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者無路3

逃者無路3

3.6地獄般的連續寸止後,神志不清的自己用肉體牢刻地記住了作死的後果。還在一陣陣痙攣的身體上的束縛被七海一一除去,已經徹底絕望的我,任由這個殘忍的少女拉開放置著自己四肢。

七海的瞳孔如同病嬌般,看上去像紫黑色愛心,又好似半滿的酒杯中晃盪著的毒藥——我知道那是眼饞肚飽的施虐之心——止不住輕笑的小蘿莉眼波流轉,把剛剛被解開的那無力反抗的肉體再次大字綁在床上。

原來只是把我換了個姿勢繼續綁著而已。

“怎麼啦?抖m醬~”

萬念俱灰的我,不停地輕搖著頭。

“不好好回答七海的問題,可是會被懲罰的喲~”

嚇得頓時一激靈的我趕緊開口求饒,被長時間寸止時閉合的膀胱括約肌也開始回覆正常,尿意也因此變得越來越強烈。

“求主……(想起了先前七海說的,未經許可就以主人稱呼她的可怕後果,想到自己將在一個月的每一天裡都會變成那副慘狀,我被嚇得趕緊壓低了聲音改口道)求七海不要再綁了,正好我也想去趟衛生間。”

“喔?為什麼要去衛生間啊。”被抿起粉唇的少女直勾勾盯著,讓我有那麼一絲惴惴不安的情緒。

“因為……因為我想去尿尿。”為什麼說出這本能的需求,卻那麼令人面紅耳赤呢?

“兩天。”

因驚恐而睜大雙眼的我,對七海所說的兩天是什麼意思心知肚明。

“不繼續綁你和去衛生間是兩個請求。你想去衛生間,所以請求七海不要繼續綁你;你想尿尿,所以請求七海允許你去衛生間。但是啊——”依次綁完了我的四肢,起身下床的少女似乎在床底尋找著什麼。這次的捆綁只是簡單地將我限制在床上,每一條繩子不僅都沒有被拉緊,反而鬆鬆垮垮的,以至於如果我盡力伸手,雙手的手指幾乎可以相互觸碰到。只是繩結都被系在了遠離手部的地方,自己解開束縛並逃脫顯然是痴心妄想。

“但是不在衛生間也可以尿尿啊。”

如果忽略那拉開捆著四肢的繩子、還沒徹底從痛苦中停下痙攣的身體、凌亂的床鋪上那昭示著掙扎的痕跡——好像需要忽略的東西有點多——這溫良的話語,聽起來真的會認為,七海是一位悉心照料著因病臥床難起的丈夫的賢惠嬌妻。

“所以你的請求不合理,射精被延後兩天不是應該的嘛。”

“至於解開繩子嘛。想逃掉的辰啟君啊,你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可信度了呢。”手持接尿器的少女,微笑著輕輕擰開了前端開口的蓋子……

“宮老師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可信度了呢。”

手持兩根整理好的跳繩的江雨柔,微笑著輕輕將纏繞在握柄上的棉線解下,在我無可奈何的寵溺目光裡,這位假期結束後就要升到高二的少女,拉著跳繩的她一步一顛地繞著我靠坐著的座椅,轉著圈將我綁起。平時會紮起來的充滿活力的高馬尾,此刻披散在肩頭,一小束不聽話的頭髮蓋過了明顯凸出的鎖骨,那髮香好似隱形的精靈,同樣繞著圈追逐著這朵綻開的黑色鳶尾。穿著白襯衫和格裙的高中生,將她面前這位同樣穿著白襯衫的家庭教師,就這樣用棉繩一圈圈地纏著,最終把我束縛在椅子上。

…

“孩子,現在你知道了吧。雖然他從沒怪罪過我,還說如果他是我,他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但

爸爸真的虧欠老江很多很多。”

因為無可避免的應酬,當然也有上癮的原因,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家庭的愛意的他,和同樣遵循自己本心關心著他的她,兩個執拗的人經歷過風風雨雨,吵架打架……有時候他不知是自我放縱還是真的對應酬避之不及,喝醉的他時常難以控制自己的脾氣,有理無理地斥責著他認為不懂社會交往還胡攪蠻纏的她。每次都說著以後你喝死在外面也不會管的她,卻每一次都違揹著自己說過的話,違心地抓狂著回擊後,將前夜那無法理喻的怒火,用一條條溼毛巾、一杯杯解酒茶、一次次攙扶著拍擊後背嘔吐時起伏的後背、一趟趟打斷了本就不安的睡眠的起夜……化為第二天早上的無聲愧疚。經歷一小段平靜的生活後,再次重複起這種似乎永遠也無法如願從生活中剔除的片段。

這便是他們重複著的一些生活的片段,是在那稍微缺了些肉麻的日日陪伴和真心攙扶的澆灌而盛開的花朵之下,無可避免的陰影中的潰瘍和腐爛,那是多年努力依然只有改觀沒有改正的缺點。我承認這些陰影也曾讓我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只讓凍得發顫的自己在今後的生活中引以為戒。但這些對他們而言,都是交融著的存在,如同那道火焙阿拉斯加,其中的熱烈與冰冷都是真實的。而當他因為老江而喝醉,她才會收起那刺蝟般炸起的下意識反應,無聲地陪著他嘆息。

“那件事對於江叔叔而言,說不定也是一種解脫呢。而且福禍相依,現在江叔叔過得也挺好的,你也不必為此過多自責了。都過去了。”

我本以為自己成年後才被告知的一些真相——那因頻繁的動遷而將我成年之前的日子撕扯到支離破碎的生活歷程——會讓終於得知原因的我,對於其中的醜惡之人、落井下石之人、袖手旁觀之人無可遏制地升起仇恨和憎惡的黑旗。但當時的自己只是認為,在我歷經一次次分別的淬鍊後早已學會平和看待一切,那燃燒過的灰燼,已不再有燃起怒火的氣力。

可幾年後,當我遇見七海的時候,在那海邊的長椅,我才徹底弄清這份平靜的原因。過去的一切是我經歷過的記憶,是現在的我所擁有、所遭遇、所悲傷、所欣喜的一切的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這一切導致了今天的我,在今天的地方,遇見了今天的人,做著今天的事情。我自然記得,那天面對著七海的自己,那突然澄澈的明悟:/“更改我的昔日,即是拋棄我的一生。我現在和以後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在過去一系列事情發生過的基礎上,沒有辦法得知是否存在一個平行宇宙中的我,可以做出一系列人生的選擇,來同時將過去和現在的一切美好的不願捨棄的盡收於此。所以,我不會後悔於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像突然在腦海裡蹦出來的一樣,面對這種奇異的感覺,還在思考狀態中的我並沒有把它說出口:“另一條人生路上的我們,或許也可能就沒有任何交集了吧。”/“如果是你,你也會作出這樣的選擇嗎?”父親看著我,問起了在我出生沒多久後,他面臨的抉擇。

“毫無疑問,會的。”

是的,這也是我欣賞父親的地方。這些我所欽佩並踐行的方面,和我同樣討厭他的地方集合在一起,便是長久以來得知了許多事情的真相

之後和之前,我對他的印象。

“話說回來,老江的女兒,叫什麼來著……實在有點想不……”

“江雨柔。”

“對,哎呀,你看我這記性。”

“突然想不起來一件事很正常。”如果是我剛從那種親身經歷過的回憶裡抽離,我也會在感慨中恍惚的吧。

“她來過家裡幾次,你那屋的床,你都沒睡過呢,她就先用了,哈哈哈……你應該不會嫌棄吧。”他笑起來真的很有魅力,可這種笑容,在先前的人生裡,出現的頻率要遠遠低於另一幅面孔,少到我甚至都覺得有點陌生。

“沒事的。”我笑著搖搖頭。

現在自然不會介意,快十年前那樣都不介意,更別說現在只是臨時用了一下我的新床而已。

“正好是假期嘛,如果你有空,也去看看她吧,住址我待會打電話讓你媽發你。”

“嗯……”滅了煙剛應下這句話的我,聲音突然變得略顯尖銳。“啥!等等,爸你的意思是?雨柔現在也在x(隨便選的字母,並無關聯)市?她們家也搬到這邊來了?”

“江雨柔中考成績比你當時的還好一些,雖然沒有高特別多,但讀x(隨便選的編號,並無關聯)中還是綽綽有餘的。唉,當年就該讓你也去的。”

“她沒住校麼?”我其實並不想談論任何想象過去如何如何現在就會怎樣怎樣的話題,便緊跟著問出了下一句。

“沒有,明明挺開朗的一個小女孩,卻說不喜歡宿舍的集體生活。”

“開朗也是有邊界的啊。”還在下意識為江雨柔辯駁的我,不禁想起面對著江叔叔,將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時,那個在一旁縮著頭,偷偷看我的小女生。

“有空去看看她吧。你江叔和我聊過,說等高材生假期回來,就讓你去當一回免費的家教,哈哈哈……”

“江叔也是心大,就一普通九八五,以雨柔的成績,我這學校都不夠她高考平行志願保底用。”

“你可以教她方法啊。到現在我都記得,每次見你小學班主任,就跟我說天天上課看不見你人,一找發現你鑽桌子底玩去了,可一考試就都是一百。”

“我高考也沒得滿分啊。”我揶揄道。其實這件事我並不覺得開心,如果你真的在和我等大的年紀,稍稍體會過我的經歷,我想你也會這樣認為的。“我的方法又不具有參考性。要是給雨柔帶溝裡去了可別怪我。”

“那麼早就能獨立生活的小孩,心裡肯定有數的……”

胡拉亂扯了這麼多,我並不是想拒絕這個提議。只是這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讓我心中對於重逢的期許,遠遠少於那覆在其上的思緒:那個叫江雨柔的、融化過某種意義上的堅冰的女孩。

那時才七歲的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那時還扎著的高馬尾現在是否已經變成一頭短髮?

那時還開朗頑皮且對誰都熱心的她現在是否還是這麼熱情?

她還記得那個常常安靜著獨自看書的自己麼?

她還記得那個一臉心如止水般沒有表情的男孩麼?

她還記得那個最終被她感染後變得和她一樣熱忱的人麼?

她是否會認不出我,我是否會認不得她?

現在的自己,是否會讓她覺得陌生?

我的眼睛,又是否會覺得她目生?

…

我關上了門,卻關不掉這些紛飛的思緒。

我用手機拍下了在電腦上查詢的、包含江雨柔住址附近的大致信息。和現在的手機

拍下的圖像相比只能說模糊的照片,在那個時候卻異常的清晰,即使這一切都是帶著一分陌生的熟悉。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結束了第一個學年的我,回家的車票又一次指向了另一個結果。在這個新的城市,我沒有朋友,除了家裡人,再無誰可以帶給我一份熟悉。現在,多了一個久未逢面的期許。

每次搬家都意味著一種疏離,對於過去那些已經浸染了記憶的物體,有些被毫不猶豫地選擇,有些被戀戀不捨地丟棄。新的住處,書架上的業務類書籍已經快多了一茬,只有不到三分之一還帶著以前的光影刻印。

“你陪我玩嘛~”走過還陌生但很快便會熟悉的小區內的公園,一個稚嫩得分不清男女的童聲朦朧著響起。我分不清這個聲音來自哪個時空,便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涼亭和長椅。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女孩,剛剛坐下的身子還未在長椅的木條上留下痕跡,便雙手拽著旁邊坐著的男孩,拽著他翻著書頁的手搖晃著。翻了一半的書頁鬆垮著緩緩倒下,但終將揭開新的一頁、或者蓋回那未閱讀過的行列。

“你陪我玩嘛~”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女孩,剛剛坐下的身子還未在我預留的位置留下痕跡,便雙手拽著旁邊坐著的男孩,拽著他翻頁的手搖晃著。翻了一半的書頁緩緩倒下,但終將揭開新的一頁,或者蓋回那還未閱讀過的行列。

答應她吧!

穿著短袖衫的小男生合上了紅色的封扉,讓那還未作出決定的書頁成為了新的一頁和閱讀過的行列中間的橋樑。笑著看向身邊的小女生,將那本厚厚的、我看不清書名的磚塊扔進書包。稚氣的聲音發出了歡呼,我目不轉睛地看向那年輕的金色笑聲。

答應我吧!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蒼白的書頁說道:“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玩啊。”

“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朋友一起玩啊。”

“我們又不是朋友。”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啊。”

“之後呢?”

“成為朋友之後就可以和你一起玩啊。”

“那怎麼成為朋友呢?”

“和你一起玩,玩多了就成為朋友啦。”

“循環論證罷了。”

“雨柔聽不懂你說的話。”

“那就不懂吧。”拿過書籤合上書頁的我漠然道。

掰開了她的手,漠然看著她的我不禁默然。

“你為什麼不去做你的事情呢?”被打斷了閱讀,我希望她像那本被迫合攏的書裡,童年的伊麗莎·裡德對喬治亞娜小姐那樣對我。

“沒什麼事情做啊。而且我看你一直一個人,都沒有朋友。”

抱著自己小腿縮成一團的我,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

“從沒看見你爸媽來接你回家。你沒有爸媽吧。”

在那個多事到萬人煩的年齡段,小孩似乎總是樂於展現那未受規範約束的和不加掩飾的惡意。從入學時便面對一切外界刺激都反應寥寥的無口少年,握緊的拳頭是他除了稚嫩地、還不會修辭地去訴說直白的內心想法之外的另一種的最符合人類的靈魂的方式。

為什麼你們總是說出你們認為的事情,就把它當作對的和理所應當的,從來不願開口詢問?

“大家快來看咯,宮辰啟是沒有爸媽的野孩子。”

哦,原來你們並不在意對錯,你們只是做你們的事情。

“大家快來欺負沒爸媽的孩子咯。”

我也有自己的

事情做,我自己為自己找的事情。我喜歡做作業,那是老師開口布置的,我喜歡有人對我說話。我完成了作業可以受到表揚,表揚又是對我說話,我可以和老師一直有關聯。我想和別人有關聯,我想和別人有事情做,一起做。可是沒有人。我沒事情做。我只能看看書架上的書。電視裡的人互相說話,電視裡的人有事情一起做,我沒有,所以我不喜歡看電視。我喜歡看書,書和我一起做,有好多書。看不懂的字,有詞典和我一起做。可以一直看書。

可你們為什麼不讓我看書。

為什麼要在上面吐口水。

那我又沒有事情做了。

又沒有書陪我一起做了。

我握緊了拳頭。

那我和你們做。

我們有事情一起做了。

我用滴落著血的拳頭一一踐行了我想和他們一起做的事情——也是一起“做”的事情:只知道招式但還未經千錘百煉的稚嫩拳頭 | 只知道撒尿還未經人事的大小雞雞不斷落下的不知是誰的鮮血 | 紅色的粘稠精液被拳頭一次次猛擊時的凹坑 | 遍佈全身的好似熟透的水蜜桃吹彈可破的表皮下生蟲了的甜膿液,那全身的薄皮隨時可以變成適配我帶著紅色精液的粗暴雞雞的陰道,似乎可以一捅就破。

我們有事情一起做了。我一次次不知疲倦的挺起稚嫩的拳頭,小小的肉棒無比堅硬地一次次暴操著他們全身上下每一處陰道,不想停下來,你們的慘嚎就是屬於你們的高潮的信號。

我們有事情一起做了。剛剛一米出頭高的我,帶著一種長時間無人陪伴的飢渴願望被滿足了的暗喜,卻不敢展露哪怕面部一小塊肌肉的收縮舒張。我自始至終面無表情,但我很興奮也很性奮,我知道了嬰幼兒時期的孩童也有勃起的通感和尚未發育完全的肉體的性快感。

讓我來如你們所願操爛你們——這些和我一樣有爸有媽卻調情地說“你沒有爸媽”的情人——全身上下的潰爛陰道。一次次的前戲,那可太多了:抽走我的椅子讓我跌坐在地(喔,活動了括約肌(自然包括和盡情射進他們陰道相關的那些)的前戲)、在椅子上吐上口水(這潤滑液都把椅子完全覆蓋了)、椅子上的圖釘(當它們如你們所說的不慎和如我認為的刻意扎破我的皮膚,流出我全身總計八升的其中一部分紅色的精液;喔,你們真是吸取精液的小魅魔)、書包裡可能會發現的臭蟲死鳥(真是淘氣啊,還想用這些失去了它們生命後的軀體當作情趣道具)……喔,你們轉過身面對圍觀的戰戰兢兢的孩子群,像小紅帽偽裝的大灰狼那樣恐嚇著(小紅帽s和大灰狼m看起來似乎還挺不錯),只是因為不想他們和我玩,這樣你們就能獨佔我了吧(真是痴情的病嬌啊),那我一定要滿足你們的願望呢,這是多麼天經地義的感恩和回報。

對於這種本能般察言觀色後盡情釋放的惡意和隨之而來的安全樂趣——是啊,因為從沒見過他爸媽,所以欺負他是很安全的,很有趣且不用考慮風險的。如果老師也不管不顧只記得收禮後關照一下自家孩童,那危險便更是杞人憂天了——如果是還記恨於此的、剛剛性成熟的、讀了《北迴歸線》的我,可能會用之前一樣的手法來這麼描述:拳頭就是給他們快感的肉棒,我將混合了來自自己的紅色精液和

他們渾身上下遍佈的陰道所扭曲著破裂後、淤血之下偶爾噴出的一星一點的淫靡的陰道液——哎呀那些淤血太可憐了,像男性被寸止憋著的精液,全噴出來多好啊,不然就像常年沒有陰道潮吹的淤積多年的肉慾——我深深插入其中的肉棒,將它們混合著深深射進直通他們內心的一條條陰道,在狹窄的子宮口留下永久的痕跡,讓那扇心門每次開啟時都會感受到這個印記。

但那不是現在的我,甚至不是遇見七海很久之前的我,這個認為現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過去的一切的基礎上,認為改變過去即是背棄現在的人。所以還是這樣吧:那顆害怕的種子才在那些不計其數向我傾瀉的、稚嫩到毫不掩飾惡意的心底的紅色泥土上生根發芽,還未看到那朵恐懼之花在他們臉上盛開,我便再一次因為家裡的工作調動而從這個幼兒園轉走。

說不上是好是壞,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似乎什麼都早那麼一點點,我早早地學會走路,早早地斷奶,早早地開口咿呀學語……當然,也早早地在我見到結果之前,便離開了那所幼兒園,再一次被迫。

………

“已經九點多了,你都不困嗎?該回去睡覺了。”已經縮著坐麻了的我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從渙散著直視前方的角度擴散到原先還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的、埋著頭同樣抱著自己雙膝的、每次挪動那麼一點點身體就會輕微抬起頭瞟一眼呆滯的我的反應的、現在已經平移到了沙發上我呆坐的位置附近的江雨柔生長了五年多的耳朵,在那個溼冷的冬夜,手凍得和書本一樣冰涼,但我的右臉上清晰地感受到了兩小塊幾乎察覺不到的乾熱。

“辰哥哥說的是呢。雨柔這就回去睡覺。”

“這是辰哥哥第一次找我講話。”

“雨柔很開心。”

“晚安,辰哥哥。”

我沒有看到她的眼神,但我感受到了溫度。

我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但我聽聞到了震動。

我永遠無法如安心吃著嗟來之食那般理所當然地收下這女生的和璧隋珠,可雨柔當時的一切,除了清晰聽見的聲音和模糊感受的視線,我再也無法知曉哪怕一星半點的額外信息了。這段只能確定了聲音的記憶存留,是兩個離散信源在概率為零點五時變得最大的信息熵;隨時間流逝而漸漸降低的記憶的信噪比,一點點拉低了連接著現在和過去的信道的容量。

淺到穿著拖鞋踏入也不用擔心溼腳的水坑,在已大半過了高懸時暉昱燁熹的陽光下,小區外右轉的路閃著光怪陸離的色彩,像破損裂開的光纖。

和那排光鮮亮麗的大廈隔著一條並不算窄的街的,是被紅圈圍起的同色大字標示著的破瓦殘煙,紅色的印記在枯萎的牆上留下一條條長短不一的流痕,似那潮溼而無人翻曬的書卷。我從他們不知多久之前散發過煙火氣息的空間中穿過,那些書卷在無聲地記敘著屬於它主人的點滴歷史。

由於一些已經淡忘的原因,我在初中畢業時回去過我出生那年的家。直到讀大學的那一年才找到買主的合院,當時已是殘破的一片。推開那已經被雨水沖刷的雙扇門,穿過用作過道的瓦房,走向正屋的院子依然那麼深。院中長約二十米的鐵絲上,已經聞不見當年醃肉的鹹香,只有那半邊石臺圍起來的土地上的香椿樹還散發著生命的氣息。

才

被某個少女在手腕處咬過一口沒多久的我,那隻似乎已經飽經歲月和情感凌虐的手腕推開了同樣被風吹雨打而腐蝕破敗的門。吱嘎作響的客堂的門並未上鎖,與其說虛掩,不如說是被人忘卻。穿了一層厚厚的灰色紗衣,像一個凹字垂直於門正對著的牆壁排列的書架-五斗櫥-從沒關門的衣櫃,將大得有些存留不住冬日體溫的堂屋分成了兩間。勇敢面對著那個五斗櫥的我,站得挺直,堅毅地面對著那次不願回憶的危機。直到臨走時都無人抽菸的家裡,不知為何,五斗櫥的腳下卻散落著一包已經回潮但並未腐壞的煙。我拿起同樣散落在邊上的火柴,呲啦的聲音不斷重複著,直到微微燃起的火苗將嘴裡叼著的煙點燃。微弱地呼吸並燃燒著自己的菸捲,一層灰色餘燼後面的火紅似是蒸乾了煙體上沉積已久的殘留水分,這讓第一次抽菸的我,忍不住開始咳嗽,吐出的酸澀的口水將那一晚的恐懼一併帶走。

/在那個門口,現在的我看向自己手上的那帶著少女汗水的溫熱,那就是我被七海雙手握住的地方,很安心的感覺還是格外清晰——我相信自己的直覺,至少它從沒騙過或者誤導過我——包括那次令人心悸的危險。/那個夜晚獨自在家過夜的我,還未等來下班回家的親人,便聽到穿過深深的院子後略微低沉的聲音。“這是聖母院大門最好的鑰匙,弟兄們抬起它來。”這不久前的幾日剛剛從這本書中讀到的字句猛然揪住了我的心臟。沒有猶豫地掃視了一圈屋子,我相信那一閃而過的直覺。衣櫃?床底?窗簾?門後?還是乾脆躲到其餘屋子?

