而是他自己那顆被禮教束縛卻躁動不已的、卑賤的靈魂借體還魂。

梅玉心中

冷笑一聲,那點因孩子而起的柔軟瞬間被這股無形的齷齪衝散。她彎下腰,動作略顯生硬地將魁哥兒從自己腳上“剝”下來,抱在懷裡。孩子身上還帶著奶香,小嘴兀自咂摸著,似乎對那“美味”意猶未盡。她將孩子遞還給蔣老爺,語氣平淡無波:“蔣老爺,孩子還小,莫要著了涼。”

蔣老爺連忙接過,連聲道:“有勞姑娘,有勞姑娘。”目光卻仍似無意般,在梅玉收回的赤足上打了個轉。

此後,許是魁哥兒當真“念著這味道”,蔣老爺來得愈發勤快,有時店中事務不忙,他竟會將孩子託付給梅玉照看半日。梅玉初時不願,但看著那粉團兒似的孩子,終究硬不起心腸。然而,令她困擾的是,這孩子彷彿對那盛放秘製豆漿的大桶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只要一放到地上,他便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桶的方向爬去,小手拍打著桶壁,咿咿呀呀地叫嚷。若強行將他抱開,他便哭鬧不休,任憑梅玉拿撥浪鼓、布老虎等玩具如何哄逗,都無濟於事。

一次,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梅玉百般無奈,心頭那股被蔣家父子糾纏的憋悶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了上來。她瞥了一眼那秘製豆漿桶,又看了看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嬰兒,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她轉身走進後廚,四下無人,迅速取了一隻乾淨的空碗,撩起裙襬……梅家豆腐坊坐落在蘇州城一條臨水的小街上,青瓦粉牆,門前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天還未亮,沿河的水汽和豆腐坊裡的熱氣便混作一團,氤氳蒸騰。坊裡只有父女二人,梅老爹年過半百,背脊微駝,一張臉被灶火燻得黑紅;女兒梅玉剛滿十五,卻是水靈靈得像清晨才摘下的嫩藕,眉眼盈盈,即便穿著最尋常的青布衣褲,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麗。

正因這份容貌,店裡總有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流連。這日清晨,店門剛開,便撞進來兩個歪戴帽、斜瞪眼的浮浪子弟,大剌剌地佔了張桌子,拍著桌面高喊:“兩碗鹹豆漿,快些!”——蘇州人講究喝鹹豆漿,豆漿中加入紫菜、蝦皮、蔥花、榨菜、醬油、醋,可以泡油條吃。

梅老爹心頭一緊,趕忙應聲,悄悄對後廚方向擺了擺手,示意女兒莫要出來。他親自端上豆漿,陪著小心。那兩人卻存心找茬,用調羹在碗裡攪來攪去,這個嫌不夠鹹,那個怨不夠香,硬是讓梅老爹來回換了幾次,聲音一聲比一聲高,言語也愈發不堪入耳。

後廚裡,梅玉正對著那盤沉重的石磨,聽得前頭喧嚷,爹爹唯唯諾諾的聲音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每天三更天就起身,和爹爹一道推磨,豆子一勺勺添進去,乳白的漿汁汩汩流出,汗水也順著額角、鬢邊、脖頸往下淌,身上那件單衣幾乎從未乾透過,腳上那雙青布鞋,更是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沉甸甸,溼漉漉,能汪出水來。委屈、氣惱、還有一絲被逼到絕處的狠勁,猛地衝上了頭。

她“啪”地放下舀豆子的木勺,走到一旁,利落地又盛了兩碗滾燙的鹹豆漿。隨即,她背過身,倚著牆,左腳從溼透的鞋子裡抽出,腳踝纖細,皮膚因長久悶在溼鞋裡顯得有些蒼白。她將鞋子的斜口對準碗沿,雙手用力一擰——那積蓄了半夜勞作的汗水,帶著體溫與少女腳上特有的微鹹

氣息,滴滴答答,盡數落入了乳白的漿液中。她面不改色,將鞋子穿回,端起那兩碗“特調”的豆漿,走到前堂,往那兩個混混面前的桌上重重一墩,碗裡的漿汁晃盪著險些濺出,她看也不看他們,扭身便回了後廚,只留下一個倔強的背影。

那兩個無賴先是一愣,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狐疑地端起碗,小心啜了一口。這一口下去,他眼睛驟然睜大,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緊接著又猛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咦?這味兒……神了!快嚐嚐!”另一人將信將疑,也端起碗來,一嘗之下,同樣面露驚異。兩人不再說話,埋頭“呼嚕呼嚕”,竟將兩大碗豆漿喝得一滴不剩。完事後一抹嘴,丟下幾枚銅錢,還衝著後廚方向嚷道:“好!算你們家豆漿有點獨到之處!明日爺們還來!”說罷,才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

梅玉在門簾後偷眼瞧著,見他們那副津津有味、渾然不覺的蠢樣,先前的憤懣頓時化作了滿腔的驚愕與荒誕,她趕緊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險些笑出聲來。

誰承想,第二天一早,昨日那兩個傢伙果真又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同樣嬉皮笑臉的狐朋狗友,一進門就嚷嚷著要“昨兒那個味”的鹹豆漿。一時間,小小的豆腐店竟被這群人擠得熱鬧非凡。梅玉躲在後面,又氣又急,低頭看看自己腳上這雙依舊被汗水浸透的青布鞋,一晚上的積蓄,哪裡夠這許多人分?

情急之下,她心一橫,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她尋來一個平時用來接豆漿的小木桶,從大桶裡打上大半桶溫熱的豆漿,提到角落。她四下張望,見爹爹正被那些人纏在前頭,便飛快地脫掉鞋子,將那雙勞碌了半夜、汗涔涔的雙腳徑直浸入了木桶的漿液之中。微熱的豆漿沒過腳踝,她輕輕晃動雙足,讓那汗漬與豆漿充分交融。片刻之後,她提起腳,也顧不上擦乾,便迅速將桶裡的豆漿分倒入一個個碗中,再由梅老爹戰戰兢兢地端出去。

那幫浮浪子弟早已等得不耐煩,端起碗便喝。奇異的是,非但無人皺眉,反而個個眼睛發亮,交口稱讚:“妙啊!就是這個味兒!”“比昨兒的更醇厚了!”“梅老爹,你們家這秘方可真絕了!”他們咕咚咕咚喝得暢快,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彷彿嚐到了什麼人間至味。

梅玉倚著後廚的門框,看著前頭那群渾然不覺、陶醉在“腳汗豆漿”中的傢伙,只覺得這一幕荒誕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抬手掩住半張臉,那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從指縫間,從彎彎的眼角眉梢,無聲地流淌出來,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的快意,幾分難以置信的譏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這糊塗世道的無奈。

從此,那些遊手好閒的子弟,竟成了這梅家豆腐坊的常客。梅玉這丫頭起初是又驚又氣,萬沒想到自己一時賭氣的舉動,竟招惹來這許多甩不脫的“知味客”。看著店裡日漸擁擠的浮浪身影,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從此,這豆腐坊的豆漿便分了兩等。那尋常街坊喝的,依舊是兩個錢一碗,清白滾燙,童叟無欺。另有一等“秘製”的,卻要價三十個錢,專為那些聞風而來的紈絝子弟預備。梅老爹聽見這價錢,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葫蘆瓢,心裡直唸佛,只怕這些惡少掀了攤子。

可奇就奇在,這些人一聽這“秘製”二字,又見價錢如此之高,反倒覺得對了胃口,紛紛解囊,竟無一人嫌貴。日子一長,這父女倆的進項,倒是比往日多了數倍。

這其中的關竅,梅玉自然不敢對老實巴交的父親明言。那“秘製”的方子,全在她一人身上。她每日關緊後院的小門,獨自操持。起初量少,只需打一盆豆漿,將那因推磨而溫熱潮潤的雙足在其中略略一浸,那盆豆漿便算得了“真味”,再兌回大桶裡去。後來,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一桶也不夠了,梅玉索性換了法子。每日勞作之後,她周身香汗淋漓,便踏進那半人高的豆漿桶裡,舒舒服服泡個澡,一來解了乏,二來,這滿桶的豆漿也就被她“點化”過了。

可即便如此,有時還嫌不足。這丫頭靈機一動,尋來那厚實不透氣的油布,巧手縫了兩隻長筒襪子,襪口用布帶扎得緊緊的。每日清晨推磨前,她便把這“寶貝”套在腳上。推上半個時辰的石磨,那襪子裡便是熱氣騰騰,積攢的汗液竟能沉甸甸地聚上小半袋。說來也怪,這少女的足汗,梅玉自己總覺得羞人,其實氣味並不腌臢。許是她年紀輕,身子潔淨,那汗被油布一悶,散出的只是一股子酸澀氣,混著些像皮革,又像曬過日頭穀草的味道,雖獨特,卻也算不上難聞。

等她忙完,脫下這沉甸甸的布襪,便將裡頭積攢的“精華”一滴不剩地瀝進預備好的秘製豆漿桶裡。經那滾燙的豆漿一衝一煮,這股子奇特的味道便化入其中,竟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讓那些浪蕩子們迷戀不已的滋味來。梅玉對這“法寶”可是上心得很,每日必得親手洗淨、晾乾,生怕走了味兒。就連那洗襪子的水,她也捨不得糟蹋,正好用來浸泡次日做秘製豆漿的豆子,真個是物盡其用。

就這麼著,不出幾個月,豆腐坊裡竟添了一頭小毛驢。有了牲口幫手,梅老爹總算能喘口氣。可梅玉這姑娘,卻依舊日日親自推磨——若不這般勞動,身上不出透汗,又拿什麼去“款待”那些口味獨特的貴客呢?

這一日,天光正好,梅家豆腐坊卻迎來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只見幾位青衫小帽的豪奴先行開道,撥開店門前尋常的食客,口中雖還算客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倨傲:“讓讓,都讓讓,蔣老爺今日在此品鑑風味,閒雜人等避讓些。”

話音未落,三位身著綢緞長衫、氣度雍容的老者便踱步而入。為首一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內斂,手持一柄紫竹骨泥金面摺扇,正是致仕還鄉的蔣嚴蔣侍郎。他雖未著官服,但那久居人上的威儀,以及江南文壇領袖的儒雅氣度,卻讓這小小的店面瞬間顯得逼仄起來。他身旁兩位,亦是本地有名的鄉紳文士,此刻都含笑跟著,目光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聲名在外的樸素小店。

梅老爹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平日裡見到里正都要矮三分,此刻直面這傳說中知府大人都要畢恭畢敬的“天上人物”,直嚇得手腳發軟,喉嚨發緊,連忙從灶後轉出,搓著手,腰彎得幾乎要躬到地上,嘴裡只會訥訥地道:“老……老爺們光臨,小老兒……小店蓬蓽生輝……”

蔣老爺倒是頗為隨和,用扇子虛虛一抬,溫言道:“老丈不必多禮。我等今日信步至此,聽聞你家豆漿風

味獨特,特來品嚐,一慰雅興。”他聲音平和,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身後一個管事模樣的豪奴卻沒那麼客氣了,上前一步,揚聲道:“聽見沒?我家老爺是瞧得上你家的東西!還不快把你們那最拿手的、叫什麼'秘製'的豆漿端上來!若是合了我家老爺的口味,少不了你的好處!蔣老爺的《玉堂食單》名滿江南,只要他金筆一提,你這小店立時就能名揚天下,到時候,金山銀山也掙得!”

梅老爹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連連稱是,轉身就要去後廚張羅。可一掀開那專盛秘製豆漿的桶蓋,他心裡便是一沉——因這幾位貴客來得晚,已是日上三竿,兩桶秘製豆漿早已賣得七七八八,此刻桶底只剩下淺淺一層,莫說三位老爺,只怕連一人一碗都湊不齊了。

他頓時急得額頭冒汗,回到前堂,對著蔣老爺幾人,又是作揖又是賠罪,話都說不利索了:“幾位老爺恕罪……恕罪……那……那秘製的豆漿,今日……今日已然售罄了……只剩……只剩這點底子……”

“什麼?”那管事眉頭一豎,聲音陡然拔高,“售罄?我家老爺特意前來,你竟敢說售罄?你這老兒,莫不是瞧不起我家老爺?可知掃了我家老爺的雅興,你這小店還開不開了!”

這一聲呵斥,如同炸雷般在梅老爹耳邊響起,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臉色煞白,幾乎要癱軟下去。

後廚門簾邊,梅玉將前堂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本就因這些權貴僕從的囂張氣焰而心頭火起,此刻見爹爹被如此威嚇,更是氣得銀牙暗咬。她看一眼那見底的秘製豆漿桶,又看一眼旁邊那桶滿滿的、準備留給自家和街坊的普通豆漿,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誕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哼,不是要風味獨特麼?姑娘我今天就給你們加點真正的'獨門秘料'!”

她心一橫,趁著前堂喧譁,爹爹無暇後顧,迅速行動起來。她先是費力地搬起那桶普通豆漿,“嘩啦”一聲倒了大半進那見底的秘製桶裡,將殘存的“底蘊”衝勻。接著,她左右一看,搬過兩隻平日墊腳的高腳木凳,將它們並排放在豆漿桶旁。

梅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羞憤與一絲決絕的狠厲。她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蹲上凳子,身子微微前傾,緊抿著雙唇,臉上泛起一抹因屈辱和緊張而產生的紅暈。她心中默唸:“讓你們仗勢欺人!讓你們為老不尊!”隨即放鬆身體,將體內積存了一早晨的溫熱甘泉盡情釋放出去、那液體先在少女多褶的花瓣、粉嫩的貝肉間衝蕩蓄積片刻,接著化作一道淡黃、澄清的水流,帶著她滿腔的憤懣,悄然注入了那桶混合的豆漿之中。那水流落入乳白的漿液裡,激起點點細微的漣漪,竟在表面迅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的漿皮。

待那水流止歇,梅玉跳下凳子,看著那層礙眼的漿皮,心頭惡氣未消。她冷哼一聲,取過一隻空碗,用竹筷小心翼翼地將那層新生的漿皮挑起,放入碗中。看著那碗承載了她特殊“饋贈”的豆漿,她猶覺不足,又想起那蔣老爺進門時看似和藹實則輕浮的眼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呸!老色鬼!”她低低罵了一句,對著那碗中的漿皮,又輕輕啐了兩口香唾,這才覺得胸中那口悶氣稍稍舒緩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端起這碗精心“炮

制”的豆漿,掀簾而出,走向前堂。她低眉順眼,步伐卻穩,徑直來到了正撫須含笑的蔣老爺面前。

“老爺請用。”梅玉垂著眼,聲音清凌凌的,將那碗與眾不同的豆漿輕輕放在蔣老爺面前。

蔣老爺含笑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在那雙端著瓷碗的纖纖玉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順著那窈窕身姿往上,掠過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後落在梅玉那張因薄怒而更添豔色的臉龐上。他自以為做得隱蔽,那眼神中的欣賞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貪慕,卻如何能瞞過心思敏銳的少女?

梅玉心頭火起,暗啐一聲“老不修”,面上卻依舊平靜,只默默退到一旁。

蔣老爺這才收回目光,從容地執起白瓷調羹,舀了一勺那色澤溫潤的豆漿。他先是湊近聞了聞,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是品到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獨特氣息,但這氣息轉瞬便被豆香蓋過。他優雅地送入口中。

這一口下去,蔣老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並未立刻言語,而是又細細品了第二口,第三口。只見他搖頭晃腦,手中摺扇輕敲掌心,彷彿在品味什麼瓊漿玉液。

“妙啊!妙極!”他終於開口,聲音洪亮,帶著發現珍饈的激動,“此漿初入口,豆香醇厚,細品之,則鹹味之下自有一股……一股淡淡苦澀,如山川草木之清氣,又隱隱然有金石韻味,回味綿長不絕,非尋常市井之物可比!”

他轉向兩位友人,侃侃而談:“《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此漿生於陋巷,卻能得天地之鐘靈毓秀,化尋常為神奇,實乃造化之功!依老夫看,這梅家豆漿,當得起'玉液'二字!”

他越說越是興起,引經據典,將那碗豆漿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什麼“內蘊乾坤”,什麼“暗合道妙”,文縐縐的詞句層出不窮。隨行的豪奴與伴當們紛紛附和,讚歎老爺果然見識非凡。

梅老爹在一旁聽得手足無措,只會連連作揖。而梅玉,起初的憤怒在這荒誕的景象面前,竟漸漸化為了滿腔的哭笑不得。她看著那位前侍郎大人,一臉陶醉地品評著那碗“特製”的豆漿,口中還盡是些風雅高深的詞句,只覺得世間滑稽之事,莫過於此。

她輕輕咬住下唇,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心中那份屈辱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跟一個把自己當淨桶還渾然不覺,反而沾沾自喜的人,還有什麼好氣的呢?

自那日後,蔣侍郎竟真成了這梅家豆腐坊的雷打不動的常客。每日天矇矇亮,他那頂青呢小轎便準時落在店門前,比那上工的更夫還要守時。梅玉見狀,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索性也“老實不客氣”,每日清晨那第一泡醞釀了一夜的“女兒佳釀”,便都涓滴不留地“供奉”給了這位自命風雅的退休老大人。那些浮浪子弟見蔣老爺日日蒞臨,更覺此店非凡,也跟著趨之若鶩,倒真算是沾光,享了這別具一格的“口福”。

這一日,蔣老爺心情頗佳,端著一碗新“調製”的秘製豆漿,小口慢酌,忽然將碗輕輕一放,清了清嗓子,對陪同而來的文友及周圍豎著耳朵的豪奴們朗聲道:“諸位,老夫品鑑此漿多日,今日方覺其神髓所在,決意將其載入《玉堂食單》,以饗後世!”

眾人一聽,頓時屏息凝神,連梅老爹也忘了害怕,睜大了眼

睛。只見蔣老爺微闔雙目,手指輕敲桌面,做深思狀,彷彿在捕捉那虛無縹緲的“道”:“此漿之妙,首在選料。其豆,必是每年初秋第一茬新收的'珍珠粒',飽滿圓潤,飽含天地初肅之氣。其工,乃效古法,'三磨三漉',一遍去其糙皮,二遍取其精華,三遍融其神魂,如此,漿質方能這般細膩綿滑,如絲如緞。”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周圍欽佩的目光,愈發得意,繼續剖析那鹹豆漿的調料:“至於這鹹香之味,更是精妙。依老夫之見,所用醬油,必是城西'永豐醬園'珍藏的頭抽'秋油',取其醇厚;香醋,乃'沈永和'秘製陳醋,酸而不烈,香而回甘;那點點提鮮的蝦皮,非山東蓬萊金鉤不可;佐味的榨菜,必是川蜀涪陵之精選,方有此脆嫩爽口……所謂秘製,實則別無奧秘,唯有'用心'二字罷了!”

他這一番引經據典、信口開河的“高論”,引得隨行之人紛紛擊節讚歎,直呼“老爺真乃食中聖手,明察秋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梅老爹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那些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只好憨厚地陪著笑,連連點頭稱是。

唯有簾後的梅玉,聽得蔣老爺將那洗腳水、漱口水乃至今日的“特釀”誇得如此天花亂墜,還扯上什麼“珍珠粒”、“三磨三漉”,她只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笑意直衝頂門心,險些當場破功。她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告了聲罪,扭身飛也似地逃回後房,一頭歪倒在自己那簡陋的小床上,把臉埋進被褥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笑得幾乎喘不上氣,腸子都像打了結。

笑著笑著,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腹中竟隱隱傳來一陣脹意。梅玉眼珠一轉,一個更促狹的念頭冒了出來。她索性翻身坐起,取過一隻平日盛豆漿的白瓷碗,放在地上,口中喃喃笑道:“好個'食中聖手',今日便再賞你一碗'原湯化原食'的恩物!”

不一會兒,那瓷碗中便接了大半碗澄澈微黃的液體。梅玉壞笑著端起碗,將大半潑進了“秘製”豆漿桶裡,竟然仍留下小半碗,也不稀釋,直接兌上新鮮的豆漿,又撒上蝦皮、榨菜、蔥花等物,親手調勻,這才端將出去。

“蔣老爺,這是今日小女子特意為您調製的,您再品品?”梅玉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

蔣老爺見是梅玉親自端來,早已心花怒放,連忙接過,只見那碗豆漿色澤似乎更為醇厚。他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直擊靈魂的“本源之味”在口中炸開,比他往日所飲似乎更為“精純”“夠勁”!他頓時吃得口滑,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三兩口便將一碗豆漿喝得底朝天,放下碗,猶自回味無窮,沒口子地稱讚:“妙!妙極!此碗更勝以往,真乃神品!梅姑娘,你這手藝,真是鬼斧神工啊!”

梅玉看著他那陶醉不已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因他權勢而起的恨意也煙消雲散了,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鄙夷和一種看待滑稽戲偶般的憐憫。她只覺得這蔣老爺實在是天下第一等好玩之人,在他面前,自己那點拘束和畏懼早已蕩然無存。自此,她在蔣老爺面前的談吐越發自然,甚至帶上了幾分大膽的戲謔與調侃。

而這蔣老爺,自第一眼見梅玉,那覬覦之心便已生根。若按他往常的性子,

看上一個平民女子,早就命家人使些手段,或威逼或利誘,讓梅老爹就範,將女兒雙手奉上了。可奇怪的是,每日喝了那“加料”的豆漿,在梅玉那看似天真無邪、實則暗藏機鋒的巧笑倩兮之間,他竟莫名地感到氣沮,那股子官威和霸道彷彿被什麼東西無形中化解了,連直視梅玉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都覺得心虛。他自己也納悶,為何在這小小的豆腐西施面前,竟會如此抬不起頭來。

每日在店裡被梅玉無形壓制,憋得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的蔣老爺,回到他那雕樑畫棟的府邸,便只能在自己的十二房姬妾身上拼命“耕耘”,彷彿要證明什麼。說來也奇,或許是這別具一格的“食療”當真“滋補助興”,年過花甲的蔣老爺,不出一年,竟接連讓兩房小妾傳出喜訊,老蚌生珠,一舉得了一兒一女,成了本地一樁不大不小的奇談。

卻說那蔣老爺自打品出了梅家豆漿的“神髓”,竟真把這家小小的豆腐坊當成了每日必到的風雅去處。他放著姑蘇城裡那些雕欄畫棟、名士雲集的頭等茶樓不去,偏偏每日天一亮就乘著青呢小轎,準時出現在這瀰漫著豆腥與灶火氣的陋巷小店中,一泡便是大半上午。

這位老大人自然是闊慣了的,早點豈肯像尋常百姓般,一碗豆漿配一根油條了事?每日裡,自有跑腿的小廝從松鶴樓、得月坊這些頂尖的茶食店,流水似的送來各色細點:水晶蝦餃、蟹粉湯包、玫瑰方糕、酥皮杏仁餅……林林總總,將一張舊木桌擺得滿滿當當。他慣喝的明前龍井,手邊翻閱的線裝古籍,也如同在那些大茶樓一般,隨手就“寄存”在了梅家那方粗陋的木櫃上。苦只苦了梅老爹,他哪裡懂得那些繁複的泡茶禮節?只好每日裡戰戰兢兢地守著爐火,確保那滾水是時時備著的。好在蔣老爺出手極為闊綽,心情稍好,便是三兩、二兩的雪花銀打賞下來,倒也讓這小心翼翼的伺候顯得不那麼難熬了。

梅玉瞧著他這般做派,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一日,她瞧著櫃上那罐據說是一兩茶葉值數十兩銀子的“極品貢茶”,眼珠一轉,又生出了促狹的念頭。她趁蔣老爺不備,悄悄抓出幾大把翠綠的茶葉,毫不心疼地墊進了自己那雙青布鞋裡。而後,她便如常地推磨、勞作,在店裡店外忙碌走動。那茶葉在她溫熱的足底被磋磨了一整日,飽飽地吸納了少女行走間的“仙露芬芳”。待到日落人散,她再將那已然變了色澤、帶了獨特氣息的茶葉取出,在簷下細細曬乾,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裝回那個精緻的錫罐裡。

過了幾日,蔣老爺沏茶時,端著茶杯沉吟了半晌,忽然奇道:“怪哉!同樣的茶葉,為何在府中沖泡,與此處滋味迥然不同?莫非……莫非是貴寶地的水質格外清冽甘甜?”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一時興之所至,便對梅老爹道:“老丈,老夫願出二百兩銀子,買下你這間店鋪。再幫你們在旁邊兩條街尋個更好的鋪面,你們搬去那邊重新開業。此處,老夫要細細考究一番,看看這風水寶地,究竟有何奧妙!”

梅玉在旁聽了,肚裡早已笑翻,面上卻淡淡的,只說道:“蔣老爺,水或許是好水,可人也住慣了。若是挪了地方,只怕……只怕也沒什麼好的了。”她心中暗道:“這可是天大的實話,

若是我搬了出去,您老哪裡還能喝到這般'源頭活水'?”蔣老爺聽了這似答非答的話,只覺得這姑娘言語玄妙,頗有幾分莫測高深,捻鬚連聲道:“妙,妙,妙!”卻還不死心,又追問梅玉究竟肯不肯搬。

梅玉見他這般糾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非嗔,罵了一句:“沒得平白作怪!好好兒的搬什麼家!”這一眼一句,非但沒讓蔣老爺著惱,反倒像一道暖流,熨得他老懷暢快,通體舒泰,那買店的心思也就暫且按下不提了。

這位蔣老爺,在江南士林中,被那幫清客文人公推為當世詩文第二——至於那第一是誰?自然是他們口中那位“聖學天縱”、“雅好文翰”的當朝皇帝了。只是這“第二”的名頭裡有多少是衝著他的官威,多少是衝著他的權勢,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然而,若論老天爺排下一個公允的榜單,世間何物承接梅玉姑娘腹中那澄清剔透的“女兒佳釀”最多?那麼,這位自命風雅、高高在上的蔣侍郎,倒是實至名歸地,穩穩坐在姑娘床頭那隻金漆馬桶之後,位列第二了。

轉過年來,春光正好,那每日清晨準時響起的轎子落地聲卻斷了音訊。一連月餘,蔣老爺竟不曾在這豆腐坊露面。梅玉心下雖覺清靜,卻也不免有幾分詫異。直到這日清晨,才見那頂熟悉的青呢小轎又顫巍巍地落在店前,蔣老爺被長隨攙扶著下來,面色暗沉,眼窩微陷,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幾分,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梅玉難得主動上前,脆生生問道:“蔣老爺,這些時日不見,可是貴體欠安?”

蔣老爺擺擺手,有氣無力地嘆道:“唉,勞姑娘動問。是聖上垂詢江南民情,召老夫進京面聖去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長途顛簸,回來便一直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梅玉聞言,眼波流轉,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似關切又似狡黠的笑意,道:“原來如此。要依小女子看吶,老爺們平日吃得太精細了,腸胃積滯,反倒容易生病。不如試試我們平民的飯食換換口味,清清腸肚,說不定精神就好了。這呀,也算是應了聖人書上說的'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的道理。老爺若是放心,這調理的飯食,就交給小女子來張羅如何?”自從蔣老爺每天來店中喝豆漿,這蘇州城裡的酸腐儒們多有來此附庸風雅的。梅玉平時聽他們談話,也學了不少文墨。

蔣老爺一聽梅玉竟能引述《論語》,雖是用在此處稍顯牽強,但那分“關切”與“風雅”交織的意味,卻讓他頓感新奇,精神也為之一振,連忙點頭應允:“使得,使得!就依姑娘所言!”

到了午間,梅玉果然親自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米飯,米粒松碎,色澤是那種不甚鮮亮的松花黃色;旁邊一碟烏黑油亮的蒸梅乾菜,看著樸實無華。至於這內在嗎……這米飯,自然是梅姑娘用了蔣老爺的“最愛”煮成的嘍。

蔣老爺好奇地指著那碗飯:“這飯……為何是這般顏色?”

他這一問,引得店裡零星幾個熟客和夥計都竊笑起來。梅玉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蔣老爺有所不知,我們尋常百姓家,哪能頓頓吃得起新米?大多數人日常吃的,都是頭年的陳米。這米存放久了,色澤自然泛黃,加上我

們舂得又糙,蒸出飯來,便是這個模樣了。”她這話倒是不假——在發達之前,他們父女吃的,正是這樣的陳米。可給蔣老爺這碗,倒還真摻了一半新米——不然顏色就太重了不是?

蔣老爺自出孃胎,吃的便是粒粒晶瑩如玉的頂級粳米,與上供給皇宮的“白糧正供”一般無二,何曾見過這等“粗糲”之物?他帶著幾分獵奇的心思,夾了一筷送入口中。這米飯入口,竟有一種意想不到的、略帶韌勁的嚼頭,伴隨著一股似是而非的、難以言喻的穀物醇香,與他慣常所食的軟糯新米風味迥異,竟覺得格外開胃。就著那鹹香油潤的梅乾菜,他不知不覺將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

連吃三日這般“粗茶淡飯”,蔣老爺果然面色漸轉紅潤,精神也煥發起來,彷彿那旅途的勞頓積鬱都被一掃而空。他哪裡知道,他這病症的根源,不過是離了梅玉每日“特供”的豆漿,斷了那“瓊漿玉液”的滋養罷了。如今早晚豆漿,午間“粗飯”,重新補足了那“養分”,自然又有了精神支撐起那副風雅的皮囊。

這效果如此顯著,反倒勾起了蔣老爺的好奇心。他回到府中,偏要廚下也依樣畫葫蘆,煮那“陳米飯”來吃。可蔣府上下,連門房僕役吃的也是當年的新米,倉廩中哪裡尋得見陳米?只好特意派人去糧店購買。然而,煮出來的陳米飯,入口粗糙寡淡,全然不是梅玉所做的那般引人入勝的滋味。

翌日他再到豆腐坊,不免疑惑地問起。梅玉只是用袖子掩了口,眼彎如月牙,笑道:“老爺們終究是貴人命格,偶爾換換口味還行,真要天天吃這個,自然不是滋味了。若陳米當真有什麼妙處,價錢又怎會比新米賤上許多呢?”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現實,又帶著幾分嬌嗔。

蔣老爺聽了,也覺得在理。他心下暗忖,自己日日來此,本就不是真為了什麼豆漿米飯,無非是貪看這小姑娘的靈秀顏色,覺得秀色可餐,於身心大有裨益罷了。如此一想,便被梅玉輕易搪塞過去。他哪裡覺悟得到,自己所“餐”的,並非僅僅是那點浮於表面的秀色,而是姑娘慷慨賞賜的、他身體已然依賴了的體內餘瀝呢?

