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十年

冰封十年

第一章

東海之淵,水深千米。

陽光永無法抵達此處,唯有深獄自帶的冷光沿著甬道蔓延,將一切都染成病態的青白。這裡囚著的,是華國數十年間最兇惡的魂——凡是能活著出去的,哪一個不是曾攪動風雲的魔頭?

可此刻,他們只是木然地靠坐在牢中,像一尊尊被抽去靈魂的軀殼。

噠。

噠。

高跟鞋的聲音刺破了這死寂。

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牢房兩側,那些木然的眼珠開始轉動,追隨那道纖細的身影。

女人很年輕,二十五六的模樣。一身女式軍裝貼合著她挺拔的身形,肩上那顆將星在這幽暗的光線中依然刺目。她的臉很白,五官精緻得像冰雕,沒有多餘的表情。

獄長小跑著跟在半步之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將軍,這真的是……元帥的命令嗎?”他壓低聲音,目光不時瞥向兩側牢房,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您也知道,張羽這人——”

“不該問的別問。”

女人沒有看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腳下不停,細高跟在金屬地板上敲出的每一聲,都讓獄長的眉頭跳一下。

“你只需要核准命令。”

獄長閉了嘴。

最後一道鋼門。

厚重的合金門扉緩緩滑開,幽冷的寒氣撲面而來,在門框邊緣凝成細碎的白霜。獄長下意識後退半步,女人卻已經抬腳邁入。

冰牢。

整座牢房約莫五十平見方,地面是一整塊透明的冰層,厚達三米。冰面之下,寒氣凝結成乳白色的霧絲,緩緩遊動。而冰層中央,封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就那樣懸浮在冰中,身體與冰面平行,離冰面不過一尺之遙。雙目平靜地睜著,望著上方,瞳孔裡映著冰層折射的冷光。十年的冰封沒有讓他的面容模糊分毫——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紋路、甚至眼角那顆極淡的痣,都清晰如昨日。

他保持著被冰封那天的模樣。

二十六歲。

“李將軍,裡邊是最高級別危險的重犯,您的護衛……”

“不需要。”

女人打斷獄長的話,聲音裡帶出一絲傲然。

她踏上冰面。

細高跟與冰層相觸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噠”聲,在這空曠的冰牢中迴盪。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得很穩。

直至那雙黑色高跟鞋,踩在冰面之下那個年輕人的胸膛之上。

她停下。

冰層將她的重量傳遞下去,男人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是那雙眼睛,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

“張羽。”

女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密閉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組織可以給你三個月自由。”

冰層之下,男人的嘴唇沒有動,卻有極微弱的聲音傳出,像是隔著深水的迴響。

“你是誰……”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張臉。

十年的冰封,他的眉眼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十年前的眉眼——那個在北境雪原上,獨自一人面對八國聯軍三千精銳時,也是這樣平靜的眉眼。

“你不必知道。”

她說。

“你只需接受命令。”

冰層之下,那雙眼睛安靜地與她對視。

良久。

“……代價呢?”

“北境入侵。”女人一字一頓,“伊凡雷帝手下,烈熊兵團。”

冰牢陷入沉默。

寒氣緩緩流淌,在女人呼出的白霧中打著旋兒。她垂眸看著腳下這個男人,等著他的反應。

“原來如此。”

男人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

是在自言自語。

“烈熊兵團啊……”

又一陣沉默。

然後,那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空洞。

“這時候,又想起我了嗎?”

女人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十年前,這個男人深入北境,在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上,屠盡了八國聯軍最後的精銳。那一戰,三千入侵者無一活口,而他渾身浴血,踩著及膝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回國境線。

迎接他的不是鮮花,而是來自西方世界的怒吼。

八國聯合施壓,開出天價條件,只為一個要求:處死張羽。

然後,她被放棄了。

一個為國家殺敵的英雄,被當成平息怒火的祭品,囚禁在這東海之淵,千米之下的冰層之中。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那顆曾經不甘的心,早該隨著身體,一起冰封在這寒冰之下。

女人的手微微攥緊,又鬆開。

她沒有低頭去看那張臉。

“三個月的自由,”她重複道,聲音依舊冷淡,“換取烈熊兵團的覆滅。”

冰層之下,那雙眼睛慢慢闔上。

又慢慢睜開。

“好。”

只有一個字。

女人站在原地,(各種。她盯著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開口。

“你不問為什麼是你?”

“不必問。”

男人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某種奇異的平靜。

“十年前他們需要我死,我就死。十年後他們需要我活,我就活。”

女人的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轉身,細高跟從冰面上抬起,發出清脆的“噠”聲。

噠。

噠。

噠。

腳步聲漸行漸遠。

冰牢的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隔絕。寒氣重新聚攏,將冰層上那一點點溫度的痕跡吞噬殆盡。

冰層之下,那雙眼睛依舊望著上方。

望著那扇門關閉的方向。

十年了。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了。

不知道那個曾經在邊境線上等他回來的女孩,如今去了哪裡。

不知道那一戰之後,北境的雪,有沒有化。

“三個月……”

微弱的聲音在冰層中迴盪,像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冰牢之外,女人的腳步頓了一頓。

她站在最後一道鋼門前,背對著那扇即將開啟的門,一動不動。

獄長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欲言又止。

“李將軍……”

女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將星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他還能殺人嗎?”

獄長一愣,沒敢回答。

女人沒有再問。

她邁步走進甬道,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一下一下,敲碎這深淵的寂靜。

身後,鋼門徹底閉合。

冰牢重新陷入永恆的沉默。

只有那冰層之下的雙眼,在黑暗中,靜靜地亮著。

像兩簇被冰封了十年、卻仍未熄滅的火。

第二章

天空,萬里無雲。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落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鱗片。岸邊有風,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動警衛戰士們的衣角。

張羽站住了。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天。

十年。

他已經十年沒有見過天空了。

曾經,這片土地是他的家。他在這片海岸線上跑過步,在遠處的礁石上釣過魚,在更遠的那座城市裡,有過一間不大的房子,房子裡有人等他。

只不過此刻,一切都成了雲煙。

他是

無家可歸的浮萍。

“首長好!”

整齊的敬禮聲將他從恍惚中拉回。岸邊列隊的警衛戰士身姿筆挺,目光卻都落在同一個方向——那個女人身上。

李霜染微微頷首,腳下不停,細高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肩章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而戰士們的目光,也在轉向他的時候,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那些年輕的面孔繃得緊緊的,像一群隨時準備撲擊的獵犬。

張羽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窮兇極惡。

危險分子。

他們大概都背過自己的資料吧。十年前的那一戰,三千條人命,還有那個“八國聯合要求處決”的傳說。在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裡,他大概是個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沒解釋,也沒打算解釋。

李霜染走向那輛黑色紅旗。軍牌,防彈,前排已經坐著司機和警衛員。她走到車門邊,忽然頓了一頓。

身後,張羽已經主動向那輛囚車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囚車的後門大開著,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站在兩側,手按在槍套上,眼神戒備。

張羽沒有看他們。

他彎腰,鑽進車廂,在冰冷的鐵皮座椅上坐定。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李霜染收回餘光,抬腿邁進紅旗。警衛員從外面關上車門,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出發。”

她輕聲說。

車隊緩緩啟動。

李霜染靠在後座,目光落在車窗之外。陽光透過深色車膜變得柔和,海岸線向後倒退,遠處有海鳥盤旋。

她自然是瞭解過張羽的。

三天前,當那份絕密檔案放在她案頭的時候,她用了整整一個晚上翻完。十年前的卷宗很厚,有戰報,有照片,有審訊記錄,也有那八國發來的外交照會。每一頁都寫著這個男人的過往。

可那終究只是紙面上的東西。

三千敵軍,一人屠盡。冰封十年,不損容顏。此刻就在後面的囚車裡坐著,卻平靜得像一個普通人。

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人生。

對她來說,那些都太過遙遠,也太過抽象。

她出身將門,十八歲穿上軍裝,二十五歲肩上扛星。一路走來,有人鋪路,有人護航,有人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最鋒利的刀。她沒有打過仗,沒有殺過人,甚至沒有見過真正的血。

她只知道,完成任務,重新啟用好張羽這把刀。

然後,她會再進一步。

就這麼簡單。

至於張羽是誰,他經歷過什麼,他此刻在想什麼——那不是她需要關心的事。

她穿上軍裝那年,張羽已經冰封在東海之淵。

她扛上將星那年,張羽還在冰層之下睜著眼睛。

如今,她是最年輕的女將軍,有著無限的未來。而張羽,只是一個剛從冰裡挖出來的囚徒,一個沒有身份、沒有歸宿、甚至沒有明天的工具。

天壤之別。

李霜染閉上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紅旗平穩地行駛在沿海公路上,窗外是連綿不絕的藍天碧海。

後面的囚車裡,張羽靠在冰冷的鐵皮上,也在看窗外。

囚車沒有窗簾,鐵欄杆後面就是玻璃。他能看見天,看見海,看見路邊的樹木和電線杆飛快地向後掠去。

陽光落在他臉上。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那種久違的暖意。

十年了。

冰層之下,永遠是幽冷的青光,沒有溫度,沒有風,沒有變化。

而現在,陽光是暖的,風是鹹的,

遠處那片海,藍得有些不真實。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十年前的傷疤還在,掌心的紋路還是老樣子。只是皮膚白得有些過分,像從未見過光的病人。

他慢慢攥緊拳頭。

指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前排的兩名警衛同時回頭,手按在槍套上,目光警覺。

張羽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海。

“三個月……”

他輕聲說。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車隊漸行漸遠,海岸線在身後緩緩消失。

前面是那座他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認得他。

第三章

任務完成在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個夜晚。

北境的風依舊凜冽,像刀子一樣刮過荒原。遠處,烈熊兵團的營地已經化為一片火海,爆炸聲零星地傳來,像是這場屠殺最後的餘韻。

沒有名字。

沒有代號。

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存在過的痕跡。

張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火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三個月前的他還在冰層之下,三個月後的他手上又沾滿了血。

一千三百人。

烈熊兵團的精銳,伊凡雷帝最鋒利的刀。此刻已經變成一地屍骸,倒在異國的雪原上,等待大雪掩埋。

他完成了任務。

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風聲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張羽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像他來時一樣。

沒有人看見他,沒有人知道他來過,沒有人能夠證明他與這場屠殺有任何關係。

他只是北境的幽靈。

兩個小時後,全副武裝的野戰軍直升機群抵達現場。

探照燈的光柱刺破夜空,在雪地上來回掃動。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機艙裡魚躍而出,迅速佔領制高點,建立警戒線,然後開始清點戰場。

“確認目標全部死亡!”

“烈熊兵團主力,一千三百人,無一活口!”

“報告總部,任務完成!”

通訊頻道里一片沸騰。

李霜染站在指揮帳篷裡,聽著前線傳來的捷報,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放下耳機,轉身看向掛在帳篷中央的作戰地圖。

烈熊兵團,北境最大的威脅,伊凡雷帝的王牌。三個月來,她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制定了一整套作戰方案。今晚,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至於那個執行最後突襲的人——她垂下眼簾,沒有去想。

第二天,專機飛回首都。

第三天,授勳儀式在軍部大禮堂舉行。

鎂光燈閃爍,掌聲如雷。李霜染站在臺上,肩章被換下,新的肩章上,兩顆將星並排而立。

二十七歲。

華國最年輕的中將。

她微微頷首,接受著臺下的注目與祝賀,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沒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有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曾在那片火海之中獨行。

也沒有人需要知道。

三天後。

邊境小鎮,一間廢棄的民房裡。

張羽靠坐在牆根,閉著眼睛休息。三個月的時間到了,他在等,等那個女人的下一步指令。

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沒有睜眼。

腳步聲很輕,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有什麼東西放在地上,然後腳步聲遠去,門再次關上。

張羽睜開眼。

地上放著一封信。

紙質的,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落款,沒有郵戳,像是被人親手送到這裡的。

他伸手拿起,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的字跡娟秀,卻

透著一股隱隱的殺伐之氣,橫平豎直之間,鋒芒畢露。

只有四個字。

你自由了。

落款處是一個名字:李霜染。

張羽看著那四個字,一動不動。

民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有風,吹動破敗的窗欞,發出吱呀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狗吠聲,是人間該有的煙火氣。

他自由了。

三個月前,他們把他從冰層裡挖出來,說給他三個月的自由,換取烈熊兵團的覆滅。

現在,烈熊兵團覆滅了。

他自由了。

張羽抬起頭,看著屋頂破洞裡透進來的那一縷光。

然後他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扯動,然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仰天大笑。

笑聲在空蕩蕩的民房裡迴盪,撞在斑駁的牆上,又彈回來,裹著他一個人。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眶發紅,笑得臉上那道十年不愈的舊疤都在顫抖。