我都沒有選擇,直覺告訴我那些地方都是紅色的或者黑色的,唯有頂端堆放著一大攤雜物的五斗櫥上面是綠色的。幾歲大的孩子順著邊角爬上了那推門而入後便映入右側眼簾的五斗櫥,在高高堆起的雜物中間稍稍屏住了呼吸。沒過十秒,堂屋的門便被幾個人踹開,反射著滿月的幽白的刀晃動著,將那份寒意灑在掃過的屋內。

只敢在翻動衣櫃時略微出聲的我,大致猜到他們翻找了各處可能藏匿的犄角旮旯,並未開燈的他們唯獨沒有檢視入門就可看見的五斗櫥頂。聽見他們罵罵咧咧地出門的我,剛準備坐起身來長處一口氣,大腦突然針扎似的劇痛所傳遞的直覺讓我繼續縮著身子一動不動。果不其然,為首的猛然回身回屋又掃視了一圈的持刀人安靜而兇惡地站立了幾秒,便帶著剩下的幾人轉身離去。

時年不到六歲的我,剛剛在幼兒園完成了和那些學生之間所做的事。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因我而起的報復,我沒有向家長吐露這件事。後續的匆忙搬家也被不知所措的自己理解為巧合。

當然,顯然,我想多了,也想錯了。確認了一下江雨柔住處的方向的我,已經知曉那年的危機究竟是因何而起。

距離下個轉角還有一半距離,右側的牆壁也開始變得斑駁,比起那乾涸了之後都差不多的、為了標示而醒目的拆字,前者看上去更像是它們的年輪。

………

被回潮的菸捲嗆到的自己,看向了那曾經堆滿的書架,熟悉的氣息的一絲殘煙安撫了我咳嗽著的胸腔。在那些灰塵覆蓋的位置上,若隱若現的昔日似乎還留著它的輪廓。那是和練習點鈔用的一捆捆淡黃色練功券(

偶爾母親會把其中一張兩張抽出,塞入另外一些整百數目的一沓,以便進行那練習時拇指和食指眼花繚亂地搓動著的、現在有了點鈔機已經不需要的技藝)和在它的幫助下獲得的一個個封面或紅或白的業務獎狀,一本本粗糙裝訂的律法條文和地方性規定在那一層與它們相伴。下面一層則是四本硬質封面顏色不一的少年兒童百科全書、十萬個為什麼,以及一列數本排版略顯浮誇和多餘的辭海。最下一層則是並非出於此意擺放於此但確實方便了我取閱的書,明顯帶著那個年代的紅男綠女的偏好,直到今日我還能記起那即使搬家也未曾改變排列的次序:《五人詩選》、《呼嘯山莊》、《金瓶梅》、《長笛演奏實用教程》(放在金瓶梅後面怎麼看怎麼奇怪)、《紅樓夢》、《斯萬的愛情》、《黑桃皇后》、《娜娜》、《少年維特之煩惱》、《莎士比亞全集》、《魯濱遜漂流記》、《海底兩萬裡》、《最先登上月球的人》、《戰爭與和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復活》、《活著》(這兩本的順序很難不說是惡趣味)、《在路上》、《尤利西斯》、《十日談》、《外國爭議作家作品大觀》、《純粹理性批判》、《太極拳譜》、《警用匕首格殺十八法》(兩本物理意義上的批判,雖然後者並不和職業相關)、《形而上學論》,隨著滲透並侵染著他們韶華的柴米油鹽和盎盂相擊而不再有新增的書籤痕印。厭倦了看著天空數著那個年代還清晰可見的星星,也失去了對電視節目的興趣,在那麼多孤單一人待著度過的傍晚和前夜,無論是並不閃爍的星星還是閃爍著的熒幕,都不能帶給我一絲慰藉。正如前面刻意用孩童的口吻所說的和沒說清楚的自白段落,電視裡花花綠綠跳動著的身影只是在向我展示他們之間的一切,星空也只是遠遠地將那不知多少年前散發的光輝投射在我的頭頂,他們都沒有辦法接收到孤獨的幾歲小男孩的迴音,自然也無法像我期許的那樣陪伴和交流。在學會了漢語拼音前的日子裡,我不得不在這種無法慰藉的日子裡時而夾緊雙腿壓迫並刺激著還未徹底長成肉棒的雞雞,茫然地看著這些無聊無趣的和我無關的東西。被反覆告知並在那個危機的夜晚應驗的、雙親的關懷中只有繁忙工作的無暇卻沒有陪伴的叮囑和警告,讓我不敢在上學放學的路上多做停留,而是東張西望膽戰心驚卻裝作若無其事般快步回到家——除了睡前的幾十分鐘之外只有我一人的屋子——裡。(/為什麼你們總是說出你們認為的事情,從來不願開口詢問?哦,原來你們並不在意對錯,你們只是做你們的事情。/喔,他們去工作了,他們可以偶爾但終究沒有多抽空陪我,又不是損失不起那一點時間;他們說學樂器樂理學繪畫書法學武術搏擊都是好處,我便沒有表情地接受著,似乎也只能接受著,因為我不想打破那種默契的死寂後可能會劈頭蓋臉而來的說教和罵語)甚至在某次,幼小而單純的自己,將幼兒園發的甜點悄悄裝進揹包裡帶回去。不知誰說了些,如果不把甜點在學校吃完,而是偷偷帶回家去,就會被抓進大牢——那真的令我信以為真了。可當時的自己,不過是一個單純的、心懷忐忑的小“罪犯”,堅

定地出於自己的本心做出了“違法亂紀”的事情——那些一口未吃的甜點,是當時的自己認為的珍貴東西——你看偷偷帶回家都會被警察抓走的好東西,我想把它帶回去,在某個夜晚熬著夜等待迴歸的雙親,讓他們品嚐我覺得最好的東西之一,在滿足的笑靨中,提出那多陪陪我的希冀。(/為什麼你們總是說出你們認為的事情,從來不願開口詢問?哦,原來你們並不在意對錯,你們只是做你們的事情。/喔,你看,我也不過是如你們一樣,這麼的自以為是。)

不出意外地,沒有美好的結局,這軟膩的甜點在書包裡變成了一團塑料袋中的爛泥,帶著甜味。直到幾日後我也沒有在一個夜晚清醒著熬到父母回家的時候,那些甜味便帶上了發酵的酸澀————這倒是和自己被緊緊綁著、被七海那勾魂攝魄的小腳飼育著巧克力慕斯蛋糕時的味道有那麼幾分接近,無論是對於味蕾還是心底的刺激,抑或是最終都被我在情感的支配下將其甜食殆盡的結局——無論是從七海光潔玉足的趾縫和紋理中,還是從那包裹著甜點的塑料袋邊角的縫隙中。

是的,許多事情之間,就是有這樣那樣千絲萬縷的聯繫。上一段是,下一段也是,這一段自然是。

一座座可以叫做建築也可以叫做違章的破敗屋頂所連城的弧線,以歐氏幾何的語言訴說著殘毀的頹涼。歐氏幾何?七海對我的調教其實遵循著歐幾里得的思路,也就是那被驚世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所致敬的、沿用著框架的《幾何原本》的邏輯,少女不喜歡那繁花疊錦般精緻的性虐器具和刑具,而是喜歡將調教的方式和帶給奴隸的感受,從類似於定義、公設、公理出發,以邏輯組合起龐大的幾何大廈那般,用盡可能少的物品、用生活中常見的東西,帶給被淹沒的我幾乎隨時可能溺死在其中的快感和痛苦,並讓我每次見到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器件時,都能即刻體會到銘肌鏤骨的恐懼——之前的自己根本無法想象,就像簡單的繩索總是能被七海以我猜不到目的的方式,把她的小奴隸緊緊束縛著任由她玩弄,落地電風扇和取暖器、後背有鏤空的座椅、柔順的及腰長髮、可口的甜甜圈、醫用繃帶、七到九釐米之間的粗方跟高跟鞋(靴)、晾衣繩、任何有絲帶或綁帶的衣飾和鞋履(雖然開篇已經寫過但我還是想提及,唯因那份淫靡的懼意)、人字梯、樓梯扶手……哪怕是一本書,都能成為這個小惡魔少女調教我的可怕器具。從這個角度說,書,曾經陪伴我多年的朋友,以另一種方式再次滿足了我內心的渴求。

學會了漢語拼音後的自己,便像發現了新大陸那樣,翻著薄薄的新華字典,偶爾查閱厚厚的辭海,開始讀著那些架子上的書籍。幼小的心靈無法體會大師那千錘百煉後的象徵和比喻,但那一本本書籍仍像一個個說著新鮮事的朋友,印在紙張上的文字似乎溝通了寫下它們的偉大存在和稚氣未脫的自己,我以自己被那紛亂複雜的夢境啟迪的想象力,在閱讀的同時,以自己未受閱讀訓練的匠氣感染的思緒,構建著一幅幅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懂的畫面。那畫面裡包含了侵透紙背的書中人物的情感,我不知疲倦地閱讀著,我找到了可以陪伴著消解我的孤單的朋友們

,我們進行著純粹而直接的溝通和分享。

這應該算作某種情感在沒有生命的物體上的投射,正如七海所說的我的受虐欲和性癖的產生和來源那樣?

還是應該算作我南轅北轍的錯誤做法?就像江雨柔已經像一隻小兔子那樣,和她小腦袋後的同樣像只兔子般隨她躍動的高馬尾,一起蹦蹦跳跳地闖進了我的生活裡。本來期望有人陪伴而不得的我、把書當成朋友的我;當她想打破那層堅冰的時候,自己的第一反應卻是我已經有了很多朋友,我不願接受這個小自己兩歲多的真實的人?

可能都有吧。

………

……

…

走過那個無論是建築還是氣息都只剩地基的殘垣的轉角,如同步入了一個測試風洞那樣,我被那撲面而來的、和背後的高樓大廈同樣散發著的濃烈煙火氣息所衝擊著。但和快速改變著的生活節奏不同,小攤小店帶著半褪的年代氣息。被擠壓的油瓶,流經噴嘴的油便落在鐵板上,撕開覆蓋的透明膜,(各種。擠潑上醬油,芝麻、蔥花和預先做好的橘黃色雞腿排很快被敷著雞蛋的冷麵裹起,小鏟子一進一抹,鏟成鬆散的幾塊在紙盒裡堆起……塑料碗杯中可涼可熱的半透明膠狀物,極具彈性,區別只是是否需要加入熱水衝調。加上碎果料、花生米、葡萄乾、芝麻、百香果……在澆些或白或紅的糖水前,有時還可選芋圓。插上一把塑料勺後,是難以捕捉蹤跡的入口即化,齒間徒留糖水的味道……從滾水中撈出的白麵條置於底料上,澆上羊雜、脆臊、油辣椒,兌些雞湯,再撒蔥末和香菜,紅黑綠白油亮閃光……

不經意間放慢了步子,像走路的人會不由自主地跟著街邊音樂的節奏調整步伐。我沒有回頭,也並未停駐,每一種熟悉的味道,我都知道它們逸散在街道之前的流程。我和它們擦肩而過,直到眼前的一堆紅色,超越了記憶喚起的閾值。

我站在一輛三輪車前,輕聲開口問草莓怎麼賣。本是逐利的攤主,卻掛著憨厚的笑容。這讓我想起江叔,曾經也是這樣,走街串巷,賣著他的海鮮乾貨。

有些寬厚、既寬又厚的中年男人掩飾著自己的小小願望,左邊隨意堆著的普通草莓只是說了價格,右邊精心擺放的奶油草莓卻是極力推薦。面對不會本地方言的、說著普通話的我,他努力地將每個字都咬的很準,普通話說得越發艱澀。那個年代才剛剛進入市場沒多久的奶油草莓自是帶著一股香甜,也消弭著草莓本身的酸味。我並不是一個對酸味耐受度很高的人,一丁點酸味就會將我的眉頭擠做一團。所以可想而知,在被七海當作人形食材和廚具,用一次次寸止畜養著濃稠精液期間,被整顆塞入口中並被強迫嚥下的剝了皮的檸檬,會帶給我什麼樣的體驗。“這樣精液會又濃又甜,主人滿意就會縮短畜養時間。”揚起下巴的小蘿莉七海,提出的建議根本無法拒絕。

但香甜的從來都不是草莓,即便是現在的我,吃著甜到發膩的草莓,也沒有了當時的感覺。

好在那個時候還有普通的草莓售賣。我安心聽完了攤主的推銷,我想他一定希望我指向右邊。

我看著卡住放置的手剎,頂端的握把有些破損,露出的地方是未被漆塗的金屬光澤。

……

江叔叔拿起別在腰間的bp機,綠色的屏幕背底上

,一小條的屏幕沾著些許海鮮的油光,像金屬的光澤。

江叔笑了笑,將那臺一兩年後就將發出絕響的尋呼機別回腰上。捏了些蝦米,放入紫菜已經膨脹散開的小鍋內,又點幾片魷魚。告訴搓著手等待的我,幾分鐘後就可關火,他的心已經飛到了客廳的桌。我知道他要打給誰,只有這個時候,江叔臉上的笑容才變得有些特殊,像是期待,像是寵溺。歲數上雙的我,卻沒有了之前的勇氣,以至於一次都不敢旁聽和插話。靠著門框站立(戰慄)的我,腳步未曾移動,只是斜著上身靠近,似乎這樣便可縮短我和她的距離。那個融化了我內心的第一種堅冰、並將其下似乎要永凍的石頭變得和她一樣、變成了對誰都充滿了熱情和真誠的紅色石頭、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那個小女孩,我卻唯獨沒有勇氣去面對她,用這種對周圍走馬觀花變換的人同樣的熱情。

……

“下午就要出發了,你不去和小夥伴們道別一下嗎?”

“不了,我也幫著收拾行李吧。”

“也不差你一個,去見見他們吧。”

應下了這句話的自己,只是默默地走進廚房,坐在方形的餐桌旁。那餐桌沒有塗漆,沒有打蠟,歪斜的年輪和缺口遍佈了整個桌面。我靠坐在對大人來說需要稍微彎著腿探身的小椅子上,低頭注視著自己的上身。我一動不動,好像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一樣。我就這樣,坐在斜斜透著光的陰影裡,磚瓦房的倒V型屋頂鑲嵌著煙囪,灰塵像一顆顆金色光照下舞蹈的精靈。可那個溫暖了我的精靈,此刻卻不在這裡。

………

我得了流行性腮腺炎。

在搬到這裡後的第三年。

在通常會感染的最後一年。

流行性腮腺炎一生只會得一次,而我就在九歲那年中招而未逃過這厄運。

我和搬來之前的自己,有一部分保持了一致:這三年期間,放學後的中午和傍晚,回家的路上,我都只是和自己那變換著長短粗細的影子作伴——他似乎對離開我這件事沒有一絲興趣。

正如恰好是屋頂相連——那個屋頂我和她後來經常爬上去看星星——的鄰居的江雨柔,從我們家搬來這裡之後,從第二個年月的那個秋天開始,經歷了那次那個冬夜抱著腿縮坐著的兩人的幾乎無言,直至第三年期間的所作所為一樣,外在的變化繁多複雜,內在的本質卻是永恆不變。

雙扇門的拉環經常被她叩響,在我打開大門後又站在門側……

放學後便提前跑回家,在我家門口的大樹後露出一個小腦袋,看著我明明已經發現她但卻視若無物的開門……

在我練拳練笛練劍的時候,沿著樓梯走上她家的屋頂,托腮歪著頭觀看……

可誰讓當時的自己,就是那麼的孤單。不需要去上課和興趣班的時候,我還是習慣和那些書一起,坐在書架前的高高座椅。這個已經讀了快一半的小學裡,周圍的同學沒有之前那麼“精明”,所以我得以很安寧地度過了這段時間。每天放學回去,揭開籠著盤盆的防蠅罩,吃著提前做好的、已經冷掉的餐食。偶爾我也會將它們稍稍加熱,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不管它是否和食物的口味相匹——比如我喜歡吃的燒到發軟的蒜瓣、偶爾咂一咂的八角茴香、和那並不懼怕且經常不加配料直接吃的涼調苦瓜,酸甜苦辣似乎我對第一種

有點懼怕。

但當腮腺炎嚴重的時候,我就無法保持著已經習慣的生活節奏了。我雙手頂著雙腮回到家,同樣的在進家門之前,看了一眼大樹後面的江雨柔,輕輕關上了門。

第一天的時候疼痛還好,還不至於造成過多困擾。可等到第三天時,咬合時的那種難忍痠痛已經無法讓我維持往常的進食速度,吃飯好像變成了一種綿長的酷刑,可這種痛苦,似乎又必須為了一縮一縮地抽搐著的胃而忍耐,甚至主動去承受。

我靠坐在對大人來說需要稍微彎著腿探身的小椅子上,低頭注視著自己的上身,頹然地、筋疲力盡地。漸漸的,被無法躲避的進食折磨得無比疲憊,中午就幾乎沒吃多少東西的我,靠著椅子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不知過了多久,被飢餓的感覺逼醒的我,迷濛著睜開眼。我終究只能選擇其中一種痛苦嚥下,我並不怕苦——至少我並不怕味覺上的苦。

我低頭注視著自己的上身。

為什麼會有跳繩?

我被兩條棉繩綁在椅子上了?

猛然抬頭的我,發現江雨柔已經趴在餐桌邊上睡著。

“江雨柔,你做了什麼!”我厲聲道,但卻牽動了面部的肌肉,引起了一陣痠痛。

被驚醒的小女孩,眼皮一顫一顫著睜開了。發現我醒來的江雨柔,一個激靈就坐直了起來,長久等待的疲憊也一掃而空。這時我才注意到,被長年累月的油煙燻得和這並不算明亮的燈泡一樣昏黃的窗戶外邊,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來幫辰哥哥吃飯。”小女孩的大眼睛閃爍著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扉,這稚嫩清脆的言語似乎只是這雙美麗的大眼睛說出來的話的和聲。

“那你綁著我做什麼?”在那真誠的注視下,我漸漸收起了失去身體控制權的下意識的激憤,語調也漸漸平緩。

“電視劇裡都是這樣的,這樣你就不能逃跑了。你總是躲著我。”江雨柔嘟著嘴唇說。“雨柔得過腮腺炎,雨柔知道那很難受。所以想幫助辰哥哥吃飯。”

“這怎麼幫?”我低頭瞟了一眼,兩根跳繩把我纏了很多圈。我試著掙扎了一下,發現江雨柔捆得並不算緊。

這低頭的動作,在小女孩看來,就是我對自己難以進食的痛苦的無可奈何。

“雨柔把飯嚼好,然後餵你吃。”她目光的熱量早已超過了昏黃的燈光。

“不需要。我又不是小孩子。”許是覺得這樣做實在太像孩童依賴父母那般幼稚,也可能是早已習慣了無人照料的冷漠,我冷冷地開口道,卻忘記了自己的歲數都未成雙。

可小女孩卻自顧自地拿過饅頭,輕咬了一小口後嚼了起來。

一陣並不算費力的咀嚼後,江雨柔卻習慣性地嚥了下去。

有些懊惱和呆萌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她不好意思地開口說:“辰哥哥對不起,雨柔不小心嚥下去了。”便再次將饅頭遞到嘴邊,沿著淺淺的咬痕又啃下一口。

小嘴閉合著蠕動了許久,那一塊帶著口水的糊狀物被小小的舌頭輕輕推向嘴邊的勺子內,江雨柔將勺子伸向我的嘴巴。可旋即發現她自己的手臂不夠長,於是小心翼翼地盯著勺子起身,膝蓋卻突然磕在了桌角。江雨柔努力抑制住了驟然引發的劇痛下,身體本能的顫抖,沒有讓勺子裡剛剛咀嚼過後的饅頭和口水混合的糊狀物有一點半點的灑落。

冰冷石頭上的堅冰似乎也隨著江雨柔

柔弱的膝蓋磕擊桌角的聲音而裂開。可那多年冰封的寒冷,還是讓面對著遞到嘴邊的勺子的我,輕輕歪開了頭,雖然沒有開口拒絕,但也沒有張開嘴巴的意思。

那勺子便在小女孩的操縱下,追逐著不斷週期性躲閃的男孩的嘴巴。不耐煩的表情漸漸出現在他的臉上,可還沒等他發難,小女孩就帶著越來越明顯的哭腔開了口:“因為是雨柔嚼過的,沾著口水,辰哥哥嫌棄,不願意吃嗎?”

還沒等這句話說完,江雨柔已經抽吸著哭出了聲。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被一陣陣的顫抖所放大,在柔軟的臉上彷彿岩漿流過,深深地犁出了兩條溝壑。

滾燙的岩漿也流過了堅冰,厚厚的冰層出現了越來越大的裂隙。

面無表情的我,好像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好像這個決定說出口,每一個字都會有嚴重的後果那樣,一字一頓著變得堅定:“你……嚼的……我……吃!”

幾乎是瞬間就停止了哭泣的小女孩,還帶著一絲剋制的餘音。江雨柔小心翼翼卻又微微顫抖著,把盛著她口水的白糊送到我的嘴裡。

中學的生物課上便會學到,饅頭內的澱粉,多糖的長鏈,在唾液澱粉酶的作用下會分解為麥芽糖,有甜味的麥芽糖。

甜味的岩漿無需我的咀嚼便可吞嚥,順著食道流向胃部的糊狀物,那些岩漿流向了那塊堅冰,一次次地,一塊塊地,最終將它粉碎和消融。

這是什麼樣的甜味啊,為什麼我好像從來沒有吃過?

這是被人陪伴、有人照顧、有人直接地表露對你的心疼的味道麼?

融化的堅冰發出了脆響,我越來越劇烈的開始顫抖,隨之而動的牙齒不斷磕碰在金屬勺子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輕聲脆響。

那堅冰消融後的溫水也順著石頭流下,積蓄已久的第一顆淚滴,豆大的鹹味液體一剎那就滾落到了嘴邊。

壓抑著的哭泣終於變得涕泗滂沱。被嚇了一跳的江雨柔抽回了勺子,焦急立刻浮現在了臉上:“對不起對不起,是雨柔太笨了,辰哥哥是覺得不好吃嗎?”

泣不成聲的我緩慢但堅定地搖著頭,像是發洩著心中的委屈,又像是堅決地否認江雨柔熱心過度之下的自我懷疑。

經歷了一小段的手足無措,江雨柔把勺子輕輕放在一旁,站起來將高她一頭的我的頭擁在懷裡輕輕蹭著。在這無聲的安慰裡,我幾乎未發出聲響的哭泣也漸漸平息。

就這樣,我吃光了第一個饅頭。江雨柔自然地拿起第二個,開口看著依然被她綁在椅子上的我,輕聲說:“辰哥哥肯定沒吃飽,雨柔看得到的,你每天都很累,要練很多東西。”

我看著她淡然道;“其實還有菜的,就在罩子下面。”

江雨柔愣了幾秒,揭開罩子看到下面那湯汁已經凝固的燒魚,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知為什麼,看著她這樣笑了,我的嘴角也跟著輕輕彎起。

“辰哥哥笑起來真好看,雨柔想每天都看到。”

我不禁收起了還未徹底浮現的笑容,就像個機器人那樣,因不熟悉而懼怕自己突然萌發的情感和感情。

“你-又-不-笑-了~”江雨柔的下嘴唇向上伸得老長,將上嘴唇幾乎完全包裹。

我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這-樣-的~”小女孩看著我,完全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都呈現了一個溫馨的弧度。“應該這樣笑。”

我

努力試著模仿她的表情,雖然始終帶著些僵硬,但終究是有些進步了。

心滿意足的小女孩拿過筷子,仔細控制著力度,從凝結的湯汁中夾起一塊——我們稱呼那是魚凍,當然如果燒的是雞肉,那就是雞凍了——送入已經將饅頭嚼得差不多的口中,稍稍處理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地用舌頭將它們推入勺子。

看著一口口將她的口水和她咀嚼過後的食物嚥下的我,江雨柔半是溫柔的詢問半是輕聲的埋怨道:“還有菜可以吃,辰哥哥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不喜歡吃魚啊。魚的刺很多。很麻煩。”

“雨柔不嫌麻煩,讓雨柔來幫你把刺挑走。”

筷子戳著後夾了一小快魚肉,這鯽魚多到讓人煩悶的刺被她一一用嘴剔除,嫩白的魚肉被白嫩的雨柔混著饅頭嚼碎之後,便有了我第一次吃到無刺的魚所感受的溫柔……

“江雨柔——!江雨柔——!該回家啦!”

許久之後,聽到家人在巷子裡的呼喚聲,江雨柔看了看已經吃飽的我,輕輕起身向我道別。

“你先給我解開啊。”

“哎呀,很簡單的。”江雨柔把那一圈圈的繩子從底部雙手撩過我的頭頂,快速地纏成一團後,便拿起那團跳繩,和我告別之後,向外走去。

這……哭笑不得的我左手向她擺手告別,右手不禁扶額。之前還說她看電視劇裡都是這樣綁的呢,要都是這樣,被綁的人早就跑了。也就是我比較實誠,或者說無意中缺根弦。

暢快吃飽的我上床入眠,安心而寧靜,一夜無夢。

第二天如期而至的敲門聲,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我打開了門……我一次次打開了門,臉上的笑容也變得越發自然和柔順。

江雨柔還是像第一次那樣,把飯嚼好了一口口喂著我,還是像第一次那樣把我綁在椅子上。只不過後來的那些捆綁都是在我清醒的時候。她也不是佇立不動只是動著繩子,而是拉著跳繩的她一步一顛地繞著我靠坐著的座椅,轉著圈將我綁起,纏起的繩子像聖誕樹上某種並不為了什麼具體功用目的的裝飾性的東西……

我問她為什麼還要綁著我,我又不會跑掉。

江雨柔傲嬌著歪過頭,說她不信。

偶爾我也會調皮,就像我剛剛才學會調皮沒多久一樣,用並不大的聲音喊著誰來救救我,救我出去。

她學著電視劇,拼命擠出獰笑的表情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沒有人會來救你。”

我們都知道,只要把繩子向上撩起。

便可自由便可逃離。

但我只感到無比的安心。

並不想逃離這份純真熱心的情意。

就這樣,我熬過了那段痛苦的腮腺炎。也在“午夕”相處中,被江雨柔的熱忱所感染。就像矯枉必須過正,原先孤獨封閉的我,從此變得和她一樣、不、我變得比她對周圍的人還要熱心。我開始在學校裡也有了許多朋友和玩伴,他們絲毫不計較我之前的冷漠和孤獨,心思單純的孩童們歡欣地接受了我的加入。我希望周圍的人都可以開心,為此我願意盡我所能,就像她在這兩年多里對我做的一樣。以至於有時候會用力過猛,甚至不知不覺中就表現了超出了彼此熟識程度界限的熱心,反而偶爾造成別人的不適和有被冒犯的感覺,自己也會因此備受煎熬。直到七海的出現,將我真誠熱心表面下的潛藏著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

另一種堅冰再次融化。

當然,這絲毫不影響我對江雨柔那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感激。

………

那個散發著溫暖的精靈,讓我在之後的一年多里,不知不覺中也淡忘了那步步逼近著的、終究會到來的別離。當離別的燕子最終飛臨,家長讓我去和朋友們道別,像是最後看一眼自己那珍貴的東西。誠然,我在那個女孩的薰染下,也開始慢慢地向周圍的人伸出手去,有些生疏有些拘謹,但最終也加入其中開開心心。可我最珍貴的東西不在門外。我想去那個罹患腮腺炎時期的廚房,我推門而入坐在那把小椅子上,我低頭看向自己的上身。怎麼那麼巧,當年當天的那件衣服買的時候大了些,但長高了一些的我還能穿得上。我今天還穿著那件。

/“我來幫辰哥哥吃飯。”

“那你綁著我做什麼?”