這年盛夏,姑蘇城熱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連河邊的柳絲都紋絲不動,只有知了聲嘶力竭地鼓譟著。梅玉提了個竹籃,趁著日頭略偏西的午後,上街採買些日用雜物。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夏布衣裙,腳下趿著一雙桐木削制的木屐,走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啦、噠啦”的清響,在這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脆亮。

她並不知道,自己剛出巷口,便被那閒來無事、在臨河窗邊納涼的蔣老爺瞧了個正著。蔣老爺這些時日,對梅玉那雙偶爾從裙襬下露出的纖足愈發痴迷,此刻見她穿著木屐,那雪白的足踝與若隱若現的足底隨著步履起落,更是引得他心旌搖曳。他鬼使神差地便悄悄跟了上去,那“噠啦、噠啦”的木屐聲,像帶著鉤子,牽引著他的腳步。

梅玉步履輕快,穿街過巷。蔣老爺年紀大了,又養尊處優,在這酷暑天氣裡尾隨一段,已是氣喘吁吁,汗出如漿。他只覺得頭昏眼花,天旋地轉,卻還是捨不得放棄眼前那窈窕的身影和那清脆的屐聲。兩人前一後,恰好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九曲小巷,兩側高牆擋住了最後一

絲微風,巷子裡更是悶熱難當。蔣老爺只覺得胸口一股濁氣上湧,眼前猛地一黑,“咕咚”一聲,竟直接栽倒在滾燙的青石板路上,不省人事。

梅玉聽得身後重物墜地的聲響,回頭一看,竟是那蔣老爺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臉色煞白,嘴唇乾裂起了白沫,顯然是中了暑。她嚇了一跳,四下張望,這小巷深處竟連個人影都沒有。她試著去拖拽,可蔣老爺身量沉實,她一個姑娘家哪裡拖得動?

“這可如何是好?”梅玉心急如焚,她雖厭煩這老傢伙的糾纏,卻也知人命關天。她忽然想起曾聽街坊老人說過,中暑昏厥之人,若能及時灌下些淡鹽水,或可緩解。可這巷子裡,去哪裡尋鹽水?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她的腦海。她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臉頰也因這驚世駭俗的想法而燒得通紅。她看了看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蔣老爺,又看了看空寂的四周,一種混合著救人急智與少女頑劣的興奮感攫住了她。

“反正……反正他也嘗不出區別……救人要緊!”她給自己打著氣,一咬牙,蹲下身來。她強忍著羞意,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捏開了蔣老爺緊咬的牙關。隨即,她迅速側過身子,調整姿勢,心中默唸了一句:“權當是……是給你這老饞鬼加料升級了!”

一股溫熱、帶著少女體內最直接氣息的清流,便如同山澗細泉般,涓涓注入蔣老爺那焦渴得如同旱地般的口中。那水流初接觸到他乾涸的口腔與喉嚨時,昏迷中的蔣老爺似乎本能地震顫了一下,喉頭劇烈地滾動起來,發出“咕咚……咕咚……”的、近乎貪婪的吞嚥聲。他那原本僵直的身體似乎也鬆弛了幾分,甚至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彷彿在夢中品嚐著什麼玉液瓊漿,將那“救命之水”一滴不剩,甚至是急切地嚥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梅玉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跳開,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裙。她見蔣老爺的喉結還在微微滾動,眼皮也似乎動了一下,顯是即將甦醒。她哪裡還敢停留?拎起地上的竹籃,也顧不得買什麼東西了,飛也似地逃離了這條小巷,木屐聲“噠啦噠啦”地響成了一串急雨。一路跑回家,關緊房門,背靠著門板,心臟仍像擂鼓一般狂跳不止,臉上卻抑制不住地浮現出混合著後怕、羞赧與惡作劇得逞般的興奮紅暈。

翌日,蔣老爺竟又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了豆腐坊,非但毫無病容,反而滿面紅光。他興致勃勃地拿出一卷剛寫好的文章,向店中眾人及後來的文友展示,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神秘與自得:“諸位,昨日老夫偶遇一險,幸得神佛庇佑啊!”他捋著鬍鬚,將昨日中暑昏厥之事略去跟蹤一節,只說自己體弱天熱,不幸暈厥。“正當老夫命懸一線之際,恍恍惚惚,似見一白衣大士,手持淨瓶,柳枝輕拂,將那甘洌清甜的甘露滴入我口中……那滋味,清涼徹骨,沁人心脾,頓時便將暑毒驅散得一乾二淨!醒來後,只覺得口中餘味綿長,竟與平日所飲梅家秘製豆漿之風味,頗有幾分神似!依老夫看來,必是觀音菩薩顯聖,化身民間,救苦救難來了!”

他那些朋黨自然又是一片阿諛奉承,直呼“蔣公德行感天動地”,“方能得此神蹟”。梅玉在櫃檯後聽著,初時心驚,待聽到他將那“救

命之水”與自己的豆漿相提並論,並歸結為觀音菩薩的淨瓶甘露時,她趕緊低下頭,用抹布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笑得幾乎憋過氣去,眼淚都沁了出來。

她心中暗道:“我的青天大老爺!您這自欺欺人的功夫,可真真是修煉到家了!菩薩若知道她的淨瓶甘露被您這般比喻,不知會不會氣得再倒一回?”她看著蔣老爺那副煞有介事、自吹自擂的道學面孔,再回想昨日巷中他那昏迷不醒、急切吞嚥的狼狽模樣,只覺得這世間的荒誕滑稽,真真是莫過於此。一面是少女情急之下大膽又羞怯的“救治”,一面是老學究自我貼金的“神蹟”,兩相對照,實在是辛辣無比的諷刺。

這日清晨,水汽還未完全散去,蔣老爺那頂熟悉的青呢小轎便又一次落在了梅家豆腐坊門前。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栗色綢衫,懷裡小心翼翼抱著個錦繡襁褓,臉上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威嚴不甚相稱的、近乎諂媚的笑容。襁褓裡是他年近花甲方得的幼子,乳名喚作魁哥兒,剛滿週歲,粉雕玉琢,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梅姑娘,叨擾了。”蔣老爺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懷中稚子,“魁哥兒這幾日有些厭食,老夫實在無法,只好抱他來沾沾你這兒的'仙氣',試試你這店裡的豆漿味兒。”

梅玉正彎腰擦拭著櫃檯,聞言直起身,目光淡淡掃過那嬰兒純淨的小臉,心頭沒來由地一軟。她雖對這老厭物鄙夷至極,可稚子何辜?想到那“秘製”豆漿裡的關竅,胃裡便是一陣翻湧。她抿了抿唇,試圖婉拒:“蔣老爺,孩子還小,腸胃嬌弱,這鹹豆漿怕是……不大相宜。不如我另調一碗甜漿,或是煮些米湯?”

“無妨,無妨!”蔣老爺連連擺手,像是生怕她不肯,“就嘗幾口,幾口便好。你這豆漿味道佳妙,只怕這孩子偏就認這個味呢!”說著,他已自顧自地在老位置坐下,將魁哥兒穩穩抱在膝頭,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自帶的白玉小碗,裡面盛著的,正是梅玉今早剛“調製”好的秘製鹹豆漿。

他拿起一隻小巧的銀勺,舀了半勺,先是自己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慣有的、近乎迷醉的神情,這才小心地吹了吹,遞到魁哥兒唇邊。梅玉站在一旁,看著那勺漿液靠近嬰兒柔嫩的嘴唇,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攥住了手中的抹布。她幾乎要再次出聲阻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魁哥兒非但沒有排斥,小嘴巴竟主動湊上去,“咂咂”有聲地吸吮起來,一雙小腿還在襁褓裡歡快地蹬了蹬,彷彿嚐到了什麼無上美味。一碗豆漿,蔣老爺喂得極慢,魁哥兒也吃得極香,不一會兒,那小半碗便見了底。

吃飽喝足,蔣老爺心滿意足,將魁哥兒放到地上。孩子已能蹣跚走幾步,穿著軟底虎頭鞋的小腳丫踩在溫潤的石板地上,搖搖晃晃。他的目光在店內逡巡,最後,竟直直地朝著梅玉的方向撲去。

梅玉今日穿著一雙蘇州女子夏日家常的描金紅漆木屐,因在店內忙碌,未著羅襪,赤足踩在屐板上。只見那足背白皙如初雪,肌膚細膩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足弓彎出一段優美的弧線。因著步履起落,足底受力,那原本就如三月桃花瓣般的粉嫩底色,在木屐的襯托下更顯分明,每一步踏下,腳掌

與屐板貼合之處,那粉色便彷彿活了過來,氤氳加深,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潤開,旋即隨著腳步抬起又緩緩淡去。

魁哥兒搖搖擺擺地撲到近前,一雙小手竟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梅玉的腳踝,小臉貼在那微涼的肌膚上,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充滿孺慕之情的囈語。更讓梅玉渾身一僵的是,這孩子竟低下頭,將她裸露在外的、如珍珠般圓潤小巧的小腳趾含進了口中,像吮吸什麼糖塊般,津津有味地啜弄起來。那溫熱、溼潤又帶著些微癢意的觸感,讓她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一股說不清是羞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倏地竄上心頭。

她猛地抬頭,望向坐在那邊的蔣老爺,卻正捕捉到他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目光。自進店以來,這位老侍郎的視線,便如同黏在了梅玉的雙足之上,那眼神混濁而熾熱,彷彿恨不得將每一寸肌膚的紋理、每一次顏色深淺的變化,都用刻刀鐫刻進腦海裡。他面上強作鎮定,甚至刻意側著身子,裝作關注孩子,但那眼角餘光,以及脖頸不自覺微微前傾的姿態,早已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此刻見兒子如此“大膽”行徑,他非但不出言制止,嘴角反而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欣慰的笑意,彷彿那趴在梅玉腳上,親暱啜吻的不是他天真無邪的幼子,而是他自己那顆被禮教束縛卻躁動不已的、卑賤的靈魂借體還魂。

梅玉心中冷笑一聲,那點因孩子而起的柔軟瞬間被這股無形的齷齪衝散。她彎下腰,動作略顯生硬地將魁哥兒從自己腳上“剝”下來,抱在懷裡。孩子身上還帶著奶香,小嘴兀自咂摸著,似乎對那“美味”意猶未盡。她將孩子遞還給蔣老爺,語氣平淡無波:“蔣老爺,孩子還小,莫要著了涼。”

蔣老爺連忙接過,連聲道:“有勞姑娘,有勞姑娘。”目光卻仍似無意般,在梅玉收回的赤足上打了個轉。

此後,許是魁哥兒當真“念著這味道”,蔣老爺來得愈發勤快,有時店中事務不忙,他竟會將孩子託付給梅玉照看半日。梅玉初時不願,但看著那粉團兒似的孩子,終究硬不起心腸。然而,令她困擾的是,這孩子彷彿對那盛放秘製豆漿的大桶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只要一放到地上,他便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桶的方向爬去,小手拍打著桶壁,咿咿呀呀地叫嚷。若強行將他抱開,他便哭鬧不休,任憑梅玉拿撥浪鼓、布老虎等玩具如何哄逗,都無濟於事。

一次,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梅玉百般無奈,心頭那股被蔣家父子糾纏的憋悶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了上來。她瞥了一眼那秘製豆漿桶,又看了看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嬰兒,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她轉身走進後廚,四下無人,迅速取了一隻乾淨的空碗,撩起裙襬……

片刻後,她端著半碗澄澈微黃的液體出來,用一根乾淨的竹筷,蘸了少許,小心翼翼地抹在魁哥兒翕動的小嘴上。

哭聲戛然而止。

魁哥兒眨巴著還掛著淚珠的大眼睛,小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唇邊那陌生的滋味。隨即,他破涕為笑,小手揮舞著,竟主動去抓梅玉手中的筷子,烏溜溜的眼眸裡滿是渴求與歡喜。

梅玉怔住了,看著孩子那純然滿足的笑臉,再想到這“恩物”的來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交織蔓延。

她隱隱覺得,這孩子得以降生,或許本就與他父親長年累月飲用自己那些“秘製”之物,催發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生機有關。莫非在這孩子的靈識深處,對自己身上這些……這些“恩賞”,竟有著一種先天的、烙印在神魂之中的親近與戀慕?

她雖知孩子天真無辜,可這孽緣,卻是蔣老爺強塞過來的,而這孩子,竟是如此“心甘情願”地承接。一種微妙的、帶著罪惡感的掌控欲,如同細藤,悄悄纏繞上她的心。她偶爾會真的將那“聖水”摻入米糊或清湯裡,餵給魁哥兒,看著孩子吃得香甜,她心底會泛起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得意——這孩子,尚在懵懂之年,竟已將她梅玉的“賞賜”視若性命了。

更有什者,梅玉年紀漸長,同齡女子之間談談說說,已經是初識人事。有一天,她看著魁哥兒玉雪可愛的面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極惡劣的衝動,壞笑道:來,姐姐餵你吃奶……說著褪下裙衣裳,把孩子抱在自己胯前,讓那嬌嫩花蒂湊到魁哥兒口邊,魁哥兒一口便吮上了這“奶嘴”……嬰兒嬌柔的吮吸齧咬,和心理大逆不道的犯罪快感,讓梅玉魂飛天外。花蒂下方那被處子寶貴的粉嫩帷幄遮護著的桃源仙洞裡,滲出許多清稀微酸的蜜露。魁哥兒把小小的嘴巴埋進去,大口大口地吃著……

良久,梅玉把孩子抱起,輕輕替他擦拭乾淨。她伸出纖指,輕輕點上魁哥兒的小鼻子,低聲道:“魁哥兒,長大了,可莫要學你爹那般……下賤胚子。”說罷自己也覺得有些過分——明明自己給這無知稚子,吃了那羞人東西,還……孩子自然聽不懂這複雜的話語,卻會眨著那雙純淨無邪的大眼睛,咧開無齒的小嘴,衝她咯咯地笑,彷彿無比認可。

待到蔣老爺傍晚來接時,魁哥兒往往正偎在梅玉懷裡玩耍。一見父親伸手來抱,那孩子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身子拼命往後縮,手刨腳蹬,哭鬧著不肯就範。蔣老爺面上尷尬,心中作何想,便只有他自己知曉了。而梅玉,只是平靜地將孩子遞過去,目光掠過蔣老爺那強笑的臉,心中冷哂,這父子間的“緣分”,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了。

這一日,天色有些陰沉,梅家豆腐坊裡卻照常飄著豆香。蔣老爺破天荒地沒來,店裡清靜不少。近午時分,卻來了兩位不尋常的客人。走在前頭的是個身著寶藍色暗紋直綴的中年人,面容看似平常,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矜貴與睥睨,以及行走坐臥間不自覺流露的、習慣於萬人之上的氣度,卻與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他身後跟著一個面白無鬚、眼神活絡的伴當,嗓音尖細,說話時總微微躬著身子,透著十二分的小心。

梅玉平日在店裡,聽蔣老爺和他那幫文人朋友高談闊論,對朝堂時事、江南官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她知道那位好大喜功、耗費無數民脂民膏三番五次下江南的當今皇帝,這一年又“南巡”到了蘇州地界。看著這對主僕的做派,尤其是那伴當過分恭謹的姿態和異常的聲音,一個大膽的猜想如同電光般在梅玉腦中閃過:莫非,這竟是那皇帝老兒,和他那權傾朝野的貼身太監?

自經歷了蔣老爺那番“觀音甘露”的鬧劇後,梅玉心頭那層對所謂“貴人”的朦朧敬畏便已徹底剝落。她看透了這些高高在上者骨

子裡的虛偽與不堪,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在她心中滋長。此刻,確認了來人的身份,她非但沒有絲毫惶恐,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興奮,一種想要親手戳破這最高權力光環的、大膽妄為的衝動。

“好啊,皇帝陛下親臨,豈能怠慢?”她心下暗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定要讓你嚐嚐我們小民百姓的'真心實意'!”

她轉身回到後廚,動作不慌不忙,甚至帶著幾分悠閒的韻律。盛了滿滿一碗基礎鹹豆漿後,她開始有條不紊地“炮製”起來。先是毫不猶豫地往裡兌了小半碗自己清晨的“金露”,覺得意猶未盡,又側首輕輕啐了兩口香津。想起這皇帝沿途擾民的傳聞,她嘴角微撇,雖則早晨已洗過腳,但這半日忙碌,那雙青布鞋裡又已積了些許潮潤。她索性脫下鞋子,對著碗沿熟練地一擰,將那帶著勞作印記的微鹹汗滴,也擠了進去。

然而,這還不夠。一種想要將這嘲弄進行到極致的念頭驅使著她。她走到小榻邊,依著那無人知曉的自瀆之法,指尖輕探幽谷。與之前的憤懣不同,此刻她心中充滿了一種戲謔的快意,想象著那九五之尊即將品嚐到這集她身體“精華”於一身的“御膳”,一種混合著惡作劇與挑戰禁忌的興奮感讓她臉頰泛紅,呼吸微促。直至達到那魂飛杳杳的極樂之境,她喘息著,將那股隨之溢出的、溫熱滑膩的珍貴“花露”,也盡數接引,涓滴不剩地匯入了那碗已然成分複雜的豆漿之中。

她用力攪動調羹,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將碗端了出去。

“客官,請用。”她的聲音清亮,目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那皇帝模樣的中年人起初並未在意,隨手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這一口下去,他的動作驟然停頓,眉頭微蹙,似乎在分辨那奇異的口感。但緊接著,他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那味道初嘗是鹹鮮,繼而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具穿透力的複雜氣息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彷彿能勾動最深層慾望的力量。他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流自丹田猛地竄起,迅速席捲四肢百骸,某種被嚴格禮法壓抑已久的衝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幾乎是失控地,一口接一口,將那整碗豆漿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空碗時,他的手竟有些微微顫抖。他抬起頭,看向梅玉,那目光中充滿了強烈的、幾乎無法掩飾的佔有慾和生理性的迷醉,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身為天下之主,習慣了掌控一切,此刻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意志正在脫離掌控,被這碗來歷不明的豆漿和眼前這個大膽的少女所左右。這種失控感讓他感到極度不適,甚至有一絲恐慌,但那股洶湧的慾望卻又讓他無法自拔。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臉上交織,使得他那張慣於保持威儀的面孔,此刻顯得有些扭曲。

他猛地站起身,呼吸粗重,想要說什麼,卻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梅玉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然後丟下一塊沉甸甸的銀錠,幾乎是咬著牙對伴當低吼道:“走!”旋即腳步有些虛浮地匆匆離去,那背影不再是天子的雍容,倒顯出幾分倉皇與狼狽。

當晚,皇帝行在之內,燭火通明。據傳,皇帝晚膳時便神色異常躁動,竟不顧體統

,接連召幸了兩位隨行的嬪妃,猶嫌不足,又將蔣侍郎為討好他而精心挑選獻上的兩名民間絕色女子一併臨幸。極度的放縱之下,年歲已高且本就虛虧的龍體如何承受得住?竟在極度興奮中驟然厥脫,太醫搶救不及,就此龍馭上賓。

消息悄然傳出,天下震動。誰又能想到,這個好大喜功、攪得江南不寧的皇帝,其命運的終章,竟會與蘇州小巷中一個豆腐坊少女那碗帶著戲謔與嘲弄的“特調”豆漿,如此荒誕地聯繫在一起?梅玉聽聞此事,初時一怔,隨即唇角彎起一抹難以言說的弧度。她並未感到多少後怕,反而有一種雲開月明的釋然,以及一種深藏於心的、見證了至高權力也不過如此的隱秘快意。

有時,梅玉自己也好奇。為什麼一個個堂堂男子,乃至高官、皇帝,居然會迷戀這等穢物的味道。初時她只是一時激憤,還擔心有人吃出病來,慢慢地見無事,便越來膽子越大,料越加越足。

其實這其中也有道理。

一來,無論是那蓮足仙露、腹內甘泉、檀口香津,亦或是那更私密的女兒酸蜜……一經傾入滾開的豆漿,即潔淨除穢,其味便也不顯了。加上鹹豆漿中本身就要放蝦皮、紫菜,那淡淡鹹腥氣和梅玉加進去的諸般珍味混合,便不覺其異。嘗來只有一種若有若無卻勾魂攝魄的回味。

二來連梅玉自己也不知道,她自己稟賦特殊——世間有種女子,受天地精華之氣而生,不論生在何等人家,長大都是姿容秀美,性格剛強。這樣的女子,全身營衛運轉間,能生成一種似有似無的精微之氣,稟天地之純陰之性,她若愛一個男子,這氣飛揚上焦,令她呼吸如蘭,軀體芬芳,讓那男子如沐春風,魂牽夢繞;她若憎恨鄙夷一個男子,這氣析入下焦,滲入小水。若能給男人吃了,便教那男子心神激盪、色授魂與、自慚形穢、五味雜陳,直至甘願為她奴僕犬馬,乃至溺器痰盂,活生生作踐死了自己。可這女子若不首肯,男子精神煎熬,也能熬垮了自己。天下多少相思病,都是應在這般女子身上。只是若非情勢相擠,誰也不會大膽到將身上穢物給人吃,故此世上無人知曉這後面的奧妙——梅玉便恰是這等女子,只是她自己不知罷了。

卻說蔣老爺日日前來梅家豆腐坊“品鑑”秘製豆漿,他那幫文人雅友中也漸起議論。其中有一位名叫柳文淵的,素以機智風流、品味高雅自詡,見蔣侍郎對此陋巷豆漿推崇備至,甚至不惜貶低府中珍饈,心中頗不以為然。這日,他便在文會上笑道:“蔣公所譽,未免過矣。想那市井小吃,縱有特色,也不過是些粗野風味,豈能當真?待小弟明日親往一探,必能窺破其虛妄,還它一個本來面目。”

次日清晨,柳文淵果然搖著一柄泥金摺扇,施施然來到了梅家豆腐坊。他不似蔣老爺那般擺開排場,只揀了個清淨角落坐下,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店內陳設、梅老爹的動作,尤其留意著後廚那道門簾。

“來一碗秘製豆漿。”他吩咐道,聲音溫和,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梅玉在簾後早已聽得前堂動靜,見這生客氣度不凡,眼神精明,又與蔣老爺是一路人物,心下便提了幾分警惕。她如常“調製”了一碗奉上。

柳文淵接過,並不急於飲用。他先觀其

色,乳白中微帶濁意,與尋常豆漿無異;再聞其香,豆香之外,確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極其隱晦的複雜氣息,非羶非腥,倒似某種陳年皮革混合著微鹹汗意,被濃郁的豆香巧妙地包裹著。他心中疑竇更甚,小口啜飲,那奇異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開,層次分明,後味竟真有一種勾人回味的魔力。他不得不承認,此物確有獨到之處,絕非尋常調味可為。

“小姑娘,”柳文淵放下碗,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對梅玉道,“你這豆漿風味獨特,老夫走南闖北,竟是從未嘗過。不知可否請教,這其中究竟有何奧妙?”他言語客氣,眼神卻緊盯著梅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梅玉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眼道:“客官說笑了,不過是家傳的笨法子,磨得細些,用料實在些罷了。”

柳文淵哈哈一笑,扇子輕搖:“只怕未必吧?老夫方才似乎瞥見,姑娘從後廚端出此碗時,指尖似沾了些……不甚尋常的色澤?”他這是詐語,意在試探。

梅玉知他起疑,心念電轉,面上卻適時地飛起一抹紅暈,帶著幾分被說破“秘密”的羞窘,低聲道:“客官好眼力……實不相瞞,這豆漿裡,確實加了……加了一味祖傳的'仙草汁',是家母當年偶然所得秘方,有提味增香之效。只是這'仙草'極其罕見,汁液呈淡黃之色,且……且氣味有些特殊,故而不便對外人言明。”她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將那不便言說的“原料”歸咎於虛無縹緲的“仙草”,既解釋了那特殊氣息與色澤,又堵住了對方進一步追問的藉口。

柳文淵將信將疑,“仙草汁”?這說法未免玄虛。他並不死心,此後幾日,竟也學著蔣老爺,成了豆腐坊的常客。他不只坐在前堂,有時藉口觀賞石磨,會在店中略作徘徊,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後廚門簾的縫隙,鼻翼微動,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這一日,機會似乎來了。梅玉正在後廚忙碌,準備“加工”當日的秘製豆漿。她剛將那雙套著油布襪、積攢了清晨勞作汗液的腳從豆漿桶中提起,正欲擦拭,忽聽得前堂柳文淵聲音略高,似乎在和梅老爹爭論什麼,腳步竟朝著後廚方向而來。門簾一晃,他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

千鈞一髮之際,梅玉臨危不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灶臺上放著的一小碗準備自己吃的、顏色較深的粗製麥麩和一小壺釀醋用的醋曲(這東西自帶一股發酵的酸悶氣味),電光石火間,她迅速將油布襪藏於身後,同時手一拂,看似不經意地將那碗麥麩和些許醋曲掃落在地,正好落在門簾內側。那麥麩顏色暗黃,醋曲氣味酸澀悶人,瞬間吸引了柳文淵的注意力。

“哎呀!”梅玉驚呼一聲,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慌亂與懊惱,“柳先生小心腳下!這……這是準備用來試驗新口味用的麥麩和醋曲,氣味不佳,可別汙了您的鞋襪!”

柳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和那股沖鼻的酸悶氣味弄得一怔,腳步頓住。他低頭看著地上狼藉的暗黃色麥麩,聞著那確實“不甚尋常”的醋曲味,再結合梅玉之前關於“仙草汁”色澤氣味的描述,心中疑竇竟瞬間冰釋——原來如此!所謂的秘方,竟是添加了這些看似粗鄙、經過特殊發酵的雜糧麩皮?這倒也解釋得通那獨特的口感和隱晦的

氣味了!自己竟差點被這“粗野”的配方唬住,以為有什麼香豔的秘密,想來真是可笑。

他哪裡想得到,這地上的狼藉不過是梅玉急中生智的障眼法,真正的“奧秘”,正藏在少女身後那雙猶帶溫熱的油布襪之中。

經此一遭,柳文淵自覺已窺破“天機”,那探究之心頓時淡了,反而生出一種“不過如此”的釋然與優越感。然而,釋然之餘,那秘製豆漿的滋味,卻如同附骨之疽,依舊牢牢攫取著他的味蕾。他發現自己竟也開始迷戀上那碗豆漿,每日不飲上一碗,便覺得少了些什麼。那複雜的、帶著些許“粗礪”本真的風味,似乎比那些精雕細琢的珍饈更合他文人追求“自然真味”的脾胃。

不久後,在一次文友聚會上,當有人再問起梅家豆漿時,柳文淵竟搖扇笑道:“此物大巧若拙,風味天成,確有獨到之處。蔣公法眼,吾不如也。”自此,這位以機智挑剔著稱的名士,也徹底臣服於那碗匯聚了少女巧思與勞作的“秘製”豆漿之下,成了梅家豆腐坊又一位忠實的“知味”常客。而梅玉,憑藉著她的機敏與膽識,再次守住了那個驚世駭俗的秘密,依舊每日在這小小的豆腐坊裡,悄然戲弄著那些自命風雅的權貴名流。

自詡機智的柳文淵在蘇州文人圈內四處宣揚他那“窺破”的豆漿秘方後,梅家豆腐坊的“秘製豆漿”更蒙上了一層玄妙色彩。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城南那位江南文壇的異數——顧青舟耳中。

顧青舟何許人也?少年時便以十五之齡高中舉人,名動一時,卻在那之後急流勇退,十餘年來隱居在這蘇州城最喧鬧的市井之中,也不入京赴試。只是吟風弄月,賣詩鬻文或教館為生。他詩名極盛,卻從不與權貴虛與委蛇,反倒常用辛辣詩詞諷刺時弊,為受欺壓的百姓發聲。那些被他嘲諷的官員豪紳,有時為了沾幾分他的才名,竟還厚顏與他往來,堪稱吳中一景。

聽聞蔣侍郎沉迷豆漿、柳文淵“勘破”秘方的軼聞後,顧青舟只是淡然一笑。他深知柳文淵雖自詡聰明,卻往往流於表面,對其所謂的“真相”便存了七分懷疑。這日午後,他信步閒逛,終於踏入了這間名聲在外的梅家豆腐坊。

店堂不大,豆香與灶火氣混雜。顧青舟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青衫布履,神態從容。他不像蔣老爺那般前呼後擁,也不似柳文淵那般帶著審視的目光,只如尋常食客般溫言道:“勞煩,一碗秘製豆漿。”

梅玉應聲端上。顧青舟並不急於品嚐,他先觀其色——乳白中透著極細微的濁意,絕非柳文淵所說的“麥麩之色”,倒像是某種活水源泉特有的質感。再低頭輕嗅,豆香濃郁之下,隱約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少女體息的微鹹汗意,還有一抹更隱秘的、帶著生命溫度的腥甜暖香。這複雜的氣息讓他微微挑眉。

他執起白瓷調羹,小口啜飲。那漿液在舌尖流轉,初時是鹹鮮,繼而一股難以名狀的醇厚在口中化開,後韻綿長,帶著奇異的回甘。這絕非添加麩皮醋曲所能達到的層次。柳文淵的論斷,在他親身體驗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此後數日,顧青舟成了豆腐坊的常客。他常常攜一冊《山海經》或《水經注》,在晨光熹微中獨坐一隅,看似沉浸書卷,實則眼觀六路。他注意到幾個耐人尋

味的細節:每日“秘製”豆漿限量供應,彷彿“原料”珍貴難得;梅玉進出後廚時步履匆匆,門簾起落間總帶著一絲不欲人知的謹慎;最特別的是,她腳上那雙半舊的青布鞋,鞋口處的布料顏色明顯深於其他部位,像是常年被某種液體浸潤。

一個薄霧朦朧的清晨,他特意趕在開店之前就到了附近。隔著一條窄巷,他隱約聽見豆腐坊後院傳來極輕微的“淅索”聲,似是厚布擰絞,緊接著是液體滴入容器的清響——滴答、滴答,節奏分明。這聲音轉瞬即逝,卻讓他心中的疑雲更濃了。

真正的突破發生在一個午後。春陽暖融,梅玉在後院晾曬衣物,一方摺疊整齊的深色油布從竹竿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牆角的陰影裡。顧青舟恰巧起身踱步,目光掃過牆角時,腳步微微一頓。他佯裝欣賞院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樹,緩步靠近,用鞋尖輕輕撥開那方油布——赫然是一隻縫製奇特的長筒狀物,形狀酷似襪套,但質地厚實,針腳細密,顯然是特製之物。他不動聲色地將其恢復原狀,心中已明瞭七八分。

三日後,又是一個機緣巧合。他假意尋找淨手之處,繞到豆腐坊後巷。隔著斑駁的院牆,他看見梅玉正在晾曬那些特製的油布襪。幾隻襪子溼漉漉地滴著水,在陽光下,布料上隱約可見泛白的汗漬痕跡。同時,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少女體息與勞作汗意的獨特味道隨風飄來——這氣息,與他反覆品鑑的秘製豆漿中的那股獨特底韻,竟是如此吻合!

至此,所有的線索都在顧青舟腦海中串聯起來。那讓蔣侍郎魂牽夢縈、讓柳文淵百思不解的“秘製”真相,恐怕就藏在這特製的油布襪和梅玉姑娘的汗水之中。

他覺得攤牌的時機到了。這日午後,店裡只剩三兩熟客。待最後一位客人離開,顧青舟緩步走到櫃檯前,從袖中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物事——正是那日他悄悄收起的特製油布襪。他將它輕輕放在櫃檯上,推到梅玉面前,聲音溫和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梅姑娘,此物……可是你遺失的?”