自由了。

十年前,他孤身入北境,屠盡八國聯軍,為國家換來十年的和平。然後他被拋棄,被冰封在東海之淵,不見天日。

十年後,他們把他挖出來,他又一次孤身入北境,屠盡烈熊兵團,為那個女人換來一顆將星。

然後他們告訴他:你自由了。

他奉獻了一切。

第一次,奉獻的是熱血和忠誠。

第二次,奉獻的是最後那一點不甘心的魂。

他失去了一切。

第一次,失去了家,失去了那個等他的人,失去了十年光陰。

第二次,失去了那三個月的陽光和風,失去了短暫觸碰過的自由。

從此無依無靠。

從此孑然一身。

張羽笑著笑著,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

那四個字還在。

你自由了。

字跡那麼娟秀,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在溫暖的房間裡,用名貴的鋼筆,一筆一劃寫下的。

她大概永遠不會懂,這四個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大概永遠不會想,一個被冰封十年、又被當作工具用完即棄的人,要這“自由”有何用。

張羽慢慢將那張紙疊好,放進貼胸的口袋裡。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敗的木門。

外面是午後的小鎮,有行人,有攤販,有炊煙裊裊。陽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門檻上,看著那片人間煙火,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腳,跨過門檻,走進陽光裡。

身後,那間破敗的民房裡,只剩下空蕩蕩的迴音。

第四章

東海市。

華國的經濟引擎,不夜之城。

入夜後,整座城市被霓虹點燃。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折射著流光溢彩,高架橋上車流如織,每一盞車燈都是一顆流動的星。商業區的巨幅廣告屏上,當紅明星的臉孔二十四小時不知疲倦地笑著。

燈紅酒綠。

紙醉金迷。

而在這璀璨燈光之下,是另一座城。

暗巷深處,汙水橫流。地下室裡,賭局晝夜不停。廢棄廠房改造的夜店裡,搖頭丸在舞池中流轉。那些白天衣冠楚楚的人們,到了夜晚,會脫下偽裝,鑽進這座城市的陰影裡,尋找見不得光的快樂。

而黑拳,是這陰影中最血腥的遊戲。

此刻,某處地下拳場。

鐵籠中央,燈光慘白。

張羽站在那兒,身上只有一條拳擊短褲。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流暢而精悍,皮膚上沒有任何紋身,只有幾道陳年舊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的腳下

,躺著第十個對手。

一個號稱從東南亞地下拳場連贏三十場的狠角色,此刻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呻吟。張羽甚至沒有看他。

他抬頭,看向鐵籠之外那些模糊的人臉。

第十場。

連贏十場。

從東洋的死士,到東南亞的僱傭兵,到暗榜排名第七十九的殺手。這些人,有的以兇狠著稱,有的以技巧聞名,有的甚至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真正殺過人的老兵。

沒有一個,能在他手下挺過一招。

看臺上,有人在喝彩,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瘋狂地下注。那些臉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變形,像一群飢餓的野獸。

張羽沒有任何表情。

VIP包廂裡,氣氛卻與外面截然不同。

真皮沙發,水晶吊燈,猩紅色的地毯。落地玻璃將鐵籠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卻隔絕了所有的喧囂與血腥味。

“梅姐,厲害啊。”

一個叼著雪茄的中年男人靠坐在沙發裡,肥碩的身軀幾乎要將單人沙發撐破。他眯著眼,目光從玻璃外那個籠中男人的身上收回來,轉向對面。

“竟然找到了牙齒這麼鋒利的一條狗。”

他的聲音陰陽怪氣,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惡意。雪茄的煙霧在他面前繚繞,模糊了他的五官。

被稱作“梅姐”的女人,正側倚在對面的長沙發上。

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襲暗紅色的長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五官嫵媚,妝容精緻,眼波流轉之間,自有一股成熟女人才有的風情。但若仔細看,那雙眼裡沒有半點溫度。

她高高翹著二郎腿。

左腳的細高跟鞋,踩在平躺在地上的一個男人胸口。鞋跟鋒利如錐,深深陷入那人的皮肉之中,鮮血正沿著鞋跟緩緩滲出。

右腿搭在左腿上,(各種。

那鞋底的紅,與地上那人胸口滲出的血,是一個顏色。

“蛇爺過獎了。”

梅姐笑了,笑得千嬌百媚。

“小女子的狗,還多著呢。”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東海市本地女人特有的腔調,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調情。但她的腳沒有動,鞋跟依舊深深紮在腳下那人的胸口。

地上那男人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叫出聲,只能死死咬著牙,發出壓抑的悶哼。

蛇爺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掠過,嘴角抽了抽。

“也是。”

他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

“東海的男人,誰人不知梅姐您夜玫瑰的名號。”

這話就有些惡毒了。

夜玫瑰,聽起來是花名,但在東海的地下世界,誰都知道這外號的另一層意思——夜場的玫瑰,誰都可以採。

梅姐的笑容頓了頓。

包廂裡的空氣陡然凝固。

兩個保鏢模樣的壯漢從蛇爺身後往前踏了半步,而梅姐身後,不知何時也多了兩個沉默的影子。

蛇爺眯著眼,盯著對面的女人,手裡的雪茄慢慢轉著。

梅姐卻忽然笑了。

“呵呵,無所謂。”

她的腳動了動,鞋跟在腳下那人的胸口碾了碾。那人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不過蛇爺,今晚你這堂主,怕是救不走了。”

蛇爺的臉色變了變。

地上那人,正是他手下掌管東海東城區賭場的堂主。三天前,這堂主動了梅姐的場子,搶了她的人,吞了她的貨。按照規矩,這就是找死。

今天這場黑拳,名義上是賭拳,實際上是蛇爺想救人。他找來的那十個拳手,與其說是挑戰,不如說是想用車輪戰耗死梅姐手下那條“狗”。

只要那條“狗”死了,他就能用“公平比試”的名義,把堂主帶回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十個人,沒有一個撐過一招。

“蛇爺救我啊!”

地上的男人終於忍不住,拼盡全力大喊出聲。他的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玻璃外的蛇爺,臉上滿是恐懼與哀求。

蛇爺沒有說話。

梅姐低頭,看著腳下那張扭曲的臉,嬌笑起來。

“咯咯,你的蛇爺找來的十個人都是廢物,看起來不是真的想救你啊!”

她的笑聲很好聽,像是風鈴,又像是某種樂器的顫音。但她的腳沒有停,鞋跟緩緩轉動,一點一點往深處扎去。

那男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蛇爺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手裡的雪茄被攥得變形,菸灰簌簌落下。

“梅姐——”

“蛇爺。”

梅姐打斷他,笑容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

“東城區的場子,我要了。你的人,我要了。今晚的賭注,我也要了。”

她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那個肥胖的男人。

“你要是還有意見,可以再找人上擂臺。小女子的狗,還多著呢。”

蛇爺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狠狠掐滅雪茄,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兩個保鏢緊隨其後,包廂門被重重摔上。

梅姐看著那扇門,笑容慢慢淡去。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個已經疼得快要昏過去的男人。

“廢物。”

她輕聲說。

然後她抬起腳,(各種。那男人慘叫一聲,終於昏死過去。

梅姐沒有看他,而是轉頭,透過落地玻璃,看向鐵籠中央那個依舊站著的男人。

他正背對著她,往籠外走。

赤裸的上身,脊背上的肌肉隨著步伐微微起伏。那些陳年的傷疤,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醒目。

“等一下。”

梅姐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但包廂裡有麥克風連著拳場的音響。

鐵籠中央,張羽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梅姐站起身,赤著腳踩過猩紅色的地毯,走到落地玻璃前。她雙手抱臂,看著那個背影。

“你叫什麼名字?”

沉默。

拳場裡,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背影上。

“沒有名字?”

梅姐又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張羽終於微微側過頭。他的側臉在燈光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梅姐笑了。

“那以後,我叫你‘幽靈’吧。”

張羽沒有回應。

他繼續往外走,消失在通道的陰影裡。

梅姐站在玻璃前,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有意思。”

她輕聲說。

身後,昏死過去的男人還躺在地上,胸口的血還在流。

而外面的拳場裡,新一輪的瘋狂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

張羽沒有身份。

那張疊得整整齊齊、貼身收藏的紙條,只有四個字,一個落款。在規則的世界裡,它什麼也不是。

他仍是戴罪之身。

東海之淵的冰層之下,沒有死亡證明,沒有釋放文書,沒有平反文件。他只是被“借”出來三個月,用完,本該還回去。

李霜染沒有讓他還。

那張紙條,就是她的答案。

你自由了。

可那只是她的自由。是她李霜染,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還他的人情。

至於突破規則,真正還他一個清白、一個身份、一個可以活在陽光下的未來——也許她可以做到。二十七歲的中將,

將門之後,前程似錦。只要她願意,總有辦法。

但她終究沒有做。

他也不希望她做。

十年前的事,她不是決策者。那時她還沒穿上軍裝,沒扛上那顆星。那些簽發出賣令的人,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她犯不著為他還這個債。

何況,他不需要。

欠人人情,無異於因果加身。他這一生,已經欠夠了。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靠打黑拳維持生計。

沒有身份的人,只能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活著。那些拳場不需要身份證,不需要銀行卡,不需要任何可以追蹤的東西。只需要他走進鐵籠,把對面的人打倒。

打一場,拿一筆錢。現金,不連號,沒人會問來歷。

他打了十一場,十二場,十三場。

然後他進入了那個女人的視線。

梅姐。

東海地下世界無人不知的“夜玫瑰”。明面上,她經營著幾家高檔會所和夜店。暗地裡,她手裡握著半個東海市的灰色生意。

她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從鐵籠裡出來,渾身是汗,身上沾著別人的血。

“跟我。”

她就說了這兩個字。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羽看著她。昏暗的走廊裡,她穿著一條墨綠色的長裙,倚在牆邊,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煙霧嫋嫋,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出錢,我拼命。”

他說。

梅姐笑了。

“聰明。”

從那以後,他就在她手下。

寄人籬下。

這詞說起來不好聽,但事實如此。她沒有虧待他,給他單獨的房間,現金從不拖欠,需要的時候,還會讓人送來乾淨的衣服和熱飯。

但她不需要他的忠誠。

她只需要他拼命。

當她的敵人出現在拳場上時,他要把那些人打趴下。當她的生意需要有人“清理”時,他要去做那把刀。當有人敢動她的人、搶她的貨時,他要去把那些人找出來,然後——處理掉。

他做過。

不止一次。

每一次,梅姐都在遠處看著。她從不靠近現場,但她的眼睛無處不在。

張羽知道,這個女人是毒蛇。

他不敢過多深究她的過往,不敢打聽她的來歷,不敢觸碰那些她刻意掩埋的秘密。他只做她讓他做的事,拿她給的報酬,睡她安排的房間。

各取所需。

如此而已。

那天傍晚,他記得很清楚。

夕陽的餘暉透過倉庫高窗落進來,將滿地塵土染成暗金色。他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姓周,是梅姐手下管著一家會所的經理。跟了她五年,從底層一路爬上來,算是老人了。

然後他出賣了她。

把她的貨倉位置,賣給了蛇爺的人。一夜間,三處貨倉被掃,損失以百萬計。

此刻,周經理癱在椅子上,渾身發抖,涕淚橫流。

“梅姐……梅姐我錯了……我一時糊塗……是蛇爺逼我的……他說我兒子在他手上……我沒有辦法啊梅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淒厲得像殺豬。

梅姐坐在不遠處一張破舊的沙發上,翹著腿。

她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最後一抹夕陽上,像是在欣賞什麼美景。

右手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老長,也沒有彈。

張羽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許久,梅姐動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周經理面前,低頭看著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周經理拼命仰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嘴

唇哆嗦著,卻已經說不出話來。

梅姐俯下身。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裡的恐懼。她笑了,笑得溫柔,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老周。”

她的聲音很輕。

“你跟了我五年。”

周經理拼命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梅姐,五年了,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求你——”

“所以你應該知道。”

梅姐打斷他,聲音依舊溫柔。

“我最恨什麼。”

周經理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梅姐直起身,退後兩步,回到沙發邊。她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用鞋尖在地上點了點。

“那邊。”

她說。

張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倉庫深處,不知何時被人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泥池。池水渾濁,泛著暗黃色的泡沫。而泡沫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遊動。

鱷魚。

不止一條。

周經理顯然也看見了。他的眼睛瞬間瞪大到幾乎裂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整個人拼命掙扎,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不——梅姐——不——!”