“電視劇裡都是這樣的,這樣你就不能逃跑了。你總是躲著我。”

………

“你先給我解開啊。”

“哎呀,很簡單的。”/大概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聲音似乎依然在這個房間裡迴盪,低下頭的我,並沒有看見那些纏繞著將自己綁起的棉質跳繩,我知道它其實並無法束縛我,我覺得它只是為了留住我,我覺得她只是為了留住我。

可我……可我……

哽咽著的我,只想閉上眼,讓一切在眼簾閉合後的幕布上默默回放。可這對過去的放映前的準備,淚水卻被擠離了蓄滿它的眼眶。

這個絕不是膽怯的他,卻不敢去找到那個她,道一聲折柳分袂,說一聲珍重再見。

因為從她那裡學會了讓周圍人開心的他,不想讓她也被迫著面對這種苦楚悲切。

他只是坐在開始坍塌的記憶城堡裡,靜靜地看著那個發亮的名字蒙上塵埃。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也知道的是,那個女孩,也靜靜躲在一個角落裡,像那個寒冷的冬夜一樣,抱著膝蓋靜靜蜷縮著。只是這一次,只有一個即將分別或許再難相見的他,並沒有一個坐著不動的男孩,讓她可以打著自己單純的小算盤,一挪一偷瞄地挪動著靠近。

……

在毛巾上抹了抹的江叔,回播了號碼後開著免提,隔著細細的電話線傳來的,是那一頭的聲音作用在震動膜傳上遞給震動電極的振動、這振動不斷壓緊放鬆著和固定電極之間的距離、將變化著大小的聲音轉為電信號的強弱變化、再經過交換機完成的配對、通過那繞著永磁體的線圈、產生的磁場吸引磁鐵前的鐵片產生振動後在這一頭的復現。靠著牆傾斜向電話站立的我,一隻手扒著門框,一隻手撓著衣裳。那一日沒有辭行的分別釀下的苦果讓我在這種時候每每都陷入了只有聽覺的暈厥。我幾乎失去了其餘的感官,單獨的聽覺也變得異常敏銳。我就這樣一次次偷聽著那個聲音,直到寄住在已經搬到遙遠的城市的我們家的江叔,他的童叟無欺漸漸滾起了雪球,預兆著豐年的瑞雪聚起的雪球終於讓他的辛勤開花結果後,從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賣著乾貨海鮮的殫精,變成了慢慢成為這個我們數年後再次搬離的城市中最大最好的海鮮專賣的竭慮,已經在不算很遠的街區買了大房子後鄭重地道謝辭別的他,不變的是那市無二價的堅持。

…

“就普通的草莓吧。”憨厚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但立刻又恢復了原本的笑顏。

“

請給我,五斤吧。”真的很像江叔啊,我站在充滿回憶的普通草莓堆前感慨。

“好嘞!”並非我臨時起意而是原本就打算購買的數量,讓那笑顏變得更加舒展,在稱重完成後又塞了幾顆,笑著塞進我已經接過的塑料袋,說了聲歡迎常來。

是的,我會常來的。如果她還願意見我,如果這些年的分離沒有釀出尷尬與隔閡,我想在這個假期的每一天都來。

我看著偶有從草莓堆裡掉落在地上摔軟的草莓,普通的和改良的都有,成糜成糊地變成紅色的兩小攤。

……

江雨柔帶著期待的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不住地搓著手,兩眼放光看著坐在對面的我。我將一顆顆草莓的萼片摘下放在一邊,紅色的果實在碗裡堆成了兩個沒有超出碗口的小山。我拿過勺子,(各種。黑色的草莓種子點綴在散發著果香的紅色汁液中,倒入細小顆粒狀的砂糖,耐心翻鏟攪拌後,遞給口水都快流出來的江雨柔。而她總是忍不住抄起勺子就開吃,但還沒送到嘴邊便停下動作,耐心等待我的那一份也製作完成。果肉是帶著濃重甜味的酸,而最後剩下的小半碗草莓汁則是越喝越覺得是酸味消失後的齁甜。

等到草莓漸漸過了季,下了課的我,回到家便拿起碗盛了半滿的米粒,放入一個瓷盆中捧著,和江雨柔一起,快步走著送到在火上旋轉的、黑乎乎的葫蘆形前。偶爾會遇到同個大院的小朋友,抖著衣服的下襬,把其中的玉米粒撒在小盆裡。坐在大炮一樣的爆米花機前的老漢,把盆裡的白玉碎金粒倒入機內,又撒上幾小勺糖精。小孩總是容易缺乏耐心,但如果有人一起閒聊,那有些漫長的大炮發射前的預熱便也顯得過於短暫。老年的炮手發出了一聲吆喝,中斷了對話的我們捂著耳朵散開。轟的一聲巨響之後,解開蛇皮口袋的老漢便將這些膨脹的米粒或是爆米花,倒入早就迫不及待的、輕輕上下潑動著的盆。周圍的小朋友圍了上來,在偶爾出現的大人呵斥聲中,或是抓起小把塞入口中,或是悻悻地盯了一眼後耐心等待自己的那份。每當後者出現時,我就將盆遞在他們臉前,在客套聲和隨後的邀請聲裡,我們互換了有時不同有時一樣的有著那個年代鄉土氣息的甜點。

再遲些日子,江雨柔躲在後面的巨大存在變成了光禿禿的枯枝敗葉,她間歇地跺著腳站在門前。打開門的我們上身前傾,恨不得瞬間傳送進那關著門的廚房。屋裡的爐子,蜂窩煤中間的孔洞是一個個顏色漸變的萬花筒,常年有一壺水放在頂端,既是方便隨時取用,又可以略微讓屋內溼潤些。下方抽屜狀的風口幾乎閉合,但仍然帶給人溫暖的慰藉。我打開正面右側方的蓋子,用爐鉗勾帶出中午就放好的紅薯,我還記得那準確的位置:內側的那個放在靠右四分之一處,外側的應該更靠左一些。連著皮的部分是流著汁液的橘紅,也是最美味的部分。迫不及待的我們總是錯估冷卻的時間,著急地拿起紅薯,又被燙得像抖空竹那般,左手右手交替抖動著,讓紅薯慢慢落回桌上。哈著氣吃完滾燙的紅薯,有時會拿出作業,兩個筆尖沙沙地舞動起來。我們並不願去客廳,即使那裡的電棒燈管比廚房昏黃的燈泡更亮堂。我們總是完成得很快,這可能也是我和江雨柔直到後

來都沒有戴上眼鏡的原因。她託著下巴,讓我給她講故事聽,這是她每日將作業掃進書包後最喜歡的事情。我沒有讀過什麼兒童故事,只得和她說著聶赫留朵夫為了瑪絲洛娃四處奔走的苦旅、於貢一家的兩位兄弟為那“嗓子像面破鑼”的娜娜神魂顛倒以至於一個不能自持而自殺一個因貪汙而鋃鐺入獄、薩爾和迪恩三次啟程穿越美國的率性而真誠的全部經歷……每當似懂非懂但喜歡聽故事的江雨柔問我這些人的結局,我只能打個馬虎眼搪塞過去——為什麼這些在文學上永遠留名的作品,結尾卻大多不是喜劇。

……

那兩小攤紅色。

……

那一小抹紅色驟然顯現在茂密的黑色叢林。

某個並無特別的冬日,著急著衝入大門的江雨柔,踩滑在門檻上後腦著地。我輕輕解下她高馬尾上的皮筋,那一小抹紅色驟然顯現在茂密的黑色叢林。來不及安撫她,我衝進客廳,翻箱倒櫃胡亂抓起一把花花綠綠,顧不上捋順就塞入口袋。兩家無人的房子靜靜看著我背起她,向著巷子的出口狂奔而去,結果卻在房門望不清的路口就摔了個嘴啃泥。那一瞬間我努力挺起上身,讓衝擊儘量作用在我的身體。忍痛將她背到路口,攔了輛突突作響的三輪摩托,短暫且焦急的交談後,就直奔醫院去。

這時我特別感激自己練過的那些東西,至少我的身體還是很耐用的。我揹著她,擠開並不擁擠的人群,像一個騎士那樣,為自己的公主披荊斬棘,只是這著急地大呼小叫的行為並不紳士……終於有護士勇敢地攔下了這列尖聲鳴著汽笛的二廂火車,告知了他們該往哪個方向而去。

無影燈下的醫生沒有理會我掏出的那一團亂麻一般的錢幣。只是小心地撥開江雨柔已經散開的濃密黑髮,略做消毒後,我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醫生那在江雨柔看不見的後方的手上,拿著縫合針。

只能看到眼睛的和藹醫生開口問到:“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江雨柔。”

“真好聽的名字啊。揹著你來的小朋友叫什麼啊。”

“宮辰啟。”

本是讓江雨柔放鬆和轉移注意力的醫生略微驚訝,眼神微微瞟向了我。但我卻會錯了意,半脫下外套,捋起袖子,將自己的小臂伸向了江雨柔的嘴邊,告訴她如果覺得痛就咬下去。

醫生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神情,但又沒法直接說破他那被我無意中破壞了的用心。頓了頓之後,只得繼續找著話題說下去。

“你的這位小朋友的父親啊,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很多人都承蒙老宮照顧呢。他的兒子也很爭氣,是一路揹著你過來的吧,你看他現在氣都還喘不勻呢。”

江雨柔本就看著我的眼睛瞬間煥發著光彩,讓我看的入迷。

可那抹光彩就在出現的那一瞬間破碎,手臂傳來了一陣越來越輕的疼痛。

“好了,留個她家裡的座機電話,你可以帶她回去了。路上注意些。”

“您不收錢麼?”我不解道。

“就是個小口子,縫一針就行了。再說,我不是讓你留下電話了嗎?”

“那您不怕我們賴賬啊。”我撫摸著江雨柔的臉打趣道,江雨柔來不及哭泣就小聲笑了起來。

“你是老宮家的孩子,你願意揹著來的小姑娘,家裡人還能是什麼壞人麼?哈哈哈,別多想了,趕緊回去吧,沒什麼大礙的。需要注意的

事情,我也會打電話告訴她爸媽的。”已經下班的醫生擺擺手道。

“您是,很相信我的父親?”我邊穿著衣服邊問。

我無法把那個出生後就幾年不在家、以至於自己初見都認不出來的、怕生的人;那個和母親一起、即使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因忙於工作、即使週末都少有機會相見的人;那個有時在家也只是板著臉像驗收核查著各種學習成果但無論多好似乎一切永遠也無法讓他滿足而說出一句誇獎的人;那個和母親即使偶爾在家也可能隨時會突然吵架打架、把玻璃瓶裡的雪花膏在地上摔成一顆有著白色放射光線的太陽的人;那個喝了酒就醉醺醺很嚇人的人……和醫生口中的、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被醫生所信任的人在心中重合成一個形象,甚至把這些形象聯繫在一起都會相當違和。

“哈哈,你自己去問問你父親吧。”

問?我倒是想問,可就連見面聊一會都很困難。

我現在才想起自己也摔倒過的事情,撣了撣衣服,整理好了放在桌上的那團紙幣裝進口袋裡,領著江雨柔走出了醫院的門。

“我還是想吃烤紅薯。”

轉過頭看著她的我,才注意到她臉上那還未被擦乾的淚痕。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替她擦乾,卻想起摔倒後,那撣去表層的灰塵後依然髒兮兮的袖子。但小女孩並不介意,像只小貓那樣在我胳膊迅速縮回去之前蹭了兩下。

“我還是想吃烤紅薯。”

“回去立刻就吃。”我回答了她已經提了兩次的請求。

“我想早點吃到烤紅薯。”

江雨柔的眼睛向上撇著,小幅扭著厚衣服包裹著的身體,一反常態地有些任性。

“那……我們坐摩的回去?”

“不要……晃得我頭暈。”

“好妹妹,那你說怎麼回去啊。”啼笑皆非的我有些無奈,但習慣了萬事從簡的我並不厭煩這個正在撒嬌任性的小病人。

“辰哥哥揹我回去。”她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我的後背,好像那裡就有她心心念唸的烤紅薯。

算了,反正我也不累,日復一日的鍛鍊不是白練的。我把她領到馬路牙子邊,微微蹲下身子,背起這個矮了我一頭的女孩。

……

似乎有些不對勁。

我看著江雨柔幾分鐘前離開時走過的那片空間,沒有烤紅薯的香氣,只有冷冽的寒風從中穿過。猶豫了幾秒後下定決心的我,輕輕推開了她家忘記關上的大門。果然是有什麼著急的事情啊,我暗忖道。

果不其然,走進客堂,我便看見她縮著脖子站在邊上,江叔叔剛剛把電話的話筒放回去,彈簧狀的電話線打了個彎。

我不知為何橫生出一股勇氣,快步向前撲通一聲跪下說:“對不起江叔叔,都是我不好,我不小心絆倒了江雨柔,她才摔到頭的。都是我的錯,請您不要罰她,要打就打我吧。”我義無反顧地撒了謊。

縮著脖子的江雨柔面對我突然的舉動,本能地想笑,但立刻又像做錯事的小孩,收斂起還未做出的笑容,把頭縮得更厲害了。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江叔早已一眼看明白了這一切。他起身扶起我說:“我可沒說要罰她。”

“啊!~”我帶著一分驚喜,可轉瞬之間就添上了幾分尷尬。

“怎麼?你還想讓我罰她啊。”

“不是不是……我……”尷尬的洪霞快要擠滿兩片白色的天空了,即使是隔開它們的鼻子都有些發燙。

“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下次儘量注意些就好了。快坐下吧。”

“不了不了-我想起來-我家門還沒關好-我先走了-再見江叔叔-再見江雨柔。”我快速又間斷著說完這句話,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家。

……

我對照著附近的地址,一點點找到了江雨柔現在租住的小區。找到那個單元樓後,分散在辨認地形的精力也重新聚起,許久未在我身上出現的不知所措,讓我在門口躊躇著。此刻的自己,體會到了和宋之問的那句“近鄉情更怯”極為相似的含義,江雨柔當年是否怪罪過不辭而別的我呢?時隔那麼多年,她還聽得出那已經歷了沒有她在周圍陪伴的變聲期後的我的聲音嗎?

如果直接敲門,獨居的女生肯定比較謹慎心細,隔著貓眼會不會認不出接近十年未層謀面的我?如果是打電話,變過的聲音更難讓她認出我來吧。想起江叔和家父聊過的、似玩笑似認真的讓我去給她當家庭教師的事情;江雨柔也曾來家裡做客並用了我的新床,那麼江叔自然應該和她提過,我可能會去拜訪的。被這些想法略微推動了猶豫不決的天平,我決定先打電話,如果她還記得我願意見我,我再告訴她其實人就站在你的門口。

我艱難地順著樓梯,拾級而上,提著塑料袋的左手,手指掐緊了手心。我掏出手機,輸入了那個在來時的路上已經在心裡多次預想過撥通時的場景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可站在那個青色的帶著防蚊紗的柵欄防盜門前的我,和電話那端的人,都不知該如何開口。不能說沒意識到,而是我就不知道如何把話說出口,不知道我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這種奇異的感覺讓電話接通前短暫的十幾秒期間的我,既期待著、又害怕著電話打通。

謝天謝地!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迅速在涼爽的樓道內散失了夏日的炎熱,這陣清涼像提示的鐘。是啊,於情於理都該我先開口。

如果說這個世界存在魔法,至少事後看了看通話時間後,反推出自從電話接通到我開口說話的這好似一個世紀般漫長的三秒鐘的我,對此開始有了幾分相信。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是江雨柔嗎?我是宮辰啟。”我的身子有些顫抖,我想那一定都賴樓道內倒灌的冷風。

我知道那是她的號碼,所以前一句的問話還沒有得到回答,我便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打錯了。”一個有些蒼老的男人聲音響起。在腦海突然空白了一下的我道歉之前,電話就已經被掛斷了。我疑惑地拿過手機,打開那條母親發給我的、記載著江雨柔電話號碼的短信。

原來我斷斷續續地默唸並預想了一路的場景,卻在路上不斷的走神中,變成了重複著那錯誤的、最重要的東西。這份悵然遠不能和心中驟停般的體驗相比,心臟劇烈跳動的我,靠在欄杆上慢慢滑下,身形也明顯矮了一節下去,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著我似感慨的嘆息、又似長出的一口氣。

緩過來後自嘲地笑了一下渾身發軟靠著樓梯扶手的自己,消退了幾分猶豫的手,重新輸入了正確的電話號碼,但按下撥號鍵之前的我,卻先聽到了輕聲的吱呀。

我抬起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我隔著藍色的防盜柵欄門,先前更裡面的那阻斷了視線的木門已停在側面,在目光聚焦之前似

乎就認出了那個精靈。

和大理石地板上的反光交相輝映的淡金色斜陽,那長大的精靈穿著中筒襪的小皮鞋彷彿不是踩在被切成標準方塊的大理石上,而是飄浮在液態的陽光上。溫暖的精靈穿著剛到膝蓋上方的百褶格裙和領口繫著羽根領結的白襯衫,歪著頭打量著我。她的聲線好似小時候那尖脆的柔韌聲音被壓扁後,並未因那變聲期的力量而變得破碎,而是冰糖在鍋內融化成麥芽糖那般消融了那些尖角後變成起伏著的弧形波峰波谷。那聲音穿過門,同樣背底是金色的防蚊紗似乎帶走了其中的熱量,我許久之前還能感受到的熱情的含量。

“宮辰啟你好,歡迎你來做客。雖然我本來準備出門的。”

“是麼?那好巧啊。”

她打開了防盜門,我提起力氣站直了起來,跟著她走進了這個不算大但很寬敞的客廳。輕輕地把買來的草莓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我和她坐在沙發的兩端,像那年的那個冬夜一樣。只是這次是夏天臨近傍晚的斜陽,這本應令人感到燥熱的天氣,卻讓我覺得好像回到了那個時空,凝固且冰冷,像寒冬。我眼神空洞地注視著茶几上的草莓,似乎是看不清那裡的東西一樣。

不知這樣靜靜地坐了多久,但肯定沒有那個冬夜更久。只是這次,那個長大了的小女孩,不會再重複那抬頭瞟一眼呆滯的我之後、再一點點挪動著身體的動作接近著我了。

活該!

你就是活該就是作!你是不是自己作的!

是啊,你就這麼對她的,對一個溫暖了你的人不辭而別。

你就是這麼對她的,她每次和她爸打電話,你都只敢站在門邊偷聽,連過去搭上一句話,哪怕一句簡單的問候都不敢的慫逼!

快十年了,你憑什麼要求人家還記得你!你算什麼東西!

你不辭而別,又能拿什麼去面對這久別重逢!

這不就是你不辭而別所期望的事情!你希望她,你希望他們不要因你離去而難過,就自以為是地攬下這份痛苦,希望他們把你看的不重要,把你淡忘,這樣就能減輕他們的難過了!

這就是你期望的結果!她淡忘了!她不難過了!如你所願!一切都如你所願了!知道嗎!宮辰啟!你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是啊,沒什麼不開心的。我的嘴抿成了一條線,露出了不情不願的釋然微笑,打起精神站起身來,手拎起桌子上的塑料袋。明明已經說服自己緩過來了心情,但袋子卻一直沒離開桌面,而是被我拖行著從桌角落下,發出了拉扯塑料的嘶啦聲響。我並沒有回頭,我不敢也沒資格回頭,只是輕聲說道:“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我把草莓洗洗就回去了,希望不會耽擱你出門。”

漸漸拉遠的背後,並沒有聲音傳來十年前的聲音,是啊,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時光隧道。

我打開了水龍頭,沖洗著一顆顆和十年前別無二致的紅心,那嘩嘩的流水,經過沖擊物體後的分散,發出了液體灑落的聲響。我仔細地洗著每一顆草莓,好像這樣就可以自我欺騙著地拖延那離開的時刻。洗完草莓的我,下意識地摘起草莓的萼片,摘了一部分後又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迎向那斜對著這裡的門口。

摘了萼片的草莓還是放起來吧,我看到灶臺邊上的透明玻璃碗和一個金屬湯勺,剛好差不多可以放下。那個草莓的小山,

頂部恰好沒有凸出碗口的平面。我拿過勺子,是那麼地自然和順手。我細心地用勺子邊緣將草莓切割,而後用勺背慢慢碾扁。黑色的草莓種子點綴在散發著果香的紅色汁液,我取過料瓶架上最外側的白糖,半透半反射著光的晶瑩顆粒比那年的更細更小。將砂糖倒入玻璃碗,耐心翻鏟攪拌後,我默默走向防盜門,順手將做好的砂糖草莓放在茶几上。稍稍在茶几邊上停頓了一會的我,全程都沒有抬頭,只是出神地做著這一切,然後轉過身一點點挪動著自己,走向門邊。我好像老了幾十歲,緩步挪進了步履蹣跚的晚年。沒有人會在一瞬間老去,但總有那麼一個時間節點,提醒你,黃昏已至。最是人間留不住,這股不止是來自時間的無形力量,我無法也無力阻擋。

這晚年之人的聲音有些清脆,有些強行裝給自己的豁達、和經過豁達的濾片而被修葺後散發出去的開朗,同時也分流了稀釋後的悲傷並讓它只在自己心底迴盪:“我走啦,你多保重,再見。”

我似乎應該用右手揮揮手,可它現在握住了木門的把手。

這遲到了接近十年的辭別話語,卻出現在了本可以不離別的重逢之境。

那時的我,還沒來得及在這自作自受的苦果的折磨中,醒悟自己這些年來自以為是地考慮著周圍的人、完全忽視了自己也忽視了他們心底渴求的沒有自我的做法——以至於直到被七海綁成人肉座椅,(各種而重新復甦跳動的心臟喚醒新的生命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可意識到又能如何?我已經不需要再主動去和誰幾近永別,哪怕是這次——品嚐著苦果並在痛苦中漸漸醒來的我,被突然奔湧而出的洪流猝不及防間撞到了那扇剛剛開啟的木門上。

“你別走……你別走……你怎麼又要走……”積壓多年的洪流,只在其中一些日子的寒冷冬夜,孤寂地坐在黑暗中抱著雙膝的時候,才會偶爾從江雨柔慢慢變紅的眼眶分流而出。她本以為時間會消弭這一切,待這悲傷的池潭一次次流出,終究會乾涸而只剩下麻木的沙土;可她沒有意識到,有顆頑強的種子,其實正等待著其上覆蓋的厚厚水層流盡之時,萌發出那連顏色都看不清的細小嫩芽。