梅玉正在擦拭櫃檯,瞥見那眼熟的油布襪,渾身猛地一顫,手中的抹布“啪”地掉進清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她臉色瞬間煞白,抬頭驚恐地望著顧青舟,嘴唇微微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青舟注視著她驚慌的雙眼,語氣依然平和:“姑娘不必驚慌。世間之事,有時看似離經叛道,卻自有其緣由。蔣某人之流,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反倒要藉此等本源之味來喚醒麻木的感官,這豈不是他們最大的諷刺?”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那方油布襪,意味深長地輕聲道:“顧某隻是好奇,那秘製豆漿的獨特風味,是僅此一物之功,還是……另有其他仙露相助?”

物證當前,心思又被徹底看穿,梅玉知道再也無法隱瞞。她望著顧青舟清澈而真誠的眼睛,最初的恐慌漸漸化作一種奇異的釋然。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見梅玉默認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顧青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如梅玉預想的那般露出得意或要挾的神色。他反而輕輕將櫃檯上的油布襪往梅玉那邊又推近了幾分,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物歸原主的坦然。

梅玉的心依舊懸著,手悄悄在裙側攥緊,等待著

對方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心中已轉過無數最壞的設想。

然而,顧青舟只是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詩詞:“梅姑娘,顧某今日唐突,並非有意窺探隱私,實在是有一樁關乎萬千人性命的大事,輾轉難眠,望姑娘能靜心一聽。”

他的開場白出乎梅玉的意料。她抬眼,對上那雙清亮而誠懇的眸子,戒備之心稍緩,輕輕點了點頭。

顧青舟這才緩緩道:“姑娘可知如今江南大旱,災民遍野?”

“略有耳聞,”梅玉低聲道,“店裡的老客都說,城外……很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顧青舟眉宇間凝結起沉鬱之色,“是易子而食,路有餓殍!朝廷並非沒有撥下賑災糧款,可如今掌管這筆救命錢糧的藩臺李崇李大人,卻是個視財如命、縱情聲色的蠹蟲!他年過五旬,仍廣納姬妾,夜夜笙歌,竟將官倉的糧食死死扣住,只待糧價飛漲,好與奸商從中牟取暴利!”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卻依舊保持著清晰的條理。梅玉聽得心頭沉重,她對官場齷齪知之甚少,但百姓疾苦卻是實實在在能感受到的。

“顧先生,這等國家大事,我一介民女……”梅玉下意識地想退縮,這渾水太深了。

“姑娘且聽我說完,”顧青舟打斷她,目光如炬,“我與眾友人已嘗試過所有正道,上書、陳情,皆石沉大海。那李崇根基深厚,尋常手段動他不得。如今情勢危急,每日都有人餓死,我們必須行非常之法,逼他即刻開倉!”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梅玉身上,卻並無逼迫,只有冷靜的分析:“而姑娘的'秘製豆漿',或許正是破局之鑰。據顧某觀察揣摩,此物性極特殊,最能……撩動心絃,惑亂神智。那李崇本就沉溺酒色,身體虛浮,精神已近亢奮邊緣。若他飲下姑娘這碗'對症'的豆漿,必如干柴遇烈火,理智盡喪,陷入混沌狂躁之境。”

梅玉聽到這裡,心跳驟然加速,隱約猜到了他的意圖,臉色微微發白。

顧青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繼續沉穩地說道:“屆時,我會以他舊友、名士的身份適時出現。人在極度興奮、心智失守時,最易受人引導。我可趁他迷亂之際,'勸'他為保官聲、積福德,立刻簽發開倉公文。他甚至可能將那迷亂快感,錯覺為與我相談甚歡所致。”

“這……這太冒險了!”梅玉終於忍不住低呼,“若是被他察覺,或是事後反悔追究……”

“這正是關鍵所在,”顧青舟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聲音愈發低沉而清晰,“姑娘細想,第一,李崇只會覺得是豆漿助興,他自身縱慾所致,絕不會想到有人設計,更不會懷疑到姑娘頭上。第二,公文是他親筆簽發,眾目睽睽,他事後即便清醒,為了顏面和官聲,也絕不敢公然反悔,否則便是自認昏聵失德。第三,此事看似險峻,實則我們藏在暗處,主動權在我。退一萬步,即便真有風波,我顧青舟在江南尚有幾分薄名,自有辦法周旋,定能護得姑娘與梅老爹周全,絕不會讓火苗燒到這小店來。”

他條分縷析,將計劃的風險與成功的可能性攤開在梅玉面前,沒有空泛的承諾,只有冷靜的判斷和切實的保障。這番話語,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梅玉心頭的迷霧和恐懼。

她仔細回味著顧青舟的每一句話,最

初的惴惴不安漸漸被一種新的情緒取代。她看著眼前這個書生,他並非憑藉秘密來要挾,而是將計劃和盤托出,尋求合作;他並非空談大義,而是周密籌劃,連退路都已想好。這份膽識、智慧與擔當,與她平日裡見到的那些誇誇其談或畏首畏尾的權貴文人截然不同。

一股莫名的勇氣和信任感在她心中升騰。想到那些在飢餓中掙扎的災民,再對比眼前這位願意為民請命、甘冒奇險的書生,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顧先生,我明白了。您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快要餓死的百姓。這份膽識,小女子佩服。需要我做什麼,您儘管吩咐,我一定盡力配合!”

顧青舟看著她眼中從恐懼到堅定、從戒備到信任的轉變,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由衷的敬意。他鄭重地點點頭:“好!姑娘深明大義,顧某感激不盡。我們需仔細商議,確保萬無一失……”兩人便在這靜謐的午後,伴著淡淡的豆香,低聲細語,將計劃的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起來。梅玉甚至主動提出了一些細節上的建議。

數日後,顧青舟的計劃悄然啟動。他深知蔣侍郎雖有些昏聵,但在蘇州士紳中仍有些臉面,且向來以能結交名士為榮。顧青舟便尋了個由頭,在一處文人雅集上“偶遇”蔣老爺,言談間似是不經意地提起:“聽聞藩臺李大人雅好風物,尤喜探尋市井奇味。蔣公近日推崇備至的梅家豆漿,風味殊絕,何不尋個閒暇,邀李大人一同品鑑?也讓李大人見識見識我蘇州地靈人傑,市井之中亦有真味。”

蔣老爺一聽,正中下懷。既能巴結上官,又能炫耀自己“發現”的美食,更能在顧青舟這等名士面前顯示自己的人脈與品味,可謂一舉三得。他當即拍著胸脯應承下來,彷彿這主意本就是他的一般。

又過了兩日,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蔣老爺果然陪著一位身著赭色暗紋常服、體態微胖、面色略顯虛浮的中年官員來到了梅家豆腐坊。那官員眼神略顯混濁,但偶爾掃視間仍帶著幾分久居人上的倨傲與審視,正是江南布政使李崇。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隨從。

蔣老爺滿面紅光,在前引路,聲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幾分:“李大人,您請看,這便是那梅家豆腐坊了。雖是小店,其秘製豆漿卻堪稱一絕,連顧青舟顧先生都讚不絕口呢!”他特意點出顧青舟的名字,果然見李崇眼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梅玉在櫃檯後早已等候多時,見目標出現,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按照顧青舟事先的囑咐,如常上前招呼,只是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洩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蔣老爺熟門熟路地張羅著:“梅姑娘,快,將你們店裡最好的秘製豆漿端上來,讓李大人嚐嚐鮮!”他又轉向李崇,諂媚地笑道:“大人,您稍坐,這豆漿需得現調,風味才足。”

李崇微微頷首,目光在店內掃過,帶著幾分挑剔,最後落在梅玉窈窕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落座。

梅玉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後廚。就在她掀開門簾的那一刻,眼角餘光瞥見顧青舟的身影恰好出現在店門口,彷彿也是恰巧路過。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梅玉看到顧青舟對她幾不

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眼神沉靜而堅定。那一瞬間,梅玉狂跳的心彷彿找到了依靠,深吸一口氣,轉身踏入後廚。

門簾落下的瞬間,外界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她背靠著微涼土牆,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那顆幾乎要撞出胸腔的心。目光落在角落裡那隻專為今日準備的、小巧的青瓷壇上——那裡盛放的,是她今晨天未亮時就精心“採集”、“濃縮”的“精華”,是今日這出大戲的關鍵“引信”。

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心頭。起初是本能般的羞恥與恐懼,為一個姑娘家竟要用如此私密之物去“算計”一位封疆大吏而感到不安。但隨即,一股更為強烈的意念壓倒了這些情緒。

“哼,”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帶著冷峭的弧度,心中暗道,“連那九五之尊、號稱真龍天子的皇帝老兒,不也喝過本姑娘的……'金津玉液'?如今不過是個魚肉百姓的貪官,又能尊貴到哪裡去?”這念頭帶著幾分自嘲,更帶著幾分被現實磨礪出的、對所謂“貴人”的徹底蔑視。想到蔣老爺那副將洗腳水奉若神明的可笑嘴臉,她心中那點殘存的忐忑,竟也化作了些許荒誕的勇氣。

緊接著,顧青舟那張清癯而堅定的面孔浮現在她腦海中。他那句“關乎萬千人性命”的沉痛話語,他那分析利害時的冷靜睿智,他那份甘冒奇險為民請命的擔當……這一切,像一塊巨石投入她心湖,激起了強烈的共鳴。她雖是小民,卻也知善惡,也懂恩仇。如今,有機會親手參與這懲惡揚善之舉,救黎民於水火,她怎能退縮?

“為了顧先生這份信任,為了那些快要餓死的鄉親……”她喃喃低語,眼神逐漸變得清亮而堅定。那不再是少女的羞怯,而是一種近乎戰士踏上戰場前的決絕。

她不再猶豫,利落地行動起來。取過一隻乾淨的海碗,先是從大桶中舀入大半碗溫熱的鹹豆漿作為基底。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青瓷小壇,揭開蓋子,一股極其隱晦、混合著勞作氣息與少女特有溫香的複雜味道微微散開。她屏住呼吸,將壇中那澄澈而蘊含著她一夜“醞釀”的“金露”,穩穩地傾入豆漿之中,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是顧青舟根據李崇體質推測的、“足以亂其神智而又不至立刻引人懷疑”的量。

這還不夠。她想起顧青舟囑咐的“務求效力十足”,心一橫,又做了兩件事:一是脫下腳上那雙已微微潮溼的青布鞋,斜口朝下,用力一擰,將鞋內積蓄的、帶著她體溫與勞碌印記的微鹹汗珠,滴滴答答地擠入碗中;二是走到角落,背過身去,以極快的速度,輕輕咳出兩口帶著清香的唾津,落入漿內。

她取過竹筷,用力在碗中攪拌,讓所有“配料”與豆漿充分交融。乳白的漿液微微盪漾,表面泛起細密的泡沫,彷彿在無聲地昭示著內裡蘊含的不尋常力量。她看著這碗精心“炮製”的豆漿,眼神複雜,有決絕,有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更有一種參與義舉的、難以言喻的使命感。

當她端著這碗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特飲”走出後廚時,顧青舟已與蔣老爺、李崇見禮寒暄完畢,順勢也坐了下來,笑道:“真是巧了,既然遇上蔣公與李大人,若不嫌棄,容顧某也叨擾一杯清漿如何?”

蔣老爺自然連聲說好,李崇見是名滿江南的顧青舟,

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梅玉將豆漿穩穩放在李崇面前,輕聲道:“大人,請用。”然後,她又為顧青舟和蔣老爺端上普通的豆漿。

就在她放下碗,直起身,與顧青舟目光再次接觸的剎那,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那是一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決絕,一種攜手共舞於懸崖邊緣的緊張,更是一種即將聯手愚弄高高在上者的、隱秘而刺激的興奮。之前的惴惴不安,在這一刻,竟奇異地轉化成了某種共享的、冒險的愉悅。他們彷彿成了共守一個驚天秘密、共演一出精彩大戲的搭檔。

李崇並未察覺這無聲的交流。他帶著幾分好奇與矜持,舀起一勺豆漿送入口中。那獨特的、極具衝擊力的風味瞬間在他口中爆發,不同於他以往品嚐過的任何食物,一股燥熱之感彷彿順著喉嚨直衝頭頂,讓他混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臉上也迅速泛起一陣異樣的潮紅。

“唔……此物……”他含糊地讚了一句,竟有些失態地接連喝了好幾口,額角微微見汗,呼吸也略顯粗重起來。

顧青舟與梅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藥力,開始發作了。接下來的舞臺,將屬於顧青舟。而梅玉知道,她已成功完成了她最關鍵的一步。她退到一旁,表面平靜,內心卻如同擂鼓,等待著下一幕的開啟。

李崇幾口“特製”豆漿下肚,效果立竿見影。只見他原本略顯混濁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不正常,臉頰泛著亢奮的紅光,額角不斷滲出細汗,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他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一股莫名的興奮與衝動在四肢百骸流竄,理智的堤壩正在被那碗豆漿中蘊含的“火力”迅速沖垮,看人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迷離與不受控制的貪婪。

顧青舟見時機已到,便湊近幾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彷彿為對方著想的表情,低聲道:“李大人,您近日為賑災之事操勞,真是辛苦了。”

李崇正被體內的燥熱攪得心煩意亂,聞言揮了揮手,帶著幾分酒醉般的醺然與不耐:“哼,辛苦?盡是些刁民鬧事,煩不勝煩!”

“大人所言極是,”顧青舟順著他話頭,語氣愈發推心置腹,“不過,依學生淺見,這災情若持續下去,恐於大人官聲有礙啊。如今朝中耳目眾多,若被哪個不開眼的御史參上一本,說大人賑災不力,以致民怨沸騰,豈不因小失大?”

一旁的蔣老爺雖然也喝了普通豆漿,但腦子還算清醒,隱約覺得顧青舟話裡有話,似乎意在開倉,他身為本地鄉紳,深知官倉一動牽扯甚廣,忍不住插嘴道:“青舟兄,官倉糧秣關係重大,豈能輕動?還需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梅玉如同及時雨般,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按照老配方“調製”的秘製豆漿,輕輕放在蔣老爺面前,柔聲道:“蔣老爺,您最愛的那份,火候剛好,快趁熱嚐嚐。”她說話間,目光飛快地與顧青舟碰了一下,那眼神裡帶著詢問,也帶著無聲的支持。

蔣老爺一見那碗讓他魂牽夢繞的豆漿,到嘴邊的話頓時嚥了回去,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什麼官倉、什麼計議,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忙不迭地拿起調羹,迫不及待地品嚐起來,再也無暇他顧。

顧青舟接收到梅玉的眼神,心中一定,對她投去一個微不可察的、飽含感激與默契

的目光,隨即又轉向已然半眯著眼、神態越發迷離的李崇,繼續他的“勸說”。

“李大人,學生倒有個兩全其美之策,”顧青舟聲音充滿了誘惑力,“您看,這開倉放糧,表面上是安撫災民,實則是……堵住悠悠眾口,保全官聲仕途的妙棋啊!此乃其一。”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崇的反應,見其並未反對,便壓低了聲音,如同分享什麼機密般說道:“其二,這放糧之事,操作起來大有可為。您只需稍稍提高些損耗折算,或是將部分陳糧次糧摻入其中,這其中的差價……豈不比死守著倉底那點東西,等著發黴生蟲要強得多?風險小,收益快,還能落個'體恤民艱'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李崇此刻被豆漿和顧青舟的話語雙重作用,理智早已渙散,滿腦子都是“保官聲”、“發財”這幾個字在打轉。他覺得顧青舟句句都說到了自己的心坎裡,彷彿是天降下來幫他的貴人。那燥熱的身體和亢奮的精神,讓他無比渴望立刻抓住這些“好處”。

“妙……妙啊!”李崇猛地一拍大腿,混濁的眼睛裡放出光來,舌頭都有些打結,“顧先生……真乃……真乃知音!就……就依先生所言!”他只覺得此計甚妙,既能解決眼前的麻煩,又能中飽私囊,還能博取名聲,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哪裡還想得到這背後的兇險和顧青舟的真實目的。

顧青舟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恭敬:“大人明鑑。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以免夜長夢多。不如就請大人此刻便籤發一道手諭,學生願代為奔走,督促府縣即刻開倉,也好早日讓大人安心,讓百姓感念您的恩德。”

已被完全蠱惑的李崇,在極度興奮與迷亂中,竟真的喚來隨從,取出隨身攜帶的便箋和私印,哆哆嗦嗦地寫下了同意開倉放糧的指令,並鄭重地蓋上了印鑑。

顧青舟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箋,小心收好,對著依舊沉浸在“發財夢”和豆漿餘韻中的李崇拱了拱手,又與剛剛喝完豆漿、心滿意足的蔣老爺道了別,最後目光與梅玉輕輕一碰,傳遞出“事成”的信號,然後便從容離去。

梅玉看著顧青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又看了看店內兀自興奮難耐的李崇和一臉饜足的蔣老爺,心中百感交集。她悄悄鬆了口氣,知道無數災民,或許就因今日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而得了一線生機。而她與顧青舟之間,那共同守護的秘密和方才默契的配合,也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自那日李崇簽下開倉手諭後,蘇州城的空氣彷彿都鬆動了幾分。梅玉雖困於豆腐坊內,卻也從往來客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城外的景象——官倉終於開了,雖是稀粥,終究是能活命的糧食。她更是多次聽聞顧青舟的名字與這賑災之事緊緊相連,說他如何不辭辛勞,親自在粥廠協調,如何彈壓試圖克扣的小吏,如何安撫躁動的災民。

這些消息,像暖流般浸潤著梅玉的心。她站在店門口,望著遠處似乎不再那麼愁雲慘淡的天空,腦海中浮現的是顧青舟那清瘦卻挺拔的身影。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這書生並非空談之輩,他是真真切切在為那些素不相識的窮苦人奔走。然而,敬佩之餘,一絲隱憂也悄然爬上心頭:那李崇回過神來,發現並未如顧青舟當初“許諾”的那般

發大財,豈會善罷甘休?顧先生又將如何應對?

她的擔憂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半月後,那熟悉的、令人厭煩的場面再次出現。李崇的轎子又落在了豆腐坊門前,這一次,他並非被蔣老爺引來,而是與顧青舟聯袂而至。李崇的臉色比起上次似乎更顯虛浮,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渴求,一下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瞟向後廚方向。

“梅姑娘,老規矩,快快上漿!”李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梅玉心中瞭然,這貪官怕是已然“上癮”了。她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這一次,她心中少了之前的緊張與掙扎,多了幾分冷靜甚至是一絲鄙夷的玩弄心態。她一邊熟練地“調製”著豆漿,一邊冷笑著想:“不是要'仙露'麼?姑娘今日便再多賞你二成!讓你這'功德'沾得更'透徹'些!”她刻意加大了那份特殊“配料”的比例,務求讓這碗豆漿的“效力”更為猛烈。

當她端著那碗看似無異,實則“內涵”更足的豆漿出來時,李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過去,也顧不得燙,便大口飲用起來,臉上迅速湧起滿足而亢奮的紅潮。

趁著李崇沉浸在豆漿帶來的迷幻快感中,梅玉按照與顧青舟事先並無商量、卻心照不宣的默契,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崇拜的笑容,聲音清脆地說道:“李大人,您可真是我們蘇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啊!如今城裡城外,誰不稱頌您開倉放糧的功德?都說您是菩薩心腸,救了我們多少人的性命呢!”她嘴上說著奉承話,眼神裡卻是一片清明,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顧青舟立刻在一旁敲起了邊鼓,他捋須微笑,語氣誠摯無比:“李大人,梅姑娘所言極是。您此番義舉,百姓感念在心,這碗豆漿,怕是也沾染了萬民的感念之情,故而味道愈發醇厚了吧?此乃民心所向,是百姓對您的愛戴啊!”他巧妙地將豆漿那異常“醇厚”的滋味,歸功於所謂的“民心加持”。

李崇此刻正被豆漿和話語雙重捧殺,體內燥熱湧動,心神盪漾,聽得這“救民水火”、“百姓愛戴”的讚譽,又聯想到顧青舟將“發財”與“官聲”完美結合的那套說辭,只覺得通體舒泰,飄飄欲仙。先前那點因“未能發財”而產生的疑慮,早被這極致的感官享受和虛榮心的滿足衝得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顧青舟當初的建議果然高明,這“官聲”立起來了,還怕日後沒有“發財”的機會嗎?

“哈哈,好說,好說!為民做主,乃是本官分內之事!”李崇大手一揮,意氣風發,又將碗中殘漿一飲而盡,只覺得這梅家豆漿,真是愈喝愈有滋味,愈喝愈離不開。

此後,李崇便成了豆腐坊的常客,每隔幾日便要藉故與顧青舟同來,享用他那碗“承載民心”的“特飲”。梅玉與顧青舟配合愈發默契,一個負責“調味”,一個負責“敲邊鼓”,將這貪官擺佈得暈頭轉向。

荒唐的是,或許是因為李崇“積極”賑災(儘管動機不純)的“政績”被某些人看在眼裡,又或許是他在別處使了銀子,不過兩月,吏部文書下達,李崇竟因此番“政績”被調任他省,升任巡撫!

離任那天,李崇竟還特意繞道來豆腐坊喝了一碗“辭行漿”,對梅玉和顧青舟再三“致謝”,彷彿他這升遷,也有這豆漿的一份功勞。

看著

那頂載著昏官遠去的官轎,梅玉與顧青舟站在店門前,相視無言。一陣風吹過,捲起些許塵土。梅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充滿了荒誕與釋然。顧青舟也微笑著搖頭,眼神中帶著看透世情的嘲諷與一絲無奈。

“這下好了,”梅玉輕聲道,語氣複雜,“禍害升了官,不知又要去何處'造福'百姓了。”

顧青舟淡淡道:“世間事,有時便是如此荒唐。不過,至少此番,蘇州的百姓,是因他這昏聵而得以喘息了。”他望向梅玉,目光柔和,“這其中,梅姑娘你功不可沒。”

梅玉低下頭,臉頰微熱,心中卻因他這句話而感到無比的溫暖與充實。

自那李崇升遷離去後,梅玉與顧青舟之間,因共守那驚天的秘密與攜手完成的義舉,悄然滋長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親近。顧青舟成了豆腐坊裡最特別的常客,無需藉口,不必寒暄,常常在午後客稀時,攜一壺清茶或一卷閒書,在臨窗的老位置坐下。梅玉則依舊在櫃檯後忙碌,偶爾抬眼,便能看見他沉靜的側影,心中便覺安穩。

這日午後,天色漸沉,細雨如酥,敲打著窗欞。店裡只剩下他們二人,豆香與茶香在溼潤的空氣裡淺淺交融。梅玉擦拭著手中的瓷碗,忽然想起一樁壓在心底許久的舊事,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頑皮又忐忑的語氣,輕輕喚道:“顧先生……”

顧青舟從書卷中抬起頭,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溫和一笑:“姑娘有何事,但說無妨。”

梅玉湊近了些,聲音細若蚊蚋:“你可知道……那年皇帝老兒南巡,也曾到過我們這小店……”她將自己如何憑藉直覺認出那身份尊貴的不速之客,如何因憤懣而決意“款待”,以及後來聽聞行在傳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這是她心底最沉重也最荒誕的秘密,此刻向眼前這人全盤托出,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顧青舟靜靜聽著,面上並無驚瀾,只是眼神漸漸深邃,末了,他輕輕合上書卷,嘆道:“姑娘膽識,非常人可及。”他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慨嘆,並無半分指責。

見他如此反應,梅玉心頭一暖,正待說什麼,卻見顧青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他也壓低了聲音,眼神亮晶晶地望著她:“說起來,顧某當初為了勘破姑娘這豆漿的玄機,可是硬著頭皮,喝了不知多少碗那……'原汁原味'的'秘製'漿液呢。”他故意在“原汁原味”四字上加了重音,尾音拖得長長的,滿是促狹。

梅玉的臉瞬間飛紅,直燒到耳根。她又羞又急,一把抓起手邊的幹抹布,作勢便要丟過去,聲音帶著嬌嗔:“你……你這人!專會取笑人!再這般胡說,仔細我……我往後真在你的碗裡多加些'好料'!”

顧青舟見狀,連忙笑著拱手討饒,身子靈活地往窗邊一縮:“姑娘息怒,是在下失言,在下失言!萬萬不敢了!”笑鬧聲在靜謐的雨店裡格外清晰。

雨聲漸密,敲打在瓦簷上,淅淅瀝瀝。梅玉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心中那份潛藏已久的憂慮,如同水底的暗礁,漸漸浮現。她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有些怔忡,輕聲問道:“顧先生,我這些時日總在想……若那李崇未曾調任,事後清醒過來,盤算發現非但沒撈到銀子,反而虧空了官倉,

硬要尋你報復,可怎麼好?你當初……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曾害怕麼?”

顧青舟聞言,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目光變得沉靜而坦誠。他轉頭正視著梅玉,沒有絲毫閃躲,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怕。怎麼會不怕?”他微微苦笑,“顧某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一介書生,並非神機妙算、金剛不壞之身。刀斧加身,焉能無懼?”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迷濛的雨絲,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只是當時,耳聞目睹皆是饑民哀嚎,每日都有人倒斃路旁。情勢迫人,如同烈火焚心,已容不得我再斤斤計較個人得失安危。救民於倒懸,是讀書人的本分,更是生而為人的良知。即便前面是萬丈深淵,也只得閉眼闖上一闖。”他的目光轉回梅玉臉上,帶著令人心安的沉穩,“至於後果……無非是顧某一人之事。他即便要報復,目標也只會是我,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姑娘這碗豆漿上來。這一點,我尚有幾分把握。”

這番毫無粉飾的坦言,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撼動人心。梅玉望著他清癯面龐上那平靜卻堅毅的神情,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澀與暖意交織著湧上鼻尖,眼眶微微溼潤了。原來他並非無所畏懼,只是在那關鍵時刻,選擇了將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擔當與勇氣,讓她心中的敬佩如潮水般奔湧,更有一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藤蔓悄然纏繞心房,越收越緊。

見她怔怔不語,眼波流轉間似有晶瑩,顧青舟心知觸動了她深心,便故意將語氣放得輕鬆,帶著幾分玩笑意味,打破了這沉凝的氣氛:“再者說,誰又能料想到,姑娘那'秘製豆漿'竟有如此顛倒乾坤的威力?那李崇事後,怕是三魂七魄都被姑娘的'仙露'勾走了,骨頭酥軟,心神俱醉,哪裡還顧得上盤算那幾十萬兩銀子的賬目?竟被我們三言兩語便糊弄過去,還自以為得了民心官聲。細細想來,倒真是姑娘以無上'神通',救了在下一命呢!姑娘那獨門'佐料',真可謂價值連城,勝過十萬雄兵啊!”

“你……你愈發放肆了!”梅玉被他這番歪理邪說逗得破涕為笑,滿臉紅暈如同晚霞,方才湧起的萬千感慨盡數化作了羞意,再也按捺不住,繞出櫃檯,舉起纖纖玉指便作勢要打。

顧青舟一邊笑著躲閃,一邊連連告饒。細雨綿綿,小小的豆腐坊裡,卻盈滿了溫暖的笑意與難得的安寧。在這紛擾濁世之中,能得遇如此一人,知她最深藏的秘密,懂她未言的心事,能與她並肩行險義舉,亦能在平淡日常中笑談風生,於梅玉而言,已是命運最慷慨、最珍貴的饋贈。

這日午後,春光透過窗欞,在豆腐坊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顧青舟來得早,店裡尚顯清靜。他見梅玉正俯身擦拭著石磨的溝壑,那專注的側影在光暈裡顯得沉靜,卻似乎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在臨窗的老位置坐下,並未立刻取出書卷,目光落在梅玉身上,沉吟片刻,方才溫聲開口:“梅姑娘,忙中可偷得片刻閒?”

梅玉聞聲直起身,見是他,眉眼間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一抹淺笑,放下抹布走了過來。“顧先生。”她在櫃檯後站定,隔著那方被歲月磨得溫

潤的木臺望向他。

顧青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臺面上輕輕划動,似在斟酌,繼而抬眼,目光清明而帶著些許深意:“我觀蔣侍郎近來,對這豆漿是越發沉溺了。那品評之態,早已超出風雅範疇,倒像是……心魔漸生,神魂俱被這一碗漿液所縛。”他語氣平和,卻一針見血。

聽他提起蔣老爺,梅玉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無奈與厭煩。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指腹上細微的紋路,低聲道:“先生看得明白。可他終究是官身,爹爹膽子小,我們這小店……我也只能藉著那點不為人知的'手腳',暗自解氣罷了。有時想想,也覺著自己這般行事,既可笑,又憋悶。”

顧青舟將她眉宇間那抹隱忍的鬱色看在眼裡,心中微動。他身體稍稍前傾,聲音壓低,如同分享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密語,眼中卻閃爍著睿智而狡黠的光芒:“姑娘這份憋悶,顧某感同身受。既然明面之上動他不得,何不就在這暗處,再送他一場'造化',讓他自演一出好戲,我們只作壁上觀,既替姑娘出了這口惡氣,又叫他抓不住任何把柄?”

梅玉倏然抬眼,眸中帶著疑問與一絲被挑起的好奇:“先生的意思是?”