梅姐沒有理他。

她側身,在沙發上重新坐下。這一次,她翹起了腿。左腳的細高跟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停在那裡。

她抬了抬下巴。

兩個沉默的男人走上前,解開周經理的繩子,架起他的胳膊,往泥池走去。

周經理的慘叫聲撕破了倉庫的死寂,淒厲得不像人聲。

張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周經理被架到池邊,看著那兩個男人將他扔進泥水,看著渾濁的水面翻騰起來,看著血水從水下湧出,染紅一片。

慘叫聲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然後只剩下泥水翻騰的聲音,和某種沉悶的撕扯聲。

張羽沒有移開目光。

他只是看著那池泥水,看著那些翻湧的漣漪,看著那逐漸蔓延開的紅色。

夕陽終於沉下去了。

倉庫陷入昏暗。

唯有那池泥水,還在翻騰。

張羽微微側過頭,看向沙發上的那個女人。

她依舊翹著腿,(各種。那雙紅底的高跟鞋,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刺目。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沒有看那泥池。

她只是望著窗外最後一縷消失的光,手裡的煙早已燃盡,菸灰落了一地。

張羽收回目光。

他知道,這是警告。

不是對周經理——他已經死了,不需要警告。

是對他。

對每一個在她手下討飯吃的人。

他可以繼續不問、不看、不想,只做她讓他做的事。這樣,他可以一直有房間住,有飯吃,有錢拿。

但若有一天,他越過了那條線——那池泥水,就是他的歸宿。

翻騰的血泥池上方,那雙翹著腿的細高跟鞋,殘酷又鋒利。

張羽垂下眼簾。

他想起另一雙高跟鞋。

那雙鞋踩在冰層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那雙鞋踩在他的胸膛上,隔著三米厚的冰,隔著十年的光陰。

那雙鞋的主人,用一張紙條還了她欠的人情。

而這雙鞋的主人,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給的,隨時可以收回。

都是細高跟。

都是女人。

都是他不能信任、也不能親近的人。

泥池裡的翻騰聲漸漸平息。

張羽轉身,往倉庫外走去。

身後,梅姐的聲音響起。

“去哪兒?”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回去睡覺。”

沉默片刻。

“明天還有一場。”

他說完,繼續往外走。

身後,沒有回應。

只有那翹

著的細高跟,在昏暗的倉庫裡,依舊一晃一晃。

第六章

張羽本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在這座城市的黑影之中,靠著出賣自己的命,換一間遮風擋雨的房間,換一口飯吃,換一支從梅姐那裡順來的雪茄。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那些會讓他半夜驚醒的名字。

挺好的。

巷子很髒。

汙水橫流,垃圾堆成小山,野貓在暗處發出淒厲的叫聲。這裡是東海市最底層的角落,連路燈都懶得照進來。

張羽靠坐在牆根,嘴裡叼著半截雪茄,望著巷口那一線灰濛濛的天。

雪茄是從梅姐那兒拿的。古巴貨,一根抵他打三場拳。她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他也沒解釋,就那麼叼著走了。

各取所需。她給他錢,他給她拼命。拿她一根雪茄,不算什麼。

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鴿子。

灰白色的羽翼,在骯髒的巷口撲稜著落下,腳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它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往巷子裡望了望,然後一蹦一蹦地,往他這邊跳過來。

信鴿。

古老的傳信方式。

在這個衛星監控、無人機滿天飛的時代,居然還有人用信鴿。

張羽沒有動。

他看著那隻鴿子跳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又歪頭看了看他,然後開始啄地上的麵包屑。

他伸手,捉住它。

鴿子在他掌心裡撲騰了兩下,安靜下來。他解下那個竹筒,抽出裡面的紙條。

紙條很小,對摺兩次,只有拇指蓋大。展開,上面是幾行字。

字跡蒼勁,力透紙背。

他認得這筆字。

霜染危。

伊凡雷帝現身東海。

寥寥數語,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誰寫的。

紅牆之內,圓桌之上,那位老人。華國軍方的定海神針,三軍將士見了都要立正敬禮的李元帥。

十年前簽署那份處決令的人之一。

張羽盯著那張紙條,很久很久。

巷子裡很靜,只有鴿子在他腳邊啄食的細碎聲響。遠處隱約傳來車流聲,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慢慢把紙條湊到嘴邊,咬住,用牙齒撕下一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的笑。

“呵呵。”

他咬下第二片。

“李元帥。”

他把紙條從嘴邊拿開,看著上面殘缺的字跡。霜染兩個字已經被咬掉了一半,剩下“危”字孤零零地懸在那裡。

“十年前的事,可是也有你一份呢。”

他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腳邊的鴿子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望著他,咕咕叫了兩聲。

張羽低頭看它。

這小東西,從紅牆之內飛出來,跨越千里,躲過鷹隼,躲過獵槍,躲過城市的鋼筋水泥,落在這條骯髒的巷子裡,把這張紙條送到他手上。

以他們的手段,找到他,太正常了。

衛星可以定位他的手機——如果他有的話。人臉識別可以捕捉他的行蹤——只要他出現在任何一個攝像頭下面。大數據可以分析他的活動規律——只要他還在這個城市裡活著。

他們有一萬種方式找到他。

但他們偏偏選了這一種。

信鴿。

古老、私密、無法追蹤、不留痕跡。

像是某個老人,坐在那張圓桌後面,親手寫下這幾個字,親手綁在鴿子腿上,然後推開窗戶,看

著它撲稜著翅膀飛向天空。

像是某種……私人的請求。

張羽咬住雪茄,重重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骯髒的巷子裡打著旋兒。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殘缺的紙條。

霜染危。

伊凡雷帝。

東海。

那個女人(各種她危了。

伊凡雷帝,烈熊兵團的主人,三個月前被他屠盡精銳的北境之王,親自來了東海。

來複仇。

來找她。

找那個指揮了那場戰鬥、授了勳、升了將的女人。

張羽看著紙條上那個被咬掉一半的“霜”字,慢慢把剩下的紙片揉成一團。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巷口那一線灰濛濛的天。

很久。

雪茄在他指間慢慢燃盡,燙到手指的時候,他才回過神。

他把菸蒂彈出去,落在地上的汙水裡,嗤的一聲,滅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隻鴿子。

它還在啄食,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張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羽毛。

鴿子咕咕叫了兩聲,沒有躲。

“回去吧。”

他輕聲說。

“回你主人那兒去。”

鴿子歪著頭看他,像是在疑惑。

張羽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團揉碎的紙片攥在手心裡,握緊。

指節發白。

然後他鬆開手,讓那些碎紙片落在地上,落在汙水裡,落在鴿子的腳邊。

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身後,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張羽沒有回頭。

他一步一步,走進那條更深的巷子,走進那些永遠照不到陽光的角落。

他的腳步很穩。

只是那攥緊又鬆開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第七章

當天夜裡,梅姐的場子被連掃五個。

第一個是東城區的夜總會,凌晨兩點,客人最多的時候。七個人衝進去,見人就砍,從一樓殺到三樓,玻璃碎了一地,血順著樓梯往下流。

第二個是西城的賭場,藏在老舊寫字樓的地下三層。那七個人砸開門,把看場的保鏢擰斷了脖子,把賭客的錢洗劫一空,臨走時放了一把火。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消息一個一個傳回來,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慘。

凌晨四點,梅姐坐在她的私人會所頂層,面前的酒已經空了半瓶。她依舊穿著那件墨綠色的長裙,依舊翹著腿,只是腳上沒了高跟鞋,換成一雙平底的拖鞋。

腳趾緊緊蜷著。

“蛇爺的人?”

她問。

站在對面的心腹點頭,又搖頭。

“人是蛇爺找來的,但不是他的人。”

“什麼意思?”

“是北邊來的。”心腹的聲音壓得很低,“北境之北。那邊的人管他們叫‘白熊’。”

梅姐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北境之北。

那是她從未觸碰過的世界。她的生意在東海,她的關係在東海,她的手腕和背景,也只在東海的這一畝三分地上有用。北邊的事,她聽過,但從沒想過會有打交道的一天。

那些茹毛飲血的白熊。

那些在冰天雪地裡長大、殺人如麻、不認規矩、只認錢的野獸。

“場子裡的人呢?”

“死十七個,傷四十多個。”心腹低下頭,“看場的兄弟,基本都折了。”

梅姐沒有說話。

她把杯中最後一口紅酒喝盡,盯著空杯子看了很久。

電話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沒有開口。

“哈哈哈!夜玫瑰!”

蛇爺的聲音從聽筒

裡炸開,囂張得幾乎要把她的耳膜震破。即使沒有開免提,即使隔著十米的距離,張羽站在門口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還囂張嗎?”

梅姐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今晚十點,紅夜酒吧,不見不散!”

蛇爺的笑聲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往她耳朵裡鑽。

“記得穿平底鞋!”

那邊頓了頓,又是一陣狂笑。

“我怕你穿高跟鞋,嚇得崴了腳!哈哈哈哈!”

電話掛斷。

忙音嘟嘟響著,梅姐依舊保持接聽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

她把手機放下,拿起酒瓶,往空杯子裡倒。酒瓶已經空了,只倒出幾滴,落在杯底,像淚。

她盯著那幾滴酒,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紅夜酒吧……”

她喃喃。

那是她的場子。

今晚十點,蛇爺約她在她自己的場子裡見面。帶著那群白熊,坐在她曾經坐過的位置,喝她酒櫃裡的酒,等她去赴這場必死的約。

她可以不去。

但她要是不去,明天東海的地下世界就會傳遍——夜玫瑰怕了,夜玫瑰躲了,夜玫瑰完了。

去了,是死。

不去,也是死。

梅姐把空酒杯放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東海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如星。她站在那一片璀璨之前,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門口,張羽看著她。

很久。

他邁步,走進房間。

腳步聲很輕,但在死寂的空間裡,清晰得像鼓點。

梅姐沒有回頭。

“你聽到了。”

她說。不是問句。

張羽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聽到了。”

梅姐依舊望著窗外。

“那些白熊,你見過嗎?”

張羽沉默了一瞬。

“見過。”

梅姐的肩膀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轉身,又像是忍住了。

“在哪裡?”

“北境。”

張羽的聲音很平靜。

“十年前。”

梅姐終於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恐懼,不是希望,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

她開口,又停住。

張羽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女人。不是看她的美貌,不是看她的風情,不是看那雙永遠高高翹起的細高跟。而是看她。

看她眼底深處那一抹,和她平日完全不同的光。

“今晚。”

他開口。

“我陪你去。”

梅姐愣住了。

她盯著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相信。

“你說什麼?”

張羽沒有重複。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得像一碗白水。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梅姐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的嬌笑,不是應酬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毫無防備的笑。

“你知道那是白熊嗎?”

“知道。”

“你知道蛇爺找了多少人嗎?”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來嗎?”

張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梅姐與他對視。

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平底拖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也好。”

她抬起頭,眼底那抹光更亮了。

“有人陪著去死,總比一個人強。”

張羽沒有說話。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十點。”

他說。

“我等你。”

然後他走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梅姐站在原地,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窗外,東海的夜依舊璀璨。

她低頭(各種。

慢慢穿上。

鞋跟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聲。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紅底,細跟,鋒利如刀。

她笑了。

“崴腳?”

她輕聲說。

“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第八章

紅夜酒吧。

曾經的搖錢樹,東海黃金地段最火爆的夜場,梅姐用了三年時間一手打造出來的招牌。霓虹燈還亮著,“紅夜”兩個字在夜色中妖冶地閃爍。

只是此刻,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的,已經不是她的人。

帝尊包廂。

這是紅夜最大、最豪華的包廂,曾經只留給最尊貴的客人。梅姐親自設計的裝修,真皮沙發,水晶吊燈,落地窗外是東海的璀璨夜景。

此刻,蛇爺坐在主位上。

他翹著腿,叼著雪茄,肥碩的身軀幾乎要把沙發撐破。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科洛夫大人!”

他側身,對身旁的人舉起酒杯。

身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粗壯的白人男子。絡腮鬍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金黃色的頭髮剃成板寸,露出的頭皮上有一道猙獰的疤。他穿著普通的黑色T恤,但鼓脹的肌肉幾乎要把布料撐破。

手裡端著一杯伏特加,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沒有看蛇爺,只是盯著酒杯,用生硬的漢語說:“人。”

“快了快了!”蛇爺賠著笑,“約定的十點,這不還有十分鐘嘛!那娘們兒不敢不來!”

科洛夫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起眼,掃了一眼包廂。

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白人男子。清一色的壯漢,清一色的面無表情,清一色的手裡握著衝鋒槍。槍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包廂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傳來的輕微啜泣聲。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穿著酒吧統一的制服,正戰戰兢兢地站在酒櫃旁。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抖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來。

因為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一個年輕的男服務生,穿著和她一樣的制服,此刻蜷縮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

那是她的同事。

十分鐘前,他倒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落在了桌上。

科洛夫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槍,開了一槍。

然後繼續喝他的伏特加,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過來!”

蛇爺忽然開口,對著角落裡的女服務員招手。

“過來給科洛夫大人倒酒!”

女服務員渾身一抖,雙腿像灌了鉛,邁不動步子。

“聾了?”蛇爺瞪眼。

她終於邁開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擺滿酒瓶的桌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細細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拿起酒瓶。

手抖得厲害,酒瓶在手裡晃盪,好幾次差點脫手。

科洛夫沒有看她。

他只是盯著自己的酒杯。

女服務員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把酒瓶湊過去,對準科洛夫面前的杯子——就在這一刻。

她腳下細細的高跟忽然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酒瓶傾斜,琥珀色的液體澆在科洛夫的手腕上。

包廂裡的空氣凝固了。

女服務員的臉一瞬間慘白如紙。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科洛夫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酒浸溼的手腕。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那個女孩。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表情,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臭婊子。”

他輕聲說。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槍。

女孩的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不敢求饒,只是拼命地搖頭,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蛇爺笑眯眯地看著,沒有阻止。

科洛夫抬起手,槍口對準女孩的額頭。

女孩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轟!