柔弱的少女身軀雖然已經稍稍高過一米七,但這種力度似乎也遠遠超出了她所能發出的力量,被從背後環抱住的我,直接被撞在了木門上,連帶著門被撞合上的聲音,發出兩聲幾乎合作一聲的悶響。環在我胸口前方緊扣的小臂承受了這份毫無預兆的衝擊,反應過來的我一陣心疼。吃了幾口草莓便淚如泉潤的江雨柔,小腦袋緊緊貼住我的後背,用力地反覆蹭著。晾在冰冷夏日空氣中的後背變得溼熱,我仰頭吞嚥,聲音卻瞬間哽咽了:“我不想走……你放心……我不走……”

這是那遲到多年的內心真意的表露,也是回應她一直積攢著的、直到我要開門而去的那最後才爆發的愁怨。一小會之後,我試著在她緊緊的環抱下轉身,她也恰好更想把頭埋在我的胸口,我們一瞬間找回了當年那慢慢生長的默契。我輕撫著她的頭,那個地方的疤痕只剩一個輕微的凸起,卻在更加濃密的過肩長髮中一找就到。被壓在門上的我,上身和那次摔倒時用力的方向相反。我讓自己的後背上半貼在門上,

安心地被她壓著而不至於讓她的小臂承受這份重量,這本就該我來承受。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

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沙啞,嗯,那一定是喝水太少了的緣故。在我將那一頭柔順的黑髮好不容易撫摸著揉出了一丁點蓬鬆時,少女胸脯起伏也漸漸平定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打了那麼多次電話,你都不願意和我說一句。”已經是高中生的江雨柔,下嘴唇向上伸得老長,將上嘴唇幾乎完全包裹。從很遙遠的時空傳來的聲音在心頭回響著:“你-又-不-笑-了~”。那個時候的我,比她高一頭,只是努力地學著她自然發出的笑容,沒有回答。這個時候的我,比她高半頭,同樣支支吾吾不知所云,難以回答。

“我……我……”

“你走那天都不來和我說聲再見。”

“我……呼~……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

“是啊,其實不止是對她,對於那些年一次次因為搬家而分別的好友,我都是這麼覺得的。畢竟每次搬家之後,似乎都很難再和以前有聯繫了。”蹲在馬路牙子上的我,禁不住抬頭看了看夜空的繁星,海濱城市的星空總是相對更清晰一些。我想這個時候自己手裡應該拿著一瓶酒,點著一支菸————但前者因為父親的原因,雖然能喝,但並不喜歡甚至是厭惡;更何況現在似乎酒量已經廢了,就在我去見江雨柔不久前的兩三個月,一個外專業的好友掛著淚痕夜半來訪,拿了兩瓶一斤裝的老白乾。忙於學生會籌備活動的事情而一日幾乎粒米未進的自己,便找了個宿舍外偏僻處的臺階,和他一口一口灌光了酒,聽這情竇初開的煩惱青年對隔了不到幾條街外的一個女孩的迷惘情思和眷戀。直到他喝得走不了直線,發洩完了情緒,我便和偶爾去那邊坐坐並聊聊天的和藹老年宿管打個招呼,穿過了向著四周望了望之後才被打開的大門,扶著他回到他宿舍的房間。我拜託了一下他的舍友多多擔待,看著他們也表示理解,並從驚擾了他們剛入睡的清夢的我的肩膀邊攙扶過他。第二天早上起來,我便吃什麼吐什麼,哪怕是一小瓶蓋的溫水,也會在不到半分鐘後,精確地按喝下去的量吐出來。為此我去醫院掛了一個星期的水,從此之後聞到白酒便眉頭緊皺,生理性難受。但至少沒讓我白勸,那對並沒有因為物理意義上的距離而斷了聯繫的情侶,那天后重歸於好。直到多年後,那個靠著我哭得死去活來的青年,和高我們一屆的外校學姐,領證,喜結連理;他帶著她,她牽著他,他帶著淚花擁抱了我,向我敬酒。已經有些醉醺醺的他喝酒,我的酒卻被他帶著淚花奪過,換成從她手中接過的白開,我才又一次知道,這份情義,其實一直存在,在很多人心底。

至於後者——我晃了晃這個日子——距離我被她奪去一切的那天已經一個月左右——已經有些偏涼的冷飲杯,裡面的酸奶和消融了大半的碎裂冰塊再次混勻了一些。我灌了一口,看了看一樣毫無形象地蹲在旁邊的少女,黑色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明顯過於大了些,脖子上戴著的黑色掛飾,一顆顆珠子串成的直線延伸到了被緊緊裹住的胸口,和胸前成排的黑色系帶相得益彰。黑色系帶後面是一層疊

在同色布料上的、並不厚實的雪紡,一直延伸到和背後系成蝴蝶結的、從她披著的外套中伸出的綁帶等高的小腹——這綁帶不能取下真是太好了,否則它便可能被這個少女綁在一些奇怪的、不在她身上的地方。下身穿著的是連衣的黑色蛋糕裙,和站起來時一樣蓋住了少女潔白的膝蓋。黑色的粗跟鞋有些像涼拖,但長長的綁帶從白嫩的小腳上一直交叉著,直到和膝蓋的裙襬交匯。少女被泡泡袖繫緊的袖口遮擋住的手腕,也在將同樣的冷飲杯傾斜起來,把那乳白色的冰水混合物送入她的小嘴。她手裡的那杯本來應該是我的,但當我把剛買到的裝著冰塊的杯子外壁上的水珠擦乾淨,倒入酸奶和糖漿正準備搖勻的時候,眼看著少女把她的那杯擦乾淨,夾在被裹得嚴嚴實實但依然波濤洶湧的雙峰之間,輕輕搖晃著身子。杯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讓我想起出門前同樣不堪重負的可憐肉棒,在那嫩乳的夾擊下一滴精液都沒有被允許射出的肉棒此時無可抑制地挺立起來,我被迫蹲在了馬路牙子上。少女舔著下嘴唇,壞笑著奪過我的那杯,遞過來剛剛製作好的——“給你我的冰奶”。

我無力完成這可以有好幾種方法的斷句,只得在有點吃醋意味的少女邊上舒緩著呼吸。喝了一口她的“冰奶”後,我臉上的些許紅潮開始消退,繼續講述著在她幾乎持續了一整個下午的拷問中,那因為我被堵著嘴而無法交代的事情。

嗯,並不是“他點了支菸,說起了從前”的稀爛開頭,而是“他喝了一口她的冰奶,像吸了一口無比舒適的、取代了被她強行戒斷的香菸的毒藥,說起了令她可能有些吃醋卻被她拷問著說出的從前。

“七海一直很奇怪,為什麼辰啟君會覺得,你搬走之後就和他們聯繫不上了呢?在聊天軟件上隨時都可以聯繫的啊,都有空的時候,你也可以打他們的手機啊。”

“傻七海,那個時候哪有這些東西啊。”我看了看有些詫異的少女,這個嗜虐的主人現在看上去有些天然呆,繼續開口說:“科技改變了太多東西啊。我很能體會古人對待離別和重逢的那種感覺,許多詩句中寄託的情感,在現代人看來或許有些誇張。可那個時候,如果和好友分別,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通訊不發達的古代,可能就是永別了。更別提分別的人,完全有可能再次因故換個地方生活。當分別多年的好友,可能已經數次動遷的人,重逢在某個地點,他們內心的那種情感,想想就覺得,再煽情的詩篇都無法表達吧。現在呢?小朋友隨時可以和他的好友加上各種聯繫方式,即使一個天南一個海北,都可以隨時聊天。我第一次面臨離別的那年——和當時割捨不下的人,那時候還是大哥大和bp機的時代,還是大量使用固定電話的時代,還是IC卡和電話亭隨處可見的時代,英語書上還有個詞彙叫筆友。再之後的一些年,才有了QQ這個聊天軟件,當時它的名字並不叫這個,還挺拗口的。許多人當時還沉迷於掛機,來提高賬號的等級,一個太陽的等級,在當時是許多人追求的目標。手機的系統是後來被淘汰的塞班,直到我再次見到江雨柔之後的一年,她才用起當時國行版新出沒多久的、那個有劃時代意義的4s。”

“抱歉,

不知不覺把話題扯遠了。小時候,我總覺得家裡的經濟狀況,是那種不相匹配的差。很多比父母職位低的人的孩子,都在當時我還不瞭解的、或者只從讀過的書裡知道的灰色收入的加持下,家境相當富裕。當然這也是我很佩服家裡人的地方。”

“喂喂,宮家不是每年都……”雖然我對扯遠了話題道著歉,七海也接受著這種歉意,但話題還是在聊天中,不知被我們共同聊到哪裡去了。也請各位讀者原諒,我並不是刻意要這麼寫的,而是這件事就這麼發生——聊起天來話題跳躍性本來就很大、或者許多事之間就是這麼聯繫和聯想的。很抱歉從與七海相識的第二天那次未完的調教、跳到了江雨柔讀高中時的重逢、又在重逢前間隔著回憶起了過去、過去的自己又分別回想起了幾件令我回憶起來百感交集的事情;在這中間,還不負責任地想到了許多不同意義上的“現在”和“將來”發生的事情,以至於讓這內容很多的一章長得離譜。可這就是被七海調教後找回自己的我,真實的我。

“是的。”這應該是第二次了吧,我打斷了這個少女的話——第一次這樣打斷她說話的時候,雖然被她以禁止射精和不停寸止一個月為懲罰,不允許我擅自用主人稱呼她,可我還是在打斷了她氣若游絲的話語的時候,情不自禁、或者說因為焦急而根本無暇他想地脫口而出,說出了那個稱謂後,自然是獲得了懲罰,只是後來,臨時起意的少女換了一種懲罰的方式——我繼續道:“宮家確實每年都有,就是那種,嗯——還帶著點血脈相連的親情的、不容拒絕的施捨。當然我不可能有怪罪的意思,家族的邊緣人本就對家裡沒什麼貢獻可言,無論按照交易還是親情的原則,實際上宮家都沒必要這麼做。並且恰恰相反,家裡經濟狀況的天翻地覆就和宮家有關,那麼多年沒有間斷地,某個賬戶上一直被宮家~嗯,之前~就是還用著存摺~在銀行裡每次支取都需要在讓櫃員~把存取的數字打印在上面~用完就更換,那個時候還都叫匯款,後來叫打錢和轉賬吧。父親也是工作後才知道自己的家,居然和那個幾經起伏但聲名顯赫的家族有聯繫,雖然並不血脈直接相連,但也會被記在族譜上。”

我又灌了一口冷飲,杯子裡面幾乎只剩下細碎的冰。“從小和我一樣,不,父親小時候的家庭狀況,雖然不至於家徒四壁,但絕對算不上好。那個年代的大學生,許多都帶著熾熱的理想走出校門,在底層中成長的父親,自然對當時的他認為的、唯利是圖搬弄權術的宮家不屑一顧,只想為同樣是底層的人們做些什麼。當他為此觸犯了許多人的利益後,慢慢開始採取了一種~妥協和折衷的方式,在儘量不得罪人的情況下,繼續盡力接近自己當初的目標。在我成年的時候,我才知道,那些年他到底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也是才從突然翻天覆地的經濟狀況裡,體會到了~都算不上宮家的九牛一毛的實力。”

我已經開始嚼冰塊了,滑過喉嚨的冰涼冷卻了長篇大論後乾熱的嗓子。

“是啊,食材——當然包括你這個人形食材啦,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都是我從宮家莊園順走的。包括餵你吃的那個蛋糕的材料。”

出口調戲的少女,臉不紅心不跳只

是微笑,被調戲的我,卻鬧了個面紅耳赤。

“真可愛的小奴隸~”

少女蹲著挪動身體,直到髮絲貼著我的肩膀。

“辰啟君請繼續說吧,七海很喜歡聽。”

“剛剛說到哪裡來著?”我並不介意被這個少女這樣打斷說話,不僅僅是因為她每次都記得我到底說到了哪裡。

“說到你的父親和宮家的事情。不過即使不記得了也沒關係,你說的,七海都喜歡聽。”

我們都很默契地沒有提一週前,因家族會議回到宮家莊園時,再次和七小姐相遇時的事情——儘管我不知道七小姐為什麼會比七海更早知曉這些我從未對她說過的事情。

我輕輕蹭了蹭七海的小臉,繼續說著她喜歡聽的話題——也就是任意話題之一:“父親覺得,他和宮家的恩怨和誤解~不應該牽扯到我的身上。他雖然幾乎不過問我的事,一度都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徹底不在意。偶爾的關心和容易爆發的脾氣,也經常讓我看不清到底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從沒有任何誇獎,好像怎麼做都沒法得到一句誇獎。就像他和母親的關係一樣,上一秒我覺得他們就要過不下去,下一秒又如膠似漆。他的暴脾氣、喝酒之後的無法自控、愛說教的性格、很難聽進建議的作風都是真實的令人厭惡,但他對母親對家裡的感情,同樣都是真實存在的。比如,有次母親身體出了大問題,做盡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後,他只能在手術室門外等待,無能為力又焦急不安,他幾乎就要溢出眼眶的淚水,也是真實的。”

蹲得有些腳麻的我們,起身向著遠處的海邊走去。夜色下的海灘呈現一種朦朧的清明。“父親很欣慰於這些年的我,不怎麼需要他過問。在相對普通或偏差的家庭中,我很淡然,完全不講究吃穿,不在意周圍人的眼光。我也不喜歡追求什麼潮流,從說話的方式、到樂在其中的事物、或者穿著打扮。喜歡的衣服我會穿很久,以自己的方式。前些年流行的假兩件,我其實早就那麼穿過很久。把長袖的穿在裡面,外面套一件短袖。只是我穿起來,沒有高中那幾個關係好的混小子帥啊……”

“不會的啊,七海覺得你怎麼樣都很好看。可能是因為,從朋友的角度看來,你的親和力太多了吧,想要看起來很帥,有時候是需要一些神秘感和距離感的。”

“大概吧……但家裡從沒在意過許多花銷,比如名著等書籍的購買、樂器和武術的開銷,以及和朋友出去玩樂時候的金錢,等等。這些花銷和稍顯貧瘠的日常生活並不匹配,但也許是這樣,才對我變成現在這樣的自己有所幫助吧,當然這不是說我就多麼多麼好……”

“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我只知道,我喜歡。”七海的目光平靜如水,像是在說著一件理所當然的平常的事情。

我自然地牽起七海的手,她既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愛人。

“當我知道自己和那個家族有關聯的時候,我內心的震驚,其實並不比父親當年的時候少,我是這麼覺得的。原來家裡並不清貧,只是父親在我成年之前,沒有任何打算動用那筆錢罷了。對於來宮家的這次,他倒是沒什麼意見,只是說讓我遵循自己的想法和喜好就好。”

“然後我就來了,住進了宮家莊園,被某個未成年的‘不良少女’拽走吃掉了,還調教成了她

的小奴隸……”

我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就這麼淡如點水地說出了這些話。壓下了短暫的震驚,我加速走到七海面前轉身。面對這個少女,我握住她的雙肩,正色道:“宮七海,真的謝謝你。那次被你綁起來放置的調教,我覺得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殘酷的夢一樣,從夢中醒來的我,脆弱得像個嬰兒,像個隨時可以被揉捏的麵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只看動手之人的心情和意願。如果當時你想將這顆心、這個人、這個人格撕得粉碎,或者揉得崩壞,我也毫無反抗的能力。謝謝你讓我變得完整,變成了更真實的自己。我喜歡你,不是,至少不全是因為感激,而是本來就是這樣,我愛你,七海,我的戀人,我的主人。”

回答我的,是在淺秋夜間微涼的海風中、在後半夜點滿夜空的繁星下、在遠離了喧囂的海邊路上的、輕輕向前掙開了我雙手的少女那剛剛貪戀過冰飲但此時依然火熱的嘴唇給我的吻。和自戀從不沾邊的我閉上了雙眼,此刻的我有些眩暈,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為我轉動。

這並非充滿性慾的舌吻,只是嘴唇貼著嘴唇,交換著彼此的氣息的淺吻,似乎要相互滲入對方的身體,將一切都互溶在一起。這份情愫似乎是從彼此的肉體上剝離而出的,又好似我們的肉體也成為了這份純粹的、交融在一起難分彼此的情感的一部分。就連那被禁止射精和多次寸止折磨的、在少女的調戲下漲得有些發痛、漫長的對話和傾訴中都難以從肉慾中解脫的肉棒,都漸漸恢復平常。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好像整個自己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被七海一點點複製著保留下來;好像她也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在我的每一處,無論是可以觸摸還是隻能從精神上感受的每一處,都如我如她所願,在那本就幾乎已經被她刻滿的每一處縫隙,再次印下了七海專屬的符文。

良久,就在這最初是由蠟燭來定義的、複製與刻印著的兩顆恆星散發的光度臨近了愛丁頓極限時,唇分。

“也謝謝你,辰啟君。我也有很多困擾和迷茫的事情,但從你身上看到、感受到、體會到的東西,也讓我明白了,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七海也會在某一天,把這些都說給你聽。”

黑暗中長時間緊閉著的雙眼,睜開時一時間居然難以適應本就少光的夜,黑色中浮現出的紫色籠罩著同樣顏色的七海。稍稍定睛,逐漸恢復視覺的眼睛才看清她舒展開的嬌顏,白皙的臉頰上似有紅暈,可轉瞬之間就消失不見,變成了被愛意掩住了大半的壞笑。

“不過,有些事是該懲罰你了呢,親愛的小奴隸。“我沒有問,只是在自己加快的喘息聲中再次閉上眼,說出了連我自己都難以想象的淫言:“請主人懲罰我,盡情調教我。”

踮起腳尖靠近的七海,桃腮貼著我那發燙到似乎要灼傷她的臉,在我耳邊輕聲說:“不問問為什麼要懲罰你啊。”

是因為這語言的陷阱?還是溫熱煽情的吐息?抑或是我難以啟齒的害羞?我的身體微微抖著,挺向前方的胸膛展示著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她的願望,一股難忍的幽怨感帶著些微哭腔脫口而出:“請主人用我,請主人玩我,請主人不要憐惜我。”

“吶,這就是懲罰的原因。主人從來都沒有打算毀掉你,包括第一次

調教的時候,一點都沒有。你剛剛還說‘如果’,雖然主人知道那不是懷疑。但就算只是不可能發生的假設,主人也覺得有那麼一丟丟傷心。難道不該因此懲罰你麼?”

隔著褲子被握住揉搓的肉棒,在我說出第一句羞恥的話語之時就已挺立。我完全無法回答七海,只得聽著她繼續在我耳邊呢喃。

“你放心,你是我的,主人當然不會毀掉你,但~也~不~會~手~下~留~情~”

說完這句話的七海,隨即緊握住了肉棒。輕笑了幾聲的小惡魔再次開口:“這次怎麼這麼快啊,看來小奴隸被憋得好可憐啊,比之前可憐多了呢。但是主人不想讓你射精的時候,你是絕~對~不~可~能~射~出~來~的。”

肩上披著我的外套的哥特蘿莉,一字一頓地拽著又一次被她寸止後的肉棒,根本不擔心、或者是絕對自信——這種自信從沒讓我內心小小的、乞憐般的“祈願”實現——她的寸止絕不會失手,以至於讓我(多)射出來一丁點精液。

“啊——不小心把話題扯得那麼遠了啊。之前是在說什麼來著!“鬆開肉棒的少女故作驚恐道。

“哪是扯遠啊,明明是‘拽’遠了。”——“膽敢”調侃主人的小奴隸,“無禮之舉”獲得的“懲罰”是肉棒被七海的綁帶鞋輕輕踹了一腳。

“噢!我想起來了,辰啟君說那次重逢,也差點讓你明悟。難道說…………”一陣漫長且令人不安的等待,在這種時候,我總是無法跟上小惡魔少女的思維邏輯。

“你被江雨柔調教了!”看來七海把江雨柔想成會和她做出相同舉動的抖s少女了。

“我……”目瞪口呆看著七海好幾秒後,我實在忍不住大笑出聲來:“哈哈哈哈……你咋想的啊……”

“難道我猜中了?”七海湊近著我的臉,我敏銳地察覺她的眼神很不對勁。

“不是不是不是……真沒有真沒有……”我慌忙擺手,可放聲大笑勾起的笑意還未全消。嗯,我現在的表情看上去更像是有什麼隱瞞著七海,也很像被她發現真相之後的欲蓋彌彰。

“老——實——交——代——”佯裝——那當然是佯裝了——生氣的少女,雙手輕掐了幾下我的脖子。

“是是是,七海大人。”我嬉皮笑臉地回答道,雖然每次作死都被狠狠地懲罰,那種懲罰想想就令人戰慄。但和想要的結果相反/相同,膽子越來越肥的我繼續調侃,並擺出一副浮誇的悲傷模樣,還吸溜了兩下並不存在的鼻涕:“我以為我就要被掐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可愛的主人了。”

…

“我……呼~……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再次見到江雨柔的我,被她長時間無言地緊緊抱著,像/就是緊緊抱著她失而復得的人。

“那你現在見到啦~所以你要做些什麼呢?~~”從哭泣,到平靜,再到現在這個語氣,還有點朦朧的淚眼似乎看到了那個並不頑皮只是偶爾撒嬌的種子,發出的嫩芽的顏色怎麼有點不對勁。

“所以我走了大半的路,恰好遇到賣草莓的,就買了些,嗯……還是那種很酸的。”

“雨柔很喜……啊,對不起辰哥哥,剛剛,剛剛沒注意,把草莓抹到你的衣服上了!”

我低頭一看,發現白襯衫的正面有幾小片紅色,那後背上肯定就更多了。看來在我準備打開門出去的這一段時間,她

已經吃了幾口醬糜狀的砂糖草莓啊。

“沒事沒事,回去後洗洗就好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不行!果漬如果不早點洗,幹了之後就很難洗掉的。”心思單純的高個子少女有些著急,不由分說地快速從領口一顆顆解開我襯衫的扣子。但在解開的過程中,少女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解著釦子的手越來越慢,直到我上身正面的肌肉已經露出了大半,江雨柔才緩慢、害羞、既堅定又猶猶豫豫地解開了最後一顆釦子。

快速把我上身唯一一件衣服脫下後,低著頭快速轉過身的江雨柔奔向了左邊的衛生間。一陣不長但絕對不短的時間過去後,洗衣機轉動的聲音響起。少頃,少女拿著一件短袖的白襯衣,低著頭走到我身前。白襯衣被她揉握著推到我的胸口:“這……這件……我沒……怎麼……穿……穿過……買……買大了……”

…

“哇!——所以那是你第一次女裝誒!~~”

“別打岔——喂喂,你兩眼放光是想做什麼。”

“女裝只有零次和無數次啊,辰啟君~”

“我真的就穿過那一次。”我無奈道,這真的是實話。

“喔”

“絕對不穿!”眼見七海搖著腦袋,翻著白眼。我斜著眼看向少女,咬牙切齒地說。

“當時你一定不是這麼說的,所以你以後也不會這麼說。”

…

從未注意過、或者說注意過也沒有穿過的扣子在左邊的襯衫,右邊胸口的口袋上有個可愛的刺繡圖案。我越是試圖穿得更快些,卻反而越是手忙腳亂。等我穿好了那件帶著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絲被香味虛掩著的少女清香的襯衣,江雨柔已經從我面前離開又回來了一趟。

手背在身後的江雨柔微笑著把臉湊近了些:“吶,辰哥哥,衣服就快洗完了,待會雨柔會幫你烘乾的。”她這件買大了的襯衣我穿著略緊一些,但好在似乎並不算太勒。

“可是呢,辰哥哥現在已經有衣服穿了。要是雨柔替你烘乾衣服的時候,你悄悄走掉了怎麼辦呢。”……那顆生根發芽的種子,開的也是小惡魔之花麼?