“他那般迷戀此中'真味',無非是將其奉為某種極致的、源自陰柔之體的享受。”顧青舟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我們便順水推舟,再為他這'極致享受',添上一味料。不過這次,並非姑娘的'仙露',而是……”他略作停頓,目光與梅玉相接,確保她領會了那未竟之語,“而是顧某這濁世男兒身所產的'回龍湯'。將此物悄然混入他的酒中,待他飲下,那滋味必然與他素日迷戀的迥異,其中屬於男子的濁氣定然令他作嘔。他只會以為是酒質有變,或是自己身體不適,斷不會想到其他。看他那副欲吐難忍、狼狽不堪的模樣,豈不也算是替姑娘稍稍出了一口惡氣?而且,他永遠想不明白緣由,這口悶氣,也只能他自己嚥下。”

梅玉初聞此言,驚得眼眸圓睜,臉頰瞬間飛紅,幾乎要驚呼出聲。這主意……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太過離經叛道!竟要用……用那種汙穢之物……她的心怦怦直跳,指尖都有些發涼。

然而,震驚之餘,蔣老爺平日那副自命風流、實則令人作嘔的糾纏模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份長久以來積壓的屈辱與憤懣,此刻竟像找到了一個隱秘的宣洩口。她偷偷抬眼,見顧青舟神色坦然從容,目光清正,並無半分猥瑣之意,彷彿只是在策劃一場兵不血刃的智鬥。這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奇異地安撫了她初時的慌亂。

一個念頭悄然滋生:“那蔣老兒平日裝得道貌岸然,內裡卻如此不堪,顧先生這般人物的,那蔣老賊也只配喝他的……這般去'款待'老賊,倒像是用清泉去潑灑淤泥,算不得玷汙,反倒是'抬舉'了他呢!”這想法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誕的羞意,卻又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挑戰禁忌的刺激感。

她感到耳根滾燙,目光遊移著不敢與顧青舟對視,落在櫃檯木紋深處,聲音細若蚊吟,卻帶著下定決心的微顫:“先生此法……實在是……聞所未聞。不過,若能親眼見他出一次洋相,又抓不到我們半點錯處……似乎……似乎也值得一試。”

見她應允

,顧青舟眼中掠過一絲清淺的笑意,那是一種心意相通、攜手遊走於規則邊緣的默契與快意。兩人隔著櫃檯,雖未再多言,卻已心照不宣。一場旨在暗中警惡懲奸、離經叛道卻又無跡可尋的戲謔之局,就在這春光搖曳的午後,於無聲處悄然落定。空氣中,彷彿也瀰漫開一種即將共享秘密、目睹虛偽者出醜的、隱秘而暢快的期待。

一日陽光正好,顧青舟果真抱著一小壇酒,踩著蔣老爺每日必到的時辰,踱進了梅家豆腐坊。巧的是,那自詡窺破秘方、常來“驗證”的柳文淵竟也在座。

“蔣公,柳兄,真是巧遇。”顧青舟含笑招呼,將酒罈置於桌上,“前日偶得閒暇,試以元大昌冬釀為基,添了幾味溫補藥材,自釀了此酒。今日既遇二位,正好請方家品鑑指教。”

蔣老爺聞言,立時眉開眼笑:“青舟兄親釀,必是佳品!老夫定要好好嚐嚐。”柳文淵雖面上矜持,微微頷首,眼神卻也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酒罈,他素來不服顧青舟,此刻心底既存了挑剔之意,又難掩對這“名士手釀”的好奇。

顧青舟便對梅玉道:“梅姑娘,勞煩取三隻錫壺,將此酒燙熱了來。”

梅玉應聲,心跳悄然加速。她取來三隻一模一樣的錫壺,其中兩隻早就加了“料”——她在後廚,已然將實現貯在小瓷瓶中、屬於自己的“金漿玉醴”,傾倒入屬於蔣老爺與柳文淵的壺中。此時纖纖玉指執壺,當面將清冽酒液注入三隻酒壺,放在溫水中燙熱。想到蔣柳二人即將把這汙穢之物奉若瓊漿,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酒燙好送上,熱氣氤氳。蔣老爺迫不及待斟滿一杯,甫一入口,眼睛便亮了起來!那酒液溫熱,藥香與酒香交融之下,一股他極其熟悉、魂牽夢繞的、難以言喻的醇厚“底韻”悄然瀰漫開來,比平日豆漿中所嘗更為直接濃烈。他只覺得一股暖流直衝四肢百骸,通體舒泰,彷彿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妙!妙極!”蔣老爺擊節讚歎,滿面紅光,“青舟兄真乃識味知音!此酒溫潤醇厚,餘韻悠長,更有一股……一股難以言傳的天地精華之氣,實乃酒中神品!”他這“天地精華”四字,聽得一旁的梅玉險些笑出聲,忙用力抿住嘴唇。

柳文淵也將信將疑地品了一口。那獨特的“風味”同樣擊中了他的味蕾,確實……非同凡響。他心中不得不承認此酒別具一格,但見蔣老爺如此盛讚顧青舟,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上來了。他勉強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刻意的淡然:“嗯,尚可。顧兄巧思,只是這藥味略重,掩了冬釀本來的清冽。”嘴上挑剔,手卻不自覺地又去斟了一杯。

顧青舟將二人反應盡收眼底,只謙和一笑:“蔣公過譽,柳兄指點的是。”他順勢道,“既有佳釀,不可無詩。待學生即席一首,以記今日雅集。”說罷,便鋪紙研墨,沉吟起來。

店內一時安靜,只聞墨條研磨的細微聲響。片刻,顧青舟揮毫潑墨,一首七言長詩躍然紙上:《梅坊品漿即事》

玉屑磨雲轉月輪,金波沸雪出蓬門。

朱衣頻顧非因味,鶴氅常臨豈為醇?

暗沁靈泉通紫府,潛移真息動玄根。

昇平漫道笙歌沸,且看鴻儒飲露恩。

此詩表面寫豆漿坊熱鬧,朱衣(指蔣老爺)鶴氅(指柳文淵等文人)常來是因豆漿美味

,襯托盛世太平。實則“靈泉”、“真息”、“露恩”等詞,皆暗喻梅玉所賜“金液”,譏諷蔣老爺等人沉迷的實乃此物,卻自以為風雅。蔣老爺搖頭晃腦品評,連說“青舟兄高才!”柳文淵雖看出詩中似有深意,一時卻難盡解,只默然不語。

作詩頗費功夫,壺中酒溫漸退。顧青舟道:“酒涼味減,梅姑娘,有勞再溫一次。”說罷,他亦起身,“兩位稍坐,學生告罪片刻。”他確是去淨手,神色坦然。

梅玉端起三隻酒壺,心跳更快了些。她隨至後院,與顧青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顧青舟從她手中接過屬於蔣老爺和柳文淵的那兩隻壺,低語:“給我。”梅玉將壺遞過,指尖與他微觸,一股奇異的戰慄感掠過脊背。

顧青舟拿著壺走向更僻靜的角落。梅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他背轉身,解開衣帶,往那兩隻壺中注入“元陽臊湯”的情景……這想象讓她臉頰瞬間滾燙,心如鹿撞,一股混合著極度羞恥與挑戰禁忌的興奮感攫住了她。她趕緊垂下頭,不敢再看。

不多時,顧青舟返回,將兩隻壺遞還。他搖晃均勻,酒液恰好恢復到原先的量,看不出任何異樣。遞壺時,他低聲打趣,眼中閃著戲謔的光:“梅姑娘,千萬仔細,莫要弄混了。若是錯給了在下,那我可要'自食其果'了。”

梅玉臉頰緋紅,強自鎮定地哼了一聲,故意嗔道:“哼,那可說不準,若是不小心,顧先生您就自求多福吧!”說罷,忍住幾乎要溢出的笑意,端著這兩壺已然集“陰陽之粹”的酒,轉身去重新加熱。

酒再燙過,熱氣重新嫋嫋升起。蔣老爺興致勃勃地再次斟滿,舉杯便飲。然而這一次,酒剛入喉,他的眉頭便緊緊皺起!一股突兀的、屬於男性的腥臊氣味,與他迷戀的那股“仙露”芬芳詭異混合,形成一種難以忍受的怪味,直衝腦門,令他喉頭一陣劇烈的翻湧。

“噗——咳咳!”他險些當場吐出,強忍著嚥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這酒……這酒味道怎地……變得如此……怪誕?”

柳文淵也幾乎同時變了臉色。他喝下的酒,那股陌生的濁氣更為明顯,不僅噁心,更讓他潛意識裡產生一種莫名的、彷彿受了奇恥大辱的感覺,臉色鐵青,比蔣老爺還要難堪。

顧青舟故作訝異,端起自己面前乾淨的那壺,倒了一杯嚐了嚐:“沒有啊?學生覺得此番燙過,酒性更顯醇和。想是二位已飲數杯,酒意上湧,味覺稍異吧?老人家與柳兄都不宜過量,不如就此停杯,改日再聚?”

蔣老爺將信將疑,可鼻尖縈繞的壺口酒氣中,除了那令他作嘔的怪味,竟還頑固地殘留著一絲他刻骨銘心、難以割捨的“仙露”氣息。這氣息如同魔咒,拉扯著他。他皺著眉,看著杯中物,猶豫再三,終究抵不過那深入骨髓的“癮頭”,竟又硬著頭皮,屏住呼吸,一連灌了好幾杯,那表情痛苦又扭曲。

柳文淵則是一陣更猛烈的反胃,那股受辱感讓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俯身,“哇”地一聲大吐起來,狼狽不堪。

蔣老爺見柳文淵如此,自己強壓下的噁心也再也控制不住,緊隨其後,吐得一塌糊塗,涕淚橫流。

顧青舟連忙上前,一臉“關切”與“愧疚”:“哎呀呀!都是晚生不好,不該讓二位

貪杯!果然不該過量,晚生有罪,有罪啊!”

蔣、柳二人吐得頭暈眼花,滿面羞慚,哪裡還有顏面停留?在顧青舟“殷勤”的攙扶和隨從的幫助下,悻悻然狼狽離去。

待那二人身影消失,顧青舟與梅玉回到空無一人的店中。對視片刻,想起蔣老爺那“識味知音”的讚歎,想起柳文淵那副彷彿受了奇恥大辱的嘔吐模樣,再想到這背後驚世駭俗的真相,兩人再也忍不住,一同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暢快淋漓,充滿了攜手挑戰禮教、戲耍偽君子於股掌之間的肆意與快慰,在這午後靜謐的陽光裡,久久迴盪,驅散了往日所有的憋悶與陰霾。

時光流轉,蘇州城議論的焦點,漸漸落在了一樁頗為特別的婚事上——名動江南的才子顧青舟,竟不顧世俗眼光,以舉人之身,正式迎娶了梅家豆腐坊的平民女子梅玉。市井之間,有人讚歎顧青舟不拘禮法,有名士風流;也有人暗中譏諷,揣測梅玉用了何種手段高攀。更有那好事者,將他們比作當壚賣酒的卓文君與相伴滌器的司馬相如,倒也為這段姻緣平添了幾分風雅趣談。

蔣老爺聽聞此事,心中百味雜陳,很不是滋味。他垂涎梅玉已久,眼見這朵帶刺的嬌花名花有主,且所嫁之人還是自己平日刻意結交的名士,那股憋悶與失落難以言喻。然而,他終究自恃身份,心底裡總覺得梅玉再美,也不過是市井女子,可供賞玩卻不足以認真對待,更犯不上為此與顧青舟這樣的名士生出嫌隙。加之顧青舟詩名卓著,在士林中聲望極高,蔣老爺縱然心有芥蒂,也不敢輕易表露,反而更要做出豁達姿態。再者,不知為何,每每面對梅玉,尤其是她那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蔣老爺心底總會莫名泛起一股心虛氣短。

於是,蔣老爺非但沒有疏遠,反而時常以顧青舟夫婦的“忘年交”自居,著意攀交。逢年過節,必下帖子請顧青舟過府宴飲。他那門檻頗高的府邸,對顧青舟卻總是敞開。顧青舟倒也坦然,一派書生本色,去了便是從容應對,毫不拘束。他也從不空手,每次總會帶上兩包梅玉親手製作的精緻點心。蔣府的下人間流傳,老爺對這點心看得極重,從來都是獨自在書房細細享用,至多分給他那最寵愛的幼子幾塊,若有其他子女膽敢偷嘗,必遭嚴斥。至於這點心裡是否又添了什麼獨門的“秘料”,便只有顧青舟夫婦心中瞭然了。

顧青舟身為舉人,本可享有免役免稅的特權。按當時風氣,尋常百姓若將田產投獻到舉人名下,便可逃避官府稅賦,舉人則從中收取“孝敬”,這是一條尋常的生財之道。普天之下,據說唯有前朝的海瑞海剛峰不受此賄,而顧青舟竟也一般耿介。他只為同宗幾個實在貧苦的堂兄弟辦理了免稅,且分文不取,除此之外,一概拒絕。婚前他一人飽全家不餓,尚可靠賣文換酒、友人接濟度日;婚後雖多了家室之累,竟也依舊清貧自守,反而靠著妻子那獨特的“秘製”豆漿與點心,日子過得比婚前還要寬裕些許。梅玉每思及此,看著丈夫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心中便湧起無限的敬重與憐愛。

蔣老爺年事漸高,卻雷打不動,依舊是梅家豆腐坊每日最早的客人之一。梅玉嫁為人婦後,有夫君在旁支持,加之夫妻二人志趣相投,行事越發不拘一格。

她倒也“不負”蔣老爺這位老主顧的“厚愛”,那“秘製”的方子不斷“推陳出新”——諸如梅玉浣洗月事帶的清水,夫妻親密後用以潔身的湯浴之水……但凡能想到的“源頭活水”,都被她仔細收集起來,不是悄然融入每日的秘製豆漿,便是精心調入專程“孝敬”蔣老爺的糕點之中,總歸最後都妥帖地進了那位老侍郎的腸胃。

有一次,夫妻夜話,梅玉倚在顧青舟身旁,忽然輕笑出聲,低語道:“說來也奇,這十年來,我屋裡那承接汙物的金漆淨桶都換過兩隻了,可那年過古稀的蔣老大人,飲用了這許多'精華',身子骨倒真是……頗為'經久耐用'呢!”

顧青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與妻子相視大笑。這般戲謔之語,將蔣老爺、柳文淵等人的窘態當作閨房之樂的談資,成了夫婦二人之間獨有的情趣,也為他們清貧卻意趣盎然的生活,平添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諧趣。

新婚之夜,紅燭高燒,錦帳低垂。映得新房內一片暖。大紅的喜字還鮮豔地貼在窗上,梅玉已卸了釵環,正對鏡梳理那如瀑青絲,顧青舟從身後接過犀角梳,指尖溫柔地穿過她如雲青絲。

"娘子可知,"他望著鏡中那雙流轉的眸子,"為夫今日去書鋪,見坊間新刻的《甘露賦註疏》,竟將蔣公那篇酸文奉為養生圭臬。"梅玉嗤笑一聲,奪回梳子:"可是又添了什麼新注?""注云'幽蘭含露,虛室生甘'。"顧青舟俯身環住她,下巴輕抵香肩,"若教那些學究知道,他們奉若珍寶的'清露',實則是娘子這般……"他故意停頓,指尖劃過她寢衣領口,"……怒放牡丹上的朝露,怕是要捶胸頓足。""貧嘴!"梅玉反手用梳子輕敲他手背,眼波卻漾起笑意,"依妾身說,該往那註疏裡添一句——欲識真味,當效蔣公飲溺。"顧青舟放聲大笑,將妻子轉過來面對自己:"好主意!不過……"他忽然正色,"為夫倒想看看,當那老賊有一天知曉自己十幾年來頂禮膜拜的,竟是娘子最私密之物時,該是何等精彩表情。"他執起她的手,在掌心輕輕畫圈:"想象一下——他大口啜飲咱們的秘製豆漿,先嗅到的是豆香,接著是……"聲音漸低,帶著詩意的殘酷,"……是娘子足下甘露的芬芳,最後才是娘子那一泓甘泉的暖香。這時或你或我,就湊在他耳邊告訴他,恁久以來他究竟喝的是都是什麼。讓這三重香氣裹著真相,會像慢火般灼燒他每一寸虛偽。"梅玉被他描繪的場景引得輕笑,卻故意嗔道:"相公如今倒會作踐人,把妾身說得像什麼似的。""在為夫眼中,娘子本是瑤臺仙品。"顧青舟執起她一縷髮絲輕嗅,"是那老賊自甘墮落,偏要把穢物瓊當漿來拜。"他忽然靈光乍現,"說來有趣,他平日總誇娘子'清水出芙蓉',可曾想過自己飲的便是那'清水'?""呸!"梅玉羞得去捂他的嘴,"越說越不像話了!"顧青舟忽然放開梅玉的纖腰,俯身執起她一隻玉足,捧到眼前細看。梅玉羞得往回縮,卻被他輕輕握住腳踝。

"莫動,"他眼中帶著探究的笑意,"為夫正在琢磨,蔣公那般人物,為何會對這'玉蓮'上凝結的甘露念念不忘。"梅玉輕啐一口:"呸!越發不學好了,跟那老厭物一般噁心!"顧青舟

卻不理會,竟當真低頭在那纖巧的足背上落下一吻,隨即抬眼笑道:"古人云'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又說'屐上足如霜'。為夫今日方知,這般清輝,確實值得吟詠。少來這套酸文假醋!"梅玉伸指戳他額頭,眼中卻漾著蜜意,"若是蔣老爺他們說這些,我恨不得再給他們多加半泡尿。可偏偏從你口中說出來……"她聲音漸低,帶著幾分困惑的甜蜜,"怎麼就甜到心裡去了?"她順勢偎進他懷中,指尖在他胸前畫著圈:"你可知道,那日你同我說要用'回龍湯'作弄蔣老爺時,我先是羞得不行,可轉念一想——"她抬起明亮的眸子,"像你這般風光霽月的君子,那老賊連嘗你的尿都不配,那都是抬舉了他。"顧青舟聞言一震,尚未開口,梅玉又紅著臉低語:"那日遞酒壺給你時,我自然能想到你是如何……往壺中注入'回龍湯'的。可奇怪的是,我非但不覺得羞恥,反倒暗暗確信——"她忽然湊近他耳畔,吐氣如蘭,"總有一天,你那注水的物事,必定是專屬於我的……"這番話大膽得驚世駭俗,顧青舟卻只覺一股熱流直衝胸臆。他猛地將妻子擁入懷中,聲音因激動而沙啞:"玉兒……你可知你這話,比什麼海誓山盟都更動人心魄?""因為我愛的,本就是你這般敢以'汙穢'滌盪塵世的真君子。"梅玉依偎在他胸前,輕聲笑道,"蔣老爺之流視若珍寶的,不過是我們身子裡的髒東西。而你和我身上——"她主動吻上他的唇,"最髒的東西,也比他們的'風雅'乾淨千倍。"顧青舟任由她為所欲為,眼中滿是沉醉。他向來愛極了她這份離經叛道的膽識,此刻見她將日間戲弄權貴的狡黠盡數化作床笫間的萬種風情,更是心旌搖曳。

"玉兒……"他輕喚她的名,聲音沙啞,"你可知,你最讓為夫沉迷的,便是這般……睥睨世俗的鋒芒?"梅玉輕笑,俯身在他耳畔低語:"那相公可知,妾身最愛的,便是你這般……甘願被我這'鋒芒'所傷的痴態?"紅燭噼啪,羅帳內春光乍洩。這對新人將白日的譏諷笑罵盡數化作枕畔的綿綿情話,將懲戒惡徒的正義之舉與閨房之樂完美相融。在這方寸天地間,他們既是懲奸除惡的同謀,更是靈肉相契的知己,他們以彼此的身體為紙箋,將世人不敢言、不敢行之事,寫成了一篇篇嘲諷虛偽的檄文——原來真心相許之人,連最“不堪”的念頭,都能化作彼此間最私密的情趣。

這一日,梅家豆腐坊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此人高鼻深目,頭纏白布,一身異域香料氣息濃得化不開,正是常往來於海上絲路的大食商人阿卜杜勒。他通過通譯,指著那“秘製豆漿”,眼神發亮,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

通譯擦著汗解釋:“阿卜杜勒先生說,這飲品的香氣層次之豐,是他生平僅見。前調是……是陽光與汗水的鹹鮮,中調有處子暖香,後調……後調更是深邃,帶著一種生命本源的……力量。他願出重金,請教這香料的配方。”

梅玉在後廚聽得真切,與顧青舟對視一眼,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顧青舟上前,彬彬有禮地回絕:“此乃家傳秘方,恕不外傳。”

阿卜杜勒不肯放棄,竟在店裡盤桓數日,日日來飲,每次喝完都閉目搖頭,喃喃自語,彷彿在

品味什麼絕世珍釀。他帶來的那個銀質小香爐,不時飄出乳香沒藥的氣息,與店裡的豆香、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秘製”風味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顧先生,”阿卜杜勒通過通譯,語氣無比誠懇,“此物風味獨特,若能運回故土,必能風靡宮廷!請務必賣我一批,價錢好商量!”

顧青舟被他纏得無法,又見這胡商確實痴迷於“味”本身,並無蔣老爺之流的齷齪心思,便與梅玉商議。梅玉啐道:“這如何使得?這東西……這東西怎能長途販運?還不餿了臭了!”

顧青舟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豆漿不行,但……別的東西或許可以。”他看向阿卜杜勒帶來的幾大桶作為禮物的西域葡萄美酒,“他不是愛那'風味'麼?咱們便依樣畫葫蘆,給他造一批'東方神釀'!”

於是,夫婦二人關起門來,將那些琥珀色的葡萄酒一一開封。梅玉看著滿屋的酒桶,臉上飛紅,嗔道:“這……這得要多少'原料'才夠?”

顧青舟笑著攬住她:“娘子莫憂,咱們這是……嗯,'點石成金'。”過程自是不足為外人道,只見一桶桶美酒被重新密封,貼上了顧青舟親筆題寫的“東方瓊漿”紅紙標籤。

阿卜杜勒見到這批特釀,欣喜若狂,付了遠超酒價本身的重金,千恩萬謝地運走了。他嚴格按照顧青舟“避光、陰涼”的囑咐,將這些酒妥善運回了大食。

據說,此酒後來果真通過阿卜杜勒的渠道,流入了蘇丹與帕夏們的宮廷。那迥異於葡萄酒、亦不同於任何已知香料的複雜氣息,帶著一絲神秘東方的誘惑,迅速征服了那些王公貴胄的味蕾。他們將其譽為“來自絲綢與瓷器國度的生命之泉”,價比黃金。

遙遠的蘇州鄉下,顧青舟偶爾從過往商旅口中聽聞這個傳說,便會與梅玉相視一笑。梅玉有時會倚著門框,望著西方天際的流雲,想象著那些裹著頭巾的君王貴族,高舉鑲嵌寶石的酒杯,陶醉地品嚐著那“東方瓊漿”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你說,”她回頭,眼波流轉地問丈夫,“要是那些蘇丹、帕夏們知道,他們花重金競相追逐的'生命之泉',源頭竟是……竟是你我這般'炮製'出來的,會作何感想?”

顧青舟執起她的手,悠然笑道:“他們不會知道。他們只會讚歎東方秘術的神奇,一如蔣公當年。這世間許多被奉上神壇的'珍品',究其根源,或許都藏著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重要的是……”他握緊她的手,“這秘密握在誰手中,又為何而用。”

陽光灑在院落裡,照著新磨的豆漿。那些遠銷海外的“東方瓊漿”,成了夫婦二人又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也為這豆腐坊的傳奇,添上了一筆帶著異域風情的、荒誕而又意味深長的註腳。

又一日,梅家豆腐坊裡來了一位氣質清癯的中年文士。他衣著樸素,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此人揀了個僻靜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秘製豆漿。

他,便是剛從太醫院辭官南下的溫太醫。宮中御體驟崩,他作為最後請脈的太醫之一,心頭疑雲密佈,卻懾於天威難測,一個字也不敢多言,只得辭官遠遁,暗中查訪。

當梅玉將豆漿端上時,溫太醫只端起碗,湊近唇邊淺淺一啜。隨即,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便將碗輕輕放下,再未碰第二

口。

恰在此時,蔣老爺與幾位鄉紳步入店中,一眼認出這位昔日的“神醫國手”,立刻圍攏上來,諂媚之聲不絕於耳。蔣老爺更是得意地炫耀起自己日日飲用此漿的“養生心得”。

溫太醫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並不接蔣老爺的話茬,反而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黃帝內經》有云,'陰平陽秘,精神乃治'。”他引了一句醫家經典,隨即話鋒一轉,竟旁徵博引,從《神農本草》談到《禹貢》,又從《周易》扯到《山海經》,言辭古奧,邏輯迂迴。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個——似他這般“內息已臻化境”之人,飲此“至陰之物”反損真元;而蔣老爺等諸位,因“俗務纏身,五內俱焚”,正需藉此“陰柔之質”以“調和鼎鼐,瀉其虛火”,故而多飲大有裨益。

他這番雲山霧罩、似褒實貶的“高論”,聽得蔣老爺等人暈頭轉向,雖覺有些不對勁,但出於對“太醫”權威的敬畏,反而更加確信此物之神效,連連稱是。

唯有在一旁靜聽的顧青舟,心中凜然。他素來也涉獵醫書,立刻聽出溫太醫那些看似玄虛的詞語背後,暗指的都是人體體液代謝、陰陽平衡之理,分明已窺破了豆漿中“秘料”的實質!更妙的是,他竟以此等方式,當面將蔣老爺等人暗諷為需要“穢物”清火的濁質之軀。

顧青舟心下佩服,待蔣老爺等人走後,便主動上前與溫太醫攀談。三言兩語之間,彼此已知是同道中人。自此,溫太醫便成了豆腐坊的常客,與顧青舟時而對飲清茶,品評詩文,更多時候則是一同冷眼旁觀,以犀利言辭剝開那些權貴名士的虛偽畫皮。

一日,溫太醫與顧青舟對坐,忽而望向窗外漸起的悶熱天氣,意味深長地道:“顧兄,觀近日天象,燥氣升騰,恐生鬱結。依愚弟之見,那些官宦鄉紳的碗裡……宜加兄臺之'秋石'為引。”

顧青舟聞言,頓時面紅耳赤,窘迫不已。“秋石”乃人中白之雅稱,這提議實在過於驚世駭俗。

溫太醫卻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誚:“天氣有變,則人心浮動,虛火妄行。該給這幫利慾薰心之輩,好好清清腸胃,降降那無名邪火了。”

顧青舟知他洞察世情,所言必有其理,雖覺尷尬,還是硬著頭皮與梅玉商議。梅玉聽後,先是愕然,隨即笑得花枝亂顫,接下來好些天,都沒少藉此調戲自家相公。

是夜,紅燭高照,梅玉將顧青舟逼至廚房角落,背脊輕貼著微涼的土牆。她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相公,”她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溫先生既開了金口,這'秋石'之引,今夜便需採集了。”說著,她竟將平日裡盛豆漿的青瓷小碗塞進顧青舟手中,自己卻好整以暇地往牆邊一靠,抱著雙臂,“妾身就在這兒瞧著,免得相公……偷工減料。”

顧青舟頓時面紅過耳,握著瓷碗的手都有些發顫:“玉兒!這……這成何體統!你……你快轉過身去!”

梅玉卻噗嗤一笑,非但不轉身,反而又逼近一步,幾乎貼在他身前,仰著臉看他窘迫的模樣:“怎的?蔣老爺他們都喝得,我這調配之人反倒看不得源頭了?”她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膛,“快點,我

數到三,一、二……”

顧青舟被她逼得無法,又見她燈下嬌顏因促狹而格外明媚,心頭那份羞窘裡竟滲出一絲奇異的甜。他咬了咬牙,側過身去,聲音幾不可聞:“你……你閉眼……”

“偏不!”梅玉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目光灼灼,竟是真要“監工”。

就在顧青舟萬分艱難、準備依言而行之際,一隻溫軟的柔荑忽然覆上他持碗的手,驚得他渾身一顫,險些將碗摔了。

“相公莫慌,”梅玉的聲音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指尖竟不安分地在他手背上輕輕划著圈,“'工具'……可得託穩了。”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那“工具”二字說得百轉千回,羞得顧青舟耳根都要滴出血來。

她並不進一步動作,只是這般若有似無地撩撥著,欣賞著自家素來從容的舉人老爺此刻面紅耳赤、羞憤欲絕卻又無可奈何的動人神態。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覺得“監工”得心滿意足了,她才輕笑一聲,收回手。

“好啦,”她忽然踮起腳尖,在那滾燙的臉頰上印下一個清脆的吻,眼波柔媚得能滴出水來,“獎勵我的乖相公……”

顧青舟怔在原地,手中瓷碗微溫,臉頰上被她吻過的地方更是灼熱。他看著妻子巧笑倩兮的模樣,那滿腔的羞窘忽然化作了無奈的寵溺與一絲隱秘的、被這般“欺負”的愉悅。他搖了搖頭,嘆道:“你啊……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梅玉挽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裡滿是甜膩的得意:“那相公喜不喜歡你這魔星?”

果然,不久後天氣異常,春寒連著夏旱,農時大亂,江南眼看又是一場饑荒。恰逢此時朝廷權力更迭,蘇州城內的蔣老爺等官僚鄉紳,有的想借機鑽營往上爬,有的則謀劃在即將到來的平糴賑濟中大撈一筆,個個心浮氣躁,慾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他們再來喝豆漿時,雖覺碗中似乎多了一絲以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澀味與濁氣,但正值心神不寧之際,也無暇細細分辨,加之其中屬於梅玉的那份獨特“底韻”依舊勾著他們的癮頭,便都囫圇吞下。說也奇怪,飲後竟真的覺得腹中些許不適,食慾減退,那股急於鑽營、發國難財的燥熱竟也隨之冷卻了幾分,得以在紛亂中暫保一絲清明,度過了那段非常時期後,精神反倒比以往更加健旺了些。

經此一事,顧青舟對溫太醫的醫術與識見佩服得五體投地。

溫太醫卻只是淡然搖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嘆道:“顧兄過譽了。萬物皆可為藥,砒霜尚能治病,何況他物?只是這世道,濁物也只合用來醫治這些濁人。”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鬱,“然則,人尚可治,國病難醫,又豈是這等微末之'藥'所能醫治的?說到底,還是嫂夫人當年誤打誤撞給先帝下的那一劑'猛藥',歪打正著,反倒滌盪了些許這世間的腐朽之氣。”溫太醫繃著臉,“先帝”二字說得格外恭敬,聯想起這“猛藥”究竟有多麼大不敬,終於讓顧青舟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罷,確實一陣無奈。兩人默然對坐,茶香嫋嫋中,只餘下對這荒唐世道的無盡慨嘆。

寒來暑往,又是十多個春秋。顧青舟與梅玉已育有一個女兒。那昔日引得浮浪子弟趨之若鶩的秘製豆漿,早已成了蘇州城的一段舊聞。梅玉人到中年,嫁人生育後,身體自然不似豆蔻

少女時那般潔淨,身上難免添了些婦人氣息。再做那秘製豆漿,味道便過於濃重了些。頭幾年還靠著多加清水煮沸來支撐門面,近一兩年來,連顧青舟夫婦自己都覺得這般行事“不當人子”,索性關了豆腐坊的生意,用積攢的銀錢在鄉下置辦了幾十畝水田,奉養著年邁的梅老爹,過起了平靜的田舍生活。蘇州城的紈絝們倒也陰差陽錯地免了這“花錢買罪受”的一劫,只是他們自己還時常惋惜,覺得少了一樣無可替代的“口福”。

然而,外間世道卻不甚太平,連年災荒,民生凋敝。那蔣老爺卻趁此天災,利用其勢力,重利盤剝,大肆兼併鄉民田產,手段狠辣,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顧青舟雖隱居鄉野,聞此惡行,時常憂憤難平,對著窗外蕭疏的田野嘆息。

梅玉見丈夫如此,心中疼惜,更憶起蔣老爺昔日種種不堪。她思忖良久,一日夜裡,對顧青舟正色道:“那老匹夫作惡多端,留他在世,不知還要害死多少無辜。不如……我們便替天行道,除了這一害。”

顧青舟聞言,目光一凝,看向妻子。梅玉便道:“他既那般迷戀……我那點兒東西,我們不如便再送他一瓶'原漿',在其中加些不合君臣的藥料……”。

顧青舟乍聽之下,心中大驚。可轉念思忖片刻,卻鄭重搖頭道:“不可。他若喝了毒酒暴斃,他家中有家人,官府有仵作。總會驗出蛛絲馬跡。唯有讓他自取滅亡……”

梅玉疑惑道:“如何讓他自取滅亡?”