包廂的大門整個飛了起來。

厚重的實木門板脫離鉸鏈,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砸在酒桌上。酒瓶碎裂,玻璃渣四濺,伏特加、威士忌、紅酒流了一地。

硝煙散盡。

門口,一道紅色的身影站在那裡。

紅裙如火,從脖頸一路垂到腳踝,剪裁合體,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鎖骨之上,是一張妝容精緻的臉。

梅姐。

她的腳上,是一雙紅底高跟鞋。鞋跟細如錐,鋒利如刀,踩在破碎的門板上,發出清脆的“咔”聲。

她就那麼站著。

身後是走廊昏暗的燈光,面前是滿室錯愕的人。她就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如同一抹血色的烈陽。

刺目。

灼熱。

讓人不敢直視。

科洛夫的手停在半空,槍口還指著那個已經嚇傻的女孩,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在門口那個女人身上。

蛇爺的雪茄從嘴裡滑落,掉在褲子上,燙出一個洞,他都沒察覺。

梅姐動了。

她抬起腳,踩過破碎的門板,踩過滿地的玻璃渣,一步一步,走進包廂。

細高跟每落一次,就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聲。

噠。

噠。

噠。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她走到蛇爺對面,在另一張沙發上,從容落座。

翹起腿。

右腿搭在左腿上,腳尖輕輕晃著。那雙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刺目得像兩團火。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那個已經呆住的胖子。

蛇爺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哎呀……”

他乾笑兩聲,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美麗的夜玫瑰小姐,蓬蓽生輝啊!”

梅姐沒有回應。

她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蛇爺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轉頭,對著科洛夫,用誇張的語氣說:“科洛夫大人,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夜玫瑰!”

科洛夫的目光落在梅姐身上,從上到下,緩緩掃過。最後,停在她那雙紅底高跟鞋上。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蛇爺又轉向梅姐,伸手指向她身後。

“而她身後——”

他拖長聲音,得意洋洋。

“這就是夜玫瑰養的那條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張羽站在那裡。

他就站在梅姐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在門框的陰影裡。普通的黑色衣褲,沒有任何特徵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包廂裡的燈光照不到他。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塊石頭,像一截枯木,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科洛夫。

科洛夫與他對視。

一秒。

兩秒。

三秒。

科洛夫握著槍的手,忽然收緊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蛇爺毫無察覺,還在繼續叫囂:“聽說這條狗很能打啊!科洛夫大人,您手下這些白熊,有沒有興趣和狗玩一玩?”

科洛夫沒有理他。

他只是盯著張羽,忽然開口:“我們見過?”

張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

包廂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梅姐依舊翹著腿,腳尖輕輕晃著,像是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只有那個跪在地上的女服務員,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渾身發抖,連哭都忘了哭。

窗外,東海的夜依舊璀璨。

第九章

“我們見過?”

科洛夫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隨意,多了一絲凝重。那雙被伏特加浸染得渾濁的藍眼睛,死死盯著陰影中的那個男人。

蛇爺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看科洛夫,又看看張羽,嘴邊的雪茄差點掉下來。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出了不對勁——這位從北境之北來的殺神,什麼時候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他的目光轉向梅姐。

梅姐依舊優雅地坐著,翹著腿(各種。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這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科洛夫身後那些白熊,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十幾支衝鋒槍的槍口,不約而同地抬高了半寸,指向門口那個陰影中的男人。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張羽動了。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進燈光裡。

普通的黑色衣褲,沒有任何特徵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走到梅姐身側,站定,目光越過蛇爺,落在科洛夫身上。

然後他開口。

“李霜染在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他沒有看蛇爺。

甚至沒有看那些對著他的槍口。

他只是看著科洛夫,等著答案。

蛇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是東海地下世界的一方霸主,是青幫的掌舵人,是能讓夜玫瑰場子一夜之間被掃五個的存在。可此刻,這個站在梅姐身邊的“狗”,竟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他媽——”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張羽,剛要破口大罵。

但他只罵出三個字。

因為科洛夫抬起手,制止了他。

那隻手穩穩地停在半空,像一堵牆。蛇爺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臉更紅了。

科洛夫沒有看他。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

這個動作很慢,慢得像一頭熊從冬眠中甦醒。但當他一米九幾的身軀完全站直時,整個包廂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暗。

他盯著張羽。

盯著那張普通的、沒有任何特徵的臉。

“李霜染。”

他重複這個名字,生硬的漢語裡,帶著一絲奇怪的腔調。像是咬到了什麼苦澀的東西。

“那個女將軍。”

張羽沒有說話。

科洛夫忽然笑了。

笑聲很悶,從胸腔裡滾出來,像遠處的悶雷。

“你也找她。”

他說。

張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也?”

科洛夫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伏特加,往杯子裡倒滿,一口飲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張羽。

“前天,她失蹤了。”

張羽的眉頭動了動。

“失蹤?”

“失蹤。”科洛夫把玩著空杯子,“在我們的人找到她之前,她就失蹤了。”

包廂裡陷入沉默。

蛇爺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李霜染?

女將軍?

失蹤?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他找科洛夫來,是要對付梅姐,是要搶回東城區的場子,是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知道誰才是東海的老大。

可現在,

這兩個人——一個北境來的殺神,一個梅姐養的狗——他們居然在討論一個什麼女將軍?

“科洛夫大人……”

他試探著開口。

“閉嘴。”

科洛夫頭也不抬。

蛇爺的臉徹底黑了。

但他真的閉上了嘴。

因為科洛夫身後的那些白熊,槍口已經全部抬了起來。不是對著張羽,而是對著他。

梅姐輕輕笑了一聲。

她換了個姿勢,把右腿放下來,左腿搭上去。鞋尖依舊一晃一晃,紅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看來蛇爺請來的這尊佛,也不是很聽話呢。”

她的聲音軟糯,像是在撒嬌。

蛇爺的牙咬得咯咯響,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科洛夫沒有理會她。

他只是看著張羽。

“你和她,什麼關係?”

張羽沉默了一瞬。

“沒有關係。”

科洛夫盯著他,忽然又笑了。

“沒有關係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問她在哪。”

張羽沒有說話。

科洛夫把空杯子放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前傾。

“伊凡雷帝要她。”

他一字一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不管你和她的關係。但你既然問了——”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包廂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那些白熊的槍口,齊刷刷轉向張羽。手指搭在扳機上,只等一個命令。

梅姐的腳尖停止了晃動。

她的目光落在張羽的側臉上,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張羽站在那兒。

面對著十幾支衝鋒槍,面對著那個從北境之北來的殺神,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

他說。

科洛夫盯著他。

很久。

“那你為什麼問?”

張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科洛夫,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燃燒。

“你只需要告訴我。”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伊凡雷帝在哪?”

這一次,輪到科洛夫沉默了。

他看著張羽,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那種眼神。

他在北境的冰原上見過。在那些被逼到絕境的獵物身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撲向獵人的野獸身上。

那是將死之人的眼神。

也是殺人者的眼神。

“我們見過。”

他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這一次,不是疑問。

是肯定。

張羽沒有否認。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蛇爺站在一旁,臉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找了科洛夫。

後悔惹了梅姐。

後悔——惹了這條“狗”。

梅姐依舊優雅地坐著,翹著腿,腳尖輕輕晃著。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張羽。

看著那個她以為自己可以掌控的男人。

看著那個她從未真正看透的男人。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紅底的高跟鞋,還在微微晃動。

第十章

“我最後問一遍。”

張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但他的半邊臉隱在燈光的暗影中,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伊凡雷帝在哪?”

科洛夫盯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那個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華國人,你他媽太囂張了!”

科洛夫身後,一個滿臉橫肉的白人猛地舉起衝鋒槍。

他的動作很快。

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看清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只看見一道殘影。

像是燈光閃了一閃,又像是眼睛花了一花。

然後那個白人的身體就飛了起來。

他撞在身後的牆上,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下來。衝鋒槍還握在手裡,但他的脖子已經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包廂裡炸了鍋。

槍聲驟起。

那些白熊的反應不可謂不快。能在北境之北那種地方活下來的,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他們就四散開來,尋找掩體,扣動扳機。

但沒用。

那道殘影在子彈的縫隙間穿梭,快得不像人。

一個白熊的槍口剛剛對準目標,眼前一花,手腕一涼。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握著槍,但那隻手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

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喉嚨就被切開了。

另一個白熊後退一步,想要拉開距離。但他的後背撞上了牆壁,再也沒有退路。他看見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的世界就黑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槍聲越來越稀疏,慘叫聲此起彼伏。

蛇爺癱在沙發上,渾身肥肉抖得像篩糠。他看見那些白熊一個一個倒下,看見血濺在水晶吊燈上,看見那道殘影在包廂裡遊走,像死神收割麥子。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他想叫,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幾分鐘後。

槍聲停了。

慘叫聲也停了。

包廂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伏特加的酒香,令人作嘔。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那些剛才還威風凜凜的白熊,此刻都變成了不會動的肉塊。

只有一個人還活著。

科洛夫。

他靠在沙發上,胸口有一個深深的凹陷,那是肋骨全部碎裂的痕跡。他的嘴裡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那部濃密的絡腮鬍子。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睜得很大。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那個男人,看著那張普通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殺意,不是憤怒,只是平靜。

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著他自己的死相。

“你是……”

科洛夫的嘴唇動了動,鮮血從嘴角溢出。

“四星戰神……”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龍王……”

張羽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

科洛夫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道光。那道光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死得其所。

“你……沒死……”

他喃喃。

然後他的頭垂了下去。

斷了氣。

包廂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水晶吊燈還在輕輕搖晃,投下的光影在地上那些屍體間遊移。

蛇爺癱在沙發上,渾身哆嗦。

他看著張羽(各種。他的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些破碎的音節。

張羽沒有看他。

他轉身,走回梅姐身邊,站定。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梅姐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但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蛇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不……不要殺我……”

他拼命往後縮,肥碩的身軀擠在沙發角落裡,像一堆沒有骨頭的肉。

“你不能殺我……”

他的聲音尖利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是青幫之首!殺了我,你夜玫瑰也會付出代價!青幫的人不會放過你!整

個東海的地下世界都不會放過你!”

梅姐放下酒杯。

她輕輕笑了一聲。

“咯咯。”

笑聲很好聽,像風鈴。

“蛇爺,這會兒知道怕了?”

她翹著腿,腳尖輕輕晃著。那雙紅底高跟鞋的尖端,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星芒。

蛇爺看著那鮮紅的鞋底,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

“記得穿平底鞋,我怕你穿高跟鞋嚇得崴了腳。”

現在,那雙高跟鞋就在他面前。

鋒利,刺目,像兩把刀。

梅姐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我確實不好動手殺你。”

她說。

蛇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但——”

梅姐拖長聲音。

“不代表別人不可以。”

她從身邊拿起那隻昂貴的愛馬仕手包,不緊不慢地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支小巧的手槍。

手槍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很小,很精緻,像是女人的玩具。

但蛇爺知道,那玩意兒一樣能殺人。

梅姐握著槍,沒有站起來。

她只是轉過頭,看向角落裡。

那個女服務員還跪在那裡。

她剛才躲過了科洛夫的子彈,躲過了那場屠殺,此刻正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面前,還躺著那個男同事的屍體。

那個和她一起上班、一起倒酒、一起被這些惡魔嚇破膽的年輕人。十分鐘前,他還活著。十分鐘前,他還在給她使眼色,讓她小心點。

現在他躺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梅姐伸出手。

把那隻小巧的手槍,遞到她面前。

女服務員愣住了。

她看著那支槍,看著梅姐的臉,眼睛裡滿是茫然。

“拿著。”

梅姐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孩子。

女服務員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她的手抖得厲害,慢慢抬起來,又縮回去,又抬起來。

梅姐沒有催促。

她就那麼伸著手,等著。

終於,女服務員伸出手,接過了那支槍。

槍很輕,但她握著,卻像有千鈞重。

梅姐看著她,微微一笑。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蛇爺。

蛇爺的臉已經徹底白了。

他看看那個女服務員,又看看梅姐,嘴唇抖得厲害,終於擠出幾個字:“你……你不能這樣……”

梅姐沒有理他。

她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軟糯:“蛇爺,你知道這姑娘叫什麼名字嗎?”

蛇爺搖頭。

“我也不知道。”

梅姐笑了。

“但她那個死掉的同事,我知道。他叫小周,在這幹了三年,每個月往老家寄錢,供他妹妹上學。”

她頓了頓。

“剛才,他就死在蛇爺你面前。你笑了嗎?”

蛇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梅姐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

“蛇爺剛才說,讓我穿平底鞋,怕我嚇得崴了腳。”

她抬起眼,看著他。

“現在,你覺得我崴了嗎?”