“怎麼會呢。小時候我就沒有逃,現在當然也不會逃掉的啊。”我微微攤手道,襯衫的肩還是有點窄。

“為什麼小時候的你沒有逃走,辰哥哥自己不知道嗎?”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微笑著溫柔地把我逼退回她那沒有關門的房間。

“我……我知……”哭笑不得的我心神難定,話還沒說完就被江雨柔抬了抬下巴的話打斷了:“辰哥哥在那裡坐好喔。”

我回頭看了看少女屋內書桌旁的兩把椅子,其中一把放得離門口更近些。窗口時斷時續地吹進夏日的風,書桌上還有沒來得及收拾的習題集。有些歪斜的習題集已經被翻到了最開頭那早就做完的、(各種。我有些無奈地按照江雨柔略帶命令口吻的說法,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辰哥哥是來當我的家庭教師的吧。”

“呃,如果你不嫌我高考分低的話。”

“宮老師好~”笑起來的江雨柔,眯著她的丹鳳眼。

“你看,你都叫我老師了,所以老師說的話,學生是不是該認真聽啊。”

“是這樣沒錯。可是對於某件事嘛——”江雨柔背在身後的雙手,將那件東西拿到了身前,雙手並用地握著。

“宮老師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可信度了呢。”

/手持兩根整理好的跳繩的江雨柔,

微笑著輕輕將纏繞在握柄上的棉線解下,在我無可奈何的寵溺目光裡,這位假期結束後就要升到高二的少女,拉著跳繩的她一步一顛地繞著我靠坐著的座椅,轉著圈將我綁起。平時會紮起來的充滿活力的高馬尾,此刻披散在肩頭,一小束不聽話的頭髮蓋過了明顯凸出的鎖骨,那髮香好似隱形的精靈,同樣繞著圈追逐著這朵綻開的黑色鳶尾。穿著白襯衫和格裙的高中生,將她面前這位同樣穿著白襯衫的家庭教師,就這樣用棉繩一圈圈地纏著,最終把我束縛在椅子上。/捆法倒是一樣,但這次捆得比小時候那次緊多了。

應該很難像以前那樣,把繩子撩起即可逃離了。

江雨柔背對著我走了出去,幾乎只用前腳掌走路的她,一蹦一跳著像只貓咪。百褶格裙的下襬也跟著起伏,略微露出了雪白的絕對領域。當年那個小女孩,雖然不改頑皮,但終究是長大了啊。那一刻的我發出了感慨,並在十來分鐘後,這個高中女生以同樣的步調返回時,看到那飽滿的胸脯隨著她的走動而像兩隻兔子一樣跳動著時,這句感慨變成了並不帶有、也很難帶上性慾望的感嘆。

我就這麼安靜地閉上眼坐著,和大約十年前一樣。過去的時空投射在當下,我似是能聽到連接著它們的時間之河流動的聲響……即使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也沒有睜開雙眼,像是還回味著河流沿途的變換滄桑。

嗖的一聲,烘乾的襯衫被扔在了少女日常睡眠的床上,像脫離時光隧道時的聲音。睜開眼的自己,看著少女又一次走了出去。沒過多久她便拿著剛剛那個玻璃碗,碗裡裝著勺子和同樣多的草莓,右手拎著那帶砂糖,從被她綁在椅子上的我的身邊走過,坐在書桌前側對著我。

“這次讓我來給辰哥哥做砂糖草莓吧。”

江雨柔拿起勺子,切割草莓的動作有些生硬。金屬的勺子並沒有對準草莓的中心,而是從斜向切過,帶起了一小陣噴濺的果汁,灑在透明的玻璃碗壁上。

“雨柔有些笨手笨腳呢。”再次抄起勺子的少女,說的話有點像在自言自語。

“因為,雨柔從你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吃過一顆草莓。”勺子終於對準了,紅色的汁液順著弧形的勺子和碗壁,流過一顆顆同樣鮮豔紅透的心形。

“我聽同學說,現在新出的草莓,很甜很甜。”切開後的柔軟草莓,被金屬勺子抵在堅硬的碗壁上。

“雨柔只是告訴他們,草莓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做法,很甜很甜。”草莓被壓成了糜,隨著勺子的遠離,成糜的果肉和幾乎盡數流出的紅色汁液順著碗壁滑落至底。

“他們說那不是草莓本身的甜味。”動作開始熟練的江雨柔,白皙細長的手指捏起了另一顆草莓,一次就對準了中心,用勺子邊緣切過去。勺子切過通紅的草莓,碰擊在玻璃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我在心裡說,是啊是啊,我也不知道草莓本身是什麼味道。”第二顆被碾成糊狀的草莓,帶著同樣紅透的汁液,和果肉糜一起滑落在碗底。兩顆草莓的汁液和殘骸,就這樣交融在一起。

“辰哥哥,你知道嗎?”

“其實我中午就知道,你會來看我的事情。”

“我知道、我相信,你會來,你要來。”

少女的動作越發嫻熟,一顆接一顆的草莓被碾成果肉和果汁,碗底的紅色也越

發鮮豔。

“剛吃完午飯的我,接到阿姨電話的時候正在做題。”

“雨柔丟下手機,就衝到門邊。但想起自己還沒換衣服。”

“雨柔立刻就換好了衣服,雨柔覺得好看的、你會喜歡的衣服。”

“雨柔很想立刻就衝出門去迎接你。”

“可雨柔不知道你會從哪條路過來這裡,害怕在路上和你錯過,害怕和你擦肩而過認不出你。”

“所以我想,要不站在樓梯口等你?”

“可即使是站在樓下,也擔心會認不出彼此,擔心你會你認不出我。害怕你會避開站在樓道口的自己,只把門牌號當成相認的信物。”

“這樣的場景,雨柔一點都不想——”

“一點都不想看到啊”

倒入碗中的白砂糖,流過包裝紙的沙沙聲異常響亮,像是那些奔流的白糖,也不忍目睹少女的樣子,磨損著自己的身體發出了噪音,替她遮蓋住了一些動靜。

“雨柔一直看著木門上的貓眼。”

“雨柔就這樣一直看啊看,看到了某個身影。”

勺子攪拌時不斷碰撞碗壁的聲音時大時小,這個繼任者沒有合格地接續上砂糖的功績。

“雨柔看著他,看著他緊張、看著他難過、看著他氣喘吁吁、看著他靠著扶手站立……直到給他開門的時候,雨柔的心都被揪緊,緊到快說不出話。”

“他來了,他帶著我快十年沒吃過的東西來了。”

“結果沒待多久,他卻說他要走了。”

“我知道他會走,他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一直陪著我,我不能這麼自私。我當然會讓他走,我覺得他還會再來。”

“可是他當時,似乎真的要走了。”

少女的手抹過了她自己的臉,被轉過身來的江雨柔注視著的我,雖然閉著眼仰著頭,但早已淚流滿面。江雨柔用手擦著我的臉,但那眼淚似乎斷不了源泉。

“我來幫辰哥哥吃東西。”少女的大眼睛閃爍著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扉,這已經變得甜綿的聲音似乎只是這雙哭過的大眼睛說出來的話的和聲。

穿著她的衣服,我沒有問出那句“你綁著我做什麼”,模糊的視野中,這個少女,和那個小女孩,沒有什麼不同,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空。

這次綁得真的很緊啊。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的砂糖草莓,江雨柔輕輕舀起一勺,送到被她綁住的我的嘴邊。我哆嗦著張開嘴,果肉依然是帶著濃重甜味的酸,草莓汁依然是酸味消失後的齁甜,只是這次的砂糖草莓又額外帶上了一股淡淡的鹹味。我知道,那是少女將這些年積壓的一切和往昔的美好攪拌在了一起……

“好啦,剛剛我已經付清你的工資啦,宮老師。”雨柔收起了餐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說。

夠了,真的足夠了,甚至有些慷慨到沒邊了。

被放回家中的我,並沒有失眠,也沒有做夢,而是安心地躺在那個少女躺過幾次的床上順利入眠。我想江雨柔應該也睡得很安穩,因為我接下了這份第一天就結清工資的家教。

“同主族的元素自上到下的金屬性不斷增強……”

已經開始任教的我風雨無阻任勞任怨,可這麼好的一位老師,依然每天都被這個少女綁在椅子上。

“你背這些幹啥?”江雨柔學習時的認真令我吃驚,實在很難想象她是當時那個頑皮的小女孩。草稿紙上的計算過程,因極強的跳躍性而顯得有些雜亂,但不妨礙

她哪怕是做自己買的習題時依然工整地書寫。她的字跡和性格一樣圓潤,看上去很舒心,這一點,在錯題本上那完整且不留情面的自我批註上體現得更為明顯。果然這種高中女生根本不需要我來教啊,學習認真、成績穩定、心態平和,即使偶爾發揮失常,也能分清其中的偶然和必然因素,她幾乎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也不會過度苛責自己。

江雨柔舒展了一下手臂,今天她穿著的是一套有點像水手服的上衣和百褶裙,領結也換成了繫好的米白色的三角巾。在那個年份,許多地方的人們還沒有現在這麼看得開,穿jks、洛群和漢服出街的人往往不得不面對並不算友好的世俗眼光。偶爾出門陪她買菜,她便換上一套寬鬆的T恤和休閒褲,將已經發育了大半的身材的特徵盡數遮掩。在整日的相處中,這倒是真便宜了我的眼睛和鼻子。但即便是被這樣一個穿著並不是這個國度的制服的女高中生緊緊綁在椅子上,看著她披散下來的如瀑黑髮,聞著她若有若無的少女清香……這種場景其實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面對後來遇見的七海,這種場景下的肉棒便會無可抑制地勃起到發漲,像是主動在尋求她的折磨和調教一樣。但在那個性慾堪比泰迪的年紀,宮老師對於自己的高個子女學生並沒有什麼反應——這甚至不是我歷經艱難內心抉擇後的表現,也不是我有多麼坐懷不亂品德高尚,而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沒有背啊,就是順口默唸一下。”收起最後一本,江雨柔即將結束今天的學習。

“其實是有例外的,銫的金屬性強於鈁。”我把手機塞回褲子口袋裡,只是上半身整個被束縛在椅子上,手腕還是可以活動一下做點事情的,當然不是玩玩並夠不著的肉棒,而是偶爾刷刷手機。

“為什麼?”完成了今日的課業,少女像往常一樣,像往年一樣,把書本掃進書包裡。

“額,這個吧,其實直到高考結束,除非參加競賽,否則都不會涉及這些的。”

“老師~”側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江雨柔看向被她綁在另一個椅子上的我,玩味著開口道:“你知不知道,勾起別人的慾望,然後又拒絕她,是多麼壞的做法嗎?”

“我怎麼可能是那麼壞的人呢?”我想擺擺手來增加一些說服力,可手臂卻和身體一起被捆在椅子上難以動彈。

“我撓你癢癢了啊,宮老師。”

“哪有這麼可憐的老師啊……”

“我現在就撓。”

“別別別……我說我說。”我只能用語言勸阻一下江雨柔了。收起玩樂心態的我繼續補充說:“你喜歡聽這些嗎?以前都是說故事給你聽的。而且,即使是以前,我也沒有問過你喜不喜歡聽。”我的眼瞼垂了下來:“都是很無趣的東西吧。在許多人看來,名著往往是枯燥乏味的,這些知識,你可能也早晚會學,在將來的某一個……(笑了一下)……同樣無聊的課上。”

“雨柔很喜歡啊。”已經下斜的視野裡又出現了這個少女:“雖然上課和看書,只是為了應對考試。即使是興趣愛好,許多人也只是為了拿證和考級。但雨柔喜歡聽這些,因為很有趣,因為不是為了考試,而是出於興趣。辰哥哥也不是這個專業的吧,你不也是因為興趣才學的嗎?”

“不過就是雜七雜八的~學了一堆~既沒啥

用~又算不上精通的東西,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的……”我自嘲地笑了笑,確實,即使家長老師說著什麼對你將來有好處,但我至今未發現學了這麼多東西,到底對自己有什麼幫助。

“開心就好啊。”趴在椅子扶手上的身子又向前探了探,幾乎要湊到我胸口的少女,由下向上直視我的雙眼說:“我覺得,人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自己開心。即使是再無私高尚的人也是這樣。是他們對奉獻這種事樂在其中,這件事讓他們開心而已。當然,這絕不是否認他們的偉大,雨柔只是想說,追求快樂,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追求快樂……嗎?我其實不是很懂,很多時候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會因什麼而開心。因為弄不清這個問題,於是我選擇了向不快樂的相反方向走去,那裡大概就有快樂吧,至少這樣可以遠離不快樂的東西。可無論我怎麼竭力狂奔,氣喘吁吁筋疲力盡,似乎都沒辦法逃開那些不快樂的東西,就像人跑不過日出的地平線,終究會被日出的強光捕捉籠罩。就像等到了初中的再次搬家後,面對已經無需忙到幾乎整日見不到面的家人,從習慣了疏離到重拾親密,我非常難以適應那份突如其來的、但對大多數人的家庭來說習以為常的關愛,以及伴隨而來的從未有過誇讚的嚴格要求,我本能地覺得那是施捨般誠惶誠恐;就像那個時候的我對待周圍的人那樣,如果不是很熟的他們以同等的熱情對我,我只會在心中默唸這只是交易般的回報而已;又如我實在沒有天賦繼續研習下去的鋼琴和樂理,短時間內初窺門徑後,我的眼前展開的便是一片荊棘,勉強的堅持終究沒有避免讓失望的情緒出現在他們的臉上;又或者是此後依然無法避免的四次將生活再度切割的遷動,遑論前三次時還停留在2G和3G時代,即使是最後一次——讓我和江雨柔重逢的那次——也讓我和本就相處不久的高中好友,在進入大學後又多了一份物理意義上的距離。

甚至是遊戲,很多時候也不是單純的追求快樂,而是自己更喜歡陪著什麼人一起玩而已吧。自己好像對什麼上手都很快,尤其是當大家都是初學者的時候,遊戲是這樣,課業也是如此。可能因為在心底把各種遊戲都劃歸於不可多得的快樂,便總是在和小夥伴們一起玩的時候,將遊戲的入門當作課業一樣認真對待,期望可以快速加入這種樂趣。所以我對於合作、對戰、分享類的玩法很是熱衷,對於單機類的,我也是把遊戲中的一切當作一個故事、一場電影。所以唯獨純粹休閒類的遊戲令我覺得無聊,因為既無和朋友一起玩耍的體驗,也無劇情可供欣賞。

所以,滿足她的好奇心,似乎也算一種分享?

“核外電子排布規律不用我重複了,你在高一下應該已經學過了。簡化一下就用玻爾的氫原子模型吧。氫原子的1s軌道半徑,在原子單位制下數值為1。至於原子單位制,是為了避免計算複雜,讓一些基本常數為1。考慮相對論效應,物體質量和運動速度有關,寫作……額,我的好學生,老師需要紙和筆寫一下,所以你看要不把我先放開……”

“休~~想~~,真是狡猾的老師呢,處心積慮地找藉口。”

“我不會跑的,難道你還不相信老師嘛。”

“相信

啊,但是解開繩子嘛——”江雨柔湊近了我的臉,呼出的熱氣在那視野中驟然增大的高聳胸脯下顯得異常清晰:“——不要。”

“那我怎麼寫啊。”

“你說,我來寫。”

“我還是不列了,直接說吧。讓我想想啊……簡單來說就是,核電荷數增加,電子運動速度就會加快。根據相對論,物體的運動速度越快,它的質量就越大。就暫且用玻爾模型吧,軌道半徑和電子質量呈反比。電子質量變大了,受影響最大的1s軌道就會收縮,由此帶動了所有s軌道的收縮,在核電荷數較高時,收縮就很明顯了, 7s軌道的電子相對來說便並不那麼容易失去了。”

“果然是狡猾的老師呢,明明不寫公式也能說明白的。”

“列……列出來會更好懂一些嘛,涉及到的原子單位制和精細結構常數什麼的都沒說……”

“但是我聽懂了啊,滿足了好奇心就好了。”江雨柔的臉靠得越來越近。

“所以根本不需要把繩子解開呢。”少女低頭看了一眼束縛著我的棉繩。

“想騙我解開繩子的壞老師,該怎麼懲罰呢?”聽到這無法回答的問題,我艱難嚥了口唾沫。

“哈哈哈哈哈……我……哈……錯了……別……別撓了……”被緊緊捆在椅子上,掙扎的空間實在有限,可憐的老師只得任由這個少女欺負。

“誒?好像也沒這麼癢。”下意識的反應過後,不知為何我覺得好像也沒有多癢。

據說癢是一種應激反應,怕癢的部位神經末梢密集,一旦被接觸通常意味著潛在的危險。

很快,少女也發現自己的動作似乎失去了效果。若有所思的江雨柔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我身後,像是說著一件小秘密那樣湊近了我的耳朵,輕聲開口:“壞老師不怕癢的話,那學生該怎麼懲罰你啊。”

柔聲細語的少女,嘴唇湊到了我的耳邊,雖然自己現在動彈不得,但我並不覺得危險,只是有些緊張地微微顫抖著。不知為何想到了剛剛說過的ns軌道收縮,感覺這些比以前束縛得更緊的繩子,被自己的顫抖所略微牽動,像她長大了以後一條條收緊的抖s軌道。

“壞老師怎麼不說話了呀~不說話可就任我選擇咯。”

眼睛很快被一片米白色所覆蓋,我想起今天江雨柔穿的是一件很像水手服的上衣,系的就是一條米白色的三角巾。矇住雙眼的三角巾很快被少女在我腦後打了個結,本該在少女雪頸後的尖角,此時遮住了我的鼻子。帶上了門的少女,應該是出去把我中午做的菜熱一下,剩的不多或許還會再多做一道?

聞著這股清香,回想著少女從站在我背後開始的一系列舉動和略顯調戲的話語。那真的是江雨柔在我耳邊說的嗎?如她所說,這些束縛住我的繩子,僅僅只是為了讓本就不會再逃開的我無法逃走嗎?如果在我得腮腺炎的那次算是的話,那從下撩起就可以掙開的束縛,除了年少無知、或者說是因為沒有懷疑她說的話,從而沒意識到可以隨時逃離這一點;那第一天之後直至痊癒之前的那些日子裡的捆綁,又應該算什麼呢?一個偶然為之、而後在某些情感的催發下所形成的儀式?既然是儀式,那現在這種緊到掙扎都不易的捆綁,似乎又超出了儀式所需的程度,更不用說矇住眼睛這件事了。還是說,這是江雨柔在那最初只

是為了給患病後難以咀嚼的我餵飯時擔心我拒絕和逃開的目的下萌發、在半是惡作劇半是將她希望我相伴的願望與喜歡和我在一起的感覺所寄託的無意中形成的儀式下生長、在那次分別後被常年壓抑在心底、在這次重逢後復甦開花結果的、很可能並不涉及性的抖s和/或小惡魔的屬性?

我甩甩頭,丟開了腦海中那就快蹦出來的黃色廢料。因甩動而摩擦著鼻尖和嘴唇的三角巾,帶來了一陣酥麻和微癢。呵,怪不得要被綁起來呢,真是個色情的老師。

不像正午那麼暴烈的陽光,是夏天下午五點之後直至黃昏前,收斂起鋒利的溫柔,隔著數層並未如黑色的布那樣完全掩住所有光線的三角巾,那份溫柔將滲入的光也液化了一樣,在我閉起的眼皮上,隨著眼珠的輕微轉動而留下一副變幻著的光影。那真的是江雨柔嗎?那個我一直把她當作妹妹的女孩。應該是她吧。可為什麼,現在被蒙著眼睛看不清東西的我,心裡會有一些陌生感和割裂感,會以為被當作家庭教師的自己只是被一個一米七二的、身材發育良好的、穿著水手服的某個高中女生以一種並不那麼單純的目的捆綁起來矇住眼睛關在她的房間裡,會極其罪惡地連肉棒都一點點硬起來了呢。燥熱的身體呼吸著少女房間內陰涼的空氣,口鼻並用的急促喘息完美體現了傳熱係數常常是十倍於空氣自然對流傳熱係數的強制對流傳熱的高效性,但肉棒的勃起似乎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過多久便撐起了帳篷的肉棒遠遠沒有滿足,持續頂著兩層布料,妄圖逃出牢籠一般蹭動著……好像先前在江雨柔和被她剝奪視覺之前的我作為一組測量基底時,經過不可逆的非么正演化後“塌縮”的肉棒,在她把我關在屋內後走出門去和我被她蒙上眼睛的“虛擬退相干”那近似將所有觀察者和肉棒當作了孤立系統,經過了一個只有理論上可行的少量自由度操作——掙扎和觀測基底的切換——後,塌縮的肉棒“逆轉”回了原本勃起的狀態[注1]。

被衣物限制了的肉棒頑強地試圖挺起著,持續磨蹭著內褲,在這種遐想(瞎想)之下,射精的慾望越來越濃烈,連掙扎和呼吸也都變得激烈起來……直到推門聲將快要噴射在內褲上的精液堵了回去。

輕手輕腳的少女,像貓一樣微不可查的腳步聲,甚至不如碗筷碰撞的聲音清晰。拼命控制著肉棒、試圖讓它從勃起中恢復正常的我,在成功的前一刻才從左前方的椅子上聽到少女的甜綿的低聲細語:“壞老師掙扎得這麼厲害啊~~還說沒想逃走呢。”

“就……就是舒緩一下身子。”我有些刻意地扭動了幾下身子。

“為什麼被蒙上了眼睛,壞老師就掙扎得這麼厲害呢?““我……我只是腳有點麻。”被她矇住眼睛的我循著聲音的方向回答道。

“哦~~?可是我沒把老師的腳綁起來啊~~而且~~老師你掙扎的~~可是上半身啊。”少女回來時的語氣和語調都變化很大,一時之間甚至有種錯覺,這個氣息熟悉的少女,不是江雨柔,只是一個把我綁起來的不熟悉的女高中生。頭死死靠在座椅後背上的我,壓住了這種奇異感受下又企圖勃起的肉棒,盡了全力。同時內心也有種擔憂,她是否看到了一絲那個昭示著性慾罪惡

的小帳篷收起前的模樣?如果看到了,她現在會是什麼表情什麼想法?她現在在看著哪裡?在做什麼或者準備做什麼?

“準確的說~~~是膝蓋上面的身體。”說出這句話的少女,在我僅剩的感官中的聽覺和些微觸覺的感知下,距離我已經相當的近了。少女的指甲隔著薄薄的褲子撓著我的膝窩,並不怕癢的我此刻卻異常敏感,帶著顫聲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哭腔開口求饒:“雨柔,別~~這樣。”

“喔?原來老師這裡怕癢啊~~真是沒想到呢~~我還想試試看~~老師還有哪裡怕癢~~”少女的手沿著骼脛束緩慢而上,我越來越快的呼吸聲已經清晰可聞了。

“別—不要—別這樣——”

“好啦,不逗你了。”聲音瞬間恢復正常的江雨柔輕笑出聲。對著呼出的氣明顯大於吸進的氣的我開口說道:“很早很早以前的語文課上……太早了實在想不起來,應該是和辰哥哥剛剛熟識之後吧……”

這聲音和記憶裡的沒有一點差別,確實是江雨柔的聲音。

“說到海倫凱勒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老師問大家,如果你是她,你會怎麼做?”

“我說,我會像她一樣,在這三天裡,感受視覺的美好。我會在最後一天,專門花一整天,去記下我喜歡的人的模樣。然後帶著最美好的回憶,在午夜時死去。”

“老師糾正我說,那樣做是很浪漫,可也很不負責任。你所喜歡的人,肯定會因此永遠活在痛苦中。”

“我想,老師說的是啊。因為我看不見了,我喜歡的人會終日陷入痛苦中,還會向我掩飾這種痛苦。但我也可以體會到喜歡的人的存在,互相陪伴的快樂也會衝散這份痛苦。所以我改變了看法。”

“老師又問,如果你視為珍寶的人看不見了,你會怎麼做呢?”

“我說,我會照顧他,偶爾也會欺負他啊。”

“我認為我的回答很真誠,但老師不由分說,嚴厲地批評了我。可我心裡想的是,如果他也喜歡被我欺負呢?那不就沒問題了嗎?這一次,我沒有改變看法。”

“所以,辰哥哥喜歡被我欺負嗎?”