顧青舟沉吟片刻道:“那老匹夫年過古稀,身子早已是朽木枯株,偏又對你那……腹中'小水'刻骨迷戀。我若送去,他必飲無疑。此物於他無異於大熱之藥,他驟飲未經稀釋的'純釀',我再以真相告知,以此刻骨羞辱勾起他那下賤脾性,他必如歷史上那些服食金丹燥藥的昏君,亢奮過度,陽脫而亡。如此全靠好娘子身子餘瀝的一番'滋味',就取了他狗命,豈不快意?”

梅玉仍有些擔憂:“這終究——不穩妥。若他飲後不死,惱羞成怒,對你痛殺下手,更報復我們孤兒寡母怎麼辦?”

顧青舟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額頭與她相抵,四目相對,嘴角勾起一個帶著幾分邪氣卻又無比篤定的笑容:“所以,我會許他……隔日再送一瓶。他抵不住這誘惑的……”

他忽然將妻子攔腰抱起,驚得她低呼一聲,“你、你放我下來!”雙臂卻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

顧青舟自然不肯放,他一邊抱著妻子走向內室,一邊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話,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淫靡與戲謔:“反正……”聲音壓得更低,促狹之意更甚,“這東西,我的好娘子……有的是……”

梅玉雖已為人母,聽得丈夫如此露骨的調笑,仍是羞得嚶嚀一聲,粉拳捶在他肩上:“你好壞!淨會說這些渾話!”

顧青舟將她輕輕放在榻上,卻不鬆開,反而俯身逼近,吻著她的耳垂低語:“為夫說的可是正經事。我的好娘子是天上的仙子,當年一泡尿能救他的命,如今自然也能收他的命。”他故意在“尿”字上加重了語氣,看著妻子羞惱的模樣,低笑出聲。

梅玉被他環在臂彎之中,又羞又急:“你、你真是……越發不正經了!”顧青舟下巴輕蹭她散落的青絲,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隻家中用的粗瓷盞,還是

當年開店所用呢。

"好娘子,"他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涎著臉湊近,"讓為夫也學學那年夏日中暑的蔣公,見識見識這未經稀釋的這'真味'如何?"梅玉微微一怔。若換作世上任何男子提出這般要求,她定會覺得齷齪難當。可眼前人促狹的笑容,只讓她心頭泛起蜜糖般的甜。她佯嗔著去推他手腕:"胡鬧!快拿走……"顧青舟攬著她的臂彎反而收緊,另一手將瓷盞穩穩託在她身前:"娘子莫慌,為夫只是想親自感受……"他故意壓低嗓音,"……這菩提甘露是如何落凡塵的。""你……你轉過身去!"梅玉羞得連脖頸都泛起粉色,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慌亂。

"那怎麼成?"顧青舟輕笑,指尖在她腰間輕輕一點,"蔣公若知他奉若神明的仙露,連落盞的聲響都無人聆聽,豈不辜負了他十幾年虔誠?"梅玉被他這般無賴話氣得發笑,又掙脫不得,只得閉目咬牙。溫熱的水流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她羞得將臉埋進丈夫臂彎,連呼吸都屏住了。

待聲響歇止,她搶過瓷盞放在妝臺上,頰染榴花,聲音悶悶:"到底是年歲不饒人……這氣味,連自己聞著都噁心。"顧青舟接過瓷盞,卻低頭輕嗅,隨即朗聲大笑:"娘子過謙了!有人給他那《甘露賦》寫注,什麼'幽蘭含露,虛室生甘'云云,說的可不正是這個?對他而言,此物正當其時!怕是比當年更具誘惑!"說罷,在梅玉驚愕的目光中,他竟真的俯首啜飲一口,神態自若如品香茗。

"你!"梅玉又驚又羞,粉拳落在他肩上,"作死!愈發不成體統了!怎的這般不學好!""為夫這是替蔣公試菜。"顧青舟將妻子摟回懷中,指尖摩挲著她的小腹,"那些男人做夢也只敢貪戀此處產出的俗物,卻不知……"他聲音陡然轉沉,"這裡每一寸,都只屬於顧某。"這般刻意的放肆,反倒激起了梅玉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她忽然奪過瓷盞放下,轉身將丈夫推開,教他坐在床沿上,自己反而貼過去跨坐在他膝頭,眼波流轉間帶著狡黠:"既然相公這般識味……"玉指輕點他唇瓣,"可知此水只是臣藥,要送那老厭物的命,還缺最要緊的一味君藥?"顧青舟眉毛一挑,未及答話。她已俯身在他耳畔,吐息如蘭:"那最醇的'花蜜',須得……舉人老爺親自來採。"顧青舟被她大膽的言辭驚得怔住,隨即低笑出聲,指尖纏繞著她的髮絲:“娘子如今越發……”

“越發什麼?”梅玉忽然伸指挑起顧青舟下巴,青絲如瀑垂落,眼眸亮得驚人。她俯身逼近丈夫,鼻尖幾乎相觸,“相公莫非忘了?當年在豆腐坊,是誰出主意讓藩臺大人喝下我的尿?是誰用那回龍湯作弄人?”她每問一句,指尖便在他胸口輕輕一戳,“如今不過是要相公出些力,幫那蔣公從妾身這裡榨些汁水,相公倒嫌我大膽了?”

顧青舟望著妻子緋紅的雙頰,聽著這大膽的誘惑,眼前忽然閃過許多畫面——那個在灶間擰著布襪的倔強少女,那個往豆漿桶裡啐唾沫的潑辣丫頭,那個在權貴面前談笑自若的豆腐西施。他喉結微動,猛地將人摟進懷裡:“我怎會嫌?我愛的便是娘子這般……”他在她耳畔低語,“離經叛道的模樣。”

梅玉被他灼熱的氣息燙得身子發軟,卻偏要強撐

著氣勢。她伸手扯開他衣帶,學著他平日調笑的腔調:“那我們就來做這最要緊的一味藥吧……”指尖劃過他胸膛,聲音裡帶著嬌嗔,“沒相公的力氣,藥效可不夠。那裡面還少不得混著相公的元陽種子呢!我的舉人老爺,今日可得好好幹活喲!”

顧青舟被她這番舉動惹得呼吸一滯,眸色瞬間深沉。梅玉卻得寸進尺,貼著他耳廓呵氣如蘭:“那些酸秀才總誇相公詩文錦繡,可他們哪知道……”她故意拖長語調,手往下探,“相公最妙的筆墨,都是在這紅羅帳裡寫的~”

“梅玉!”顧青舟難得失態低吼,翻身將人困在身下,“你今日是非要逼瘋我不成?”

“是又怎樣?”梅玉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雙腿纏上他的腰,“那些道學先生整日說女子要貞靜,可他們夫人哪個能像妾身這般……”她突然壓低聲音,附耳吐出一句極露骨的葷話,驚得顧青舟瞳孔驟縮。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顧青舟凝視著身下這個眼波流轉、膽大妄為的女子,忽然狠狠吻住她的唇:“好,今日便讓娘子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錦繡文章。”

羅帳急搖,梅玉在情潮翻湧間忽聽得丈夫啞聲呢喃:“那些蠢貨……他們喝的算什麼仙露……這才是……”破碎的語句混著喘息落在她頸間,“我顧青舟獨享的……瓊漿玉液……”

梅玉在迷亂中咬唇輕笑,指甲在他背上留下紅痕:“那老賊……明日喝到的……可是兌了水的次貨……”

雲收雨歇,燭影輕搖,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粉牆上。梅玉伏在丈夫汗溼的胸膛上,把玩著那個要裝"壽禮"的酒瓶,忽然噗嗤一笑:“想想明日,那老厭物知道他這些年喝的'仙露',都是妾身這般……”她故意頓了頓,仰起臉時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這般與相公恩愛時攢下的,他豈不是……而且是相公這繡口裡吐出的字眼,一字一字告訴他的!一想到這,妾身就……”

她吻上他的唇。語聲斷斷續續,帶著情動的恍惚:"要不是為了大事,妾身真恨不得,最好別讓他一次死透……"她俯身在他耳畔細數,"讓他多嚐嚐,上次妾身浣月事帶的頭道水,上上次咱們行房後的拭身帕擰出的汁水……你在他耳邊一一解說,教他清清楚楚知道,他在我的相公面前,是個什麼東西。"梅玉忽然眼睛一亮,翻身跨坐到他腰間,"還有相公的'回龍湯'也是少不得的!"她忽又嘆氣,"可惜怕給他催吐醒神,壞了咱們的大事。"顧青舟被她大膽的想象噎住,隨即低笑:"娘子說得是。""莫非……"梅玉指尖劃過他喉結,眼波流轉,"一隻淨桶,妾身用得,相公就用不得?"她忽然收起玩笑神色,認真望進丈夫眼底:"當年成親時,我就說了,我認準此生非你不嫁,就是起在那年你出壞主意調製那陰陽酒時……那時我心中,先是羞得不行,可轉念一想——"她抬起明亮的眸子,"那老賊連嘗你的尿都不配,那都是抬舉了他。"顧青舟望著妻子亮晶晶的眸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清晨——她蹲在豆漿桶旁擰著布襪,抬頭時也是這般又倔又亮的眼神。他心頭一熱,彷彿有暖流衝開堤壩,將妻子緊緊摟住,嗓音沙啞:"娘子是那老賊的穿腸毒藥……"唇貼著她耳廓低語,"為夫偏偏是他的解藥。

你看,咱們天生就該是一對。"梅玉在他懷中吃吃笑起來,蔥指戳著他胸膛:"那等老賊入了土,相公可要常去他墳前……"她故意拖長語調,"多奠些'解藥',幫小女子贖贖罪孽~"次日晨光熹微時,梅玉對鏡梳妝,顧青舟從身後為她簪上一支玉簪,忽然低語:"當年那蔣老爺寫《甘露賦》,將娘子比作觀音垂憐。殊不知……"鏡中夫妻相視而笑,"咱們送他的,才是真正的超度法門。"梅玉回身為他整理衣襟,將酒瓶遞給進丈夫手中,忽又往他袖中塞了個香囊:"帶著這個。若是……若是事情不順,聞聞便好。"他解開香囊,見裡面裝著幾片幹茉莉,還有她的一縷青絲,不由莞爾:"娘子這是怕為夫臨陣退縮?""是怕相公忘了,"她抬眼望他,眸光清亮如初,"咱們這般,原是為了讓那些被逼賣兒賣女的苦命人,能聞見真正的花香。"顧青舟鄭重收好香囊,在她額間印下一吻:"得妻如此,方知何為'菩提甘露'。"梅玉眼波流轉間盡是狡黠:"那便請相公,好生送蔣公往生極樂。"他轉身離去時,朝陽正好掠過窗欞,為那瓶"壽禮"鍍上金光。誰能想到,這承載著閨閣密趣的玉瓶,即將成為擊碎偽善的雷霆;而世間最私密的燕婉之歡,竟化作懲惡的利刃。

這一日,便是蔣老爺七十大壽的正日子,他事先早就廣發請帖,大擺筵席,名為慶壽,實為斂財。顧青舟夫婦雖已離群索居,亦在受邀之列。傍晚時分,顧青舟獨自到來,手中拎著那瓶兩人精心調製、又做好泥封、貼上“陳年香雪”標籤的“壽酒”,作為賀禮。

蔣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蔣老爺端坐主位,接受眾人諂媚奉承,志得意滿。顧青舟獻上酒禮,蔣老爺見是名酒,又是顧青舟所贈,只道是往日情誼,心下頗喜,並未多想。

壽宴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廊下只餘零星燈籠在夜風中搖曳。蔣老爺酒意醺然,正由左右兩個美婢攙扶著與最後幾位客人作別,卻見顧青舟施施然近前,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蔣公留步。”顧青舟清朗的聲線劃破夜色。

蔣老爺回頭,見是顧青舟,醉眼朦朧中尚帶著幾分自得:“青舟啊,今日這酒……”

“晚生特來,與蔣公說幾句體己話。”顧青舟截斷他的話,步履從容地逼近。他臉上依舊掛著平日那般溫文的笑意,眼神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蔣老爺身畔那兩個婢女。蔣老爺會意,雖覺詫異,還是揮退了左右。

待廊下只剩他們二人,顧青舟才向前一步,幾乎貼著蔣老爺的耳邊,用那吟詩作賦般優雅的語調,開始了他的“祝壽詞”。

“蔣公,”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些年來,您對內子那些'秘製'之物,可謂情有獨鍾。”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晚生與內子,無日不感激蔣公十餘年來對我們夫妻的……厚愛。”他特意在“厚愛”二字上略作停頓,唇邊笑意更深,蔣老爺初時還帶著醉意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底莫名一沉,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不解。他強自鎮定道:“青舟此言何意?老夫與尊夫人別無……”

“蔣公誤會了。”顧青舟微微抬手,姿態謙和,言辭卻如刀鋒,“晚生說了,此番是代內子來謝您。謝您十餘年來,對她那些不足

為外人道的'私密饋贈',始終甘之如飴,奉若珍寶。”

蔣老爺瞳孔驟縮,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麼!”

“說來慚愧”顧青舟繼續娓娓道來,語氣愈發“誠懇”:“這些年蔣公飲下的豆漿、嘗過的點心,其中'真味',實則多賴內子……嗯,玉足微汗、檀口香津,乃至……”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乃至閨房之內,紅羅帳底,我夫妻敦倫之後,用以拭身的湯沐之水……蔣公可知,您讚不絕口的'菩提甘露',便是這些物事精心調製的?內子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密之物',承蒙蔣公不棄,奉若仙露,日日品鑑。這份'知遇之恩',我夫婦沒齒難忘。”

蔣老爺的眼睛猛地瞪大,渾濁的眼珠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更有趣的是,”顧青舟彷彿沒看到他驟變的臉色,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戲謔的懷念,“蔣公可知,當年您暑熱暈厥,巷中所飲的'觀音淨水',實則亦是內子情急之下,慷慨相贈的一泡熱溺?說來,蔣公這條命,還是內子一泡溺救回來的呢。”

蔣老爺臉上的醉意瞬間被驚惶取代,他猛地甩開顧青舟試圖攙扶的手,聲音因恐懼而尖利:“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喝……喝那等汙穢之物!”

顧青舟不惱反笑,甚至體貼地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蔣公,小聲些,這等事宣揚出去,多丟人啊。”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若非當年蔣公您帶著友伴,日日逼索那'秘製'豆漿,內子一個姑娘家,情急無措之下,又怎會想出用自身小解來應急?這本是您自己逼出來的法子,誰知您一嘗之下,竟再難割捨。只能說,蔣公您天生便與此物有緣。”“荒謬!無恥!”蔣老爺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上冰涼的廊柱,試圖用憤怒掩蓋恐慌,“顧青舟!老夫待你夫婦不滿,常有饋贈,你怎能……怎能編造如此汙言穢語!”“饋贈?”顧青舟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冰冷的譏誚,“蔣公莫非忘了初始?是您日日蒞臨,威逼強索。至於後來……是您自己放不下那碗中的'真味'。”他話鋒陡然一轉,切入更致命的環節,“便如當年巷中,若非蔣公您存了……貪看內子雙腳的不堪心思,尾隨其後,又怎會中暑暈厥?”

蔣老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這件事他自以為隱秘,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揭破!

“當時巷中空無一人,”顧青舟步步緊逼,語氣依舊平穩,“除了內子,還有誰能'救'您?那入口的'甘露',滋味如何,蔣公您自己,不是在那篇傳遍江南的《甘露賦》中,盛讚其'清冽甘醇,似曾相識'麼?還將其與內子的豆漿風味相提並論。”他微微傾身,目光如炬,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殘忍的瞭然,“既然您迷戀了十幾年的豆漿'真味'源自何處,您此刻已然知曉。那麼請問蔣公,當年救您性命的那口'甘露',又能是什麼呢?”

這一連串的邏輯鏈條,如同鐵索般一環扣一環,將蔣老爺牢牢鎖住。“你……你……”蔣老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手指顫抖地指著顧青舟,渾身篩糠般抖動,想要厲聲斥罵,卻因極度的羞辱和憤怒堵

住了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賴以維持一生的體面與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成齏粉。

顧青舟適時上前,如同子侄攙扶長輩般穩穩扶住他手臂,姿態親暱,口中低語卻如毒蛇吐信:“蔣公小心。您若此刻倒下,引來旁人,聽到這些……您這數十年的清譽,可就真的付諸流水了。”他欣賞著蔣老爺臉上血色盡褪、由紅轉青、再由青變白的精彩過程,繼續慢條斯理地投下更重的砝碼:“這些年來,蔣公每飲一盞'仙漿',內子與晚生便多一樁閨房趣談。蔣公那些沉醉之態、讚譽之詞,常被我夫婦引為笑料,在床笫之間細細品味,當真是……其樂無窮,為我們的夫妻生活,平添了無數難以言喻的樂趣。晚生在此,再謝蔣公'成全'。”他說著,還真的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剜開了蔣老爺所有的偽裝與尊嚴。他不僅被告知自己奉若神明、迷戀了十幾年的“仙露”竟是如此汙穢不堪之物,更可怕的是,他所有的痴迷、所有的沉醉,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可笑的猴戲,甚至成了人家夫妻調情的佐料!自己這個自命風雅的士林領袖,竟像個無知小丑般,吞嚥著別人妻子的穢物,還被那丈夫看在眼裡,當作笑柄!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變灰,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極致的羞辱與真相的重壓,讓他的大腦本能地開始扭曲現實以求自保。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迷離地望著顧青舟,恍惚間,彷彿看到的是梅玉那張帶著譏誚笑意的臉,正對他娓娓道來這些香豔而殘酷的秘密。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這並非羞辱,而是某種……某種特殊的垂青?

顧青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異常變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蔣公為何這般眼神望著晚生?莫非……恍惚間,將晚生錯認作了內子?”他故意頓了頓,語氣中的嘲弄幾乎要滿溢出來,“難道說,您對當年那碗摻了晚生'回龍湯'的陰陽酒,也……念念不忘?可我記得,您當時吐得可是翻江倒海啊。”

“回龍湯”三字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蔣老爺的精神。他猛地一顫,從那種扭曲的幻想中被狠狠拽回現實——不僅是他迷戀的女子的汙物,他甚至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飲下了這丈夫的……!自己這個讀聖賢書、自命清高的士林領袖,竟在人家夫妻眼中,是個吞嚥他們穢物還沉醉不已的可憐蟲!

“呃……啊……”他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哀鳴,渾身劇烈抽搐,若非顧青舟“攙扶”著,早已癱軟在地。眼神徹底渙散,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絕望。所有的狡辯、所有的尊嚴,都在顧青舟這抽絲剝繭、步步緊逼的揭露下,被碾磨得粉碎。

看著蔣老爺眼神渙散、搖搖欲墜的模樣,顧青舟這才慢條斯理地舉起手中那瓶泥封完好的“香雪”酒。

“蔣公,”他聲音依舊保持著令人惱火的平靜,“這酒,是晚生與內子特意為您準備的壽禮……”

蔣老爺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殘留的理智讓他對這瓶酒產生了極度的恐懼,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顧青舟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竟有幾分“誠摯”:“不不不,蔣公莫要誤會。晚生豈是

那等不誠之人?這確確實實是蘇州元大昌最好的香雪酒,童叟無欺。”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戲謔,“只不過……內子總覺得晚生心意不夠,定要……先替您'嘗'上一遍……”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蔣老爺臉上那恐懼的神情,悠悠補充:“這瓶中之物,每一滴,都曾在她腹中轉過一遭,消了火性,潤了真元。內子說,以此法'炮製'過的,才是蔣公您最愛的'真味',飲之必能……延年益壽。”

他湊近幾乎癱軟在他臂彎裡的蔣老爺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如同分享一個貼心秘密般低語:“您放心,此番……絕無晚生的'臊湯'混雜其中。那等不敬之事,非敬老尊賢之道,晚生是斷斷不會做的。”說罷,竟還輕輕笑了兩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廊下顯得格外刺耳。

蔣老爺渾身劇烈一顫,胃裡翻江倒海,卻連嘔吐的力氣都已失去。

顧青舟將酒瓶穩穩塞入蔣老爺冰冷顫抖的手中,如同交付一件貴重物品。“蔣公,如今您已知曉全部真相。晚生在此,給您兩個選擇。”他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宣判,“一,您可即刻首告,此物便是鐵證;二,您可傾力報復,我夫婦在鄉間引頸待戮。但您若默然不語……”他話語中帶著的輕蔑譏誚之意凝結如實質,“我夫婦就每隔一天都送您一瓶。”

他看著蔣老爺眼中閃過的掙扎與恐懼,以及那深處一絲難以割捨的、對瓶中物的扭曲渴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就在蔣老爺幾乎要憑藉最後一點力氣掙脫他,試圖逃離這令人崩潰的現實時,顧青舟卻收緊了攙扶的手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蔣公,您別急著走啊。”

他微微側頭,目光如同看著籠中困獸,“愚夫婦將您當了十幾年的'淨桶',此等'深仇大恨',豈能不'報'?”他故意將“報”字咬得極重,隨即語氣又詭異地放緩,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可是……內子早已料定,你捨不得這'上方玉食'。”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蔣老爺瀕臨破碎的心防上:“因為你……骨子裡就離不開這個!你賤!”

看著蔣老爺瞬間瞪大的、充滿血絲和絕望的眼睛,顧青舟終於鬆開了手,任由對方虛脫地倚著廊柱滑下少許。他居高臨下,如同做出最終宣判:“放心,只要您硬硬朗朗地活一天,我夫婦……定不會短了您的這份'供奉'。”

他最後掃了一眼那蜷縮的身影,轉身,衣袂在夜風中微拂,留下輕飄飄卻如同詛咒般的話語:“細~水~長~流……蔣公,這'好'日子,還長著哩。”

說罷,不再回頭,徑直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廊下,只餘蔣老爺一人,緊握著那瓶承載著極致羞辱與致命誘惑的“壽禮”,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夜已深沉,蔣老爺獨坐書房,那瓶“香雪”酒赫然置於案頭。窗外,他最年輕的侍妾柳氏放心不下,悄悄隱在窗外廊柱下窺探。

只見蔣老爺顫抖著手拍開泥封,一股濃烈到刺鼻的婦人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四般氣息——腥、騷、臊、臭。四氣交織,饒是隔著一扇窗,柳氏竟也聞到一絲,忍不住疑竇大起。

蔣老爺盯著瓶中略顯渾濁的液體,臉上肌肉扭曲,似在極力抗拒

。但他終究敵不過這誘惑,猛地閉上雙眼,如同進行某種儀式,仰頭灌下一大口,入口也有四般味道——酸、苦、鹹、澀。四味俱全,難言已極,嗆得他立即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可那舌本深處傳來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回味,卻無疑是他十幾年來無日不嘗、夢寐以求的“真味”!只待咳嗽稍平,他卻像著了魔般,咂摸著嘴,拼命追尋舌根那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纏繞了他十幾年的“回味”。

就是這一絲味道,如同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過往那些被他精心修飾、反覆品味的“風雅”畫面,此刻盡數碎裂、扭曲——他彷彿看見,自己無數次遐想的,梅玉素手調漿,那豆漿裡染上的“女兒胭脂香”,實則是那少女滿眼鄙夷,朝著漿桶啐下唾沫;

他彷彿看見,自己珍藏心底的“觀音垂憐”,菩薩手持淨瓶灑下甘露的聖潔景象,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梅玉蹲在巷中,朝著他張開的嘴裡小解的羞辱場景;

他彷彿看見,自己與友人高談闊論,品評豆漿“暗合道妙”時,顧青舟與梅玉在簾後交換著怎樣譏誚的眼神,將他所有的沉醉與讚美,都當成了夫妻間的笑料談資;

此刻蔣老爺年事已高,頭腦本就昏聵,又驟遭一個男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羞辱,根本無暇細思昔年這“甘露”其實已被豆漿沖淡,只當自己這十幾年來飲下的,從來便是這般不堪的滋味。想想自己一生風雅自詡,結交名士,品評詩文,沒想到骨子裡竟是一個可笑的、甘之如飴的逐臭之夫!一念及此,羞憤、噁心、還有那被真相撕裂的崩潰感,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騰爆炸。

“呃啊——!”蔣老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嚎,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眼中佈滿血絲。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羞辱交織,竟催生出一種扭曲的、近乎崇拜的恐懼。他想將顧氏夫婦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可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卻在尖叫,讓他想對那能製造出如此極致羞辱、掌控他生死慾望的夫婦頂禮膜拜!

最終,那畸形的“崇拜”竟壓倒了恨意。他猛地站起,神情癲狂,將酒瓶重重放在桌上,如同進行某種邪異儀式。他喝一口那“酒”,便朝著虛空方向重重磕一個頭,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是咒罵還是祈求。額角很快青紫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接著,他竟將瓶中剩餘液體盡數倒入一方上好的端硯之中,也不兌水,就著那黏稠的“酒液”開始研墨。墨汁帶著一股怪異的氣味,他卻彷彿得了神啟,鋪開宣紙,揮毫潑墨,筆走龍蛇,竟一連畫了數幅墨梅。那梅花枝幹虯勁,花瓣清冷,筆力之精到,構圖之奇崛,竟是他平生罕見的佳作,彷彿將所有的精神氣都灌注其中。

然而畫畢,他痴痴地看了片刻,忽然又嚎啕大哭起來,發瘋般將那些畫作撕得粉碎,竟又將碎紙一片片塞入口中,強行吞嚥下去,噎得脖頸青筋暴起,仍含糊不清地高喊著:“梅!梅!”

柳姨娘在窗外看得心驚膽戰,大氣不敢出。只得悄悄回房。

次日清晨,僕役見蔣老爺久未喚人,壯膽推門,只見他直接挺倒在狼藉的書案旁,氣息已是遊絲般微弱。嘴唇翕動,依舊執著地喃喃念著:“梅……梅……”

一眾兒孫妻妾圍攏過來,聽得這含糊囈語,大都猜測老爺

說的是個“沒”字。大公子伏在榻前連聲問:“父親,沒什麼?您倒是說清楚,沒什麼?”二少爺也急著追問:“可是賬目還沒理清?還是哪筆款子沒到位?”滿屋子人亂哄哄地猜著“沒什麼”,活似那《儒林外史》裡圍著嚴監生兩根手指瞎琢磨的族人。

也有幾個知情的幕僚和老僕,心中猜到怕是那個“梅”字,指的是當年的梅家豆腐坊,可這話如何能宣之於口?難道說老爺臨嚥氣還惦記著一個賣豆漿的婦人?這要傳出去,蔣家顏面何存!於是個個緘口不言,任由眾人胡亂猜測。

一時間,府內流言蜚語四起。有說老爺是操心家計,意思是“沒”了銀錢;有那心懷怨懟的下人私下編排,說是“煤”,抱怨冬日燒炕太費煤,老爺節儉,死都閉不上眼;更有不著調的,聯想到老爺一世為人風雅,猜測是不是某幅名畫“沒”到手,引為平生憾事……種種荒唐解說,不一而足,唯獨無人敢觸碰那個最接近真相,也最不“體面”的答案。

那躲在人後的柳姨娘,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她昨夜窺見的種種異狀——那刺鼻的氣味、癲狂的舉止……她混在人群中,強作鎮定。待為蔣老爺更換壽衣時,她特意湊近幫手,指尖觸及其下身,心中猛地一凜——那老樹枯根竟軟塌如死蛇,全無半點生氣。而貼身穿的中衣褲襠處,摸上去竟是一片溼冷黏膩,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衣物重了不止幾兩。她立刻想起昨夜窺見的,老爺那番癲狂舉止前,似乎有過一陣不自然的顫抖與痙攣……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這老厭物,分明是飲了那來歷不明的“酒”,又受了極大刺激,怕是臨死前經歷了多次不為人知的洩精陽脫,才致油盡燈枯,暴斃而亡!她心頭怦怦直跳,雖得了些寵愛,但平日沒少受這老東西的氣,此刻竟是恨他不死。她悄悄縮回手,面上裝作悲慼,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儘快捲了體己錢物,遠離這是非之地。這蔣府高門內的齷齪與秘密,就讓它隨著這老主人的死,一同爛掉罷。

只可惜,蔣老爺死前這般精彩絕倫的醜態,那設計一切的顧青舟夫婦無緣親眼得見。否則,單憑這“蔣侍郎飲溺繪梅,狂嗟'梅'字終不暝”的逸聞,便足以讓顧青舟在閨房之內,也假意取來那“玉露瓊漿”研墨,揮毫畫上幾枝墨梅,定能惹得梅玉一陣嬌嗔,粉拳如雨點般落下。夫婦二人談笑之間,只怕又能添上一月的歡愉興致了。

時光荏苒,又是年餘。蔣老爺雖作古,他生前巧取豪奪、兼併土地之事,也隨著他的暴斃而暫緩,但蔣家終究是樹大根深,族中子弟也有為官做宰的、科場得中的,雖分了家,門楣倒也未全然傾頹。

鄉間年景時好時壞,顧青舟與梅玉為貼補家用,便在自家院落裡重新支起了豆腐坊的招牌。只是如今只賣清清白白的普通豆漿,再不復當年那引得浮浪子弟趨之若鶩的“秘製”風光。收入雖薄,但夫婦二人相濡以沫,日子清貧卻自有恬淡的趣味。他們人到中年,那份不羈的少年心性卻未曾消減。每逢春秋佳日,踏青遊賞,有時竟會悄悄繞到蔣家祖墳附近,覷著四下無人,便翻過矮牆,尋到蔣老爺那座頗為氣派的墳塋前。

“來,蔣公,”梅玉有時會促狹地低語,“今日再饗您一盞'菩提甘露

',保您在地下也回味無窮。”顧青舟則在旁含笑看著,夫妻二人相視一笑,將那活人忌諱、死者卻曾“痴迷”的“祭品”,慷慨地澆灌在墳頭青草之上,算是了卻一樁特殊的“香火情緣”。

他們的女兒顧蘭,年歲漸長,出落得靈秀動人,平日便在店裡幫著父母照料生意。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城外野道旁這間略顯簡陋的豆腐坊鍍上了一層殘破的金色。梅玉出門採買,顧青舟在後院忙著磨豆,前店只留顧蘭一人照應。

店裡此刻只有一個客人,是個身著綢衫、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紈絝戾氣的少年郎,正是那蔣老爺的老來子,魁哥兒。他如今早已進了學,成了秀才,名頭是有了,可行事卻愈發不堪,仗著家世在蘇州城裡欺男霸女,已是惡名在外的浪蕩子。他今日偶經此地,口渴難耐,見道旁有間豆腐坊,便大剌剌地闖了進來,嚷著要碗豆漿解渴。言語間卻甚是輕浮無禮,目光在顧蘭身上逡巡不去。

顧蘭心中惱火,面上卻不露聲色。她眼珠一轉,並未像尋常女兒家那般躲到後廚,反而假意與那惡少搭話,指著街上某個熱鬧處,引開了他的注意力。趁那少年轉頭張望的剎那,她動作快如閃電,端起那碗剛盛好的豆漿,毫不猶豫地朝裡面“呸呸”啐了兩口香唾,唾液混入乳白的漿液中,瞬間不見痕跡。她若無其事地將碗遞過去。這一番動作,大膽至極,帶著一種故意尋求冒險刺激的挑釁。

她卻不知,後廚門簾縫隙裡,顧青舟早已將女兒這番舉動看了個滿眼。他先是一驚,隨即搖頭苦笑,心中暗道:“我與你娘那些'壯舉',可是半點不敢讓這丫頭知曉。這可真是……血脈天性,無師自通!”