蛇爺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他癱在沙發上,渾身肥肉顫抖,嘴裡發出含混的求饒聲。

女服務員握著槍,慢慢站起來。

她的腿還在抖,她的手還在抖,她的眼淚也在流。但她站起來了。

她看著蛇爺,看著那個剛才坐在那裡、看著她同事被殺、看著她差點被殺、笑得那麼開心的胖子。

她舉起槍。

蛇爺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不要殺我……我給你錢……我給你很多錢……你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

女服務員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抖得很厲害。

“求求你……求求你……”

蛇爺的求饒聲變成了哭嚎。

女服務員的手指還在抖。

她看著那張肥胖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看著那不斷開合的嘴唇。

她想起小周。

想起他剛才倒下時的樣子。

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她的手指,不再抖了。

砰。

槍聲很輕。

因為那支槍裝了消音器。

蛇爺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慢慢滑下去,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眼睛還睜著。

和那個叫小周的服務生一樣。

女服務員握著槍,站在原地。

她的臉上一片空白。

梅姐站起來。

她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拿過那支槍。

“做得很好。”

她輕聲說。

女服務員看著她,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梅姐沒有安慰她。

她只是轉過身,走到張羽面前。

張羽看著她。

她看著他。

“走吧。”

她說。

張羽點點頭。

梅姐抬起腳,踩著滿地的屍體,往門口走去。細高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看著那個還在流淚的姑娘。

“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一愣。

“林……林小雨……”

梅姐點點頭。

“明天來我辦公室。”

她說完,轉身,走進走廊的燈光裡。

張羽跟在她身後。

紅色的裙襬在血泊邊緣劃過,沒有沾上一滴。

第十一章

紅夜酒吧,帝尊包廂。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水晶吊燈還在輕輕搖晃,投下的光影在滿地的屍體上游移。十幾個白熊的屍身橫七豎八,血流成河,浸透了猩紅色的地毯,讓那紅色更深了幾分。

梅姐站在門口。

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左腳,用那鋒利的細高跟鞋尖,輕輕踢了一下腳邊的頭顱。

那是一顆白熊的頭顱(各種。絡腮鬍子被血染透,金髮貼在額前,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梅姐的鞋尖踢上去。

那顆頭顱滾了兩圈,像一個皮球,咕嚕嚕滾到牆角,撞在踢腳線上,停了下來。

“從今天起。”

梅姐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廂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你林小雨,就是這紅夜酒吧的經理。”

那個叫林小雨的姑娘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支小巧的手槍,槍口還微微冒著青煙。她的臉上沒有血色,眼睛裡還帶著茫然,像是沒從剛才那一槍裡回過神來。

聽到這句話,她渾身一震。

“梅姐……”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梅姐沒有停。

“紅花會刑堂的主事人。”

林小雨的手一抖,槍差點掉在地上。

刑堂。

紅花會最令人膽寒的地方。執掌刑罰,清理門戶,處置叛徒。多少在刀口上舔血的男人都不敢碰的位置,現在要交給她?

一個剛才還在倒酒、剛才還在發抖、剛才還差點被一槍爆頭的服務員?

“梅姐,感謝梅姐栽培……”

林小雨的聲音抖得厲害,但她還是努力讓自己站穩。

“林小雨一定不負眾望。”

她頓了頓。

“可是刑堂……”

梅姐轉過身。

紅色的裙襬在血泊邊緣劃過,依舊沒有沾上一滴。她看著林小雨,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身為女子掌握刑堂,是紅花會的傳統。”

她說。

聲音很輕

,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你就很合適。”

林小雨愣在那裡。

她看著梅姐,看著那雙紅底高跟鞋,看著那張在血腥中依舊從容的臉。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這紅夜酒吧幹了兩年,見過梅姐很多次,卻從來不知道——紅花會的刑堂,歷來由女子執掌。

也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那個執掌刑堂的人。

“明天來我辦公室。”

梅姐的聲音漸遠。

她已經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細高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敲在林小雨心上。

張羽從陰影裡走出來,經過林小雨身邊。

他的腳步頓了頓。

“拿著。”

他說。

林小雨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握著那支槍。槍身很精緻,但上面沾著血,沾著蛇爺的血。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

張羽已經走遠了。

跟在梅姐身後,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燈光裡。

林小雨站在原地。

很久。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槍。又抬起頭,看著牆角那顆滾落的頭顱。再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血的高跟鞋。

細高跟。

紅色。

血。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很淡。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這荒唐的命運。

十分鐘前,她還是一個差點被殺的服務員。

十分鐘後,她成了紅夜酒吧的經理,紅花會刑堂的主事人。

她握緊手裡的槍。

抬起頭。

包廂裡,滿地的屍體還在流血。

但她已經不再發抖。

走廊盡頭,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夜色中。

林小雨邁開步子,踩著那些血跡,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細高跟在地板上,也敲出了聲響。

噠。

噠。

噠。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滿地的狼藉。

蛇爺癱在沙發上,眼睛還睜著。

那些白熊橫七豎八,死狀各異。

水晶吊燈還在晃。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走廊。

走進那燈光裡。

走進她嶄新的人生。

第十二章

林小雨站在帝尊包廂門口。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蒼白,眼睛裡也沒有了茫然。只有一種淡淡的清冷,像是深秋的霜。

“來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走廊。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剛才不知躲在哪裡的酒吧員工們,此刻紛紛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有服務員,有調酒師,有看場的保鏢,有後廚的雜工。

他們看著林小雨,看著她手裡那支還在冒煙的槍,看著包廂裡滿地的屍體,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恐懼。

林小雨沒有解釋。

“將屍體拖出去。”

她說。

“場地清理乾淨。”

那些員工愣了一秒,然後開始動起來。

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沒有人敢問憑什麼。

因為林小雨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槍,腳上踩著高跟鞋,身後是滿地的血。

這就夠了。

林小雨看著那些人開始搬運屍體,又開口:“通報警察廳和防衛部隊。”

她頓了頓。

“我們正常經營,遭遇了國外恐怖分子的恐怖襲擊。”

搬運屍體的人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

這個理由很好。

包廂裡死的那些白熊,個個拿著衝鋒槍,一看就不是華國人。說他們是恐怖分子,沒人會懷疑。至於蛇爺——他本來就該死,死了也沒人會替他出頭。

林小雨看著那具肥胖的屍體被拖走,聲音依舊清冷:“給

犧牲的兄弟姐妹,每人家人五百萬。”

有人抬起頭,看向她。

犧牲的兄弟姐妹。

今晚死了十七個。有看場的保鏢,有服務生,有小周——那個和她一起上班、剛才死在她面前的年輕人。

五百萬。

夠一個家庭在東海市活很久了。

“是。”

有人低聲應道。

林小雨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那些員工們低著頭搬運屍體,不敢與她對視。但也有幾個人,目光閃爍,時不時瞟向她手裡的槍,瞟向那些屍體,瞟向那滿地的血。

林小雨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消息傳出去。

今天的事傳出去。

傳到警察耳朵裡,傳到防衛部隊耳朵裡,傳到東海地下世界的各個角落——夜玫瑰的人殺了青幫的蛇爺,殺了北境來的白熊,殺了十幾個人。

那會是什麼後果?

林小雨開口。

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寒意。

“另外。”

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她。

“今天這裡的情況,誰也不能洩露半個字。”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我也不希望各位兄弟姐妹,成為我這個刑堂堂主的前三把火。”

刑堂堂主。

前三把火。

這兩句話落在眾人耳朵裡,像兩塊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他們只是低下頭,繼續搬運屍體。

林小雨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忙碌。

她的腳上還穿著那雙沾了血的細高跟。那是她自己的鞋,一百多塊從網上買的便宜貨,鞋跟已經有些磨損。(各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忽然想起梅姐那雙紅底高跟鞋。

那才是真正鋒利的刀。

她抬起頭,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細高跟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身後,搬運屍體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

“小周的屍體。”

她說。

“單獨放。明天我親自送他回家。”

有人應了一聲。

林小雨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進走廊盡頭的燈光裡。

身後,帝尊包廂裡的血跡正在被一寸一寸擦去。

明天,這裡會重新營業。

會有新的客人,新的酒,新的歡笑。

沒有人會知道,今晚這裡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人會知道,有一個叫林小雨的服務員,從今夜開始,不再是服務員。

她是紅夜酒吧的經理。

是紅花會刑堂的主事人。

是踩著細高跟、握著槍、發佈命令的那個人。

走廊盡頭,傳來最後一聲“噠”。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第十三章

敞篷跑車在東海市的夜色中疾馳。

是一輛瑪莎拉蒂,通體啞光黑,只有在路燈下才泛出暗沉的光澤。頂篷敞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尾氣、香水、還有遠處海水的鹹腥。

張羽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他開得不快不慢,像是隨便兜風,又像是有著明確的目的地。那雙經歷過太多殺戮的手,此刻只是輕輕搭在真皮方向盤上,指節偶爾動一動,調整方向。

後座,梅姐靠在椅背上。

夜風揚起她的髮絲,那些墨黑色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像一面旗幟。她的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她的手沒有停。

一支加密電話貼在她耳邊,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那張精緻的面孔多了幾分幽冷。

“立刻組織。”

她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

己聽。但電話那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馬上行動。”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但沒有吹散她的聲音。

“蛇爺已死。”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但電話那頭,顯然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一陣忙亂。

加密電話裡傳來隱約的呼喊聲、腳步聲、命令聲。有人開始動起來,整個紅花會的機器開始運轉。

梅姐沒有催促。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任由夜風吹亂她的頭髮。眼睛望著遠處的夜色,那夜色裡有霓虹,有高樓,有無數正在沉睡或狂歡的人。

他們不知道,今夜過後,這座城市將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今夜。”

梅姐再次開口。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等著她的下一句。

“青幫不復存在。”

七個字。

輕輕地,從她嘴裡說出來。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像是在說這杯酒還可以。

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這句話的重量,足以壓垮半個東海市的地下世界。

青幫。

百年老幫,根深葉茂。東海地面上,不知道多少生意、多少人脈、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都攥在青幫手裡。蛇爺是青幫這一代的掌舵人,雖然人猥瑣了點,但手段確實狠辣,手腕確實老道。

他死了。

但青幫還在。

蛇爺手下還有四大護法,八大堂主,三十六分舵。那些人不會因為蛇爺死了就散夥。他們會爭,會搶,會互相撕咬,但最終會有一個新的蛇爺站出來。

除非——有人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他們一鍋端了。

梅姐要做的就是這個。

“蛇爺的死訊,暫時不會傳出去。”

她繼續說,聲音依舊平淡。

“但天亮之前,青幫的四大護法,我要他們全部消失。八大堂主,能收的收,不能收的——也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

“三十六分舵,今夜同時動手。場子、貨、賬本、人,能拿的全部拿過來。拿不過來的——”

她頓了頓。

“燒了。”

風更大了,吹得她的髮絲狂亂飛舞。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警察廳那邊,有人會打招呼。防衛部隊那邊,有那批白熊的屍體頂罪。今夜無論鬧多大,都不會有人管。”

她抬起眼,望著遠處那座最高的摩天大樓。那是東海的金融中心,此刻燈火通明,像是這座城市的燈塔。

“所以——”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風吹散。

“放手去殺。”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是”。

通話結束。

梅姐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夜風依舊在吹,吹著她的髮絲,吹著她身上那條墨綠色的長裙。裙襬在風中翻飛,像海浪,像旗幟,像某種不為人知的暗湧。

車裡很安靜。

只有風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張羽依舊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梅姐睜開眼,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沒什麼想問的?”

她開口。

張羽沉默了一瞬。

“沒有。”

梅姐輕輕笑了一聲。

“不問我要殺多少人?不問我要做到什麼程度?不問——”

她頓了頓。

“不問我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開車,目光望著前方那條無盡的夜路

。

許久。

他開口。

“你是什麼人,和我無關。”

梅姐挑了挑眉。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

張羽沉默。

車窗外,霓虹飛速後退,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因為沒地方去。”

他說。

梅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聲很輕,被風吹散。

“沒地方去……”

她喃喃重複,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味道。

“跟我一樣。”

她輕聲說。

張羽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梅姐已經又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夜風吹亂她的髮絲。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但張羽知道,她沒有睡。

這個女人,永遠不可能真的睡著。

今夜,整個東海的地下世界都會醒來。

因為蛇爺死了。

因為青幫要完了。

因為有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坐在疾馳的敞篷跑車裡,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將改變這座城市的格局。

車繼續往前開。

夜風繼續吹。

遠處的霓虹依舊閃爍,像是不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

但張羽知道。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夜晚。在邊境,在北境,在那片冰天雪地的戰場上。每次殺戮之前,空氣都是這樣的味道。

平靜。

卻暗流洶湧。

他從後視鏡裡最後看了一眼後座那個女人。

她依舊閉著眼,嘴角帶著笑,像在做一個好夢。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跑車加速,衝進更深的夜色裡。

第十四章

紅花會公館。

一棟坐落在東海市西郊的老洋房,三層高,法式風格,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白天看起來像是某個沒落貴族的舊居,到了夜裡,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才顯出幾分活氣。

跑車停在鐵藝大門前。

梅姐推開車門,踩著紅底高跟鞋下車。她站在車旁,抬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拍畫報。

張羽熄火,下車。

夜風停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

“四星戰神,龍王。”

梅姐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閒話。但那幾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分量卻重得像石頭。

張羽的腳步頓了頓。

梅姐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那是探究的光,是好奇的光,也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不想說些什麼嗎?”