被矇住眼睛的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像審判的光柱,照透了我的魂魄。

“嘻嘻,真的不逗你啦。該吃東西了。”

“張開嘴巴,啊~~~~~”

沒有給我任何思考的時間,江雨柔便將勺子送到了我的嘴邊。這是重逢後第二次被綁著餵食,平時她都會把我解開,我們坐在餐桌邊一同吃飯。不同的是,上一次是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這一次是她矇住了我的雙眼……

偶爾她也會在我吞嚥的間隙,自己吃下一口飯菜。我們就這樣吃著這特殊的晚餐……

嘴裡塞著食物的我含糊不清地開口:“這樣你怎麼吃東西啊。還是把繩子解開,我們一起吃吧。”

“不~~~要~~~”

“好好好,真是敗給你了。“我無可奈何地笑著嘆了口氣。

“壞老師想盡辦法讓雨柔放開你,已經好幾次了。雨柔可不會上當呢。“剛想辯白的我,口中被塞了一塊混著米飯的、剔去了骨頭的小排。即使是中午剩下的菜,依然沒有損失多少口感,看來我這麼多年的飯沒有白做啊。

…

“七海有個問題。”

不知為何,我覺得看向前方海岸線的七海,語氣有些失落。

“對……”但

她的手堅定地握住了我的手,溫暖緊握傳達過來的感覺並不像是吃醋或類似的情緒。我也知道她並不是一個會因為過去的事情而吃醋的人,最多隻是借題發揮找些由頭懲罰和折磨我取樂罷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會去找她麼?”打斷了我的道歉,七海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哪怕是退一萬步的假設,我也不想再假設這種離別。我是你的,整個都是你的。”被戳中了內心最深處那多次裂開又癒合的傷疤,我的語氣是顫抖的冰冷,但卻瞬間溫熱著紅了眼圈。

“對不起,對不起……”七海將我擁入懷中,我的臉被那隔著洛裙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的、充滿著少女乳香的柔軟乳肉所包圍,從這裡和她撫摸著我的頭的小手上傳來的熱度溫暖著我。

“那讓主人來換個問法吧~~”小惡魔壞壞的脆聲響起,還在蹭著七海柔軟雙峰的我頓時一驚。

“吶~辰啟君對她是什麼感覺呢?”

我瞟了一眼小惡魔閃著光的瞳孔,好像看到了無窮無盡的陷阱。

“怎麼說呢,我看到她,就覺得像看到了一個親人那樣。我喜歡她,也像喜歡自己妹妹那樣,從小時候直到現在,我一直都覺得是這樣。太過親近了啊,實在難有什麼別的想法。再說了,她還只是個未成年的高中生啊。”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種關係是不可能長久的。我不是在否定你或者她,換作我是她,只怕也很難徹底理清這種複雜的情感;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糾纏不清的人。但怎麼說呢,舉個例子吧,我想你也明白,如果你假期回家見她,她再把你綁起來這種事,七海是絕對不可能允許的……”

“而且……七海見到辰啟君的時候,也還差一天才到十七歲啊。”小蘿莉的表情有些許不滿的傲嬌意味。

“啊!我真是個禽獸。你應該也是未成年的高中生啊,年齡應該比江雨柔還小一些的。”我突然覺得有點辣眼睛。

“嘛,這個不能怪你。七海本來就想吃掉你的,早就做好各種準備了,小奴隸你是逃不掉的。”一圈圈繞著我走的小蘿莉故作老氣橫秋地繼續說:“而且我不是高中生啦,我已經讀大一了。”

“那也還是未成年啊。”我有些無奈地說,心想著七海應該是跳級過吧,還可能不止一次。

“反正已經過了十四歲了。而且,七海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停在我面前的七海,挑起了我的下巴說:“主人命令你,不許再想這件事了。”

“是,主人。”我回答道:“更何況……”

“更何況,做出了選擇之後,我就絕不會有任何別的想法了。”這句話還是認真地說的。

“再說了,小奴隸的全身上下~都不知到被某個色主人玩了多少遍了。”我揶揄著打趣道。

“吶~~~其實還有地方沒有玩過呢。”七海可怕的小舌頭輪流舔著雙唇,露出了痴女般的笑容。

“……我,我哪裡還有完整的地方啊,整個一殘花敗柳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我,這調侃的語氣是那麼的自然。

“還有什麼沒說的嗎?七海還想聽。”

“是還有一些,但沒什麼特別的了。”

“比如呢?”

“比如說我講了一些玩過的遊戲,一些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這些都和你說過的……還說了一些有趣的事,但詳細程度是肯定

不如你前段時間看的那堆物理書的。不過,你怎麼想起來看那些書的啊。”

“因為覺得有趣啊。”七海單腳站立著,向兩側伸直了手臂平衡那晃著的身子說:“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學物理了,雖然你的專業本來也不怎麼需要。”

“為什麼這麼說?”起身的我有些詫異。

“我深入物理,再把你綁起來,強迫你深入我,於是你就深入了物理。”

一口氣沒上來,一陣劇咳的我只得半眯著眼,看向這個壞笑著的小蘿莉。

“我已經不是那個被你調戲兩句就會臉紅的純良少年了!”我做出了口頭上的英勇反抗。

“很有氣勢的回答呢。那……是誰把你調教成這樣的啊?嗯?親愛的抖m醬?~~”小蘿莉又輕咬住了我的耳垂,一隻手也順勢攀上我的乳頭撥弄著,明知故問道。

“主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被準確挑逗了被七海開發的敏感點的我開口求饒。

“不知悔改,這話你都說八百遍了。我看你就是在故意作死。回去之後,主人一定滿足你的心願,絕不會手下留情的。”這倒是沒有說謊,七海沒有哪次有哪怕一點點手下留情過。

“就這麼走到破曉吧,邊走邊聊,時間剛好走回去。”七海提議道。

…

今日的課業一如既往地早早完成,前些日子我建議過的、把每個學科的知識結構搭建起來的做法,信服的江雨柔也把它們畫成了一張張縱橫交錯的網格,並在以後隨時填入新的知識點和批註,或是修改結構。收拾好紙筆的她,再次轉身趴在椅背上,看向依然被她綁著的我,雙眼閃爍著一眨一眨的。我知道又到了放鬆的每日故事時間。

“不如我們出去逛逛街買點東西吧,冰箱裡的食材剩的不多了,明天要沒東西吃了。”我淡定地說。

“讓雨柔去看看吧。”

“真的真的……你不用去了……”我對著起身而出的少女的背影說道。

“壞老師真是越來越詭計多端了呢。明明還剩下兩天的量。”江雨柔的目光明顯不懷好意。

“我……我記錯了嘛……”被識破的我,在繩子環繞中小幅扭動著身子。

“這次該怎麼懲罰壞老師呢?”少女的手按住了我的雙肩:“老師不要掙扎了,沒有用的。雨柔綁得很緊的。”

“你……你說你是跟電視劇裡學的,以前明明沒有那麼緊啊。”

“可是後來,我還在別的地方學到了一些啊。”江雨柔直起身子,雙手一拍,恍然大悟道:“還有許多其它的綁法呢。要不今天~就這樣懲罰壞老師吧,用每種方法把你綁一遍。”

再次俯身的少女,連著每個字的聲音也變得分明:“有些比現在的更~緊~喲,掙~扎~什~麼~的~,壞老師~一~點~也~別~想~了喲。”

“哪有這麼慘的老師啊——”我誇張地仰天長嘆,但搞笑的動作並未改變少女笑容的類型。

“因為是不乖的壞~老~師~啊~”

“別別別,你不是想聽故事的嘛……”我慌忙對著起身走向衣櫃的少女說。

“很有趣的……”少女微微打開了櫃門,除了幾件大衣之外,被固定著坐在椅子上的我,看不到裡面其餘的物件。

“真的……你要是把時間都花在變著法子綁老師上,故事就說不完了……”少女把手伸了進去,正在找著些什麼。

“真的會說不完的……真的……相信老師……”江

雨柔好像在把一些東西陸續拿到衣櫃外側集中放置著,頭也不回地說:“壞老師說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可信度了。”我頓時有些著急,不知自己接下來要遭受的是什麼。

“雨柔你看,如果說完故事就剛好該回去了,老師就沒有說謊,你也剛好不用懲罰老師。如果老師說完之後,還有多餘的時間,就表明老師說謊了,剩下的時間……不……加上明天一整天,就都任你處置。怎麼樣?”

急中生智的我快速說完了這一串話,少女果然上當了,啊呸,果然被我說服了。

停下動作的江雨柔關上櫃門,轉過身來眯起眼睛說:“這可是老師自己說的啊,不是我強迫你的。”

我搗蒜似的點點頭,心有餘悸地看著剛被關上的衣櫃門,好像裡面有一堆可怕的東西。

“如果壞老師這次還騙雨柔的話,就別怪雨柔咯。畢竟是你自己說的,任-我-處-置-。“剛剛還很自信的我木然點著頭,似乎這本來十拿九穩的事情都變得不那麼令人安心。

“好啦,可以開始了。”雨柔把椅子搬到了我對面,雙手放在長至膝蓋的百褶裙上,裙下伸出的腿交疊著,長到有點過分。這個姿勢讓我覺得,比起正在聽課的高中女生,她更像個正在審問的女王。

“我想想啊……”一時分神的我,忘了該從哪說起。

“壞老師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嗎?”正在審問的女王歪了一下頭:“快說。”

“我想起來了,就那說一下,那些年我玩過的遊戲吧。”

“遊戲?”

“嗯,不是現在的這些,而是在那個年代的一些,嗯……‘線下游戲’。”:“線下游戲?”少女的表情顯得越發費解了,畢竟‘線下游戲’的那個時候,網遊也才出現沒幾年。

“比如多人膠帶大戰。大概就在,嗯,我腮腺炎痊癒後的一段時間,有印象沒?你們班的男生沒有玩過嗎?”痊癒的疾病似乎也帶走了一些心病,我也在起初的生疏後、迅速加入並很快和心思單純的小朋友們玩成一片。

“沒有太多印象了,我是下一年才讀的一年級,那個時候,班裡已經開始流行玩小的遊戲機了,俄羅斯方塊什麼的,再過幾年就是電子辭典裡的遊戲了。”

“這倒也是,其實我們的‘線下游戲’也受到衝擊了,但慣性讓我們還是玩了挺長一段時間。”我感慨道。

“那個時候塗改液和塗改帶還沒有很流行,並且早期的塗改液,價格相對較貴,其中的二甲苯危害性還很大。(各種。每個孩子都會變成細微控制力度的大師,拉出一截膠帶,粘住寫錯的字,控制好力度用手抹著按壓,然後嘶啦——”我下意識做著當年做過無數次的舉動,但被綁緊的手臂讓我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滑稽,也讓江雨柔發出了疊加了一層壞笑的嗤笑。

“所以當時我們特別討厭那種很薄的試卷和作業本,因為很容易直接粘出一個洞來,那真的令人抓狂。”我閉著眼微微搖頭,眉頭擰作一團,很像後來地鐵老人手機的著名錶情,當然被少女捆緊的我伸不出手來,肯定沒辦法把手機拿得那麼高。

“這個我也用過的。辰哥哥知道的,以前我家的狀況也不好。”我的眼神有些暗淡,我已經知道了當年發生在父親和江叔身上的事情,我也不確定江雨柔是否知曉此事。

“所以把紙扯爛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

了。”少女也愁眉苦臉道,似是那令人笑容突然消失的一幕還依稀浮現在眼前。

“膠帶大戰用的就是那種透明膠帶。一般是2v2或者3v3,人數差一兩個也沒關係。雙方輪流把膠帶放在桌邊,用手推擊到桌面上。後手方可以選擇直接推擊自己的膠帶,將對方的膠帶撞擊到桌子外面,視為擊殺成功;也可以選擇保守的打法,將膠帶輕推至固定連接著前排座椅靠背的那一側桌面——我始終覺得這種一側有擋板的桌面,顯著增加了遊戲的變數和可玩性。這種保守的做法,可以減少由於自己操作失誤,沒撞到對方,反而把自己的膠帶推下桌面的可能性。““等雙方都把膠帶推上桌之後呢?”

“之後就進入有趣的中局了,雙方按照倖存者的次序,輪流按動膠帶的一側,讓它翻滾起來。如果成功覆蓋在別的膠帶上面,就視為一次成功的擊殺。當己方只剩下最後一人的時候,擊殺成功的玩家可以再進行一次翻動,直至連殺失敗,或者將對方盡數擊殺。”

“所以第一步,也有一種戰術,將膠帶輕輕推到最邊角。對方很容易在推擊時同歸於盡,或者在翻動時不慎滾落而自殺。”

“聽起來就很好玩。”少女似乎有些躍躍欲試。

“但很可惜,1v1往往不如多人對戰有趣,4v4一般是最好玩的。”

“為什麼?因為人多熱鬧嗎?”

“不只是這樣,1v1往往容易陷入無窮無盡的同歸於盡中……”

江雨柔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來。

“當然,也是存在擊殺隊友的可能性的。比如膠帶翻滾後不慎落在隊友的膠帶上,或者推擊時把隊友的膠帶擊落。”

“哈哈哈,那不是要氣死了。”

“是啊,直到我開發了先手方的第二個戰術為止,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先手戰術,那是什麼?”憋起笑的江雨柔問道。

“起初,雙方都不願意先手,因為第一個把膠帶推到桌面上的人,就是個活靶子啊,沒什麼主動權的,只能被動挨打,或者將膠帶推到己方桌角尋求帶走對方。可即使是這樣做,隨著大家的技術越來越好,也會出現被對方精準擊落~且對方不跌落的操作。”

“於是我就研發了先手戰術。猜得到那是什麼嗎?”

“嗯……猜不到……”抬頭思考了一下的少女說。

“給你個提示,桌子的一側,是和前排的弧形座椅後背固定在一起的。”

“等等,你是說?”

“對,利用那個弧形的擋板一樣的靠背。我也不賣關子了,直接說吧。第一種做法是,直接從遠離靠背的那側桌角出發,把膠帶推到前排兩個座椅的弧形靠背的交界處。這樣被保護起來的膠帶便很難被擊落,有時甚至可以背靠擋板,把對方大力推來的膠帶彈走,甚至彈到桌面下。後續的隊友可以選擇擊落對方的膠帶,也可以依託這個卡在弧形中心的膠帶穩固防守。”

“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啊。”

“因為聰明的頭腦。”我臉皮突然增厚道:“要不怎麼能當你的家庭教師呢?”

“聰明的壞老師還不是被我綁起來了~”江雨柔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咳咳~讓我們說第二種做法吧。”瞬間蔫了的我,吸了一口氣繼續道:“第二種做法有些風險,就是將膠帶準確推到對方那一側底線處,和前排座

椅靠背緊貼的位置。當然力度和角度一點點都不能差。”

“哇——”江雨柔想了想那個精準的位置,捂著嘴驚訝道:“這就幾乎沒辦法被擊落了。”

“是的,而且還可以擠壓對方推擊膠帶的角度和空間。”

“但這樣會不會太難了些。”

“起初做起來是有點難,還容易一不小心就直接跌落自殺。但大家樂此不疲,久而久之都學會了這招。”

“那你的第二種戰術呢?”江雨柔繼續好奇道。

“第二種戰術,就是巨大化!”

“是用那種粗粗的靜電膠帶嗎?”江雨柔說的時候還沒意識到,但少女旋即就露出了有點邪惡的笑容。我思考了一下,和收拾行李時的那種家用粗膠帶比起來,靜電膠帶的粗細程度確實差不多,立刻說道:“是啊,沒錯。”脫口而出的我,對上江雨柔有些不對勁的笑容,明顯愣了一下的我回過神來,不禁想到,莫非她之前在衣櫃裡收拾的東西,其中就有捆人用的靜電膠帶?似乎真的就是這麼回事啊。

縮了縮脖子的我正色道:“那種粗膠帶看上去很美好,但其實不適合膠帶大戰的。第一輪推擊的時候,力氣稍大,粗膠帶就很容易翻滾起來,出現自己跌落的悲劇。而且後續的翻動也很難控制,會出現在桌上沿著自身的圓柱表面滾落的情況。”

“那巨大化是指什麼呢?”江雨柔眯起了雙眼,目光有些下移。

“就是,拼接啊。”見勢不對的我趕緊說:“把許多卷膠帶一層層纏在一卷膠帶的外面,最終養成一個巨大的圓盤。在推擊時首先出場,便可為隊友遮風擋雨;最後出場,便可摧枯拉朽擊落一切。”如果不是被綁著,我會伸出右手做一個橫掃的手勢。“當然,有時候也包括自己。”

“沒有人能拒絕增大的誘惑,沒有人!”我的講述聲情並茂,聲音像說書先生那般餘音繞樑。江雨柔又一次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是這麼摧-枯-拉-朽-,有時候就連靠著前排座椅後背防守的膠帶也會被一併帶走。翻動時也一樣,經常可以一口氣壓到一大片膠帶。擋我者死,哪怕是隊友!一場大戰多人亡,孤獨桌上一匹狼。”少女的笑靨變得更加燦爛。

“但是巨大化也有缺點。比如一旦進攻失敗,很容易導致整局快速崩盤。”我頓了頓補充說:“而且只要對方撐過了推擊的那一輪,到了翻動膠帶的輪次,巨大的膠帶很容易被對手壓到而出局。”少女的笑容頓時有些定格。

“太大了,可以被進攻的地方就多啊。”少頃,壞笑又爬上了江雨柔的粉頰,但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在說——身高體壯的男生可以被玩弄的地方更多,粗大的肉棒可以被折磨的面積更大——雖然這一點在後來自己被七海的調教中完美地體現了出來。

“而且,巨大化的膠帶是我們自己纏上去的,每一層膠帶之間的貼合併不如生產的成品那樣緊密,纏多了就會變形,變成一個向一側凸起的圓盤。已經變形成圓盤的巨大化膠帶,因為重心的偏移,推擊時就有可能直接‘跳河自殺’,從桌面上方飛過去,什-麼-都-沒-撞-到,只是把自己送走。”說得我自己都開始笑了,這種經典場面不止一次地在一聲大吼的大力推擊後出現,每次大家都會笑做一團。

“因為巨大化的種種缺陷,所以,我又挖掘出了第

三種戰術,素圈。”不得不說,脫離了部分肢體語言的協助,我的語言表達能力都略有提升了。“顧名思義,就是一個光禿禿的圈,像沒有妝點的戒指那樣,透明膠帶用完後,裡面那個小小的塑膠圈。”

“那不是很容易被擊落嗎?”少女提出了疑問。

“是啊,但是因為素圈很輕,對方的膠帶也很容易跟著一起掛掉,尤其是面對巨大化膠帶的時候。甚至出現過一個巨大化膠帶撞擊另一個,把夾在中間的素圈擠飛,那飛得可高了……最後素圈嗖——的就落在對方的大膠帶上,最終上演了這種自殺的名場面。”想象力豐富的少女,已經跟著我一起笑得有點岔氣了。

“而且一旦撐過第一輪推擊,在後續的翻動回合,素圈的威力會徹底展現出來。素圈很輕,相對好操作一些,時機得當的話,非常容易實現連殺和翻盤。”我很想拍一下手,但在緊緊纏繞的繩子的束縛下,我的手就算加長兩倍都湊不到一起。

“大有大的好處,大開大合簡單粗暴;小有小的優點,技巧豐富弱點很少啊。”……我真的不是在說別的。

“當然,大的也有技巧,只是變成圓盤的大膠帶,重心偏移之後,就很難操作了。”我趕緊接續上前一句,以防少女又想到什麼邪惡的地方去,畢竟可憐的老師可是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巨大化的膠帶也有另一種製作方法。就是把粘過錯字的膠帶,纏成鬆鬆垮垮的一大圈。這種用廢品製作的的巨大化膠帶,彈性很足,適合防禦。不過也有一個缺點……”

“是什麼?”江雨柔下意識地接話。

“缺點就是……你想啊,你把用過的膠帶纏成一圈,被老師和家長看到的話……一下子就知道你-又-沒幹正經事啦。”少女已經笑得毫無形象可言了,但她現在的模樣卻是我最喜歡看到的。她很開心,至少這一刻,是很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開心。

“說得一時興起,不知不覺都七點多了。”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道。這個掛鐘,在前幾天也因為一個話題把少女逗笑過。當時的江雨柔說,她看到有人講,科學努力地爬上一個個高峰,卻發現神學早就站在那裡了。我回復說,只是似是而非的廣撒網罷了,沒什麼體系可言的。那個鐘沒電了或者壞了,指針一動不動後,一天也有兩個時刻是準的,對不準的時刻視而不見,抓著這兩個時刻大書特書就行了。

“啊,我也沒注意時間。辰哥哥說了這麼久,餓不餓呀?~”看來至少這個故事,成功地轉移了江雨柔體內可能存在的小惡魔或者抖s的那部分注意力,就連稱呼都從輕聲邪語的“壞老師”變成了溫柔尋常的“辰哥哥”。

“是有點,所以……”

“所以吃完飯後,這段故事已經講完了,要說些什麼來填滿多餘的時間呢?壞老師?”雙腿不知何時已經併攏著的少女笑著問。

“可以講的故事有的是呢。今天都說不完的。”還是太樂觀了,已經醒來的小惡魔是很難再沉睡回去的。面對此景,我立刻開口解釋道。

“壞老師就沒有想過,故意不說,來體驗一下任我處置的感覺嗎?”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調戲了。

“江雨柔,我以前咋沒發現你這一肚子壞水呢?”我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頗有點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意味。

“我一直

都是這個樣子的啊,原來你才發現啊。”少女單手托腮,上牙輕咬著下嘴唇,同樣笑著看向我說。“怎麼啦?後悔啦?害怕啦?”

“快餓死啦!要不我去熱菜吧。”

“給你鬆綁,讓你去熱菜,然後你趁機悄悄逃走,我才會餓死呢!”

“哎喲我的好學生,好妹妹,我們一起去,一起去總可以了吧。”

中午燒的牛肉還剩下不少,晚上需要做的事情不多,把土豆削皮切塊後丟進去,連主食都省得做了。

“要不吃飯時候先說一部分?”少女完全沒有放棄,依然想方設法讓我掉入陷阱,提前把故事說完。

“湯汁這麼濃,要是笑噴了,衣服可很難洗的。”

“說的也是。這牛肉真不錯啊,就連土豆的味道都好吃了許多。但你做牛肉的時候,我也沒看到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啊。”少女剛剛吃下了一塊沾滿粘稠湯汁的土豆,土豆的外層已經介於糊狀和固體之間,正是我們都喜歡的那種熟度。

“你忘了我早上來的時候,提的一個幾乎沒裝什麼東西的塑料袋了?那是我自己瞎搗鼓的料包,父親從以前某個飯店的大廚那裡問的。家裡燒肉的時候常用的,看上去像茶包一樣的東西。我只是換了其中的一些,並去掉了其中一種配料,這種配料在一些火鍋和煮串店裡也會使用,劑量很小基本沒事,但吃多了並不好。”

“是什麼配料啊?”

“罌粟殼。我給換成幹香葉和桂丁了。”我一次吞下了兩小塊土豆。

“這……”江雨柔的進食明顯停頓了一下。

“不過你平時上課時,都是在食堂吃的吧。食堂一般是可以放心的,雖然味道可能沒那麼好。”

“晚上回來,我也會自己做點吃的。可惜現在沒有爐子了。”少女的語氣有些惋惜。

“爐子?”

“對啊,燒蜂窩煤的那種爐子啊,你忘啦?冬天回到家就有烤紅薯吃。”

“沒辦法,現在只能在外面買烤好的了。可能再過一些年,連普通的草莓都難買了。”

“所以我要抓緊吃,辰哥哥每天都給我做砂糖草莓吧。”

“會上火的啊……”

“還有一種玩法,名字有些驚悚,叫挖心。”有時課業完成的速度極其快,我就等江雨柔換好衣服,一起出去在周圍轉轉。我初次搬來的這個城市,江雨柔已經待了一年,但除了到我家和學校的路段之外,也沒幾個地方是她熟悉的。我和江雨柔一邊漫無目的地逛著,一邊說著那次僥倖從各式捆綁的懲罰中逃脫後餘下的話題。

“啊!”換了一身日常的淡黃色連衣長裙,江雨柔過於驚訝的表情和那種鄰家女孩的氣質有那麼幾分違和。

“就是兩人,找塊泥土地,儘量不要選太硬的地方。畫個方框,輪流握著刀把,將刀尖甩入地面,然後畫一條經過劃痕的線,把那塊地方分成兩個區域,指定其中一個後,另一人進行相同的操作。直到下刀的區域越來越小,其中一人將刀尖甩到區域外,便算作輸了。這時獲勝者就會用小刀把那塊區域挖開。顏色是紅色,哇你是個好人——當然那個年代應該還沒有好人卡這個說法。如果顏色偏暗,那麼就是黑心的壞人了。”

“聽起來很一般啊。”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都不是小孩子了,自然覺得有些無趣啊。玩具又不讓帶去學校,小孩子又很容易喜新厭舊。許多就地取材的新玩法剛

被髮明的時候,總是很受歡迎的。這個也不例外,雖然兩個月後就沒人玩了。”

“才兩個月,這也太快了點吧。”

“因為學校的操場變成塑膠和草皮了。”

“噗~”

“其實即使到了高中,大家依然不改玩心。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男人至死是少年。”

“高一的時候,在轉校之前,有一天輪到我和阿立值日——對,就是那個在小學時候,不知怎麼樣就說動了許多男生當他‘保鏢’的孩,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當然大家只是覺得有趣,過家家而已——我們班是入學後又考試篩了一次的班,理所當然的佔據了最高的樓層,以至於每次上學都覺得痛苦。那層樓只有一個房間,旁邊是一個巨大的天台——我們掃地的時候,阿立發現天台中間偏遠一點的地方,有個廢棄的排水管,被整個堵上了一大半,恰好剩個小凹坑。於是他就鼓動我們,弄個紙球,拿起掃把當高爾夫球玩。”我比劃著掃地的動作。

“你們課間不在教室裡休息,或者去足球場籃球場什麼地方玩嗎?”