那惡少回過頭,並未察覺異樣,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奇怪的是,他非但沒有皺眉,眼睛反而驟然一亮,彷彿嚐到了什麼絕妙滋味。他不再牛飲,而是小口小口地細細品味起來,一碗豆漿竟喝得戀戀不捨,直到碗底朝天,還咂摸著嘴,似在細細品味那絲與他記憶深處某種烙印息息相關的、難以言喻的“真味”。

正巧此時,梅玉提著採購的物什從外面回來,一步踏入店中。夕陽的光暈勾勒出她雖至中年卻依舊窈窕的身影,眉眼間褪去了少女時的青澀,更添了幾分成熟風韻。魁哥兒聞聲抬頭,目光撞上梅玉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一顫!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戰慄感瞬間流遍全身,讓他雙膝發軟,幾乎要當場跪拜下去。與此同時,一股燥熱卻不受控制地自小腹湧起,下身竟可恥地有了反應。這感覺陌生又熟悉,混雜著極致的敬畏與一種褻瀆的慾望,幾乎將他吞噬。

他記事以來,沒少被父親蔣老爺帶著往城裡的梅家豆腐坊跑,自然認得梅玉與顧青舟。只是近幾年梅家夫婦將鋪子遷到了這城外,他已許久未見。今日偶遇這野店,本不知是梅家產業,又恰逢梅玉不在,才那般放肆。此刻見到梅玉,他先是愣怔,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臉上那惡少的戾氣瞬間被一種近乎惶恐的殷勤取代,忙不迭地站起身,腰微微躬著,沒口子地喊道:“梅阿姨!是梅阿姨!小侄不知是您家的店,失禮,失禮了!”

梅玉目光掃過這那惡少的面容,再看他手中空碗和女兒那隱含怒意的眼神

,也認出來,這少年分明就是蔣老爺那個晚年才得、最為寵愛的老生兒子。前些年她和顧青舟夫妻在城中開店的時候,這少年經常被他父親帶著來店中早點。

梅玉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再想到這少年曾在自己胯下,吮吸過那不堪提及的“乳汁”長達大半年之久,心頭真是五味雜陳,哭笑不得。她面上卻是不顯,只是一邊打發女兒到後面去找她爹,一面溫言應答蔣少爺道:“是魁哥兒啊,長這麼大了。不必多禮,坐吧。”

魁哥兒哪裡敢坐踏實,屁股只挨著半邊凳子,眼神躲閃,又忍不住偷偷去瞄梅玉。他搓著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念與惋惜:“梅阿姨,您家從前那秘製的豆漿,還有顧姨夫……呃,顧叔父時常送與我父親的那些點心,那滋味……真是絕了!可惜如今店裡似乎……”他目光在簡樸的店內掃過,唏噓不已,“唉,小侄可是想念得緊。梅阿姨,您……您能否再費心,為小侄做些?價錢好說,多少都成!”他這聲“顧姨夫”叫得突兀,也不知是從哪門子關係論起的。

梅玉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魁哥兒那強作恭敬卻難掩頑劣本性的臉上。她早知道他在城裡的惡行,可奇怪的是,面對這個自己用荒唐物事“餵養”過的孩子,她心中竟生不出多少恨意,更無懼怕,反倒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幾分世事弄人的感慨,有幾分看著獵物在自己掌中蹦躂的逗弄之心,甚至……還有一絲絲連她自己都訝異的憐憫與同情。她可憐他有那樣一個虛偽下賤的父親,將他“造就”成這般模樣;更暗歎這孽緣糾纏,他竟會懵然不知地纏著自己這某種意義上算是他“殺父仇人”的女子,苦苦哀求那曾經間接導致他父親走向毀滅的“藥引”。

這種感覺,彷彿看著一條自己從小養大、卻又劣性難馴的狗,明明自己隨時可以決定它的生死,卻反而因這絕對的掌控而生出些許無謂的不忍來。

一絲玩味的笑意在梅玉眼底深處掠過,伴隨著一縷隱秘的、近乎殘忍的興奮。她看著魁哥兒那充滿渴望又帶著怯意的眼神,溫和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穩:“你這孩子,既還念著舊時滋味,阿姨給你做便是了。點心費些功夫,你明日這個時候來取吧。”

紅燭搖曳,將帳內二人的身影投在粉牆上,糾纏晃動,如同他們此刻複雜的心緒。雲雨初歇,梅玉慵懶地偎在顧青舟懷中,青絲散亂,香汗未乾。寂靜中,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與一絲難以排解的悵惘。

“青舟,”她喚道,指尖無意識地在丈夫胸膛畫著圈,“今日……今日又見著那蔣家的魁哥兒了。”

顧青舟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低低“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你是不知,”梅玉的聲音幽幽的,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孩子,才那麼一點點大的時候,被他那爹抱來店裡。路都走不穩,就知道撲過來,抱著我的腳……”她頓了頓,似乎那微癢濡溼的觸感至今猶在,“抱著我的腳,含著我腳趾,吮得津津有味。那時我與你尚未結識,心裡又是膈應,又覺著孩子無辜,真是百般滋味。”

顧青舟低笑道:“這蔣家少爺,倒真是'克紹箕裘',連這等'家學淵源'都承襲得一絲不差。”

梅玉聞言,不禁以袖掩

口,吃吃笑了起來:“說起來,這孩子從小就被蔣老爺抱著來店裡。那老厭物總要用調羹,舀了那'特製'的豆漿,一口口喂他。我雖覺孩子無辜,可那時節……哪敢深攔?”她輕嘆一聲,又忍不住笑道:“誰知這孩子竟吃得津津有味,這口味,怕是打小就養成了。”

顧青舟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側身攬住妻子,在她耳邊低語:“照這麼說,這孩子也算是我家娘子'一把屎一把尿'餵養大的了……”

“呸!討厭!”梅玉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掄起粉拳便捶他,“說得這般粗俗!噁心死了!”"嗯嗯現在走。嗯她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對顧青舟,燭光映照下,她眉眼間染著一層淡淡的困惑與憐憫:“如今他長大了,成了個混世魔王,惡名在外。可不知為何,我見著他,竟不怎麼恨,也不怕。反倒……反倒有些可憐他。你是沒瞧見他今日那樣子,在我面前,又是畏縮,又是渴望,像條……像條搖尾乞憐的狗。明明他爹的事,多少與我這'秘製'的方子脫不開干係,他卻懵然不知,還巴巴地來求那點心。我這心裡,竟覺得……若能借此約束他些,讓他少做些惡,也未嘗不是件……唉,我也說不清。”

顧青舟靜靜聽著,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她汗溼的髮絲。待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帶著洞察:“玉兒,你心善,我豈會不知?只是這孽緣,怕非偶然。你細算算日子……”他掐指細數,忽然挑眉,“這孩子出生,可不正是那老傢伙開始日日來店裡,領娘子'賞賜'的一年多之後?”

梅玉細細一回想,也不由訝然:“可不正是!”

“這就對了!”"青舟撫掌輕笑,眼中滿是戲謔,“那蔣老賊年近花甲,如何還能老樹開花,造出此子?只怕正是因那老賊,長年累月飲你那些……嗯,'恩賞',對娘子存著的齷齪心思化作邪火鬱積體內,被你的'聖水'一澆,非但不滅,反倒更盛。這才與他那第九房小妾,老樹發新枝,生了這麼個寶貝疙瘩。”他湊近妻子,語氣愈發促狹,“只怕這孩子認你這'奶媽'的'奶',是胎裡帶來的印記,比對他親孃還要親呢!”

“什麼奶媽!越說越不象話了!”梅玉羞惱地去捂他的嘴,卻被他就勢握住手腕,兩人笑作一團。

他側過身,與妻子面對面,目光在昏暗中清亮如星:“你既不忍,又覺可掌控,那便看看動靜再說。若這孽緣,真能縛住這匹劣馬,讓他少禍害些人,也算是陰差陽錯,一樁功德。只是,”他話鋒微轉,帶上了一絲瞭然的笑意,“我的好娘子,你捫心自問,當真只是憐憫,只是想著約束他麼?”

梅玉被他問得一怔,睫毛輕顫,沒有立刻回答。

顧青舟低笑一聲,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語氣充滿了戲謔與寵溺:“我看吶,你分明是忍不住,想好生'玩玩'這個從骨子裡、魂魄裡都對你崇拜迷戀的小惡霸。看他為你痴狂,受你掌控,你這心裡,怕是既有幾分不忍,更有幾分……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得意與快活吧?我的娘子,終究是善良,連這點心思,都要尋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心事被丈夫如此直白又精準地戳穿,梅玉頓時面頰飛紅,羞惱交加,渾身像是被抽去了力氣,軟軟地捶了他一下:“你……你胡說!我哪有那般……

那般不堪!”

“不堪?”顧青舟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聲音陡然變得豪邁而充滿鼓動性,“有何不堪?玉兒,你莫要想左了!你一泡尿救過他爹的命,又一泡尿收了他爹的命,這一尿之恩,一尿之仇,早已扯平!他們蔣家父子,在你面前,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說白了,也就是憋不憋一會兒的事兒!對又如何?錯又如何?”

他目光灼灼,手撫上她平坦溫熱的小腹,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狂妄:“只要我的娘子開心,一個小小的魁哥兒,便是真要了他的命,也不過是娘子你多喝幾口水,這裡——多用些力氣的事!哪管他怎樣?你想玩,便放心去玩!天塌下來,有為夫給你撐著!”

這番離經叛道卻又無比真摯的話語,如同烈酒注入心田,燒得梅玉心頭滾燙,那點羞惱瞬間被一股洶湧的熱流衝散。她望著丈夫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裡滿是理解、縱容甚至……慫恿。一股前所未有的膽氣與情動攫住了她。

她忽然一個翻身,竟反客為主,壓上顧青舟的身子,青絲垂落,掃過他的面頰。眼中水光瀲灩,帶著一絲被激發出來的、大膽的媚意,紅唇貼近他耳畔,吐氣如蘭:“既如此……我倒要先好好玩玩我們家這位洞悉人心的孝廉老爺呢!”

顧青舟先是一愣,隨即從善如流地放鬆了身體,竟學著那柔弱女子的姿態,仰頭閉目,唇角勾起一抹風流笑意,朗聲道:“榮幸之至,任君採擷。只怕老夫老妻,娘子早已玩膩了這副皮囊。”

梅玉被他這般作態逗得噗嗤一笑,心頭那點火卻燒得更旺,低頭一口不輕不重地咬在他肩頭,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腰肢卻已沉了下去,聲音含混而嬌嗔:“膩不膩……試過才知……”

燭影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帳內春意復濃,將那蔣家父子的孽債、世間道德的枷鎖,都暫時隔絕在了這方小小的、只屬於他們的天地之外。

次日午後,日光透過窗欞,在豆腐坊略顯空曠的堂內投下幾塊斑駁的光影。梅玉早已備好了點心,幾隻素白的瓷碟裡,盛著些精巧的蘇式糕團。她人到中年,自知身上氣息不似少女時純粹,故此在“炮製”時格外加了小心,將那“獨門秘料”稀釋了又稀釋,只留下些許若有若無的底韻。

顧青舟一早便與女兒顧蘭說,要帶她進城去訪友,順便買些時新花樣。顧蘭不疑有他,歡天喜地地跟著父親出了門。只是顧青舟並未走遠,將女兒安置在鄰舍友人家中後,自己便悄無聲息地折返,隱在斜對門一處半塌的土牆後,目光銳利地注視著自家店門前的動靜。他袖中拳頭微握,心下計量,只怕那蔣家惡少不是獨自前來,若帶了豪奴惡僕,他需得及時現身。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日頭偏西時,道上只來了一個身影,正是那魁哥兒,學名蔣承恩的。他今日換了一身略顯樸素的青布直綴,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浮躁之氣,步履匆匆,竟是孤身一人。

推開虛掩的店門,店內只有梅玉一人,正背對著他,似乎在整理櫃上的物什。聽到響動,她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蔣承恩見她獨自在此,眼睛驟然一亮,那光芒混雜著欣喜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貪婪,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梅阿姨,小侄來了。”

梅玉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指了指桌上的點心:“嚐嚐吧,按舊時法子做的,不知還合不合你口味。”

蔣承恩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塊松仁糕,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度滿足乃至陶醉的神情,沒口子地讚道:“好吃!就是這味道!梅阿姨,您的手藝真是絕了,比宮裡御廚都不差!”他一邊說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下瞟,落在梅玉今日依舊穿著的蘇式描金紅漆木屐上,以及那雙未著羅襪、白皙如玉的赤足上。

店內一時寂靜,只聞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撲通”一聲,竟是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梅玉面前的地上!

“梅阿姨!”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仰起頭,目光熾熱地望著梅玉,“小侄……小侄自幼便蒙您照料,心中感念無比。今日斗膽,想拜您做乾孃!求您成全!”說罷,竟不由分說,“砰砰砰”地磕起頭來。

他磕得極為賣力,額頭一次次觸近地面,離梅玉那雙踩著木屐的腳如此之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木屐微涼的邊緣和足趾間淡淡的體溫。他磕頭的角度巧妙,每一次俯身,眼角的餘光都能貪婪地捕捉到那足背優美的弧線、粉嫩的足底,以及因受力而微微加深的誘人色澤。

梅玉垂眸看著腳下這個行為乖張的少年,他磕頭的樣子,與其說是恭敬,不如說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表演。看著他額頭因用力而泛紅,呼吸急促,那副卑微乞憐卻又暗藏洶湧慾望的模樣,她心中那點因昨日丈夫話語而滋生的、隱秘的掌控欲,悄然抬頭。

就在蔣承恩又一次將額頭貼近,鼻尖幾乎要觸到她腳趾的瞬間,梅玉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穿著木屐的右腳,極快又極輕地往前稍稍一送——“唔!”

蔣承恩的嘴唇,不偏不倚,正好印在了梅玉微涼的、如珍珠般圓潤的大腳趾上!

那一瞬間,他渾身猛地一僵,隨即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從唇齒相觸的那一點,酥麻戰慄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他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呻吟,臉頰迅速漲紅,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迷醉。

梅玉卻在他沉浸於這意外“賞賜”時,迅速抽回了腳,臉上適時地罩上一層薄怒,聲音也冷了下來:“承恩!你這是做什麼!拜乾孃?我看你是心思不正!竟敢……竟敢如此無禮!”她話語帶著斥責,眼神卻銳利地審視著他每一絲反應。

蔣承恩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驚醒,慌忙抬頭,眼中慌亂與痴迷交織,語無倫次:“乾孃……不,梅阿姨,小侄不敢,小侄只是……只是……”

梅玉不等他說完,忽然抬起方才被他“吻”過的那隻腳,用木屐的底,不輕不重地踩在了他的頭頂上。那力道並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碾壓與羞辱。蔣承恩身體猛地一顫,非但沒有反抗,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莫大的恩寵,顫抖得更加厲害,連脊背都微微弓起。

梅玉的腳在他頭頂停留了片刻,感受著腳下那顆頭顱的溫順與戰慄,心中那股奇異的感覺愈發清晰——這是一種混合著厭惡、憐憫,以及一種居於絕對上位者才能體會到的、操控他人身心的微妙快意。她隨即抬起腳,用腳尖在他發頂輕輕踢蹭了幾下,動作帶著漫不經心的戲弄。

蔣承恩被她這幾下踢

蹭弄得幾乎魂飛天外,身體篩糠般抖動,喘息粗重。

梅玉收回腳,目光掃過桌上那碟他方才讚不絕口的點心,隨手取過一塊,看也不看,便扔在了自己腳邊的地上。那精緻的糕團落在微塵中,瞬間沾上了塵土。她用木屐輕輕將糕碾碎——“既如此喜歡這滋味,”梅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便好好嚐嚐吧。”

蔣承恩的目光,立刻被地上那塊碾碎的點心牢牢吸住。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如同被本能驅使的動物,立刻俯下身,不顧地上的灰塵,伸出舌頭,急切地、貪婪地舔舐起來。他舔得極其專注,極其投入,彷彿在品嚐什麼絕世珍饈,喉嚨裡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嗚咽聲。

梅玉靜靜地看著腳下這一幕,看著他卑微如塵的姿態,心中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升起一種空茫的悲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深藏的悸動。這糾纏的孽緣,似乎遠未到盡頭。日光偏移,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籠罩在那個匍匐在地、忘情舔食的少年身上,構成一幅詭異而又令人唏噓的畫面。

梅玉垂眸,看著腳下因舔食點心碎屑而呼吸急促、面色潮紅的少年,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審問意味:“蔣承恩,你方才那般舉動,可是……存了什麼不該有的邪念?”

蔣承恩猛地一顫,從那種迷醉的狀態中驚醒幾分。他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點心的油光和些許塵土,眼神慌亂地閃爍,但在觸及梅玉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時,他心底那點齷齪心思竟無處遁形。掙扎只在一瞬,他像是破罐破摔,又像是急於表露“誠實”,脫口而出:“是……是!乾孃!小侄……小侄該死!確是對乾孃……有……有非分之想!”他伏在地上,不敢再看她。

出乎他意料的是,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降臨。梅玉反而輕輕“哦?”了一聲,語氣竟似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褒獎的意味:“倒還算誠實。肯認,便是好孩子。”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脊背上,“你既想拜我做乾孃,光有誠心還不夠。須得知錯能改,洗心革面,做個正派人。你若真有此心,我便給你個機會,考驗你一段時日,看你是否浪子回頭,如何?”

蔣承恩聞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連忙磕頭如搗蒜:“小侄願意!小侄一定改!全憑乾孃教訓!”

“好,”梅玉直起身,右腳輕輕一甩,那隻描金紅漆木屐便脫落在旁,露出那隻白皙豐潤、足底透著健康粉暈的赤足。她聲音平穩,開始細數他所行惡事,“那我便先考你一考。聽聞你上月強奪了西街李老漢家祖傳的硯臺,可有此事?”

蔣承恩身子一僵,低聲道:“……有。”

他話音未落,梅玉那微帶著溫熱汗意、散發著淡淡熟婦體香的足底,已不輕不重地扇在了他的左臉頰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店內格外清晰。那觸感柔軟而略帶潮溼,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一種奇異非常的“賞賜”。蔣承恩被打得臉一偏,火辣辣的觸感之後,竟是那股縈繞鼻尖的、令他神魂顛倒的氣息,他非但不覺羞辱,反而一陣幸福的眩暈襲來,彷彿這一記足耳光,真能洗刷他的罪孽一般。

“前日你是否縱馬驚了東市賣菜王婆的擔子,害

她損失慘重?”

“……是。”

“啪!”右臉頰也捱了一下。

“你可曾夥同張衙內,逼得南巷劉哥兒險些投河?”

“……有。”

又是一下。

梅玉將他平日裡欺男霸女、橫行鄉里的惡行一樁樁、一件件細細問來。每問一樁,蔣承恩若直承不諱,便會捱上一記帶著梅玉獨特體息與溫度的足底耳光。二十幾個問題問下來,他雙頰已是一片通紅,微微腫起,呼吸愈發粗重,眼神卻越來越亮,充滿了某種受虐般的虔誠與滿足。他似乎真的相信,這特殊的“刑罰”能滌淨他的靈魂。

待所有問題問完,梅玉緩緩收回有些發燙的赤足,重新趿上木屐。她走到櫃檯後,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瓶,瓶口用軟木塞緊緊封著。

“你既誠心悔過,我便予你些'獎賞'。”梅玉將小瓶遞到他面前,神色淡然,“此乃我家秘製豆漿最緊要的一味'藥引',如今……已無用處了。念在你今日坦誠,便賞了你吧。”

蔣承恩雙手顫抖著接過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腥臊、帶著難以言喻氣息的味道瞬間衝入鼻腔,與他記憶中那醇厚豆香掩蓋下的微妙底韻同源,卻強烈了何止百倍!他臉色驟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當場嘔吐出來。

梅玉看著他扭曲的面容,語氣平淡無波:“此物未經稀釋,原汁原味,是這般滋味。你若受不住,我去與你兌些水來?”

蔣承恩卻猛地搖頭,像是生怕這“賞賜”被收回。他閉上眼,如同飲用烈酒般,仰頭將瓶中那澄澈微黃的液體一飲而盡。那酸、鹹、澀、苦交織的極端味道灼燒著他的喉嚨,他強忍著劇烈的噁心,五官都皺在了一處。然而,當那液體滑入喉管,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極其隱晦的回味,竟真的從舌根深處緩緩泛起,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他心安乃至迷戀的“家”的味道。

他喘著粗氣,額上滲出冷汗,眼神卻帶著一種狂熱的探究,喃喃道:“乾孃……這……這'藥料'竟如此神異!便如那天下至寶龍涎香,未經馴化時亦是腥臭難當,唯有經火烘焙,稀釋調和,方能顯其異香……卻不知乾孃這寶貝,是用何物配成?竟有如此……如此化腐朽為神奇之效?”

梅玉聽著他這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自作聰明的附會聯想,心中只覺得無比荒謬與諷刺。她抬起腳,用木屐的尖端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不該問的,少問。”

看著腳下這懵然不知、竟將致命毒藥奉若圭臬的少年,一個念頭在梅玉心底悄然滋生,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殘忍與期待。她暗忖:早晚有一天,待時機成熟,定要當著你的面,揭穿這“藥料”的本來面目。到那時,卻不知你這口口聲聲喊著乾孃的孩子,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這念頭讓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隱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靜。

蔣承恩匍匐在地,雙頰被那帶著微汗與獨特體息的足底扇得火燙通紅,方才飲下的“藥引”那極端滋味仍在喉間灼燒,一股邪火卻不受控制地自小腹竄起,胯下衣物被頂起一個明顯的、羞恥的弧度。他呼吸粗重,試圖蜷縮身體掩飾這窘態,卻已是欲蓋彌彰。

梅玉的目光淡淡掃過,將他這狼狽情狀盡收眼底。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

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瞭然與幾許玩味。她抬起方才行刑的右腳,靈巧地用白皙的腳趾,輕輕夾住了蔣承恩滾燙的耳廓,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那張因慾望與羞恥而扭曲的臉。

“嗯?”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方才還磕頭認錯,轉眼便這般模樣……承恩,還敢說自個兒沒存著壞心?”

耳廓被那微涼柔軟的腳趾夾住,輕微的痛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親暱與羞辱,讓蔣承恩渾身一顫,臉頰瞬間紅得幾乎滴出血來。他嘴唇哆嗦著,羞愧得無地自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梅玉收回腳,神色倏然轉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知是錯,便該受罰。站起來,分腿而立。”

蔣承恩不敢違拗,忍著身下的脹痛與心中的惶惑,依言站起身,僵硬地分開雙腿。他尚未站穩,只見梅玉右腳再次抬起,那隻描金紅漆的木屐帶著一道微光,不偏不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精準地踢在他雙腿之間那高高拱起的脆弱之處!

“呃啊——!”

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從蔣承恩喉嚨裡擠出。他眼前一黑,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骨頭般蜷縮著倒在地上,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在那極致的痛楚達到頂點的瞬間,一股熱流竟不受控制地宣洩而出,浸溼了綢褲,帶來一陣短暫的空虛與眩暈。他蜷在地上,像一隻受傷的蝦米,額頭上冷汗涔涔,大口喘著氣。

梅玉靜靜地看著他痛楚的模樣,臉上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待他最初的劇烈顫抖稍緩,她才緩緩走上前,褪去木屐,用那隻豐腴白皙、足底還帶著微紅印記的赤足,輕輕踩上他汗溼的臉頰,力道溫和地揉了揉,彷彿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疼麼?”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這是給你個教訓,讓你記住,邪念一起,便是這般下場。”

蔣承恩在劇痛與奇異的安撫中,意識有些模糊,卻仍努力點頭。

梅玉的腳依舊停留在他臉頰,感受著他皮膚的溫熱與顫抖,繼續道:“隔幾天,你還得來。好好想想,以前還做過哪些混賬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老老實實告訴阿姨。也要告訴阿姨,這些天,你乖不乖,有沒有再去做壞事。”

她的聲音循循善誘,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若是誠實,阿姨還給你做點心,還有剛才那調豆漿的'藥料'……”她頓了頓,語氣裡摻入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既是你愛喝,阿姨便再費些心思,給你……'釀'些新的。”

地上的蔣承恩,雖然下體依舊殘留著陣陣抽痛,渾身虛脫,但聽著梅玉這番話,感受著臉頰上那柔軟腳掌的觸碰,想到那獨特點心與“藥料”的滋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痛楚、屈從與被關注感的巨大幸福,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閉著眼,喉嚨裡發出細微的、近乎哽咽的應承聲,彷彿這痛苦與羞辱,都成了通往某種極致認可的必經之路。店內光線昏暗,將他蜷縮的身影與梅玉靜立的身姿籠罩在一起,氣氛詭異而又沉凝。

此後,蔣承恩或隔五日,或隔七日,總會尋個由頭來到這城外僻靜的豆腐坊。梅玉也總是依著那日的約定,為他備好特製的點心和那滋味獨特的“飲料

”。這幾年來,他在蘇州城內橫行霸道,積下的惡行著實不少,每次來,總能懺悔出十幾條。梅玉或依舊用那微汗的赤足扇他耳光,聽著那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店內迴盪;或褪去木屐,用白皙的腳底不輕不重地踩住他撐在地上的手指,感受著那骨骼在柔軟足壓下微微變形;或穿著那硬質的描金木屐,用鞋底側面去碾壓他的小腿脛骨,留下淡淡的紅痕。

最磨人的是,當他因這些“懲戒”或僅僅是靠近梅玉,而身體出現那不受控制的羞恥反應時,梅玉卻不再像初次那般給予他痛徹心扉的教訓。她只是微微蹙著眉,用那靈巧的腳趾,帶著些許微涼的汗意,輕輕刮擦、揉搓著他早已羞得通紅髮燙的面頰和耳根。

“嘖,”她聲音裡帶著一種混合著無奈與戲謔的輕嘲,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窘迫的臉上,“我也不來打你、踢你那裡了。響鼓不用重錘,這點子事兒都管不住自己,還整日嚷嚷著要改過,算什麼男子漢?嗯?羞也不羞?”

她這般輕言細語的責問,比任何肉體上的懲罰更讓蔣承恩感到無地自容。那腳趾刮過皮膚帶來的微癢觸感,混合著話語裡的失望與調侃,像羽毛般搔颳著他的心,引得他心頭一陣惶急,又夾雜著一種難以啟齒的渴望。他時常忍不住伸出手,顫抖地捧住梅玉那隻正在“羞”他的腳,緊緊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像尋求安慰又像祈求原諒般用力蹭著,喉間發出委屈又帶著哽咽的嗚咽聲,彷彿一個做錯了事急於得到母親諒解的孩童。在這複雜難言的情緒中,竟奇異地生出一絲被關注、被管束的幸福錯覺。

這日,窗外天色有些陰沉,梅玉依舊用赤足輕輕揉著他懺悔後鬆弛下來的面頰,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依賴、痴迷與一絲迷茫的神色,忽然悠悠開口道:“像你這般模樣,心性不定,乾孃怕是拜不成了。”

蔣承恩聞言,眼中光芒一黯,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失落。

梅玉卻話鋒一轉,腳趾在他顴骨上輕輕點了點,笑道:“我倒有個主意。不如……你去拜你顧叔叔為師,如何?讓他好生教教你,你們讀書人該有的那套……嗯,儒士修身之道。正正你的心性。”她微微傾身,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若是這般,阿姨雖做不成你的乾孃,倒可以名正言順地做你的師孃了。”

“師孃……”蔣承恩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猛地抬起頭,望向梅玉那雙含笑的眸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母親雖是父親晚年最寵愛的九姨娘,可內宅爭鬥不休,母親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鞏固地位、防範其他妾室上,對他雖極盡溺愛,百依百順,卻何曾有過這般……這般帶著管束、帶著引導、甚至帶著責罰的關切?他在梅玉這裡,挨打受罵,飲下那難以入口的“藥料”,承受著種種難以啟齒的“懲戒”,內心深處尋覓的,竟正是這種他從未在生母身上體驗過的、嚴厲又帶著奇異的“慈愛”的管教之感。

此刻,聽到“師孃”這個稱呼,彷彿一下子為這段扭曲的關係找到了一個合乎禮法、光冕堂皇的依託,將那隱秘的、不堪的慾望與依戀,包裹上了一層“尊師重道”的糖衣。巨大的情感衝擊下,他竟一時哽咽,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順著被梅玉腳掌揉

搓過的皮膚滑落,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是越擦越多,只能哽咽著連連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淚水裡,混雜著委屈、渴望、解脫,以及一種找到歸屬般的、扭曲的幸福。

夜色深沉,紅燭淚淌,將豆腐坊後間的小小臥房映照得暖融靜謐。梅玉卸了釵環,青絲如瀑散在枕上,她側身望著身旁閉目養神的顧青舟,白日裡那份戲弄蔣承恩的從容底下,終究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青舟,”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絲試探,“我今日……自作主張,給你攬了這麼個麻煩徒弟,你……可會覺得不妥?”

顧青舟緩緩睜開眼,眸中並無睡意,清明而深邃。他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輕輕將妻子攬得更近些,聲音沉穩:“玉兒,你雖多半是覺得好玩,興之所至,但細想起來,或許陰差陽錯,做了件好事。”

他頓了頓,梳理著思緒:“那孩子,本是庶出。他母親當年憑著生下他,母以子貴,在那深宅大院裡,不知要招多少嫉恨,樹多少敵人。蔣嚴老來得子,又見他有些小聰明,便早早替他鋪路,讓他進了學,本意或是光耀門楣,實則卻是一味嬌縱,養得他無法無天,頑劣成性。如今蔣嚴這棵大樹倒了,蔣家本該是樹倒猢猻散的局面的。”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洞察:“只是他那當家的大哥,許是還有些心氣,或是顧忌著官聲臉面,明面上並未立刻對這些庶出兄弟趕盡殺絕,只是暗中排擠。可若承恩這孩兒依舊這般胡作非為下去,遲早要被他大哥抓住把柄,輕則逐出家門,重則……只怕性命難保。”他低頭看向梅玉,“這孩子,我看他本質尚未完全泯滅良善。他在庠序中的一些文字,我也曾偶有聽聞,雖浮躁,卻並非全無靈氣。若能交給我,好好琢磨幾年,板正他的心性,未嘗不能引他向學,走上正途。你此舉,或許……正是救了他一命。”

分析完利弊,他語調和緩下來,帶上了一絲慣有的促狹,指尖繞起梅玉一縷髮絲:“再者說……誰讓這小子,是我們好娘子開恩,用……那些個'瓊漿玉液'、'獨家秘料',從小'餵養'大的呢?這般益精補腦的'好東西'自幼滋養著,他能不生出幾分異於常人的'聰明'麼?”