張羽沉默了一瞬。

他走到車頭,站定,隔著那輛啞光黑的瑪莎拉蒂,看著對面的女人。

“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說。

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久到彷彿是上一世。”

梅姐沒有打斷他。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

張羽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那棟爬滿常春藤的老洋房。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是某種不屬於他的溫暖。

“現在。”

他說。

“我只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名字的人。”

他沒有和盤托出。

也不可能和盤托出。

因為這個女人,心計太可怕了。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能在談笑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能在十分鐘裡把一個服務員變成刑堂主事人,能在一句話裡顛覆整個東海的地下格局。

這樣的女人,不能交心。

只能各取所需。

梅姐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華國的戰神體系,我還是知道一些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一聲。

“五星只有戰天行。他是鎮國之基,已經

三十年沒露過面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還活著,在某個地方守著華國的國門。”

又一步。

“剩下的四星,有三位。南部戰區南宮辰,東部戰區東方準,西部戰區趙玉庭。”

第三步。

她停在車頭前,隔著那輛跑車,與張羽面對面。

“你又是哪一位呢?”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雙眼睛直視著張羽,像是要看進他心裡。

張羽與她對視。

一秒。

兩秒。

三秒。

“都不是。”

他說。

“不要瞎想了,不存在的事。”

梅姐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探究,有好奇,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轉。但她沒有繼續追問。

“也是。”

她輕輕笑了笑。

“華國的戰神,怎麼會來東海打黑拳,怎麼會給我當保鏢。”

她轉過身,往大門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

“那麼,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沒有回頭。

張羽看著她的背影。墨綠色的長裙在夜風中微微擺動,紅底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穩穩立著。

“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說。

“等做完,我會回來。”

梅姐回過頭。

那雙眼睛裡,又亮起了那種光。

“哦?”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回來,做什麼呢?”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張羽沒有回答。

他走上前。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

然後他蹲下身。

梅姐低頭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張羽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用過。

他低下頭,看著梅姐的腳。

那雙紅底高跟鞋,此刻沾著一點血跡。不知道是哪個白熊的,還是蛇爺的,在鞋跟內側,很小的一點,但在燈光下,刺目得很。

張羽伸出手。

他沒有碰她的腳。

只是用手帕,輕輕地,擦拭鞋跟上那一點血跡。

一下。

兩下。

三下。

血跡消失了。

手帕上多了一抹暗紅。

張羽把手帕疊好,收進口袋,站起來。

他看著梅姐,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鞋髒了。”

他說。

梅姐看著他。

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傲然,有滿意,有某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像是確認了什麼早就知道的事。

“很好。”

她說。

“看來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轉身,抬起腳,邁向公館的大門。

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張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走上臺階,看著鐵藝大門打開,看著那抹墨綠色的身影消失在暖黃色的燈光裡。

門關上了。

夜風吹過,常春藤的葉子沙沙作響。

張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那裡,有一塊沾了血的手帕。

他抬起頭,望向那棟老洋房的二樓。某一扇窗戶裡,亮起了燈。

他轉身,走回跑車旁,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菸。

煙霧在夜風中散開。

他望著遠處那片黑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二樓。

梅姐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靠在跑車旁的身影。

煙霧嫋嫋,模糊了他的臉。

她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

轉身,走進房間深處。

第十五章

公館二樓。

梅姐站在窗前,窗簾只拉開一條窄窄的縫隙。透過那道縫隙,她看著樓下那個靠在跑車旁的身影。

煙霧嫋嫋。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黑暗,不

知道在想什麼。

梅姐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房間中央。

她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那雙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依舊鋒利,鞋跟細得像針,尖端反射著冷光。

她拿起一部加密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通了。

“狄老。”

梅姐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

“給我查一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沉穩,緩慢,像是一把鏽了但依舊鋒利的刀。

“小姐請說。”

“龍王。”

梅姐頓了頓。

“曾經可能是四星戰神。”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良久,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凝重。

“四星戰神……小姐確定?”

“不確定。”

梅姐的腳尖輕輕晃著,紅底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所以才要你查。”

“是。”

“另外——”

梅姐的目光落在窗外。樓下那個身影還在,煙霧已經散了,他只是靠在車門上,一動不動。

“盯住他。”

她說。

“及時瞭解他都在做什麼,隨時向我彙報。”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猶豫。

“是,小姐。”

又頓了頓。

“如果……”

他沒有說完。

但梅姐懂他的意思。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四星戰神,如果那個人發現了被監視,如果那個人做出了什麼反應——該怎麼辦?

梅姐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翹著的右腿放下來,換成左腿搭在上面。然後,那隻穿著紅底高跟鞋的腳,輕輕抬起,又重重落下。

鞋跟跺在地板上。

清脆的一聲——“噠”。

像是一把刀落下,釘在砧板上。

又像是裁決的鐘聲,輕輕敲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傳來一聲更加沉穩的回應:“遵命,小姐。”

通話結束。

梅姐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房間裡很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某種倒計時。

過了很久。

她又睜開眼,拿起另一部加密電話。

這一次,撥出的號碼更短。

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

“林小雨。”

梅姐的聲音依舊清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梅姐。”

“刑堂的事,上手了嗎?”

“正在熟悉。”

“很好。”

梅姐的腳尖又開始輕輕晃動。

“現在交給你第一個任務。”

“請梅姐吩咐。”

“查一個人。”

梅姐頓了頓。

“就是你們叫他‘幽靈’的那個。”

電話那頭,呼吸聲停滯了一瞬。

但很快,那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是。”

“查他的家人,以及曾經接觸過的、親近的人。”

梅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冰上。

“查到之後,把他們秘密帶到刑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是。”

沒有問為什麼。

沒有表示任何疑慮。

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是”。

梅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林小雨,確實很合適。

“去吧。”

她說完,掛斷電話。

她把兩部手機都放下,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古老的水晶吊燈。

窗外,夜色深沉。

樓下那個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只有那輛啞光黑的瑪莎拉

蒂,還停在原處,像一頭沉睡的獸。

梅姐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戶上,透過窗簾的縫隙,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夜色。

她的腳尖還在輕輕晃動。

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像某種危險的信號。

一尊神秘的四星戰神。

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東海,出現在紅花會,出現在她身邊。

這一切太過玄妙。

她必須搞清楚。

她不可能讓任何隱患留在自己身邊。

這些年,她從一個小小的夜場經理,爬到今天的位置,踩著多少人的屍體上來,她比誰都清楚。那些曾經信任過的人,那些曾經以為可以交心的人,最後都成了她腳下的墊腳石。

她不是聖人。

她是夜玫瑰。

是紅花會的掌舵人。

是那個可以笑著把人扔進鱷魚池的女人。

如果張羽真的是龍王,是四星戰神——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會甘願給她當保鏢?

為什麼會蹲下身,給她擦鞋?

他在圖什麼?

還是說——他在等什麼?

梅姐的目光漸漸冷了下去。

她想起剛才樓下那一幕。

那個男人蹲在她面前(各種。動作那麼輕,那麼仔細,像是怕弄疼了她。

但他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沒有畏懼,沒有討好,沒有別的男人看她時那種掩飾不住的慾望。

只有一片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樣的男人,太危險了。

梅姐把腳放下來,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拉開窗簾,望著樓下的夜色。

空無一人。

只有那輛跑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

她看著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對狄老說的那句話:“曾經可能是四星戰神。”

四星戰神啊……

華國最強的四個人之一。站在武力巔峰的存在。可以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這樣的人,怎麼會淪落到東海的地下拳場?

怎麼會給她當保鏢?

怎麼會——梅姐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也不是不能將鋒利的細高跟踩進他的胸膛。

如果有需要。

如果有價值。

她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就像她對待蛇爺那樣。

就像她對待所有擋在她面前的人那樣。

梅姐轉過身,走回房間中央。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

鞋跟細如錐,尖端鋒利如刀。

剛才張羽用手帕擦過的那一處,此刻乾乾淨淨,映著燈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她看著那一點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很淡。

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在嘲笑什麼。

然後她抬起腳,邁步,走向臥室。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

窗外,夜風吹過,常春藤的葉子沙沙作響。

像低語。

像嘆息。

像某種即將到來的風暴的前奏。

第十六章

三天。

東海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青幫沒了。

那個盤踞東海百年、根系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四大護法,死了三個,最後一個跪在紅花會公館門口,磕了三個響頭,從此改旗易幟。八大堂主,五個歸降,兩個抵抗被殺,一個連夜逃出東海,不知所蹤。

三十六分舵,一夜之間被掃平了二十七個。剩下的九個,天亮之前就派人遞了降書。

蛇爺的屍體,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有人說被扔進了公海,有人說被餵了鱷魚,還有人說,就被埋在紅夜酒吧的

地下室裡,每天夜裡都能聽見有人在跺腳。

警察廳沒有任何動作。

防衛部隊沒有任何動作。

上面來的電話,只有一個字:知道了。

三天後,東海市的地下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個名字——夜玫瑰。

紅花會的掌舵人,東海市無可爭議的地下女王。

那些曾經在背後叫她“夜場玫瑰”“靠男人上位”的人,現在見了面,連頭都不敢抬。

而那些曾經跟著蛇爺、在她場子裡鬧過事、搶過貨、殺過人的,現在都在瑟瑟發抖,等著那把刀什麼時候落到自己頭上。

但沒有人注意到。

在紅花會統治東海市之後,另一場風暴,正在陰暗處悄然展開。

一場秘密的大搜捕。

沒有公告,沒有風聲,沒有任何人察覺。

只是有一些人,在某個普通的夜晚,突然消失了。

這些人沒有共同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在工地搬磚的,有在菜市場賣魚的,有在學校讀書的,有在寫字樓里加班的。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和某個男人有過接觸。

哪怕只是擦肩而過。

哪怕只是說過一句話。

哪怕只是被他幫過一次、看過一眼、救過一命。

他們都會神秘地人間蒸發。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敢問。

紅花會,地下刑場。

這是公館地下的秘密空間。曾經是青幫用來關押仇家的地牢,紅花會接手後,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陰冷。

潮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牆上掛著各種刑具,有些已經鏽跡斑斑,有些還泛著新鮮的寒光。地上有暗紅色的汙漬,一層蓋一層,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此刻,刑場中央。

林小雨站在一盞慘白的吊燈下。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皮衣,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的腿。腳下是一雙高跟長筒皮靴,靴筒包住小腿,鞋跟細得像鋼釘,尖端鋒利得能當兇器。

三天前,她還是紅夜酒吧的服務員。

三天後,她已經是紅花會刑堂的主事人,穿著這身行頭,站在這陰森的刑場裡。

她已經學會了用這種眼神看人。

冷。

沒有任何溫度。

“林堂主。”

一個錦衣侍衛從門外走進來,抱拳行禮。

“人帶到了。”

林小雨微微抬了抬下巴。

“帶上來。”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兩個黑衣人架著一個年輕男人,從門外拖進來。

那男人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臉上還帶著睡醒不久的茫然。他拼命掙扎,但被兩個壯漢架著,根本動不了。

“幹啥啊!你們幹啥啊!”

他的聲音尖利,在空曠的刑場裡迴盪。

“你們是誰!為啥抓我!我犯啥法了!”

沒有人回答他。

兩個黑衣人把他架到刑場中央,按著他跪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見面前那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女人,瞳孔猛地收縮。

那女人太漂亮了。

但也太冷了。

冷得像一把刀。

“說。”

一旁的黑衣人拿出一張照片,舉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臉——普通的五官,沒有任何特徵,像是一個路人。

但那個年輕男人看見這張照片,渾身猛地一震。

“你和這個人,什麼關係?”

黑衣人問。

年輕男人的嘴唇抖了抖,眼神閃爍。

“我……我不認識他……”

他的聲音在抖。

“那……那天……”

他嚥了口唾沫,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天我妹妹

放學回家,被幾個流氓堵在巷子裡欺負……正好他路過,把那幾個流氓打跑了……還……還看我們生活困難,給了我們兩萬塊錢……”

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哀求。

“真的!就這些!他就是個好人!我們真的不認識他!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妹妹還小,她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

林小雨轉過身。

她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沒有任何表情。

她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年輕男人,看著他眼裡的恐懼和哀求。

然後她抬起腿。

她沒學過武。

但她學過舞。

十三歲開始練舞,練了十年。芭蕾,現代,民族,她都練過。那些年,她的腿可以抬到一百八十度,可以原地轉幾十圈,可以在舞臺上像一隻蝴蝶一樣翩翩起舞。

那些年,她以為跳舞就是她的一生。

後來家裡出了事,她輟學打工,從舞蹈教室走進了酒吧,從舞者變成了服務員。那雙曾經用來跳舞的腿,變成了站十個小時也不會酸的腿。

但那些年的功底,還在。

她的腿可以抬得很高。

很高。

高到鞋跟越過那個年輕男人的頭頂,然後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落下——鞋跟掃過他的臉頰。

鋼釘一般鋒利的尖端,在他臉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猛地濺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朵瞬間綻放的花。

“啊——!”