“你忘啦?我們班在最高層,往往衝下去還沒幾分鐘就該回來了。”

“而且天台上玩足球或者籃球,如果球掉下去了,可是很嚴重的事情。有次阿立的籃球就掉下去了,幸好沒砸到人。我們一群人啊,就站在欄杆邊上,看到那個球彈起來,彈得特別特別高……阿立把球拿回來的時候,就挨個撓我們的脖子:‘籃球都成橄欖球了’……我們縮著脖子笑得肚子疼。所以後來我們就玩掃把和紙球的高爾夫了,直到某次班主任在班級裡誇獎說‘我們班有些同學很熱心啊,我聽別的老師說,你們班天台上經常有人打掃衛生,他在他家裡遠遠得都能看到’,我和阿立只能彎著腰、憋著笑憋得肚子疼。”我繪聲繪色地說著,忍不住就笑了出來,也帶著江雨柔一起彎了嘴角。當然,可能每個人都有這種,只有自己和與自己相關的人聽著好笑,沒有參與感的聽眾或許會覺得無聊的事情。

“當然,最後把籃球弄掉下去的人啊~倒是很誠懇地提議賠阿立一個新的,阿立非常闊氣地擺擺手說,以後多教教他不擅長的數學就行了。”

“那他的數學……?”

“還是一樣的爛。”我扶額道。

“那可能真的就是沒天賦,或者方法不對吧。”

“我在高考前幾個月又回到了那個學校,當然並不是高考移民,只是在省內轉學,而且那兩個高中,教學質量都差不多。單純是因為家裡的工作調動,恰好調去了外婆家那邊。其實那個時候,早就自己照顧自己那麼多年了,我完全可以像你現在這樣自己住。但家裡給了很多理由,比如什麼~已經找關係安排好了啊、什麼想多陪陪我~之前那麼多年都沒陪著啊、什麼親戚們尤其是你表妹也都很想你啊,之類的。你也知道我這人,對於後兩個說法,我一般拒絕不了。但我其實挺討厭做選擇的,因為選擇往往意味著取捨。我並不知道後來還會回來,所以覺得~啊~你看,我又要和他們告別了。”

“對不起說遠了。“少女看上去有些心疼,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說:“轉校之後其實挺無趣的,那個班雖然也是火箭班,但氛圍確實不大一樣,挺沉悶的,有時候都覺得有點壓抑。每個人都很用功,讓我看著

都心裡都有點發怵的那種刻苦,但有時候決定考試成績的並不只是努力。以至於有幾次,班裡的同學憤憤不平的找到班主任,說~我看宮辰啟整天也不怎麼好好學習,但為什麼就能考那麼高——”

儘管我在剋制,但語氣終究變得有些悵然:“老師問他們說,是不是他打擾你們學習了。他們說我,有時候看課外書,有時候發呆,但就是考試考得好。問我題目,我也經常講起來東拉西扯的——其實我是在告訴他們方法,因為他們問的題目~同一個類型的真的太多了。記得前些天我跟你說的那種圖麼?你能把各個知識點這樣構建起體系,再加上練習和理解,很多事情就會事半功倍。以你的成績,你都覺得有用的東西;我跟他們講這類題可以怎麼思考和應對,和別的題目有什麼聯繫……他們覺得我在東拉西扯。”

“甚至有人問過老師,宮辰啟是不是在學校故意玩,回家偷偷學啊。”我苦笑著攤了攤手。

“如果你是那個老師,你會怎麼做?”

“告訴他們,每個人有自己的學習方法啊,努力用功是為了考更高的分數,而不是把誰比下去。”少女不假思索地開口說。

“雨柔你這麼說,是因為你站在我的角度,或者一個偏客觀些的角度說。當然並不是說這樣就不好,你能這麼說,我挺開心的,說明你考慮了我。但老師有老師的想法。”

我停下了腳步,在湖邊小路的長椅上坐下,雙肘放在兩條大腿上,前傾著身子繼續道:“很顯然,不少人往往把一切都歸結於主觀能動性,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或者什麼別的事情。你做到了,就是你努力了,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反之亦然。無論是直接地說,他們天賦不行;或者委婉地說,可能學習方法需要改進一下,都會刺激到一些敏感的神經。當然我並不覺得自己就多聰明,比我學習成績好的人有的是。可能有人會說,啊~你再努力一些,會考個更好的學校,擁有一個更好的起點。我並不是在為自己辯解——如果是和別人聊這個話題,我還會加上一句‘不管你信不信’——能長久地努力用功,本來就是一種天賦,有的人就是做不到。一些外在的因素也會影響努力的程度,比如為了某個目的、某個人、某件事而發憤圖強……大多是一些偏主觀的、感性的東西。雨柔你也知道的,我之前的生活,就被一次次的離別,給割成了許多段。就是蚯蚓被切成這麼多段,都未必能…(我搖了搖頭,停頓了一下)…對吧。”

我抬起頭看了看江雨柔,努力讓她視野中,從一頭碎髮的低頭沉語變成舉首四目相對時的笑變得釋然一些,而不是那麼苦澀。

“老師的做法,是找到了我的家長。”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不想說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最後我答應下了許多,我開始好好用功,至少看上去是這樣。很無奈的,自己看些別的書,既沒有招呼別人一起看,也沒有和誰聊其中的內容。真的認真聽課,聽就是了,看我幹什麼,我又沒把這一切,非要塞到某個人臉前逼著他看。我自己看著書~看著黑板~看著老師發呆,他們去找老師說這件事,難道是在關心我不成?那可真夠關心的呢,觀察得那麼仔細,還怕他們自己勸我沒有說服力,於是去找老師訴苦,讓老師幫忙

說對吧?如果不是關心,而是打擾了別人學習。我安靜地發呆打擾到誰了?不仔細觀察都不知道我在發呆,我又不是一動不動,老師都沒發現過,或者發現了也沒多說什麼。”

“年級大考的考場是按照上次大考的名次排的,我也就勉勉強強保個第一、第二考場。我也很不理解,比我成績好的有的是,甚至在班裡,自己都不是最好的那一批……”

“作為家長,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努力用功的。他們隨和、會誇獎人、大多數時候很好說話的那一面,至少在我成年之前,都只對外人展示而已。無論你學得多好,學了多少,考得多高,他們都只會告訴你,還有比你更好的。你就算考了滿分,他們也只會說,努力保持。說這樣做是怕我驕傲。所以我之前說,我並不覺得自己多好、自己聰明、自己會的很多,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被這樣對待了這麼久,對待自己,我也變成了這樣的態度。久而久之,就覺得很累,想著很多事就這樣吧。這種態度蔓延到了自己的各個方面,我覺得我自己什麼都不是,我會因為周圍人的一個細微變化——只要這種變化我能意識得到——我就會開始下意識地覺得是不是自己哪裡說錯了做錯了惹人不開心了什麼的。所以每個對我很好的人、對我表達善意的人,我都會很珍惜他們,因為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我不那麼的累,我覺得很放鬆,大家都很開心。但這種關係,不是和誰都可以建立的,往往需要時間和付出,需要真心和熱情,需要對方看得上我,甚至需要一點機緣巧合的運氣。而我一次次的搬家,一次次的告別這些我很珍惜的人。我覺得他們對我很好,我對他們無以為報,所以我是個自以為是的懦夫,天真地以為,自己一個人去承受這種離別的痛苦就好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我臨走的那天下午,一個人在廚房裡坐了很久,滿眼都是某個小女孩的影子。但我是個膽小鬼,我很想去和你道別,但我又不敢。每次你打給江叔的bp機,江叔給你回電話,我每次都扒著門框站在那邊偷聽,又沒有勇氣去和你說句話,我怕一開口說話就會哭出來,讓你也難過。我是個自以為是的懦夫。就是和你重逢的這次,都是到現在才把這些話……”

“唔~~~”低著的頭被少女擁入懷中,身子也被一併推直。幾乎要被埋進去的鼻子讓我發出了悶哼。

“這就是對你的懲罰。”少女惡狠狠地說道,語氣雖然兇了一些,但手卻輕輕環過按住了我的頭。

我奮力把自己從少女的懷中抽出來,負面的情緒也因此一掃而空。夏日晚間的湖邊有些微涼,這公園也莫名的有些冷清。我靠在長椅後背上,有點哭笑不得地沒好氣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個小女生了,江雨柔。”

“我知道啊,我馬上就要讀高二了。”

“高二啊,高二好啊,再過兩年就讀大學了。”我感慨道。

“是啊是啊。”

“高二是個分水嶺啊,有些人高了,有些人嘛……”我按著長椅,悄悄起身。

“嗯~~~”反應了半秒的江雨柔,立刻抓住了逃跑不及的我。

我忍著笑,支支吾吾地說:“該……該送你回去了。”少女抓著我的手,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壞老師不僅敢笑,還敢跑啊~~

~”她完全沒有放開我的手的意思。

“我沒有……”

“你就欺負我吧。”

“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就是欺負我了!”江雨柔湊近了,用手圍著擋在我的耳後小聲說:“在外面沒法把你綁起來,所以壞老師就肆無忌憚了是吧。”

“真的該回去了。我們走吧。”我轉移了話題,少女點點頭,可下一秒雙手就抓住了我的右手。

“走啦~~~回去啦~~~”我只得邁不開步子向前走去,好像拖著一件重物那般。

“那就這樣回去,反正我是不會鬆手的。”高個子的江雨柔,此刻像個不高興的小女孩,並且還是哄不好的那種。

“這怎麼走啊。”拽著我的手臂,少女的身子微微向後仰著,雙腳像是紮在地面上一樣。好像小時候她也是這麼做的。

“鬆手了壞老師就會跑掉的,剛剛你就想跑。”

“我保證我不會。”右手被抓著的我,只得用左手起誓。

“壞老師說的話早就沒有任何可信度了。”少女偏著頭說。

……

“你又想偷偷跑掉,不帶我一起。”小女孩雙手死命拽著小男孩的手,甚至還把一隻腳蹬在了樹上。

“雨柔乖,我是要去醫院啊,很嚇人的喲。”回到家剛準備悄悄出門就被抓個正著,左邊鼻孔總感覺有東西的我甕聲甕氣道。

“那我更要一起去了,有我陪著辰哥哥,你就不會害怕了。”

“真沒什麼大事的。”

“我不管,你不讓我去,我就不鬆手,我一鬆手你就會跑掉的。”

“好好好。”

到了醫院找到醫生的我,在檢查椅上坐下。

起初我沒太在意鼻子出血的事情,直到有一次幾乎堵了一個下午,換了不知多少衛生紙,鼻血也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沒事的,你安心等會就好了。”在旁邊的江雨柔似乎遠比靠在椅背上的我更加緊張,面對非要跟來的她,我並說不出一句有絲毫責備意味的話。前端時間做的鼻腔內微波手術,是難得的有家長長時間陪伴的機會,雖然全程都面無表情,但當時的我並不感到害怕,儘管手術看起來有些驚悚,深入鼻腔的微波探頭確實容易嚇倒小孩子。當然在複查的時候就沒人陪伴了,我自是有些失落,但也知道這只是簡單的複查,自己去也沒什麼。之所以躲著江雨柔,也是擔心醫院的場景嚇到她罷了。

“恢復得挺好,稍微清理下就行。”醫生笑著說:“以後就不用再來了。”

“謝謝醫生。”江雨柔倒是先於我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醫生轉過臉笑了笑,幫我略微清潔了一下鼻腔。然後問了起身準備離開檢查椅的我一句:“那是你妹妹嗎?”

“是啊。”我不假思索道,江雨柔也衝著我和醫生傻笑著。年幼的我認為,這就是最適合她的、也是最親近的稱呼。在那個連生我都要提前報備的年代,我不大可能有一個親妹妹,否則吃那家飯的家長就會被雙開。

“嘻嘻,辰哥哥。”江雨柔露出兩排大白牙。

“怎麼啦?”護著內心早就把她當成的、但剛剛才在口頭上認的妹妹過斑馬線的我,只顧得上分心瞟了她一眼。

“沒什麼,嘻嘻。”

“傻笑多了就真的會變傻的。”過了最後一個十字路口的我們也不著急了,慢慢走著回家。

“可是,好像雨柔應該叫你哥哥,而不是辰哥哥。”

“你想怎麼叫都可以啊,乖妹妹。”

“

那還是叫你辰哥哥吧,一直都是這麼叫的。”

……

這個在心底一直被我當成妹妹的江雨柔,已經長這麼高了啊。再過一年半就成年了啊。可怎麼好像比小時候還要淘氣呢。我無可奈何地說:“小時候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頑皮呢。”

“現在發現也不遲啊~”

“好啦,真的該回去了,不然周圍的蚊子都要撐著了。”

過馬路的我,依然習慣性地護著她,一路上都讓她走在內側。即使我們都長大了。

“話說你平時不都扎著馬尾的嗎?”

“誒?辰哥哥是怎麼知道的啊。”收拾書桌的江雨柔轉過頭看向我問道。

“你忘了你去過我家,當然是我媽告訴我的。”

“在家才能披散著頭髮啊,在學校不讓的。”繼續收拾的少女低頭說。

“你們這種好中學也會管這個嗎?”

“會的,辰哥哥你們當時不管嗎?”

“還是管的,當然不能太過分了。之前的高中——也就是我高考前又回去的那個——確實是有要求的,雖然我們班主任並沒有明確表示過態度。某次年級組織了幾個老師,可能還帶著幾個學生,挨個班級去查儀容是否違規。會把不合格的學生拉著拍照,然後把照片貼在公告欄裡。我們的班主任,那個笑起來比不笑還嚇人的班主任,聽說了消息立刻就趕來了,直接把查儀容的老師和學生攔在班裡,說必須刪除照片,非常強硬不留餘地。”

“那你們班主任不會得罪人嗎?”少女轉過身來,背靠著乾淨整潔的書桌。

“似乎他也不在乎。那個一本上線率都不足百分之十五的學校能成省重點,據說全靠他多年前,在一屆裡同時帶出一個省狀元和一個省前五,並在之後的每年,都能保證班裡有人被清北錄取。當然這並不是他護短的理由,只是底氣。”

“我後來問過阿k,他當時也被逮了。班主任私下就和他們說了下,別太過分,成績不要落下什麼的。在那個年代,這種班主任其實挺難得的。”

“是不是那個和你‘長得差不多高,跳得也差不多高’的那個阿k?你還說什麼都是手腳四修……”

“你還記得啊。”手腳四修的說法是我們那群人仿照小說裡兩系雙修什麼的,去形容足球籃球都玩的我們自己。

“那當然了,你剛說過沒幾天的。想想也是好玩啊,你們樓下班的學生,在課間經常練摸高。你們倆路過,用手肘碰到了他們用手摸不到的地方,哈哈哈哈。”

“你臥室的屋頂,我也可以摸到的。不信我演示給你看。前些天說的,我和那群小崽子見面時問候的手勢,左手和右手同時做出的手勢,我也可以給你演示下,就是的中指和大拇指打個響指,然後自然地變成手槍的手勢……”我順著少女的話往下說。

“壞老師又妄想讓我把你解開呢~~~”

“我……我這不是怕你不信嘛。”我訕笑道。

“我信啊,你說的我都信。”

“那怎麼我說不會逃跑,你就不信,非要綁著我呢。”我揚起下巴問。

“我不管。”江雨柔一甩頭,正在和她的鎖骨纏綿的髮尾也隨之飄揚起來。

“話說你們課間現在都做什麼啊。”

“女生大多會閒聊一會。男生做什麼的都有。”

“有沒有阿魯巴的?”

“那是什麼?”

“挺早之前就有的事情了,但不知道是從哪裡傳遍全國的,是男生之間某

種惡趣味的做法。幾個男生把另一個男生抱起來,兩腿分開抵著圓柱子轉圈摩擦或者撞擊什麼的。當然不能太過分,損傷了身體就麻煩了。有一次阿k告訴我,他晚自習課間下樓回來,發現班主任在樓下某個班級的阿魯巴現場前,愣著站了好一陣子,才無語地轉身回班。”想想那個場景就有些莫名地想笑。

“那樣會很舒服嗎?”

“我不知道啊,我又沒被那樣過,當然也沒參與過。但想想也知道,舒服是不大可能的,難受倒是肯定會。”

“那如果是抖m呢?”少女的話開始奇怪起來。

“你都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啊。”

“我也快成年了,知道不是很正常嘛……在查了某些捆綁方法的時候看到的啊……”話題似乎已經不受控制了。

“似乎快該吃飯了。”感覺就要掉到坑裡的我,面不改色地開口說。

“壞老師在轉移話題啊。你想試試嗎?”少女穿著拖鞋的雙腳距離被綁住的我更近了一些。

“我們去炒個素菜吧。”

“壞老師再不解答學生的疑問,學生只好在老師身上都試一遍了吶。”

“天底下哪有這麼可憐的老師啊~”這已經不知是我第多少次發出這句哀嘆了。

“明天我就要開學了。因為有晚自習,所以壞老師明天就可以收工啦。”

“我下週也要回去了,幾個同學之前就約了我去旅行。新的學期,你要好好用功讀書啊。”今天午飯吃得相當晚,都快可以當成下午茶了,收拾好碗筷準備去刷洗的我,頓了頓繼續道:“雖然這話我說起來非常底氣不足。”

“為了防止你逃跑,辰哥哥我們加個微信吧。”跟著進了廚房的江雨柔在我背後說。

“我還沒微信號呢。”

“話說辰哥哥為什麼沒有微信號啊?”

“話說雨柔是怎麼想起來註冊微信號的啊?”我把碗筷放在洗碗池裡後,打開了水龍頭,在細流的輕微水聲中,問向身後的少女。

“聽同學說的,方便發送語音消息啊,上半年註冊了之後一直沒怎麼用上,就給忘了。”

“沒用上?”

“因為我回來之後寫完作業,整理下錯題,就洗漱睡覺了。久而久之她們就不和我發消息了。而且,第二天上學就見到同學了啊。”

“也是……”擠了些洗潔精的我回答道。

“不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是這樣的,周圍的同學不少註冊這個是為了……一些其它目的。”

“什麼目的。”

“就是……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悶頭用洗碗布擦拭著盤子。

“到底是什麼啊。”

“就是約炮,約陌生人出去開房。”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啊,雨柔又不是小孩子了。”被水流沖走了油汙和泡沫,盤子和碗乾淨得發亮。

“唉,有時候我覺得家長總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待,但我又何嘗不是這樣看待你的呢。總覺得你還是那個小妹妹。”我把手衝乾淨後,轉過身來。

“我已經不小了……”說這句話的時候,雨柔鼓著腮幫子猛地挺起上半身,白襯衫緊裹著的胸脯也跟著輕輕抖動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就是一時半會沒適應過來。”我帶著歉意回道。

“怕玷汙了我純潔的心靈啊~”

“對對對,就是那個意思。”和她一起剛剛放回碗筷的我,後背被一個粉拳重重地打了一下。

去了趟衛生間後,回到書桌前的我注

冊了微信號,並和她互加了好友。江雨柔的頭像是幾朵花,中年女人常用的那種。

“你怎麼用了這麼(這樣一個)個頭像啊?”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問道。

我的頭像是一片山水風景。愣了一下的我開口回答道:“隨手從網上找的啊~”

安靜了幾秒後徹底異口同聲回答的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笑岔了氣。

“辰哥哥,雨柔有個任性的請求。”笑完,少女低著頭,揪著她自己襯衫的衣角說道。

“沒事,說吧。”

“今天下午,再讓我綁你一次好不好。”

“我當是什麼呢,來吧。”我沒有多想,也沒有注意到稱呼的變化,主動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向她示意道。

這放了坐墊的椅子有點像燈掛椅,但作為靠背的那塊木板寬了很多,結構也稍稍做了些調整,許多稜角沒那麼的方方正正。江雨柔猶豫了一下,起身去取了些東西,很快就返回了。已經準備好用身體迎接繩子環繞的擁抱的我,毫無預料地眼睛首先被一片藍色覆蓋了。

“這是什麼啊,不會是抹布吧。““這是我的三角巾啊。”江雨柔並沒有用玩笑的語氣回應我的玩笑,甚至回答的話都有些過分柔和了。

被蒙上眼睛的我,暗忖這次深藍色的三角巾,遮光性倒是挺好的。先是感覺到我的上半身像往常一樣被繩子一圈圈繞著,略微停頓的一小段時間內,傳來了幾聲木柄刮碰的聲音,我想應該是她打了個結。準備迎接第二條跳繩的我,上身並沒有傳來第二次被纏繞的觸覺,而是聽到少女衣服的摩擦聲後,兩個腳踝被略微拉開,分別和兩個椅子前腿固定在一起。應該是少女蹲下去了吧。

大概一兩分鐘後,我聽到了布料的滑動聲,只是被捆了幾圈的腳踝處,相應的觸感也不再傳來。想來是她又站起身了,但並沒有緊接而來的後續動作。“怎麼這次有點不……”我以為少女已經完成了綁縛,覺得這次的方式有點不大一樣,但剛開口,鼻子便被輕輕捏起,正在說話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得更大了些。一陣柔軟絲滑的感覺從口中傳來,我才記起之前在江雨柔的水手服胸口打了結的,是一條米白色的三角巾,而不是深藍色的。只是這似乎塞進嘴裡的有些過多了,估計是她把大半條都塞進來了。另一條柔軟沒有彈性的東西橫著輕微勒住了嘴,讓我無法將口中塞著的三角巾吐出。勒著嘴的大概是另一條三角巾吧,順勢也被少女環繞到我的腦後,直接連我的整個頭部一起系在了椅子靠背的搭腦上。

原來這就是之前江雨柔說出請求時扭扭捏捏的原因嗎?但現在我也無法開口詢問了。算了,由她胡鬧吧,一直以來似乎都是這樣。嘴角已經沒法做出表情,我無可奈何的寵溺只能從彎著的眼角出發,(各種。

我再次聽到少女起身的聲音後,傳來的不是面前的椅子上有人坐下的動靜,而是輕微的開門聲。這聲音也過於微弱了些。莫非開的不是房門,而是衣櫃門?一陣物品被仍在床上的聲音像是某種徵兆,悉悉索索的聲響好似在醞釀著什麼……

我的左手手腕被一條很長的繩子繞了幾圈,和靠背外側的椅子後腿上截貼在一起,明顯還剩下很多餘量的棉繩打了個結,固定住了手腕,右邊手腕立刻也體驗了和左手相同的經歷。這是不把衣櫃裡那堆東西用

上不罷休啊,我的笑意中無奈的成分更多了一些。

胸口的束縛也隨著一陣木頭的碰蹭聲被解除了。她把那根跳繩解開了?正在我詫異於此之時,左臂被少女握住後輕微挪動了一下,和左邊與橫置的搭腦相連的豎直木條貼著,棉繩的纏繞和包裹感從手腕一點點向上延伸,每隔一段就被打一個結,直到整條左臂都被一絲不剩地被棉繩完全覆蓋,捆在椅子後腿上截的豎直木條上,赤裸的手臂和刮磨後刷了亮光漆的椅子貼在一起,清涼而光滑。

心思倒是挺縝密的啊,先用跳繩束住我的上半身,長繩綁住兩個手腕之後再解開,之後才開始專心用長繩捆著手臂。可我不都已經答應了,任你胡鬧嘛,我在心裡啼笑皆非地說。半靠半捆綁在椅子前腿上的小腿,很快也被一點不剩地束縛住,少女安靜的呼吸聲從左耳移動到了右耳,另一隻側的手臂和小腿也被這樣緊裹著綁在椅子上。

興許是來回往復的起身蹲下和其間幾乎沒有間斷過的捆綁動作消耗了不少力氣,體力不差的少女,停下動作後的呼吸聲也因此清晰了許多。我以為江雨柔已經完成了她那個任性的請求,正在休憩,胸口卻再一次出現了被束縛的感覺。“你到底是準備了多少繩子啊。”我在心裡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寧靜的夏末午後,在我越來越深的鼻息聲中,只有少女恬靜的呼吸聲與繩子摩挲著衣服的沙沙聲,和作為過渡音的偶爾打結的窸窣聲。雙眼被深色的三角巾蒙著無法視物,嘴巴被塞住只能輕聲嗚嗚作響,我的上身被綁在椅子靠背上,手臂和小腿被束縛在豎直的椅子腿上,就連在椅子上的大腿和腰也沒有被少女放過。哪怕是早就無法掙脫的身體的掙扎,都被少女用一點點覆蓋著全身的捆綁消弭成顫抖般的翕動,以至於當江雨柔開始綁縛大腿的時候,繩子無心地數次摩擦過輕微勃起的肉棒的時候,那一點點躲閃和扭動都無濟於事……

自己全身上下都在被她(繩子)緊緊地擁抱著……

江雨柔輕輕地在略高於椅子的床邊坐下,半靠在幾乎被她用繩子徹底裹住的我的身上,小腦袋輕輕落在我的肩膀。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也無法開口確認,但我知道——不是相信或者推測——這個把我綁得這麼緊的、貼著我的人就是她。我們的呼吸都漸漸平靜了下來,脖頸的皮膚感受著她垂下的髮絲,卻一點都不覺得癢。少女只是這樣靠著,並未睡著也沒有說話;我只是這樣讓她靠著,意識清醒但無法開口。雨後略顯清涼的下午,我並不覺得熱,相反,這從她身上傳來的溫暖被每條繩子戀戀不捨地留存著。漸漸升溫的棉繩將溫暖從每一處挨著她身軀的地方傳遞回去,讓少女的身體變得愈發柔軟地倚靠著我。聽著彼此平緩的心跳,一份安靜平和且放鬆的舒適感包圍了我們,像一個小氣泡。我們就這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氣泡裡靠在一起,周圍的一切都已不在,時間的流逝也被我們所忽略了——我們既不會覺得這份美好過得太快,也絕不會覺得時間太慢,而是根本沒有可能、也不願分出一毫的心思去在意時間、不想去在意任何別的可感受的一切……

直到窗外已經完全無法再照進一絲自然的光線,江雨柔才緩緩起身。我被綁得動彈不得的身體,像吸

附著的磁鐵,無可抗拒地向著她的方向,拖曳著身體把繩子一根根繃緊。直到少女首先解開了矇住眼睛的三角巾,這種力量才在她溫柔的目光中慢慢消散破碎,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某種力量的一部分,分佈在我們目光相連的空間中,牽動起彼此的笑容。

愉快地吃完晚飯後,回到書桌前坐著的江雨柔,卻奪過我的手機,把微信好友列表中的她刪掉了。

“為什麼?”我驚愕道。

“我記得辰哥哥說,微信有個搖一搖的功能。雨柔就想一起玩玩看,等搖到了你,或者你搖到了我,到時候再加上好友。”

前一秒還因驚訝而緊繃著臉的我露出了微笑。

“怎麼啦?”