“去你的!”梅玉被他逗得臉頰微熱,輕啐一口,抬手捶了他一下。隨即,她眼波流轉,也染上了幾分頑劣神色,竟一個翻身,手臂撐在顧青舟枕邊,微微挺起胸膛,帶著幾分挑釁俯視著丈夫:“還誇我呢?按你這般說,蔣家本該樹倒猢猻散,殊不知正是你娘子我一泡尿……澆死了人家蔣家那棵'老樹',如今倒好,還要把這沒了依靠的'小猢猻'養在身邊,接著'喝'我的……你說,我這般行事,到底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嗯?你倒是說說,你喜不喜歡這樣'壞'的娘子?”她尾音拖長,帶著嬌嗔與試探。

顧青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興師問罪”弄得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湧上濃得化不開的笑意與縱容。他手臂一收,將身上那“囂張”的人兒緊緊摟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聲音低沉而篤定:“喜歡。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了。我的玉兒,無論怎樣,為夫都喜歡。”

梅玉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心頭那點故作姿態的“刁難”瞬間化成了繞指柔

。她伏在他胸前,聲音悶悶地,帶著一絲真實的擔憂軟了下來:“這樣……真沒事嗎?我們這般……虧你還是個舉人老爺,還有臉去教人傢什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呢。好個沒羞沒臊的師父……”

顧青舟聽出她話裡的柔軟與不安,大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的玉兒,就是心地善良。凡事總要先想個'該不該'。要我說,這也算他命裡該受你這一番'磋磨'。”他輕嘆一聲,“他父親蔣嚴……唉,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這是天道循環。你若真能借此管束住他,教他改邪歸正,免了他日後被人算計、身敗名裂甚至丟了性命的下場,豈非正是救了他?至於……”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夫妻間才懂的、混不吝的調侃:“至於拿他尋些樂子,看他那懵懂痴纏的模樣……便算作是他孝敬師父師孃的一點別緻'束脩'了。無傷大雅,無傷大雅。”

他這番歪理,既安撫了梅玉的良心,又縱容了她的玩性。梅玉聽著,雖覺強詞奪理,心頭那塊石頭卻彷彿落了地,忍不住在他懷裡吃吃地笑了起來,方才那點憂慮,終是散在了這暖帳春宵之中。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豆腐坊後間的小書房內灑下斑駁的光影。蔣承恩一身嶄新的青衿,神色莊重而又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激動,對著端坐在一張舊太師椅上的顧青舟,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學生蔣承恩,今日拜於先生門下,懇請先生不棄愚鈍,傳道授業,學生必當勤勉向學,謹守師訓!”他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雙手奉上一盞清茶。

顧青舟面容平和,接過茶盞,淺淺呷了一口,算是受了這拜師禮。他目光沉靜,並未多言,只淡淡道:“既入我門,當知學問之事,首在正心。起來吧。”

蔣承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正要起身,卻見坐在顧青舟身側椅上的梅玉微微一笑,開口道:“且慢。承恩,你既拜了師父,我這師孃這裡,卻還有一道規矩,與別家不同。”

蔣承恩忙又躬身:“請師孃吩咐。”

梅玉今日依舊穿著那雙蘇式描金木屐,她輕輕將雙腳從屐中抽出,赤足踏在微涼的石板地上,那足踝纖細,足背白皙,因夏日慣穿木屐透氣,足部肌膚保養得極好,幾乎不見異味,只隱隱透著一股屬於成熟女子、混合著些許汗意與體熱的、醇厚而獨特的微酸氣息,並不難聞,反倒像陳年的酒糟,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

“師孃這裡的規矩,”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須得你為師孃淨足。只是……不用手,須得用你的口舌。”

蔣承恩聞言,心頭猛地一跳,一股熱流直衝頂門,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應道:“學生……學生願意!”他急忙轉身出去,不多時便端來一盆溫度適宜的清水,小心翼翼放在梅玉腳前。

“跪下。”梅玉聲音依舊平穩。

蔣承恩依言跪倒在盆前,目光灼灼地仰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玉足。

“先從左腳開始,”梅玉如同指引迷途的學徒,語氣循循善誘,“用你的舌尖,輕輕舔舐每一根腳趾,從趾腹到趾尖,感受其形。”

蔣承恩屏住呼吸,俯下身,如同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伸出舌頭,極其輕柔地、緩慢地舔過梅玉左腳那如珍珠般圓潤的腳趾。那肌膚微涼而光滑,帶著一絲淡淡的

鹹味,如同海風拂過礁石留下的痕跡。

“嗯,”梅玉似是滿意地輕哼一聲,“現在,親吻它們,像親吻花瓣一樣。”

蔣承恩依言,雙唇虔誠地覆上腳趾,落下細密而溫熱的吻。

“腳底,”梅玉繼續指引,“用你的唇舌去探索,去吮吸,感受那裡的柔軟與紋理。”

蔣承恩將臉埋得更低,舌頭滑過那粉嫩柔軟的足底中央,那裡肌膚更為細嫩,微鹹的味道似乎也更濃了一些,他不由自主地輕輕吮吸,彷彿在汲取甘泉。

“腳背的肌膚最薄,用你的牙齒,輕輕地齧咬,注意力度。”梅玉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

蔣承恩小心翼翼地用齒尖輕輕齧過那白皙的足背,留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一種混合著輕微痛感與極致親密的戰慄感傳遍全身。

“腳跟,”梅玉最後道,“這裡最是耐磨,用你的舌面,重重地舔過。”

蔣承恩依言照做,將那略顯粗糙的腳跟也細緻地服侍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面色潮紅,呼吸急促。梅玉卻輕輕將雙腳浸入了面前的溫水盆中,水波盪漾開來。

“現在,”她命令道,“將你的臉也浸入這水中,就著水的溫熱,把你剛才做過的事,在你夠得著的地方,再重複一遍。記住,是要洗去你的口水。”

蔣承恩沒有絲毫猶豫,深吸一口氣,將整個面孔埋入了溫暖的水中。水波立刻包裹住他的口鼻,世界變得模糊而靜謐。他努力睜開眼睛,在水中尋找到那雙腳,再次用唇舌去觸碰、舔舐腳趾與腳背。水流使得觸感變得有些不同,更加滑膩,也更加困難。他甚至依照梅玉無聲的指示(或許是眼神),在水中竭力伸長舌頭,笨拙地用舌面去蹭洗足底的邊緣。

梅玉似乎覺得有趣,腳趾微微動了動,恰好蹭過他的鼻尖。蔣承恩一時不防,嗆了少許水進去,猛地抬起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水珠順著他的髮梢臉頰不斷滴落,模樣頗為狼狽。

梅玉看著他這副樣子,唇角微勾,卻沒有絲毫憐憫,只淡淡道:“最後,把這盆水喝下去。”

蔣承恩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聞言卻仍是毫不猶豫,雙手捧起那盆洗腳水,仰起頭,“咕咚咕咚”大口吞嚥起來。水中混合著梅玉足上的微鹹、他自己的唾液,還有皂角的淡淡清氣,滋味複雜難言。

待他喝完,梅玉才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師父喝了你敬的茶,師孃總要還你一杯'茶'才是,只不過……我這'杯子',大了些。”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空了的木盆。

蔣承恩心中如同擂鼓,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連聲應道:“師孃恩典!學生……學生感激不盡!”他只覺得這匪夷所思的“規矩”,竟是世間最難得的賞賜。

梅玉這才滿意地站起身,趿上木屐,留下一串清脆的“噠啦”聲,轉身離開了書房。

屋內只剩下師徒二人。方才那狂熱的氛圍驟然冷卻,蔣承恩跪在原地,溼透的頭髮貼在額前,冷水帶來的清醒讓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何等驚世駭俗的事情,一股強烈的尷尬與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燒得他耳根通紅。他怯怯地抬起頭,望向依舊安坐如山的顧青舟,嘴唇囁嚅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師父……這……這是……”

顧青舟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捋了捋並

不存在的長鬚,悠然道:“這,叫做'因材施教'。”他目光平和地看著蔣承恩,“你此刻不必去想它合不合聖人的禮數,只需問你自己——方才那般,你心底裡,是厭惡抗拒,還是……甘之如飴?”

蔣承恩張了張嘴,那“喜歡”二字在舌尖滾動,卻因巨大的羞恥感而無法吐出。

顧青舟也不逼他,只是瞭然地笑了笑,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必告訴我答案。誠於己心,便是修身之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調侃,“說到底,承恩,你今日這番拜師,究竟是拜我這位師父,還是拜你師孃,你我心中,皆有數。”

他看著蔣承恩羞窘得幾乎要縮進地裡的模樣,非但沒有責備,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絲對妻子的無奈與驕傲,以及對自己這番“因材施教”的悠然自得。他緩緩道:“承恩,你有這般心思,為師並不在意。或許,這正是你的造化。你師孃她……雖未讀過多少聖賢書,但一顆心,卻比許多皓首窮經的讀書人,要通透得多。今後,你要跟她學的……還多著呢。”

這番話,如同在蔣承恩混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陣陣。他怔怔地跪在那裡,望著師父平靜無波的臉,再回想師孃那看似荒唐卻又直指他內心最深渴望的“規矩”,一時之間,竟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處了。

自那日行了特殊的拜師禮後,蔣承恩竟真的收了心,每日早早便來到城外這間兼作書房的豆腐坊,隨著顧青舟研讀經史,習作文章。往日在蘇州城裡呼朋引伴、惹是生非的紈絝行徑,竟是再未有過。這轉變,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卻又覺得理所當然。只因顧青舟與他立下規矩,若他一日勤勉,文章做得有進益,便可獲得一小瓶那“秘製豆漿的藥引”作為獎賞。

這無形的鞭策與誘惑,比任何嚴苛的教條都更有效力。為了那一口勾魂攝魄的滋味,蔣承恩竟是心無旁騖,埋首苦讀。顧青舟見他天資不差,只是從前未曾用在正途,如今肯下功夫,稍加點撥,學業竟是真的頗有進境。為了怕那“藥汁”原液過於濃烈,難以下嚥,梅玉總是細心地在賞賜前兌上些清水,只推說原汁藥性太猛,不可常服。蔣承恩喝著那被稀釋過的漿液,雖覺滋味稍淡,卻仍是珍視無比,有時甚至會暗暗嫌那水兌得多了,不夠醇厚。

這一日,午後的課業將近尾聲,窗外蟬鳴陣陣。梅玉在隔壁廂房,聽著那邊朗朗書聲將歇,忽然玩心大起。她悄無聲息地取來一個潔淨的細頸瓷瓶和一隻小漏斗,覷著四下無人,竟真的當場解了衣衫,將那溫熱的新鮮尿液,通過漏斗,涓滴不剩地接入瓶中。她動作麻利,臉上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紅暈與笑意。

待收拾停當,她捧著那尚帶體溫的瓷瓶,步履輕盈地走入書房。顧青舟剛講解完一段《孟子》,正端茶啜飲。蔣承恩則伏在案前,認真謄寫著今日的文章。

“承恩,”梅玉聲音溫柔,將瓷瓶放在他案頭,“今日的文章,你師父誇你頗有見地。師孃特意給你溫了'藥引'來,快趁熱喝了吧,滋味正好。”她謊稱是溫過,實則那溫熱源自何處,唯有她心知肚明。

蔣承恩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雙手接過。入手果然感到瓶身微溫,他心中更是激動。拔開軟木塞,一股比平日濃郁許多的、帶著強烈

個人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沒來由地一陣臉紅心跳。他不敢怠慢,仰起頭,將瓶中那未曾兌水的“原汁”一飲而盡。那強烈的、原始的滋味衝擊著他的味蕾與感官,遠比平日濃烈百倍,一股熱流彷彿自喉間直貫丹田。

梅玉站在一旁,含笑看著他飲盡,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撫了撫他的發頂,又輕輕捏了捏他滾燙的耳垂,動作親暱如同對待自家子侄。“好孩子,用心讀書,早日進學,才不枉費你師父一番教導,和師孃……這般疼你。”

蔣承恩被她這般撫弄,又飲下那“特製”的獎賞,只覺得渾身酥麻,一顆心飄飄然幾乎要飛上天去。他仰起臉,眼中滿是虔誠與幸福的光芒,連聲道:“學生一定刻苦用功,絕不辜負師父師母厚愛!”

他素來講究禮數,即便是對這獨一份的“賞賜”,也牢記尊師之道。平日飲用前,總會先斟上一小杯,恭敬地奉給顧青舟。顧青舟每每都是哭笑不得,擺手推拒:“為師早年以此為'業',早已飲膩了。這是你師孃特意為你備下的,你獨自享用便是。”

然而今日,就在梅玉尚未離開,蔣承恩又習慣性地斟了一杯奉上時,顧青舟卻忽然改變了主意。他伸手接過那隻小小的茶杯,在梅玉略帶訝異的目光注視下,從容不迫地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隨即,他抬眼望向妻子,目光中含著難以言喻的深意,唇角微勾,語氣平常卻又意味深長地說道:“多時不嘗此味,今日一試,竟覺……甚是懷念。”

梅玉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丈夫這是在無聲地調笑自己方才的“即興創作”。一股混合著羞意與被理解的甜蜜瞬間湧上心頭,如暖流般熨帖過四肢百骸。她嗔怪地瞪了顧青舟一眼,臉頰微紅,卻是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一整日心裡都如同浸了蜜糖般,甜絲絲,軟綿綿。

是夜,紅燭高照,帳幔低垂。顧青舟剛踏進臥房,便被早已等候多時的梅玉纏住。她像是要將白日裡那無聲調笑帶來的悸動盡數宣洩出來,格外熱情主動,直逼得她那素來從容的舉人老爺“完糧納稅”了好幾回,猶自不肯罷休。

她伏在他汗溼的胸膛上,指尖在他心口畫著圈,嬌聲嗔道:“哼,老夫老妻十幾年,生兒育女,什麼沒見識過?偏你還是個饞嘴的貓兒,沒一日不'嘗'的,竟也好意思當著孩子的面扯謊,說什麼'喝膩了'?好不羞人!”她越說越是興起,竟硬是逼著他,要以口就著那生命的泉源,飲下一整泡方才作數。

顧青舟對妻子向來是寵溺到了極處,雖覺那源頭氣息腥臊刺鼻,滋味更是難以言喻,卻仍是全然配合,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飲下的不是什麼汙穢之物,而是瓊漿玉液,甘之如飴。待他依言飲盡,竟還湊上前,將那猶帶著餘味的唇,溫柔地印上梅玉的唇瓣。

梅玉本是仗著丈夫的寵愛,過足了“欺負”他的癮,心頭正自得意,見他非但不嫌棄,反而如此溫柔相待,一顆心早已軟成了一汪春水,輕顫不已。被他這一吻,更是渾身酥麻,再提不起絲毫力氣。那點惡作劇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愛意氾濫開來。

她摟著丈夫的脖頸,聲音裡帶上了哽咽:“你……你何苦這般由著我胡鬧……”

顧青舟卻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一個闖了禍的孩

子,聲音低沉而溫柔:“傻玉兒,只要你開心,怎樣都好。”他反而要來安慰她,彷彿方才受了“委屈”的是她一般。這極致的縱容與深情,讓梅玉將臉深深埋入他懷中,再也說不出話來,只餘滿心的熨帖與安寧。

蔣承恩這番浪子回頭的轉變,在蘇州城內外的士紳閭閻之間,成了膾炙人口的美談。昔日那個橫行街市、人見人厭的蔣家惡少,如今竟成了每日青燈黃卷、刻苦向學的秀才公,這反差之大,足以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嘖嘖稱奇。連他家中那些原本對他嗤之以鼻的兄長、叔伯,乃至尚未散盡的幾位清客文人,在翻閱過他由顧青舟批改過的窗課文稿後,也不得不捻鬚頷首,承認其文理通暢,見解漸深,確是進了學問的。

蔣承恩心中對師父顧青舟與師孃梅玉的感激,自是如同江水般滔滔不絕。他深知,若非師父的悉心教導與師孃那獨一無二的“激勵”方式,他斷無可能脫胎換骨,走上正途。只是,在他心底深處,始終縈繞著一個微小的、難以啟齒的疑惑。

那每日飲用的“藥汁”,滋味與他自幼便在父親帶領下嘗慣的梅家秘製豆漿一脈相承,這尚可理解,畢竟師孃曾言,此乃豆漿“藥引”。可為何……為何那日拜師時,他被迫飲下的師孃洗腳水,那水中混雜著的、屬於師孃足部的微鹹汗意與獨特體息,竟也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那味道並非令人愉悅的芬芳,卻像一道幽深的刻痕,烙印在他的記憶底層,彷彿在極其遙遠的、混沌未開的幼年時期,便已接觸過類似的氣息。

這念頭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如同水底的暗礁般悄然浮現。他躺在榻上,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試圖在記憶的碎片中搜尋線索。那味道……似乎與某種更溫暖、更貼近生命本源的記憶片段糾纏在一起,模糊而隱秘。然而,每當他試圖深入探究這詭異熟悉感的來源時,腦海中便會不自覺地浮現出師孃梅玉的面容——不是那日威嚴下令的模樣,而是平日裡溫和淺笑的神態,是那雙帶著戲謔又隱含關懷的眼眸,是那柔軟腳掌撫過他頭頂、捏過他耳垂的觸感……

這些溫暖而充滿掌控力量的印象,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輕易便吹散了他心頭那點微不足道的疑雲。他將這莫名的熟悉感,歸咎於自己對師孃過於深刻的敬慕與依賴所產生的一種錯覺。能與師孃有這般超越尋常師徒的、隱秘而親暱的聯結,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何必再去深究那些無謂的細節?他將這小小的困惑重新埋迴心底,翻個身,帶著對明日又能見到師父師孃、或許還能得到“獎賞”的期盼,沉沉睡去。那點關於味道的疑竇,終究敵不過現實中“浪子回頭”所帶來的讚譽與內心那份扭曲卻真實的滿足感。

這日,蔣承恩興沖沖地來到城外豆腐坊,眉宇間卻還殘留著一絲未曾盡褪的紈絝戾氣。他剛在城中因與人爭搶一個古董扇面,言語間又露了舊日的蠻橫,雖未動手,卻也惹得對方不快。他本不以為意,甚至隱隱有些自得,只覺得在師孃面前更能顯出自己的“本事”。

梅玉早已從旁人口中聽聞了此事,見他進來,面上那點藏不住的張揚,心中一股無名火便升騰起來。她也不多言,待他行過禮,正要像往常一樣湊近些說話時,梅玉忽然沉下臉,右腳一

抬,那隻描金紅漆木屐便帶著風聲,“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踢在了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蔣承恩猝不及防,“哎呦”一聲,痛得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著退了一步,不解又委屈地望向梅玉:“師孃……您這是……”

“跪下!”梅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蔣承恩不敢違拗,忍著腿上的疼痛,依言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梅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今日未穿木屐,赤足踩在地上,足背因怒氣而微微繃緊。她抬起右腳,用那微涼的足底,帶著明顯的力道,一下下扇在蔣承恩的臉上,左右開弓,雖不如拜師那日帶著某種儀式感,卻更顯真實的氣憤。

“才好了幾日?便又忘了形!”梅玉一邊打,一邊斥道,“與人爭搶物件,便顯出你的能耐了?往日那些欺壓良善的習性,是不是刻在骨子裡,輕易改不掉?師孃與你師父這般費心教導,是讓你出去逞兇鬥狠的嗎?”

那帶著微汗和些許塵土的足底,力道不輕地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蔣承恩起初還有些委屈,但聽著梅玉語氣中的失望與怒氣,再想到自己今日的行為確實有違師訓,那股委屈漸漸化為了羞愧。他不敢躲閃,硬生生受著,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心中卻因師孃這“親自”的責罰,竟又隱隱生出一絲病態的、被關注的滿足感。

夜裡,紅燭下,梅玉餘怒未消,一邊替顧青舟研墨,一邊絮絮地將白日裡教訓蔣承恩的事說了,末了還氣道:“這孩子,真是朽木不可雕!非得動腳才老實片刻!”

顧青舟放下手中的書卷,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目光溫和卻帶著洞察:“玉兒,你這般教訓他,只怕是適得其反。”

梅玉一怔:“為何?我打他還打錯了?”

顧青舟搖頭:“非是打錯了,而是用錯了法子。你想想,他那日拜師,那般折辱他都甘之如飴,你將這責罰當作懲戒,於他而言,只怕是求之不得的'獎賞'。他若在外作惡,回來便能得你'親腳'教訓,長此以往,他為了這片刻的……嗯,'親近',只怕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在外惹是生非,好回來向你'領賞'。”

梅玉聞言,如同被點醒一般,睜大了眼睛:“這……我竟沒想到這一層!”

顧青舟微微一笑,繼續道:“治他這般心性,須得換個法子。不能讓他閒著,要支使他去做事,讓他無暇去作惡。尤其是要讓他去做些憐弱濟貧的善事,或是利用他庠生的身份,去接觸鄉里間的賦稅、訟訴、農桑等雜務,讓他真真切切地通曉民生之多艱,百姓之不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待他做完這些,若是做得好,便給予他'藥汁'獎賞;若是做得累了,你便說一句'累了吧,師孃給你揉揉',依舊用腳,但那意味便不同了,是撫慰,而非懲戒。即便是罰,也須得像他那日拜師懺悔一般,要隔上幾日,讓他真正意識到過錯,以懺悔的名義來執行,而非即時的、與他惡行掛鉤的'獎賞'。”

梅玉聽著丈夫這番分析,只覺茅塞頓開,心中對丈夫的敬佩之情又深了一層。她嘴上卻不肯輕易認輸,嬌嗔地白了顧青舟一眼,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好個沒羞沒臊的先生!哪有人像你這般,算計著用自己老婆的腳丫子,還有……還有那羞死

人的'藥汁',去釣著學生學好的?傳出去,看你這舉人老爺的臉面往哪兒擱!”

顧青舟被她這般嗔怪,非但不惱,反而哈哈一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在她髮間嗅了嗅,語氣充滿了寵溺與戲謔:“既然如此,為夫這便先付些'酬勞'給娘子,以謝娘子肯'出腳'相助教化頑徒之功,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梅玉被他逗得咯咯嬌笑起來,假意推拒了兩下,便軟倒在他懷裡,滿室的燈火都彷彿隨著她的笑聲搖曳起來,先前那點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對丈夫的無限信服與滿心甜蜜。

自第二日起,梅玉便將丈夫的教誨付諸實踐。她不再坐等蔣承恩犯錯後再行懲戒,而是主動支使他去做各種事務。有時是讓他去給城西獨居的瞎眼婆婆送些米糧,有時是讓他幫著調解鄰里間為雞毛蒜皮引起的爭執,更多時候,是讓顧青舟給他佈置些需走訪鄉野、體察民情的課業,例如瞭解今歲春蠶的收成,或是記錄附近村落田畝賦稅的實際情形。

蔣承恩初時還有些不情不願,但每次拖著疲憊或帶著完成任務的些許成就感回來時,梅玉總會依約給予“獎賞”。有時是一小瓶兌了水的“藥汁”,有時,則是更為特殊的慰藉。

第一次提及“按摩”時,梅玉心思縝密,並未說破。那日蔣承恩剛為東村兩戶人家調解了耕牛越界啃食秧苗的糾紛,回到豆腐坊時,額上還帶著薄汗,衣衫也沾了些塵土。梅玉看著他,語氣溫和地說:“累了吧?來,躺下,師孃給你揉揉。”

蔣承恩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欣喜。他幾乎是受寵若驚地依言在窗下那張舊竹蓆上躺下,緊張又期待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師孃柔軟的手掌落下。

然而,預想中的手指觸感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微風吹過般的動靜,隨即,一隻溫軟、帶著微溼汗意和獨特體息的赤足,毫無徵兆地、穩穩地踩上了他的肩頭!

蔣承恩渾身猛地一僵,眼睛倏地睜開,錯愕與震驚寫滿臉上。他下意識地想動彈,想開口詢問,但那足底傳來的溫熱與重量,以及那撲面而來的、熟悉到令他心悸的氣息,彷彿帶著無形的魔力,將他牢牢釘在原地,所有推拒的念頭在萌芽的瞬間便消散了。

就在他心神劇震、不知所措之際,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岩漿,猛地從他心底炸開!這不是懲戒,而是……獎賞!是師孃獨有的、超越尋常的撫慰!

他還未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梅玉那豐腴而肉感的腳掌,已然向下移動,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覆上了他微張的嘴唇,堵住了他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接著,那柔軟的足底開始在他臉頰上緩緩遊移,輕柔地撫觸,從滾燙的顴骨到緊繃的下頜線,彷彿要將他滿身的疲憊與塵囂都一一拭去。

蔣承恩仰躺著,視線所及,是師孃低垂的眼眸。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裡的戲謔或威嚴,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溫柔,偶爾,還會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甚相符的、少女般的頑皮與得意。這眼神,配合著臉上那溫軟滑膩、帶著獨特生命氣息的觸感,形成了一種極其強大的蠱惑力。蔣承恩只覺得渾身酥麻,意識漂浮,所有的思緒都被這極致的、悖於常理的“關愛”所淹沒,幸福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再也生不出半分

雜念。

自此以後,這特殊的“腳底按摩”便成了慣例。蔣承恩漸漸習以為常,甚至心懷期待。他會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全身心地放鬆,任由師孃那雙有著微妙味道的赤足,或輕或重地踩過他的肩頸、胸膛、手臂,進行著這外人無法想象的“撫慰”。他在這過程中感受到的,並非屈辱,而是一種被全然接納、被特殊寵溺的歸屬感。

梅玉悉心體會著丈夫那套獎懲之道,又琢磨出新的法子。她尋來許多幹淨的白色棉布片,細心裁剪成小條。一部分被她墊在平日穿的布鞋裡,經過整日的行走,充分吸附了足底的汗液與氣息;另一部分,則被她浸在自己清晨收集的、未兌水的“原液”中,直到每一根纖維都吸飽了那澄黃的液體,才取出擰乾,再小心翼翼地搓成一根根細長的布捻,掛在通風處晾曬。

待蔣承恩外出辦事時,梅玉便會塞給他幾根這樣的乾布捻,囑咐他:“若是路上覺得疲乏,或是心中躁動,便含一根在嘴裡,靜靜吮吸,能定心安神。”

蔣承恩恭敬地接過,如獲至寶。走在鄉間小路上,或是在處理繁雜事務的間隙,他便會依言將一根布捻含入口中。那棉布經過特殊處理,帶著濃郁而熟悉的、與他自幼在“秘製豆漿”中品嚐到的、乃至與拜師那日飲下的洗腳水同源的複雜滋味。他細細地吮吸著,任由那味道在口腔中瀰漫,與此同時,耳邊聽到的是被他幫助過的鄉民真誠的感謝,是鄰里對他改過自新的稱讚。口中是刻入骨髓的迷戀之味,耳中是從未享受過的肯定與讚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織在一起,竟讓他心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泰與充實,彷彿人生頭一次找到了真正的立足之地。

顧青舟有次偶然見到蔣承恩口中含著布捻、一臉虔誠滿足地讀書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不禁啞然失笑。他博覽群書,無書不讀,忽然想起曾在某本兵書上看到過的記載,便私下裡攬過梅玉,低聲調侃道:“我的好娘子,你可知你這法子,竟暗合了古時兵家行軍打仗時,給將士攜帶的'醋布'之法?只不過他們將布浸了醋料用以調味,娘子你卻……別出心裁。看來我家玉兒,不只善持家,還是個懂得'激勵士氣'、指揮若定的女將軍呢!”

梅玉被他這番引經據典的調侃說得面頰緋紅,又羞又惱,捏著拳頭便不輕不重地捶他:“好你個促狹鬼!讀了幾本破書,便來取笑我!看我不……”話未說完,自己倒先撐不住,伏在丈夫肩頭嬌嗔不依地笑了起來,心中卻因丈夫這別樣的“讚賞”而泛起一絲甜意。

燭影搖曳,映著梅玉略帶思索的側臉。她倚在榻上,指尖繞著衣帶,輕聲問身側的顧青舟:“青舟,我這般擺佈魁哥兒,給他布捻,又……又用腳揉他,可還合你所說的那獎懲之道?”

顧青舟放下手中的書卷,將她攬近些,眼中帶著讚許的笑意:“合,如何不合?玉兒你心思靈巧,舉一反三,將那'醋布'之法用得如此……別緻,已是遠超為夫的預料了。”他頓了頓,語氣裡摻入幾分認真,又似陪著妻子一同沉浸在某種荒誕的樂趣中,“不過,既是要論功行賞,便須得有個章程。依我看,今後可隨著他課業進步的大小,所做善事的影響,來調整那'藥汁'兌水的多寡。功大,

則原汁多些,功小,則清水多些。還有那布捻……”

他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曬乾後,亦可再浸再曬。一曬為常品,三曬為佳品,五曬乃至七曬,則為稀世珍品,非大功不得賞。如此等級分明,方能令他更加竭力向善,刻苦攻讀。”

梅玉聽著丈夫這半是謀劃半是瘋鬧的主意,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肚子壞水!虧你還是個讀聖賢書的,盡出這些刁鑽主意……”

笑罷,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莫名低沉柔軟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迷茫:“說起來……我這腦子裡,對付魁哥兒那孩子的法子,好像……也快用盡了……”她抬起眼,眸中竟真的泛起些許水光,波光瀲灩地望著丈夫,一隻手卻悄然下滑,精準地捻住了他袍服下已然有些反應的要緊處,聲音又輕又媚,如同羽毛搔過心尖:“還請相公……再多'注'些壞水進來……好不好?”