年輕男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臉。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汩汩流出,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面。

林小雨收回腿,站直。

她低頭,看著自己鞋跟上沾的血。

鋼釘般的細跟,此刻正往下滴著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腳邊。

她抬起眼,看向地上那個翻滾慘叫的男人。

“你還有一個妹妹,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年輕男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睛裡滿是恐懼。

“不要……不要……”

他拼命搖頭,血甩得到處都是。

“她沒有……她什麼都不……求求你……不要動她……”

林小雨走上前。

她在他面前停下,伸出右腳,用鞋尖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鞋跟上還沾著他的血,溫熱的,正一滴一滴落在他脖子上。

年輕男人的頭像撥浪鼓一樣搖著,但被鞋尖抵著,動不了。

“我再問你一遍。”

林小雨看著他,眼睛像兩口深井。

“這個人,還做過什麼?還接觸過什麼人?還去過什麼地方?”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

但那隻抵在他下巴上的鞋尖,慢慢收緊,往肉裡陷進去。

“想清楚了再回答。”

年輕男人的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流了滿臉。

他的嘴唇抖得厲害,終於擠出一個字:“我……我說……”

林小雨沒有動。

只是那隻鞋尖,微微鬆開了一點。

刑場裡很靜。

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啪嗒。

啪嗒。

像某種倒計時。

第十七章

張羽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這三天裡,東海市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張開。他不知道,那些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那些他隨手幫過的人,那些他甚至已經不記得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張網正在收緊,正在吞噬,正在把他在這座城市裡留下的所有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去。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條骯髒的巷子裡,靠著牆,抽著煙。

三天了。

從紅夜酒吧那一夜到現在,已經三天了。三天裡,他幫梅姐清理了一些殘餘的麻煩,做了幾次該做的事,然後就像現在這樣,站在這個無人關注的角落,想著自己的事。

他沒有身份。

沒有名字。

沒有任何可以動用的手段。

曾經的戰友,早已不知散落何處。曾經的上級,現在是簽發出賣令的人。曾經的國家,已經把他從所有檔案裡抹去。

他只有自己。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群北境之外的白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況且——科洛夫的小隊全軍覆沒,死在了紅夜酒吧。這個消息,一定已經傳出去了。伊凡雷帝不是傻子,他一定會更加警惕,更加小心,更加難以追蹤。

張羽猛吸一口煙。

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骯髒的巷子裡散開。

“伊凡雷帝……”

他喃喃。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在北境的冰原上,他和這個人打過照面。那時伊凡雷帝還不是“雷帝”,只是烈熊兵團的副團長,一個嗜血的瘋子。十年過去,他成了烈熊的主人,成了北境之王,成了能讓華國軍方嚴陣以待的存在。

而現在,他親自來了東海。

為了復仇。

為了那個叫李霜染的女人。

張羽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他抬起頭,望著巷口那一線灰濛濛的天。

已經耽誤四天了。

那個年輕的、只有兩顆星的女將軍,此刻一定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他知道她不無辜。

三個月前,她在指揮帳篷裡運籌帷幄,調兵遣將,制定了那場殲滅烈熊兵團的作戰方案。她坐在溫暖的帳篷裡,喝著熱茶,看著地圖,下達著一個個命令。

而他在冰天雪地裡,孤身一人,殺了整整一夜。

然後她授勳了,升將了,成了最年輕的中將。

功勞大頭,都記在她的頭上。

她既然選擇摘這個桃子,就要做好首當其衝被報復的準備。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自己的路,她自己的因果。

張羽知道這些。

他全都知道。

可是——他還是要去。

不是因為她是那個踩在他胸膛上的女人。

不是因為她是那個用一張紙條還了他十年光陰的人。

而是因為,那場殲滅戰,是他打的。那一千三百條人命,是他親手殺的。那些白熊的仇恨,本就該衝著我來。

她不無辜。

但他也不欠她。

他只是——要做完該做的事。

就像十年前在北境,他一個人走進那片冰原,做了該做的事。然後被出賣,被冰封,被遺忘。

就像三個月前,他從冰層裡出來,又一次走進那片冰原,做了該做的事。然後被拋棄,被遺忘,被一張紙條打發。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一直都是。

張羽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踩滅的菸蒂。

很久。

他抬起腳,邁步,往巷子深處走去。

身後,那一線灰濛濛的天,正在慢慢暗下去。

夜幕又要降臨了。

這座城市又要進入它的夜生活了。紅燈綠酒,紙醉金迷,那些在白天衣冠楚楚的人,又要脫下偽裝,鑽進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

而他,也要進入那片黑暗。

去找一個人。

去找一個可能根本找不到的人。

去做一件可能根本做不到的事。

張羽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沒有回頭。

沒有猶豫。

只是那麼一步一步,走進了黑暗裡。

像他這十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第十八

章

第五天夜裡。

寸土寸金的紅夜酒吧門口,霓虹燈依舊妖冶地閃爍。門口停滿了豪車,衣著光鮮的男女進進出出,笑聲和音樂聲從門縫裡漏出來,攪成一團嘈雜的喧囂。

張羽站在對面街角的陰影裡。

他手裡捏著一根菸,便宜的那種,三塊錢一包,從巷口小賣部買的。煙霧在夜風裡散得很快,留不下什麼痕跡。

他看著對面的紅夜酒吧,看了很久。

然後他掐滅菸頭,穿過馬路,走上臺階。

“站住。”

門口的保衛伸手攔住他。

張羽停下,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不認識這個保衛。三天前這裡還不是這個人。紅花會接管之後,換了一大批人。

“麻煩和林總說一聲。”

張羽的聲音很平靜。

“幽靈來找她。”

保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普通的黑色衣褲,沒有任何特徵的臉,手裡還捏著半截廉價煙。這樣的人,每天在紅夜門口能路過一百個。

但保衛的眼神卻有些奇怪。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像是打量,又像是審視,還帶著一絲……警惕?

張羽沒有留意。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保衛拿起對講機,走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張羽看著那扇熟悉的門。三天前,他在這裡殺了十幾個人,救了那個叫林小雨的姑娘。三天前,他看著她從發抖的服務員變成了刑堂的主事人。

現在他需要她的幫助。

他需要紅花會的力量。

需要他們的關係網,他們的眼線,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無處不在的觸角。

他需要找到那群北境之外的白人。

需要找到伊凡雷帝。

那個叫李霜染的女人,已經失蹤五天了。五天了,生死未卜。他不能再等。

保衛走回來。

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總說了。”

他頓了頓。

“她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你改天再來吧。”

張羽看著他。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他說。

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麻煩你再通報一次。”

保衛皺了皺眉。

他拿起對講機,又說了幾句。

這一次,對講機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

然後,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耳:“林總說了,沒空,任何人都不見。”

保衛放下對講機,看著張羽,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又帶著一絲戒備。

“聽到了吧?”

他說。

“改天再來。”

張羽站在那兒。

霓虹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他慢慢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裡散開。

然後他轉身。

走下臺階。

一步一步,往街對面走去。

身後,紅夜酒吧的門口依舊人來人往,笑聲依舊喧囂。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街角那根路燈下,停下腳步。

背對著那片璀璨的燈光。

他吸了一口煙。

很慢,很深。

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落寞的背影。

漸行漸遠。

他走進那條骯髒的巷子,走進那片連路燈都懶得照進來的黑暗。

身後,紅夜酒吧的霓虹依舊閃爍。

門口,那個保衛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只有張羽一個人,走在那條黑暗的巷子裡。

手裡的煙,

慢慢燃到了盡頭。

第十九章

凜冽的風從海上吹來,裹著潮溼的冷意,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張羽臉上。

他站在一座天橋上,望著橋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東海的夜依舊是那個夜。霓虹璀璨,車流如織,那些擦得鋥亮的豪車從他腳下的馬路飛馳而過,載著那些永遠不必為明天發愁的人。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每一扇窗後面都是一個他永遠無法踏入的世界。

風很大。

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三千人。這雙手,被冰封過十年。這雙手,在三天前還擦過那個女人的鞋。

可現在,這雙手——什麼都沒有。

他身上的錢花完了。

最後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剛才買了那包三塊錢的煙。現在煙也抽完了,口袋比臉還乾淨。

沒有身份。

沒有名字。

沒有錢。

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裡,他無疑是最底層的人。那些穿著名牌的男男女女從他身邊走過,目光都不會多停留一秒。那些在酒吧裡一擲千金的富豪,一晚上的消費夠他活一年。

可他寸步難行。

孤立無援。

張羽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璀璨的燈火。

很久。

他轉身,走下天橋。

往那個熟悉的方向走去。

地下拳場。

他再次出現在這裡的時候,看門的人愣了一下。

“幽靈?”

那人顯然認識他。畢竟他在這裡打過十幾場,畢竟他連贏過十場,畢竟他是那個從不讓對手挺過一招的人。

“你……好久沒來了。”

張羽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進那道門,走進那條通往地下的甬道。

甬道很長,燈光昏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通道里迴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你又回來了。

你又只能回到這裡。

這個用命換錢的地方。

拳場裡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汗臭、血腥、劣質香水、還有鈔票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燻得人頭暈。鐵籠依舊在中央,慘白的燈光依舊刺眼,看臺上那些瘋狂的臉孔依舊扭曲。

他站在鐵籠邊緣,望著裡面那一片狼藉的擂臺。

上一次站在這裡,是為了錢。

這一次,還是為了錢。

只是上一次,他還有選擇的餘地。

這一次,他已經走投無路。

在這個金錢與權力為尊的世界裡,他那點技能,只能讓他淪為吸血資本的消耗品。他是被明碼標價的——打一場多少錢,贏一場多少錢,生死不論。

什麼時候他打不動了,受傷了,失去價值了——那些資本會毫不留情地將他吞噬,碾碎,然後像吐掉一塊嚼爛的肉一樣,把他吐出去。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沒有別的路。

張羽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踩在水泥地上的腳。

很久。

他抬起頭,走進鐵籠。

看臺上,有人認出了他。

“幽靈!是幽靈!”

“他回來了!”

“老子今天要押他贏!”

那些瘋狂的叫喊聲湧進耳朵,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張羽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站在鐵籠中央,等著。

等著他的對手上來。

等著他把對方打倒。

等著拿那筆錢。

然後繼續活下去。

直到——不能再活。

VIP包廂裡,燈火通明。

真皮沙發,水晶吊燈,落地玻璃將鐵籠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猩紅色的地毯厚得能淹沒腳踝。

梅姐坐在沙發正中。

她翹著腿。

右腿

搭在左腿上,(各種。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刺目得像兩團燃燒的血。

鞋跟細得像錐子,尖端鋒利得像刀。

她就那麼坐著,遠遠望著鐵籠中央那個孤單的身影。

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捧著一沓文件。那是紅花會的御用律師,起草各種合同的高手。

“梅姐。”

一個堂主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鐵籠。

“這幽靈就要上臺了,您看——”

他試探著問。

“是按老規矩,還是……”

梅姐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鐵籠裡那個男人身上。

“就拿這份協議就可以。”

她說。

聲音很輕,很隨意。

律師愣了一下,把手裡那沓文件遞上來。

梅姐接過,翻了翻。

是一份賣身契。

條款寫得很專業,很周密,滴水不漏。大概意思是——從今往後,他打的每一場拳,拿的每一分錢,都屬於紅花會。他的命,也屬於紅花會。他可以繼續打,繼續活,但只要紅花會需要,他就得做任何事。

沒有期限。

沒有退出條款。

沒有商量餘地。

梅姐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她抬起手,把那份合同草本往身後一揚。

紙張在空中散開,漫天飛舞。

像一場雪。

像一場葬禮上的紙錢。

“告訴他。”

她說。

“簽了它,就可以上臺打拳了。”

那些紙張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猩紅色的地毯上,落在真皮沙發上,落在那些保鏢和堂主的腳邊。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梅姐依舊翹著腿,腳尖輕輕晃著。

那雙紅底高跟鞋,遠遠對著鐵籠中央那個孤單的身影。

一晃。

一晃。

猩紅的鞋底,像是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又像是兩隻永遠睜著的眼睛。

冷冷地看著。

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他走投無路。

看著他只能回到這裡。

看著他——將要在那張賣身契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包廂裡很靜。

只有那張合同飄落的聲音,嘩啦啦,嘩啦啦。

鐵籠裡,張羽站在慘白的燈光下,還不知道這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對手。

等著那場會讓他繼續活下去的拳。

等著那個——他永遠也逃不出的牢籠。

第二十章

張羽看著手中的契約。

紙張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他只看了幾眼,就看懂了全部。

不是因為他多聰明。

而是因為這種契約,他見過太多——在邊境,在戰場上,那些被資本操控的地下拳手,籤的都是這種東西。

但紅花會的這份,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份都要狠。

沒有期限。

沒有保底。

沒有退出機制。

打贏了,錢歸紅花會。打殘了,自己負責。打死了——第四條第三款寫得很清楚:拳手在比賽過程中死亡,紅花會不承擔任何責任,且有權處置遺體。

張羽的嘴角動了動。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以不籤。

沒有人逼他。

但他需要錢。

他已經走投無路了。身上連一包煙錢都掏不出來,連今晚的住處都沒有著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籤——紅花會會讓他繼續在東海混下去嗎?