“沒什麼,那就玩玩看吧。”我接過了她遞來的手機。

我們各自握著自己的手機,開始搖晃。可能許多人並不清楚,這個現在廣為使用的、就連許多日常工作都是在群內發佈的、越來越臃腫的聊天軟件,在最初是主打陌生人社交併以此快速籠絡了初期用戶的、有意無意地有些擦邊球意味的。在那時,樂於玩搖一搖的還有很多人。果不其然,並排放置的手機屏幕上浮現了不同的結果。我的匹配結果顯示是一個女生,江雨柔搖到的人並未設置性別。

我的界面安安靜靜沒有迴音,江雨柔的手機卻浮現了一條語音消息。她扭過頭問我:“猜猜看會是什麼?”

“這哪裡猜得到啊。你的資料除了性別幾乎什麼也沒寫。”

“我也猜不出來。”

江雨柔點開了語音消息,一個煙嗓的年輕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如果只是聽這個聲線,倒還是有幾分磁性。可說出的話卻讓江雨柔差點暴走:“約嗎,阿姨。我器大活好不黏人。”

瞪了一眼快要笑噴的我,江雨柔抄起手機,按下對講鍵直接拔高了音量說了出去:“你說誰是阿姨呢!你才阿姨呢!你全家都是阿姨!”

我已經笑得趴在桌子上了,江雨柔回完這句,也不管對方是什麼反應,直接刪了對話後,恨恨地出著氣,看著我道:“你還笑!”

眼見我根本沒有停下大笑的意思,少女掐起我胳膊上的肉擰了半圈。

“痛痛痛~”我雖然這麼說著,臉上也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但嘴角的笑意仍未完全消失。氣鼓鼓的江雨柔見狀,把我的上半身掰直後,按在椅子靠背上。

看著少女白嫩的臉拉得有些長,我努力憋著笑,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了,可幾秒後還是噗嗤一聲又笑了出來。江雨柔抓著我的肩膀搖晃著,眼見我的笑雖然變淡了許多但還沒徹底止住,便咬著牙說:“再笑我就把你吃了。”

結果我笑得更厲害了,我笑著斷斷續續地說:“你的…話……讓我…想起來…一句…廣告詞……太…像了……‘在看我……還…在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氣急敗壞的江雨柔,按住我肩膀的雙手直接把我扭了個方向,我就這麼被按倒在了床上。

“再笑我真的把你吃了!”

生氣的少女抿緊了嘴唇,垂下來的髮梢輕輕刮蹭著我的臉上,重重的鼻息噴灑在我的鎖骨;逐漸從大笑中停下的我,笑得太久有些缺氧,呼吸也變得急促了一些。就這麼定格了一小會,不知是不是錯覺,江雨柔的臉似乎距離我更近了一點點。

我伸出手,把她垂下的頭髮撥回她的耳後,摸了摸少女的小腦袋說:“

這樣微笑應該不算吧。好啦,是我不好,雨柔很年輕的,再過十年也和阿姨兩個字不沾邊。”

少女忸怩著坐回椅子上,氣氛有些凝滯。我拿過手機提議道:“繼續玩吧,看看這次能搖到什麼。”

“好啊~”少女的情緒瞬間變了回去,有點誇張地和我一起搖著手機。這次的結果是,我們搖到的人性別都是女。只不過江雨柔那邊久久沒有迴音,我的手機很快就接到了一條語音消息。

江雨柔比我更快地點開了那條語音,是一個聽上去像故意裝作小蘿莉的女聲:“大叔出來玩嗎?我在xx酒吧這裡等你。“她立刻揚了揚手機,像是慶祝自己的勝利一樣開心地笑著看向我。我知道自己的資料也幾乎什麼都沒寫,只得笑著說:“都是因為頭像啊。”

“我很好奇,辰哥哥變成大叔是什麼樣子。”

“這很簡單啊,二十年後你就知道了。我想無非就是皺紋多點,臉圓一些,髮型變成分頭或者板寸吧。”

“你得吃多少才能變成圓臉啊~~~”

“不知道呀。”我用力捏起自己的臉,這樣似乎都不夠圓。

“那雨柔到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呢?”

“可能沒什麼變化吧。你和小時候相比,長相的變化也不大。你開門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就認出你了。”其實這句話並不準確,在那次重逢的第一眼,我更多是靠著一種塵封許久但並未忘卻的感覺甚至是感應,而不是因為長相或者知道這是她住的地方,至少那一瞬間不是。

“其實辰哥哥的變化也不大啊。讓我們多玩幾次吧。”

我點點頭,和少女繼續搖起了手機。

這一次的搖一搖,是我們希望的結果。

“讓我看看這次搖到誰了啊。”江雨柔看著兩個手機,像是明知故問,又像是為了排除那小到幾乎不可能的概率——如果恰好是兩個用著相同頭像的人呢?

少女小心謹慎地打出了“<3”的心形,看著我的手機上出現了相同的圖案。

兩個獨立事件連續兩次發生的可能性已經是它們足夠小的概率相乘的結果了,但似是為了排除那概率已經更小的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少女也在我的手機上輸入了同樣的形狀併發送回去。

並不出意外,少女的手機屏幕上也接收到了一個心形。出錯的可能性再次和一個很小的概率相乘,新的數字儘管更小,但依然代表著發生意外的概率並不為零。

“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你願意聽我說一些心裡話嗎?”加回了好友之後,把椅子拉遠了一些的少女,說著語音消息的聲音有些拘謹,好像在懼怕那已經相乘了三次後的極小概率。

我點開了那條語音,揚聲器裡播放出的,是江雨柔的聲音。結果更小的第四次乘法運算就這樣完成了。

“當然可以啊,我很樂意做你的傾聽者。”

少女手機上傳出了第五次乘法的結果。快速減小的數字慢慢打消著少女內心的猶豫。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男生。他總是很安靜,很平靜,好像什麼事都不會讓他的情緒有任何波動。他很勤奮也很刻苦,會的懂的也很多。他沒有玩伴,也沒有朋友,他說書就是他的朋友,有朋友陪他一起做一些事情,他很開心。”

大概是我覺得少女把椅子搬遠了後,聲音有些不清晰,又或者是為了再度降低出錯的概率,我依然每次都點開了語音,讓揚

聲器把那經歷了聊天軟件的服務器收發的、我本就可以直接聽見的聲音再度播放一次,像是怕錯過了任何一個字那樣。

“可我覺得他並不快樂。或者說他的開心,只是因為他把他自己內心的願望,都放得很低,低到了塵埃裡,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

“當他遇到許多事情,他都是在硬撐著,一次次降低他自己的期待。”

“他的面相看上去很冷,好像蓋著一塊又厚又硬的冰。”

“那堅硬的冰,讓人難以靠近,也不停地凍傷著他自己。”

“我和他說過一些話,我知道,他其實並不那麼拒人千里。”

“我覺得他很難過,看到他難過,我也很難過。”

“人面對一個令自己難過的東西,會本能地想遠離。”

“我也試過遠離,可他常常出現在我的夢裡。還是那樣冰冷,還是那樣安靜。”

“我也想過像其他人那樣,離他遠遠的,如他所願,讓他自己一個人待著。”

“可每次腳都不停我的使喚,讓我躲在他家門口的大樹後面,偷偷看著他回家。”

少女的每條語音消息之間,都會留給我聽完上一條消息的時間。但這一句結束,少女卻安靜了一會。我按下對講鍵說:“我在聽,我一直在聽。”

我的聲音也在屋內兩次響起。一次是部分經過骨傳導後自己熟悉的聲音,一次是聽見少女的手機揚聲器播放出來的、聽上去有些陌生的字句。

“有段時間,他每天雙手頂著腮幫子回家,我就知道他得了腮腺炎。我也染過這種病,知道那種痛苦,就連吃東西都很困難。”

“他被病痛折磨得很慘,一天比一天更有氣無力。直到有一天,向來謹慎的他,神情恍惚,忘了關門。”

“我壯著膽子,走進了他家。我繞到前面看了看他,心跳得很快。我發現他靠在廚房的椅子上,就這麼睡著了。”

“我不知怎麼就橫生出了一股勇氣。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然後狂奔回家。我想起了電視劇裡的情節,想了半天拿了兩根跳繩。”

“我想幫助他,我綁住了他。小心翼翼的,害怕弄醒他。完成的時候,我的全身都在抖,手心都是汗。然後我就趴在桌子上等他醒來,不知不覺自己也睡著了。”

“但是他醒來之後,我為他嚼好的東西,他怎麼都不願意吃。我很著急,急著急著就哭了出來。”

“然後他就願意吃了。我那天很開心。但我回到家之後,又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是因為怕我繼續哭,不想讓我難過才吃的?如果是這樣,我不是反而在給他添麻煩嗎?”

“第二天去他家的時候,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當我看到他像往常一樣,一言不發地開門,我的心緊張得要命。可隨後他很安心地坐在椅子上,他主動看向我,你知道嗎!他是主動看向我的!……他雖然還是沒怎麼笑,但是他坐在那裡看著我,就像在等著我、請求我、任由我、重複昨天的事情。”

一句句話都在這個房間裡兩次迴響著,每一次回聲都持續地大幅削減著本就很小的搖到錯的人的概率,少女的心扉也隨著這概率的驟降而越來越敞開。

“那他一定很感激你吧。只是可能習慣了一個人的他不大會表達。”我看向江雨柔,在心裡提醒自己,現在我是一個傾聽者,不應該過多發問。

“是的,我能體會到那種感激。但我希望的看到的,是

他真心的笑,他真的因為我的存在而開心,因他自己而開心。”

“他的病好了之後,就經常和我一起玩,從只是被動接受,到慢慢主動提議。他對我很好,非常非常好,他喜歡和我在一起玩,也會無聲地照顧我。在那個小城,我們走過了許多地方,看過了許多風景,吃過了許多好吃的,當然也做過很多調皮的事情。有時候我闖禍了,他還會主動地替我背鍋。他撒謊認錯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啊。”點開語音消息聽第二遍的我知道,她說的都是什麼事情。

“可是我當時不知道,他在走的時候為什麼不來見我。”少女說完這句話,等著我點開聽完語音後,稍微停頓了一會。就在我即將開口的時候,江雨柔點下了對講鍵。

“直到我讀了高中,來到了這座有些陌生的城市。我去他家裡做客,我躺在他一次都沒睡過的床上,卻根本睡不著。我想他,我想著他,我一直想他。當我睡在他的床上,當我試著把這份想念壓在心底,當我試著放空大腦準備入睡,我突然就體會到了,他當時可能是什麼想法。他想把這份離別的痛楚,獨自承受。”

“你說他是不是傻啊。”

“是啊,很傻,而且還很自以為是。”我在語音消息和這個少女的房間內同時自嘲道。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少女嚴肅地拔高了音量,並沒有經過聊天軟件的收發,而是直接說出了這句話。覺得有些突兀的江雨柔低下頭,繼續錄製著語音消息:“那是因為他學會了和別人相處,為別人考慮。雖然考慮得不是那麼周到,雖然做法不是那麼完美……但是他學會了他不會的、他原本拒絕的、原來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他不再因外界的不美好而封閉自己。”

“聽起來他也不算壞。”在這認錯人的概率已經降低到幾乎不存在的時候,我故作輕鬆道。

“當然啦,當我再遇見他的時候,他長大了,成年了。我雖然長得很高,但他還是比我高一些。他是我的家教了,教會了我好多東西,給我說好多有趣的事情,陪我逛了很多地方。”

“我總說他是個想逃走的人,小時候是,現在還是。雖然我知道他不會躲開我,但我就是想在他願意的時候、在他沒有別的事情的時候,把他綁在身邊。就好像繩子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意志附在繩子上面。”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能是我的任性,可能是某種習慣或者儀式,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但我想他陪著我,因為這樣的時候,我們都很快樂。每次他走的時候,我都非常不想解開他身上的繩子呢。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很開心,我希望他開心,所以我不會蠻不講理地不讓他離開,不讓他去做自己的事情。”

“為此我也學了好多種捆綁的方法,去那些看一眼就會讓我臉紅的網站。我還向同學請教了怎麼網上購物,偷偷在網上買了好多繩子,和他可能喜歡的衣服。”

“就在今天下午,我任性地提出了一個請求。”

“他答應了,我沒有告訴他會發生什麼。我蒙上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把他的全身都綁得緊緊的,就快用繩子把他整個裹住了,他幾乎一點點都動不了。我靠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和呼吸,我感覺得到,他的內心也很平和,也很寧靜,是令人舒適的安心。那些繩子

就好像我在擁抱著他,我就這樣倚靠著他,清醒地、安靜地待了一個下午。”

一次次的對話,似是已經將出錯的概率壓到了一個可以忽略的數字,即使它不是零。和它同等概率的事件,即使一次次地從現在起,每秒重複一次,當墨菲定律最終展現威力,也要等待無法想象的時間,足以等到天荒地老。

少女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在這低到基本失去了意義的概率下,煙消雲散。於是,她問出了最後一個不是疑問句的問題:“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麼感情,我喜歡他,但我不知道是哪種喜歡,是喜歡一個親人,喜歡一個好友,喜歡一個我不願分離的有生命的物體,喜歡看他開心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但我知道,我喜歡他。”

江雨柔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我聽清了最後一句,不再需要按下語音重複收聽;終於確認了對方身份的少女,說出了最心底的話語,也不再有任何疑慮。

“那他喜歡我嗎?是和我喜歡他一樣的那種喜歡嗎?”

我沒有拿起手機,而是直接說出了我沒經任何思考的回應:“他也喜歡你,和你喜歡他一樣,是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

“是的,我喜歡你,江雨柔。”

我們並沒有在青春期勃發的荷爾蒙下做出過激之舉,甚至我們都沒有起身擁抱對方,甚至笑容都是淡淡的恬靜……

在這種令人心安的氛圍裡,不知過了多久,我依然帶著笑容,看著同樣微笑著的江雨柔,慢慢站起,轉過身,像往日一樣背對著她擺擺手,慢慢走了出去。

不需要相送,因為這次不是別離。

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

5.0“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看著不願意解開繩子的、手持接尿器的七海,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不是小孩子的話,就更應該清楚你現在的處境呢,抖m醬~”穿著水手服的小蘿莉壞笑著說。

對於這個剛剛殘忍且深刻地調教了我的少女,我的內心除了和感激幾乎齊頭並進的情慾和肉慾、以及一絲對於少女那令我死去活來的調教手段的本能恐懼之外,根本提不起一絲反抗的勇氣,只得看著她把用接尿器前端伸出的、巨大的圓柱體開口,套上我那還堅挺著的肉棒。

“可……可是……這樣我尿不出來。”

“哦?為什麼呀?”七海循循善誘的聲音根本不像一個小蘿莉,倒像一個比我大了一旬的女性,充滿著知性的氣息;明明比她還大幾歲的我,閉著眼帶著些許害羞的聲音反倒是斷斷續續。

“因為……因為那裡硬著。”明明知道這是因為肉棒勃起時,膀胱頸關閉而無法完成排尿的原因,可不知何來的羞恥感讓自己無法開口描述,哪怕是用偏學術性的話語。

“哪裡硬著啊?”

“肉……肉棒。”

“肉棒為什麼硬著啊?““因……因為……七海……在旁邊。““為什麼閉上眼睛看不見七海了,肉棒還硬著啊?““因為七海身上好香。“七海掀起已經被扯爛了不少扣子的、皺巴巴的襯衫,套住了已經羞紅了臉的我的頭。自己身上的汗味也蓋住了從七海身上散發的體香。

“某些人之前不是定力挺好的嘛……被我那樣蹭都還能控制住,現在怎麼啦?”

“因為,我喜……喜歡七海。”隔著自己的衣服的話語並不怎麼清晰。

我靜下心來,回想著初見七海時

的那種莫名的親密感,和那種確認了這個人之後就像打開了開關一樣開始的喜歡,在心裡把它和對江雨柔的那種親密感和喜歡比較了一下,發現確實差別很大。對江雨柔的喜歡和親密還能找到各種緣由,但對於七海的這份感情則完全無跡可尋,儘管今天被她以這種直擊靈魂的形式調教了之後帶著感激和相應而來的無法控制的肉慾。

“那就好好聽七海說的話,乖乖地跟著做。”被自己的衣服蒙著頭,我看不見她的樣子。

“你現在就是個小孩子,快要睡著的兩三歲的小孩子……”

“你的呼吸帶走了你的不愉快和不舒服,每一次呼吸,都會讓你更放鬆、更舒心……”

“你什麼都不需要想,只需要遵循著自己的本能……”

“你的肉體,你的心裡,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你想尿尿,這是你的本能催促你做的事情……”

“你不必想、也不用想任何事情……”

“你只知道自己想尿尿……”

……

在我不知不覺中,已經軟下的陰莖突然開始排出憋了很久的尿液,發出了噓噓的聲音。終於被這種聲音和尿騷味猛然驚醒的我,排尿有那麼一瞬間的暫停。可能是因為被蒙著頭看不見東西,也是因為對這個少女的莫名信任,又或許是已經尿了不知多少之後的放鬆,排尿的過程得以繼續下去……

七海把襯衫從我的頭上拿開,像個賢妻,平靜而溫馨地注視著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羞赫的我,默默地蓋回接尿器的蓋子,臉上沒有一絲嫌棄地向衛生間走去……

“就是這樣的,辰啟君,你要學著遵循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渴求,像本能一樣,不要過度壓抑它們,要把它們放在一個更高的位置上,更合理地考慮。”

我依然被綁在床上,絕無逃脫的可能。但鬆鬆垮垮的捆綁讓我可以舒服地在束縛下入睡。一條手臂和一條長腿壓在我身上的小蘿莉,在只蓋住了我們腹部和胸口的被窩裡,赤裸著身體貼著我的耳邊說道。

“嗯,我會的。謝謝你,七海。”原來我們都喜歡裸睡啊。

“那我們一起睡覺吧,辰啟君。好好休息,明天的精力才會好啊。”七海親了我的臉頰一口。“這只是第一天呢,抖m醬~”

“這是什麼睡前恐怖故事啊!”苦著臉的我帶著有些害怕的表情。

“這都是你喜歡的啊~辰啟君,晚安~”

“晚-~安-~”

(未完待續)

[注1]量子力學中,任何態都是疊加態,即使所謂的“塌縮”態,本身也是疊加態,並且隨著基底的旋轉,都有無數種疊加方式。所謂的“塌縮”態,無非是我們指定了某種基底為特殊基底後,才有的習慣性認為是經典態的一個本徵態(比如已經得知了那隻貓具體是死還是活後,當你換一組基底後,也都是疊加態)。這本質上屬於偏好基問題。即使某個指定狀態作為“塌縮態”後,除非一直保持觀察,否則它也會在量子芝諾效應下向疊加態演化。根據哥本哈根詮釋,“塌縮”通常被定義為一種不滿足么正演化的、由觀察引發的、不可逆的、瞬時發生的、不連續的量子態演化,此情況下提到塌縮,其實已經自動指定了一個不可逆的前提了。但也有一些詮釋,諸如多世界詮釋和退相干詮釋中,認為塌縮只是一個表象。在測量過程中,系統和觀測者糾纏而

形成了不可分割的複合系統,其中的一切演化都是么正的,但如果我們單獨談論其中一個子系統時,就是拋棄了另一個子系統,因此就產生了所謂的“塌縮”。在這種詮釋下,理論上塌縮是可逆的,只需要對接近無窮多個環境自由度進行精細操作(就極其不負責任地假定這是被蒙著眼睛的我掙扎了無數次吧)。其中有一種叫“虛擬退相干”的特殊情況,把系統和觀測者近似當作孤立系統,塌縮便可經過少量自由度操作後實現逆轉。正如對於許多物理規律,量子力學的形式理論(也就是對於規律現象的數學描述)與之符合,但這些描述背後的物理圖景到底是什麼,就需要量子力學詮釋了。玻爾和愛因斯坦那場著名的論戰,愛因斯坦反對的也只是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詮釋,而不是量子力學的形式理論,混淆了這一點,也是許多人寫的文章裡極其不負責任的地方(當然我拿這種色色的事情舉例更加不負責任),就像波粒二象性,就是另一個試圖以經典思維去解釋量子現象的東西。這裡的粒子性,是指具有一定質量和電荷這種屬性,而不是像顆粒的那種東西;同樣,這裡的波動性,也是指它具有相干疊加性,而不是真的有類似水波這種東西。這個波既不是經典的波,粒子也不是經典的粒子。所以許多物理學家的選擇是:不要詮釋!不要詮釋!不要詮釋!量子力學的形式理論能計算能用就行,我們不關心詮釋,也稱閉嘴計算派(佔比最大)。當然不是他們不關心詮釋,沒有物理學家會不想知道量子理論背後的物理圖景。但現有詮釋說服力都不太夠。

“你看,真是一群被熾烈的慾望(求知慾)和難以滿足慾望的現實折磨到口是心非的可愛傢伙呢。”——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