這露骨至極的央求,混合著她眼中那恰到好處的水色與指尖若有似無的撩撥,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穿了顧青舟的理智。他呼吸驟然粗重,那物事在妻子手中迅速膨脹、暴起,幾乎要掙脫束縛。

梅玉感受到掌心的變化,唇角彎起一個得逞的、媚意橫生的弧度,眼中水光更盛,彷彿要將人吸進去。

顧青舟喉結滾動,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聲,翻身便將這大膽撩火的人兒牢牢壓在了身下,帷帳隨之劇烈搖晃起來……

雲收雨歇,帳內瀰漫著旖旎的氣息。梅玉慵懶地起身,也不避諱,取過一隻平日盛豆漿的乾淨白瓷碗,小心地置於身下,承接住那猶自淋漓、混合了兩人氣息的滑膩液體。

顧青舟靠在枕上,看著她這舉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些不忍道:“玉兒,這……對付蔣老賊的法子,何必再用在這孩子身上?他如今……也算是走上正途了。”

梅玉聞言,回頭壞笑一下,眨了眨眼:“這裡邊……如今可也有相公你的'東西'呢。”她輕輕拍了拍小腹,“讓他也多受些'師恩',不能只記得師孃的好處……”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軟糯與媚態,“明兒一早,我就用這第一泡'顧家娘子陳釀',給他沖服下去。”

那“顧家娘子”四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又軟又媚,帶著無比的親暱與佔有意味,彷彿那不是一句戲言,而是某種鄭重的宣告。顧青舟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從小腹竄起,方才偃旗息鼓之處,竟不受控制地再次昂然挺立,精神抖擻。

梅玉眼尖,瞥見他下身的變化,先是一愣,隨即吃吃地笑了起來,眼波流轉,滿是戲謔:“喲——我們舉人老爺這是怎麼了?好沒出息!這才多大會兒工夫,連男子漢那'偃旗息鼓'的辰光都沒了?竟是又饞了?”

顧青舟被她笑得滿臉通紅,卻又被她那媚態勾得心癢難耐,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將她重新撈回懷裡,氣息灼熱地噴在她頸側,聲音沙啞地承認:“是!顧某就沒出息!誰讓我娘子……這麼好呢!真是……饞死我了……”說罷,不由分說,又低頭吻了下去,將梅玉後續的調侃盡數堵在了唇齒之間,帳內剛剛平息的溫度,再次驟然升高。

隨著那特殊“腳底按摩”的次數的增多,蔣承恩的身體也漸漸有了些不受控制的青澀反應。一次,當梅玉的赤足如常在

他肩頸、胸膛遊走時,他胯下那未經人事的“雛鳥”竟自作主張地昂然挺立起來,將衣衫頂起一個明顯的弧度。蔣承恩瞬間察覺,臉頰猛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他羞窘得無地自容,眼神慌亂地躲閃,幾乎不敢看師孃的表情。

梅玉自然也注意到了這變化。她並未如尋常婦人般驚怒或迴避,只是唇角微彎,露出一抹了然又帶著幾分縱容的淺笑。她沒有停下動作,反而順勢將那隻正在他胸膛撫按的右腳向下移動,穩穩地、輕輕地覆蓋在了那不安分的隆起之上。隔著薄薄的夏布,那溫軟而帶有微妙壓力的足心,不輕不重地壓著那勃發的“鳥兒”,讓它緊貼在他自己的小腹上。

接著,她那靈巧的足趾開始動作,隔著衣料,精準地、極有技巧地輕輕揉搓著頂端那兩顆敏感的“鈴鐺”,時而用腳趾左右撥弄。那觸感奇異而強烈,混合著足底傳來的溫熱與獨特氣息,如同電流般竄遍蔣承恩的四肢百骸。他只抵抗了不過幾下,便覺得腰眼一麻,一股難以抑制的戰慄感自尾椎骨直衝頭頂,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竟就這般不受控制地釋放了出來。

短暫的極致快感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羞恥。蔣承恩只覺得渾身脫力,腦子裡一片空白,羞得恨不能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他張了張嘴,想道歉,想解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滿面的燥熱。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梅玉只是緩緩收回腳,臉上依舊掛著那溫柔得近乎聖潔的笑容,她伸出一根纖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隨即,她用那剛剛造下“孽債”的腳尖,憐愛地、如同安撫受驚小獸般,輕輕蹭了蹭他滾燙的面頰,聲音低柔得如同耳語:“傻孩子……這呀,是師孃和魁哥兒之間的小秘密,可不許說出去哦~”

那眼神裡沒有絲毫的鄙夷或戲弄,只有一種近乎母性的、全然包容的溫柔,彷彿他剛才那羞人的失態,不過是孩童成長中再自然不過的小插曲。這無限的包容與理解,瞬間擊潰了蔣承恩的心防,將他所有的羞恥、不安都融化在那暖流裡。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師孃那隻猶帶微汗的玉足,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埋入其中,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港灣,幸福與感激的淚水濡溼了那細膩的肌膚。

自此以後,蔣承恩算是真正“食髓知味”了。那短暫卻蝕骨的極樂體驗,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神魂深處。他幾次三番,或是旁敲側擊,或是直接紅著臉懇求,希望師孃能再予他那般“恩賜”。

然而,梅玉卻一反之前的“慷慨”,每次都只是溫和而堅定地搖頭。她不再輕易給予那直接的、足以讓他失控的撫慰,而是重新拾起了之前的規矩。

“魁哥兒,”她總是這樣循循善誘,“師孃的'獎勵',是給那些真心向善、肯為鄉里出力的好孩子的。你且像之前一般,去幫幫東村的孤寡,去調解西鄰的糾紛,或是好好完成你師父佈置的課業。待你做了好事,有了進益,師孃自然……不會虧待你。”

蔣承恩心中雖百般渴望,卻也不敢違逆師孃的意思,只得按下心頭的躁動,勉力去做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瑣事”。他身負秀才功名,有權接觸地方上的詞

訟文書、錢糧賬目、徭役分配等具體事務。當他真正深入其中,親眼目睹了胥吏的盤剝、豪強的欺壓、普通百姓的艱辛與無奈時,才發現這世間疾苦,與他從小在父兄和清客們口中聽到的“太平盛世”、“牧民有術”截然不同。

他心中暗暗驚駭,良知未泯的他,開始嘗試著運用自己微薄的影響力,為那些受屈的百姓說幾句話,在錢穀雜役的安排上力求公允些。他處理事務的方式,不知不覺間,竟帶上了幾分顧青舟平日裡教導他的那種冷靜、洞察與對弱者的關懷。

鄉民們對這位改過自新、肯為民請命的蔣秀才,也漸漸改變了看法,由最初的畏懼懷疑,變成了真心的感激與稱讚。聽著這些讚譽,看著自己微小的努力帶來的改變,蔣承恩心中對師父師孃的感激之情愈發深厚。他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師孃那看似荒誕不經、甚至有些“苛刻”的“鼓勵”方式背後,所蘊含的深意——她是在用這種獨一無二、直指他內心最深渴望的方式,引導他掙脫過往的泥沼,一步步走向一條更為光明、也更能讓他內心獲得真正安寧與充實的道路。這份“控制”,與其說是束縛,不如說是一種奇特的救贖。

蔣承恩確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努力。他奔波於鄉里之間,處理著那些繁瑣卻又關乎民生實際的詞訟錢穀,耐心調解著鄰舍糾紛,甚至主動向顧青舟請教如何研讀律例,以期能更公正地斷事。他做這些,固然有幾分是真心體悟到了民間疾苦,生出了些許讀書人的擔當,但內心深處,那份對師孃獨特“獎勵”的熾熱渴望,仍是驅策他不懈前行的重要動力。

然而,梅玉卻彷彿手握著一根無形的絲線,將這份獎賞牢牢控在掌中,不肯輕易予他。任憑蔣承恩如何暗示,如何用那雙帶著期盼與渴求的眼睛望著她,她多數時候只是回以溫和卻疏淡的微笑,或是輕輕搖頭。總要隔上三五日,見他確實做了幾件值得稱道的好事,學業也有進益,才會在某個午後,彷彿不經意般,允他躺上那張竹蓆,享受那片刻蝕骨銷魂的“腳底按摩”。

有時,蔣承恩按捺不住,眼神中的渴望幾乎要滿溢出來,梅玉便會用一種帶著關切,卻又隱含告誡的語氣教導他:“魁哥兒,凡事須得有時有節,方是養生正道。這般事體,過於頻繁,最是傷身。你年紀尚輕,更要懂得剋制。若是想得狠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搬出顧青舟平日教導的學問來,“便靜下心來,默誦幾遍你師父教你的那儒門'心齋'之法,收束心神,返觀內照,那妄念自然也就平息了。”

這番道理冠冕堂皇,蔣承恩無從辯駁,只能訥訥稱是,將翻騰的慾望強行壓下,轉而更加賣力地去讀書做事,盼著那“有時有節”的獎賞之日快些到來。

可梅玉似乎深諳馴服之道,在嚴格把控之餘,又偶爾會故意撩撥。譬如有一次,顧青舟正為他講解《禮記》中的篇章,屋內書聲琅琅,氣氛莊重。梅玉端了茶水果子進來,放下托盤,卻不立刻離開,而是倚在門邊,忽然指著房樑上忙碌築巢的燕子,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天真意味:“青舟,承恩,你們快看,那樑上的小燕兒,張著黃嘴兒,昂著頭,等著它孃親銜食回來餵它哩~瞧它那急切的小模樣~”

她

這話說得自然無比,彷彿只是分享一件趣事。然而“昂著頭”、“急切”、“餵它”這幾個詞,聽在心中有鬼的蔣承恩耳中,卻不啻於驚雷炸響。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湧到了頭上,臉頰、耳朵、脖頸瞬間紅得發燙,彷彿被架在火上炙烤。更羞人的是,下身會陰之處,竟不受控制地傳來一陣陣清晰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悸動,牽連著那不安分的所在也微微抬頭。他恨不得立刻縮成一團,藏在書案底下,在師父那似乎瞭然一切的目光注視下,簡直是羞窘欲死,連呼吸都滯住了。

這種極致的羞恥與隱秘的刺激交織,深深烙印在蔣承恩的心底。以至於夜深人靜,他躺在蔣府柔軟的錦被之下時,那被刻意壓抑的渴望便會掙脫束縛,潛入夢境。

在光怪陸離的夢裡,他常常會發現自己變得極小極小,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孩。而師孃梅玉那隻白皙豐腴、足底透著健康紅潤、帶著些許細微褶皺的玉足,則變得無比巨大,如同溫暖的巢穴,又如同包容一切的土地。他整個人陷落進去,被那柔軟而略帶潮溼的足底肌膚牢牢包裹、擁抱著。那肌膚的紋路彷彿變成了安全的壁壘,那獨特的、混合著微鹹汗意與成熟體息的味道充盈著他的感官,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迴歸母體的安心與極樂,渾身酥軟沉醉,彷彿連魂魄都要在那片溫軟甜膩的包裹中融化開來,再也不願醒來。

這日,顧青舟正在書房考較蔣承恩的課業,卻見梅玉端著一盤新摘的楊梅,步履略顯虛浮地走了進來。她面色比平日蒼白些,眼瞼下透著淡淡的青影,將楊梅放在桌上,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唸書費神,吃些果子潤潤。”

蔣承恩連忙起身行禮,目光觸及師孃憔悴的容顏,心中沒來由地一緊。顧青舟已關切地問道:“臉色怎地還這般差?說了讓你多歇息兩日。”

梅玉勉強笑了笑,擺擺手:“不妨事,就是身上還有些懶懶的,提不起勁兒。”她說著,目光似無意般掃過垂手恭立的蔣承恩,見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那眼神裡混雜著關切與某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渴望,她心中瞭然,卻只作不見,溫聲道:“你們且忙著,我回屋再歪一會兒。”

原來,半月前梅玉偶感風寒,來勢頗兇,連著臥床好幾日。待高熱退去,身子骨卻像是被抽空了般,綿軟無力,調養了十餘日,才總算能下地走動。這前前後後加起來,竟有近二十日不曾給予蔣承恩那特殊的“獎勵”了。

蔣承恩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那被梅玉以獨特方式喚醒、又刻意馴養著的慾望,如同得不到澆灌的藤蔓,在心底瘋狂滋長纏繞,磨得他坐立難安,讀書也時常走神。這日下學後,他心中煩悶,正無處排遣,卻被幾個舊日一同冶遊的紈絝子弟撞見,生拉硬拽,半推半就地便進了一處秦樓楚館。

脂粉香氣撲面而來,絲竹管絃嘈嘈切切,蔣承恩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同伴們熟稔地叫了幾個年輕的清倌人,嬉笑調鬧。蔣承恩卻鬼使神差地,指向了一個坐在角落,年紀稍長,約莫二十七八的女子。那女子身段已顯豐腴,眉眼間帶著幾分知情識趣的溫婉,靜靜地坐在那裡,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與他心底那抹身影隱約相似的風韻。

同伴們見狀,先是

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曖昧的鬨笑,有人拍著他肩膀戲謔:“承恩兄果然是個中老手!竟懂得這等人物的妙處,勝過那些不解風情的黃毛丫頭百倍!”

蔣承恩被他們笑得麵皮發燙,心中卻是一片混亂。他被那女子引到一間僻靜雅室,燭光昏黃,香氣愈發濃郁。那女子果然溫柔小意,言語體貼,試圖引他入港。然而,無論她如何婉轉承歡,蔣承恩心中盤旋的,卻始終是師孃梅玉的身影——是那帶著微鹹汗意的赤足,是那溫柔中透著頑皮的眼神,是那獨一無二的氣息。他心不在焉,草草了事,只覺得索然無味,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空虛與煩躁。

那女子經驗老到,察覺出他的敷衍與異常,卻也不惱,只故意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撩撥,隨即又立刻換上更加柔媚溫存的姿態,軟語安慰道:“公子可是心中有事?不妨與奴家說說……”

她這般先抑後揚、既撩撥又安撫的情態,竟又與梅玉平日逗弄他時的某些手段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可這刻意的模仿,非但不能慰藉他,反而像是一根針,更尖銳地刺中了他內心那不可告人的隱秘,勾起了更深的愧疚與自我厭惡。他幾乎是逃離了那個地方,心中充滿了對師孃的負罪感,彷彿自己做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錯事。

這樁風流韻事,很快便如同長了翅膀般,傳到了顧青舟耳中。顧青舟雖不知弟子心中那些百轉千回的複雜心思,但聽聞他竟又涉足煙花之地,不由勃然大怒,當即就要喚蔣承恩過來,施行家法,好好責罰一番。

“且慢。”梅玉卻攔住了他。她病體初愈,臉色尚有些蒼白,唇角卻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夫君何必動怒?他們讀書人不是常講什麼'好色慕艾,人之常情'麼?年輕人一時把持不住,也是有的。”

顧青舟皺眉:“玉兒,此風不可長!若不嚴加管教,只怕他故態復萌!”

梅玉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責打未必是最好的法子。若要收他的心,妾身倒另有一策。”她轉向一旁忐忑不安的蔣承恩,語氣溫和得令人心安,“承恩,你師父這裡,有一道祖傳的秘方,名曰'清心湯',最是能清心寡慾,化去那不安分的念頭。明日,便讓你師父親自為你'煎'上一劑,罰你飲下,也好叫你長長記性。”

她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有趣的事,唇角彎得更深,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懷念與戲謔:“說來你或許不知,當年你父親蔣老大人尚在世時,也曾有幸嘗過此湯。他老人家一試之下,可是讚不絕口,只道此物實乃我等讀書人'存天理、滅人慾'的無上良助呢~”

蔣承恩聽得懵懂,只覺這“清心湯”名字古怪,又牽扯到已故的父親,心中有些茫然,卻也不敢多問,只得垂首應道:“學生……學生領罰。”

一旁的顧青舟,心中早已被妻子這石破天驚的提議攪得翻江倒海。他如何不知這“清心湯”所指何物?更沒想到梅玉竟會舊事重提,將當年對付蔣嚴的手段,用在他兒子身上!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可看著妻子那蒼白臉上帶著的、不容置疑的淺淺笑意,以及那番將聖賢之言信手拈來、卻把“天理人慾”嘲弄到骨子裡的說辭,話到了嘴邊,竟化作一陣含糊的囁嚅,最終只是無奈地點了點頭。心底深

處,除了驚駭與一絲荒誕感,竟也隱隱生出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詭異的期待……

是夜,臥房內燈火朦朧。顧青舟洗漱完畢,看著對鏡梳理長髮的梅玉,終究是按捺不住,訕訕地開口:“玉兒,白日裡你說的那'清心湯'……是否有些……過於……”

梅玉放下象牙梳,轉過身來,燭光映得她眉眼柔和,眼神卻清亮如星。她走到顧青舟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不容辯駁的條理:“夫君,你平日裡教我那獎懲之道,說得頭頭是道。可你細想,你那套法子,有獎,有勵,可那'懲'在何處?最多不過是'不獎'罷了。若真要問如何'懲'——”

她微微傾身,氣息拂過顧青舟的耳畔,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既然'獎'要落在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念頭上,那'懲'自然也要著落在這頭。這和當年我們用那'陰陽酒'作弄老蔣嚴,讓他自食其果,豈不是同一個道理?前前後後,可都是你教我的~如今倒要來怪我麼?”說罷,她自己倒先撐不住,伏在丈夫肩頭,吃吃地低笑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帶著幾分狎暱的嬌態。

顧青舟被她這一番連消帶打,說得是啞口無言。回想自己當初確實曾縱容甚至參與妻子那些離經叛道的“遊戲”,如今可謂是作法自斃。他看著妻子笑得如同偷腥成功的貓兒,心中那份無奈與愕然,漸漸化作了一種奇異的、被這黠慧過人的妻子全然掌控、甚至帶著些嬌蠻地作弄著的……難以言喻的幸福與溺愛。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將那顆笑得發顫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終究是化作一聲縱容的嘆息。

翌日,天色有些陰沉,彷彿也映照著顧青舟複雜的心緒。早課過後,梅玉便以督促“煎藥”為名,將顧青舟引到了與書房僅一簾之隔的耳房內。這裡平日堆放些雜物,此刻卻彷彿成了施行某種特殊“家法”的隱秘所在。

梅玉早已備好了一隻粗陶大碗,碗身粗糙,釉色暗沉,與她平日裡盛豆漿的細瓷碗截然不同。她將碗塞到顧青舟手中,自己則抱臂倚在門框上,一雙明眸灼灼,含著不容錯辨的促狹與監督之意,就那麼定定地望著他。

顧青舟握著那隻冰涼的陶碗,只覺得有千斤重。他躊躇半晌,臉上陣紅陣白,幾乎是哀求般地低喚了一聲:“玉兒……”

梅玉卻不為所動,只微微揚了揚下巴,語氣輕柔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快些,莫要耽誤了'藥效'。再磨蹭,藥性可就差了。”她見顧青舟依舊僵立不動,甚至下意識地想背過身去,不由噗嗤一笑,走上前兩步,指尖輕輕點在他的後腰,聲音裡帶著戲謔,“不準轉過去!那物事我看了十幾年,早看得厭了,你倒還害羞起來?”

顧青舟被她這話噎得滿臉通紅,羞窘難當。在妻子那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注視下,他終是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如同奔赴刑場般,硬著頭皮,顫抖著解開了衣帶。耳室內一時寂靜,只聞那液體衝擊粗陶碗壁的淅瀝聲響,綿長而清晰,每一聲都敲打在顧青舟緊繃的神經上。他緊閉著雙眼,睫毛劇烈顫動,臉頰燒得滾燙,只覺得這短短片刻,竟比當年科場應試還要難熬百倍。

待那聲響歇止,他剛鬆了口氣,正要整理衣衫,梅玉卻已伸手過來接碗。就在交接的剎那,她那微涼的指

尖,竟似有意又似無意,極快地在他那尚未完全安分的物事上輕輕一撩而過!

顧青舟如遭電擊,渾身猛地一顫,險些將手中的碗摔落,驚惶地後退半步,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燙著了一般,又羞又惱地瞪向妻子。

梅玉卻渾若無事,穩穩接過那沉甸甸、滿當當的陶碗,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即蹙起秀眉,嫌棄道:“味道這般衝,只怕那孩子精乖,要露了餡。”說著,她竟毫不猶豫地將碗中液體傾倒出去近半,然後順手拿起旁邊小几上顧青舟方才喝剩的半盞熱氣騰騰的苦丁茶,嘩啦啦地兌了進去,還用指尖在碗中攪了攪。

她抬起頭,對著滿臉通紅、目瞪口呆的丈夫壞壞一笑,壓低聲音道:“當年老的喝的是個'陰陽調和',今兒個小的,便賞他個'生熟混合'——這'生茶'和你這師父親身'釀'過一道的'熟茶'攪和在一起……”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顧青舟的小腹,語氣裡的促狹幾乎要滿溢出來,“滋味想必更是……別具一格。”

顧青舟被她這番歪理邪說和明目張膽的調戲弄得面紅耳赤,幾乎要無地自容,偏偏又對她這份狡黠與大膽無可奈何。

梅玉卻已端著那碗混合好的“清心湯”,步履從容地掀簾而出,走進了書房。顧青舟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書房內,蔣承恩早已垂手恭立,心中忐忑不安。梅玉將那粗陶碗遞到他手中,觸手尚溫。她轉而對顧青舟柔聲道:“夫君,請上座。”

顧青舟依言在那張唯一的太師椅上坐下,只覺如坐針氈。更讓他驚愕的是,梅玉竟不知從何處請出了一面小小的、寫著“至聖先師孔子神位”的木牌,鄭重其事地放在了書案正中央!

“承恩,”梅玉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儀式感,“跪下,將這'清心湯'飲下。需得心誠,方有效驗。”

蔣承恩不敢怠慢,雙手捧碗,依言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顧青舟面前。他跪得如此之近,雙手高舉陶碗,那姿勢,在顧青舟眼中,竟詭異地像是直接從他身下“承接”什麼一般,讓他渾身不自在,尷尬得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只能強自按捺,偏過頭去,不敢直視。

梅玉靜立一旁,目光落在蔣承恩身上,聲音循循善誘:“好孩子,飲下之前,你需得先在心中,細細回想一番昨日在那不堪之地,心中所念所想,那起心動念的源頭……待那妄念翻騰起來,再將這湯藥一口飲盡,藉此藥力,將那邪欲一併化去,這才是'清心'的正理。”

蔣承恩依言閉上雙眼。他心中所想的,自然不是那青樓女子模糊的面容,而是師孃梅玉淺笑的唇角、溫潤的眼波、踩在他臉上那隻微汗赤足的觸感,以及那縈繞不散的、獨特的體息……妄念如潮水般湧起,衝得他口乾舌燥,渾身發熱。他猛地睜開眼,如同飲下烈酒般,仰頭將碗中混濁的液體一飲而盡!

湯藥入口,初始竟與他平日珍愛的那些“調漿藥汁”有幾分相似,帶著一絲熟悉的底蘊。然而,緊隨其後的,卻是一股前所未有、猛烈而純粹的腥臊氣味,霸道地衝刷著他的味蕾與喉嚨。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尖銳的羞辱感,伴隨著這味道,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他的腦海!彷彿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裡吶喊:那終是你師孃!是你師父的女人!

恍惚間,他竟想起父親去世後不久,自己因頑劣闖下大禍,被嫡母與長兄罰跪在祠堂,戒尺一下下打在掌心,他們口中句句罵的是他,那冰冷的眼神卻如刀子般,一下下剮著他身後默默垂淚的生母……此刻這碗“藥湯”帶來的屈辱與難堪,竟比那次皮肉之苦更加刻骨銘心。他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聲,俯身在地,將方才飲下的湯藥混著胃裡的酸水,盡數嘔吐出來,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他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師孃。梅玉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淺淺的、暖融融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卻是一片他永遠無法看透的、深不見底的幽潭。這溫柔卻莫測的眼神,比任何疾言厲色的鞭笞杖責,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再轉過天來,蔣承恩因協助里正釐清了一樁拖延已久的田界糾紛,得了幾句誇讚。他心中惴惴,不知師孃會如何對待自己。午後,梅玉卻將他喚到內室,指著那張熟悉的竹蓆,語氣溫和如常:“躺下吧。”

蔣承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躺下,心中一片混亂,既有難以置信的驚喜,又有昨日那碗“清心湯”帶來的餘悸。

梅玉褪去木屐,赤足輕輕踏上他的身軀,依舊是那熟悉的流程,從肩頸到胸膛。她的動作依舊溫柔,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幾分耐心。當那溫軟的足底再次覆上他胯下那不由自主開始甦醒的“雛鳥”時,蔣承恩渾身一僵,呼吸驟然急促。

梅玉卻一邊用足心輕輕揉按,一邊用那溫柔得令人心顫的聲音,低低問道:“魁哥兒,跟師孃說說,昨日在那地方……心裡頭,想的到底是什麼呀?”

這輕飄飄的一問,卻如同驚雷炸響在蔣承恩耳邊。他彷彿被師孃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徹底看穿,所有隱秘的、不堪的念頭都無所遁形,頓時面紅耳赤,羞得連腳趾都蜷縮起來,囁嚅著一個字也答不出。

梅玉這次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出言安慰他。覆在他敏感之處的玉足,反而開始加速了動作,時而揉捻,時而撥弄,力道巧妙,逼得那物事在她足下不受控制地雀躍、顫抖,將他迅速推向那極樂的巔峰邊緣。

就在那最後的關頭即將來臨之際,梅玉卻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將那隻帶著微汗與灼熱體溫的腳,溫柔卻不容拒絕地覆上了他滾燙的臉頰,堵住了他幾乎脫口而出的呻吟。她俯視著他意亂情迷的眼,聲音依舊輕柔,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坎上:“要乖,要聽師·父·的話……師孃才會疼你……”

這一次,儘管師孃的腳提前離開了他那飽受煎熬的下身,蔣承恩卻顫抖得更加厲害,如同被拋上岸的魚,痙攣著,嗚咽著,最終在那極致的、混雜著恐懼、屈從、渴望與被寬恕的複雜情緒中,噴發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洶湧猛烈。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仰望著師孃那張溫柔含笑的臉,只覺得那眼波能叫他愛到骨髓裡,也能叫他怕到魂魄深處。這極致的愛與怕,最終都化作了刻骨的迷戀與臣服。一時間,他心中竟生出一個荒誕而虔誠的念頭:恨不能師孃就此一腳踩死了自己,讓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永遠纏繞在她的足底,日日受其踐踏,沾染其氣息,方能心滿意足,才算得了真正的歸宿與安寧

。

蔣承恩居喪期滿,依制參加了補錄生員的遺才試。放榜之日,他竟高居一等,那學臺大人閱其卷子,見其文辭清雋,理路通達,更是特意召見,當眾勉勵他來年鄉試當力爭奪魁,以為本省爭光。

喜訊傳回,蔣府之中,他那多年來在嫡母與正室夫人嚴密監視下小心翼翼求存的生母,喜極而泣,連那素來對他冷面相對的長兄,也難得地說了幾句勉勵之詞。蔣承恩心中亦是激動難言,第一時間便趕往城外師父家中報喜。

顧青舟聞訊,欣慰之情溢於言表,拍著他的肩膀連聲道好。師徒二人閒談間,蔣承恩說起一樁考場趣事,面帶得色:“說來也怪,學生考前心中忐忑,便向師孃求了一小瓶平日所用的'藥汁',原想著在入場前飲下,或可提神醒腦,催生文思。場中一試筆,果然覺得下筆如有神助,自信滿滿。學生一時興起,靈機一動,便留了個瓶底,將其注入硯臺之中,以此研墨,也算是討個'妙筆生花'的吉利彩頭。”

他頓了頓,臉上光彩更盛:“不想學政大人批閱卷子時,竟對此格外青睞,不單錄了一等,還特意召集了幾位幕友並在場監考的各府、縣學官,指著學生的卷子大加讚許,說此文自帶一股……嗯,'芬芳清雅之氣',迥異凡俗,妙不可言!”他將這奇遇全然歸功於師父的悉心教導與師孃的“厚賜”,言語間充滿了驕傲。

顧青舟初時聽著,也為弟子高興,捻鬚微笑。待蔣承恩提到那位學臺大人的官諱,他久疏官場,本省新任學政是誰他並未留心,此刻細一回想,臉色卻不由得變得古怪起來。此人籍貫北方,符合官員避籍之規,這不錯。但他依稀記得,約莫十幾年前,此人確曾在蘇州遊學盤桓過不短的日子……那時梅家豆腐坊的“秘製豆漿”名聲正盛,這位寒門學子,只怕也沒少光顧。顧青舟甚至隱約記起,似乎在某個文人筆會上,還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不意十餘年光陰,此人竟已高中進士,點了翰林,如今更外放為本省學政,堪稱一步登天。

想到此節,顧青舟心頭那點欣慰頓時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謬感。什麼“芬芳清雅之氣”?只怕是梅玉那獨特的“恩賜”滋味,如同烙印般深植於那位學政大人的記憶深處,此刻在考卷墨香中嗅到一絲似曾相識的底韻,便勾起了潛藏的好感,這才……他幾乎能想象出,若梅玉知曉,定會如何得意。自己還以為是教導有方,弟子文章確有大進,哪知多半還是靠著妻子那……那難以言喻的“恩澤”開路。一時間,他竟有些氣沮,彷彿自己那些苦心孤詣的教導,都成了無關緊要的陪襯。

他勉強壓下心頭複雜滋味,隨口附和了幾句,轉而溫言問道:“這是大喜事,可想吃些什麼?讓你師孃給你做,權當慶賀。”

蔣承恩聞言,眼中一亮,似是想起什麼,帶著幾分懷念說道:“說起來,學生小時候,似是乳母將我抱大時,給我吃過一種東西……模樣記不真切了,又似米糊,又似乳酪,帶著股酸酸的味道,極為好吃。後來再也沒嘗過那般滋味了。”

梅玉正端茶過來,聽得此言,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心下先是失笑。她自然知道,那哪裡是什麼乳母給的米糊乳酪,分明是這孩子幼時,自己讓他吮吸

身下花蕊當作“奶嘴”,偶爾情動,那幽谷中泌出的、帶著酸味的滑膩“乳汁”,被他當作了食物。那時他尚在襁褓,記憶混沌,長大後便將這模糊的印象安在了後來照顧他的乳母身上。此刻聽他帶著純然的懷念提起,梅玉初時掠過一絲微弱的愧怍,但這情緒轉瞬即逝,立刻被一股更強烈的、想要繼續作弄掌控這孩子的“犯罪”慾望所取代。

她面上不動聲色,甚至漾起一抹更為溫柔的笑意,順著他的話頭說道:“原來魁哥兒說的是那個。那東西,師孃倒也會做。”

蔣承恩驚喜地抬頭:“師孃也會?”

“嗯,”梅玉點頭,語氣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只是那東西做法有些特別,吃法也有些古里古怪的忌諱。你當年年紀小,懵懂無知,吃了也就吃了。如今你已是大人,若再要吃,須得全然聽從師孃的安排,不可有半分違拗。而且……”她故意頓了頓,瞥了一眼旁邊有些茫然的顧青舟,唇角彎起一絲狡黠的弧度,“那東西要做出來,還需得你師父……幫些忙呢。”

顧青舟完全不明所以,只當是妻子又要弄什麼新奇點心。蔣承恩則是對師孃的話已到了盲信不疑的地步,聞言只有滿心的期待與依賴,連連點頭。

待到晚間,臥房之內,紅燭搖曳。顧青舟先將白日裡關於那位學政大人的推斷說與梅玉聽。梅玉初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頓時笑得花枝亂顫,伏在丈夫懷裡,又是得意又是胡鬧地捶打他:“瞧瞧!瞧瞧!我說什麼來著?你娘子我這'獨門秘方',便是放到學臺大人面前,那也是頂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