梅姐那個女人,能讓他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自由自在地離開嗎?

他看了一眼鐵籠外那些虎視眈眈的保衛,又抬頭望了一眼那扇漆黑的落地玻璃。

玻

璃後面,是VIP包廂。

他知道她在那裡。

一定在。

張羽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那雙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的手。

然後他伸出手。

“匕首。”

他說。

旁邊的保衛愣了一下,隨即從腰間抽出一把摺疊刀,遞給他。

張羽接過,打開。

刀刃很鋒利,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寒光。

他把刀刃抵在左手食指上。

沒有猶豫。

劃下。

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鮮紅刺目,一滴,兩滴,落在契約下方的空白處。

他不需要簽名。

因為沒有名字。

沒有身份的人,籤不了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但紅花會想得很周到——血手印。

一個人的血,是源於基因的密碼,任何手段都無法改變。

他按下去。

食指上的血在紙上印出一個清晰的指紋,像一枚紅色的印章,烙在那份賣身契上。

然後他把刀合上,還給保衛。

“可以了嗎?”

他問。

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保衛點了點頭,接過契約,轉身往VIP包廂的方向走去。

張羽站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食指。

血珠順著指腹滑下來,滴在地上。

一滴。

兩滴。

他握緊拳頭,把那道傷口藏進掌心。

然後他抬起頭,走進鐵籠。

等待他的,是第一場。

VIP包廂裡,笑聲瀰漫。

“梅姐高明啊!”

一個堂主滿臉堆笑,對著沙發上那個女人豎起大拇指。

“用血來作為簽名!他幽靈不是死也不說自己名字嗎?還不是逃不出我們梅老闆的手掌心!”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再硬的骨頭,到了咱們紅花會,也得給磨成粉!”

“梅姐這一手,太高了!”

梅姐沒有看他們。

她慵懶地靠坐在真皮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著。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弧線,像血。

她抿了一口。

“契約收好。”

紅唇微啟,聲音很輕。

立刻有人上前,從保衛手裡接過那份按了血手印的契約,小心翼翼地裝進文件袋,封存起來。

梅姐的目光落在落地玻璃外的鐵籠裡。

張羽已經站上去了。

他的對手是一個身高兩米的壯漢,渾身肌肉虯結,像一頭人形野獸。

梅姐看著那道孤單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今天這場,勝者獎金是多少?”

她問。

一旁的侍者立刻上前,翻開手裡的本子。

“回梅姐,今天一場2萬。他一共還有7個人要打。”

他頓了頓。

“如果全勝,可得14萬。”

“14萬啊……”

另一個堂主接話,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根據剛才的協議,百分之九十歸紅花會。他一場只能得2000塊錢。”

他開始算賬。

“一場2000,七場就是……”

“一萬四。”

有人搶答。

“對!一萬四!”

那堂主哈哈大笑。

“14萬的血汗錢,紅花會拿十二萬六,他自己只剩一萬四!還得是贏了才有!”

“萬一輸了呢?”

有人故意問。

“輸了?”

那堂主瞟了一眼鐵籠裡那個瘦削的身影。

“輸了就輸了唄,協議寫得清清楚楚,生死自負。打死了,咱們紅花會還不用出撫卹金!”

包廂裡爆發出一陣大笑。

“高!實在是高!”

“梅姐這招,絕了!”

那些笑聲在包廂裡迴盪,撞在水晶吊燈上,撞在猩紅色的地毯上,撞在那扇漆黑

的落地玻璃上。

梅姐沒有笑。

她只是輕輕晃著酒杯,看著鐵籠裡那個男人。

第一場開始了。

那個兩米高的壯漢像一輛坦克一樣衝向張羽。

張羽側身,讓過。

然後一拳。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

壯漢轟然倒地。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歡呼。

梅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抿了一口紅酒。

腳尖依舊一晃一晃。

那雙紅底高跟鞋,遠遠對著鐵籠裡那道身影,像是某種無聲的注視。

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判。

包廂裡,笑聲還在繼續。

“快看!倒了!又一拳!”

“這人太他媽能打了!梅姐這筆買賣,做得值啊!”

“值什麼值?打贏了錢也是咱們的!他只能拿2000!哈哈哈!”

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梅姐依舊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男人一拳一拳把對手打倒,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手指還在滴血。

那些血,落在擂臺上。

一滴。

一滴。

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

又像是某種無聲的認命。

梅姐把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盡。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低頭看著那個在鐵籠裡孤獨站立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身後的笑聲還在繼續,但她已經聽不見了。

她只是踩著那雙紅底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包廂,走進走廊深處的黑暗裡。

身後,鐵籠裡的第五場,剛剛開始。

第二十一章

地下拳場內,廝殺還在繼續。

第六場。

張羽的對手是一個從泰國來的拳手,據說打過五十多場,從無敗績。他的膝蓋和肘部都裹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面是被無數次撞擊磨出的老繭。

哨聲一響,他就像一頭獵豹一樣撲上來。

膝撞。

肘擊。

掃腿。

每一招都是殺招,每一招都奔著要害。

張羽躲過前兩招,第三招沒有躲。

他在那泰國拳手出招的瞬間,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泰國拳手倒下去的時候,眼睛裡還帶著不可思議。

看臺上爆發出瘋狂的歡呼。

張羽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滲血的食指。

那是按手印時割開的傷口,此刻又被繃開了,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握緊拳頭,把那道傷口藏進掌心。

抬起頭,等著第七個。

包廂裡,笑聲依舊。

那些堂主們喝著紅酒,抽著雪茄,看著鐵籠裡的廝殺,像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還有最後一場!”

“打完這場,今天的14萬就到手了!”

“什麼14萬,是咱們紅花會的12萬6到手了!他只能拿一萬四!哈哈哈!”

笑聲在包廂裡迴盪。

沒有人注意到,鐵籠裡那個男人的手指,還在滴血。

也沒有人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另一場更血腥的廝殺,正在暗中進行。

東海市的夜晚依舊璀璨。

霓虹燈依舊閃爍,豪車依舊穿梭,那些衣著光鮮的人依舊在各個高檔場所進出。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陰暗面,一場名為“紅色恐怖”的風暴正在席捲。

越來越多的與張羽有關的人,被紅花會“蒸發”。

那個被他從流氓手裡救下的姑娘,連同她的哥哥——就是那個在刑堂裡被林小雨用鞋跟劃破臉的男人——一起消失了。

那個在巷子裡賣給他香菸的老頭,因為他說過

“那個年輕人看著挺面善”,也被帶走了。

那個在地下拳場裡給他遞過水的少年,因為和他多說了兩句話,同樣不見了蹤影。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敢問。

紅花會刑堂。

地下空間陰冷潮溼,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出一張張扭曲的臉。

刑場中央,那些被抓來的人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已經嚇得不會動了。

林小雨站在他們面前。

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緊身皮衣,腳上依舊是那雙高跟長筒皮靴。鞋跟細得像鋼釘,尖端鋒利得像刀。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是一雙眼睛,冷冷地掃過那些人。

“林堂主。”

一個黑衣人走上前,低聲彙報。

“又審了一批,還是沒什麼線索。那些人確實和他沒什麼深交,就是普通的路人關係,問不出什麼有用的。”

林小雨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些人。

看著他們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們發抖的身體,看著他們臉上那茫然無辜的表情。

她知道,這些人裡,絕大多數確實是無辜的。

他們只是運氣不好,被那個男人多看了一眼,多說了一句話,多幫了一次忙。

僅此而已。

但——萬一呢?

萬一有一個人,知道點什麼,卻不肯說呢?

萬一有一個人,是那個男人故意留下的眼線呢?

萬一有一個人,將來會成為隱患呢?

林小雨的鞋跟在地上輕輕敲了敲。

噠。

噠。

很輕,但那聲音在空曠的刑場裡迴盪,像某種死亡的預告。

那些被抓來的人聽見這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繼續審。”

林小雨開口。

聲音很冷,冷得像冰窖裡凍過的刀。

“審不出來——”

她頓了頓。

“就全都關著。”

那個黑衣人愣了一下。

“全都關著?林堂主,這些人裡很多確實是無辜的,他們和那個幽靈真的沒什麼關係——”

“你怎麼知道?”

林小雨打斷他。

黑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小雨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你怎麼知道他們真的無辜?你怎麼知道他們現在無辜,以後也會無辜?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出去之後,把這裡的事說出去?”

黑衣人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林小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人。

“寧可錯殺。”

她輕聲說。

“不可放過。”

那八個字落在刑場裡,像八塊冰,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些被抓來的人,有的開始哭出聲來,有的直接癱軟在地上,有的拼命磕頭求饒。

林小雨沒有看他們。

她轉身,(各種。

身後,哭喊聲越來越響。

“冤枉啊!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求求你放了我們吧!我家裡還有孩子!”

“我只是賣了他一包煙!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林小雨沒有回頭。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那些哭喊聲在她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一道沉重的鐵門隔絕。

她站在門外,停下腳步。

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皮靴。

鞋跟上,又沾了新的血。

她蹲下身,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那些血跡。

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擦乾淨之後,她站起來,把手帕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梅姐說得對。”

她喃喃。

“我很合適

。”

她邁開步,繼續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像是什麼東西在崩塌。

每一聲,都像是什麼東西在淪陷。

身後,那扇鐵門裡,哭喊聲還在繼續。

但已經沒有人聽了。

地下拳場內,第七場結束了。

張羽站在鐵籠中央,腳下躺著最後一個對手。他的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流,但那道割開的食指,血已經止住了。

看臺上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他抬起頭,望向那扇漆黑的落地玻璃。

玻璃後面,VIP包廂裡,那些堂主們正在舉杯慶祝。

慶祝又賺了12萬6。

慶祝這條“狗”果然夠能打。

慶祝他們跟對了人。

張羽看著那扇玻璃,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鐵籠。

走向那個領錢的窗口。

走向那一萬四千塊錢。

走向那個——他再也逃不出的牢籠。

第二十二章

地下拳場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深夜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與凜冽。張羽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遠處高樓的霓虹,把雲層染成一片渾濁的橙紅。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疊薄薄的鈔票。

一萬四千塊。

七場拳,十四萬的血汗錢,到他手裡只剩這點。

手指觸到鈔票的時候,那道割開的傷口又疼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食指上的血痂被剛才的拳賽震開了,又在往外滲血。

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轉身往街角走去。

拐過兩條街,有一家拉麵館。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那種,門臉又破又舊,油膩膩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張羽推門進去。

拉麵館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頭在角落裡打瞌睡,還有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老闆娘在擦桌子。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大碗牛肉麵。”

他說。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後廚。

面很快端上來了。很大一碗,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幾片薄薄的牛肉漂在上面,蔥花撒得稀稀拉拉。碗邊還有一塊沒擦乾淨的油漬。

張羽低頭看著那碗麵。

二十塊錢。

在東海市,這大概是最便宜的吃食了。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面,塞進嘴裡。

麵條有些硬,湯有些鹹,牛肉有些柴。但他吃得很快,像是三天沒吃飯一樣。

一碗麵,五分鐘就見了底。

他連湯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時候,他看見老闆娘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

張羽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又走進夜裡。

他站在街邊,望著來往的車流。

一萬四千塊。

在東海市,這點錢只夠活一個月。交完房租,買完最便宜的食物,就什麼都不剩了。

但他不能這樣。

他還要去找伊凡雷帝。

那個北境之王,此刻就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帶著他的仇恨,帶著他的復仇計劃,帶著他對那個兩星女將軍的殺意。

已經五天了。

李霜染失蹤五天了。

他還在這裡,打拳,賺錢,活著。

張羽抬起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嘆了口氣。

很輕,很淡,像是一口氣從胸腔裡溢出來,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就在

這時,一輛黑色的奔馳大G從身邊駛過。

車速很快。

車輪碾過路邊一灘融化的雪水,黑色的汙水猛地濺起來,劈頭蓋臉地澆在他身上。

張羽沒有躲。

或者說,來不及躲。

他站在原地,身上那件舊夾克被汙水打溼了一大片。冰冷的水順著衣領流進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髒水還在往下滴。

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種見慣了世態炎涼之後,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的笑。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輛遠去的車。

奔馳大G,黑色,車牌號很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開得起的。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車裡,林小雨低著頭。

她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那是紅夜酒吧這個月的賬目,她剛剛接手,需要儘快熟悉。

報表上的數字密密麻麻,但她看得很快。這幾天的歷練,已經讓她從一個只會倒酒的服務員,變成了能看懂財務報表的經理。

前面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林總,剛才路邊好像有個人,咱們濺了他一身水。”

林小雨沒有抬頭。

“哦。”

她應了一聲,繼續看報表。

“要不要回去看看?”

司機試探著問。

“不用。”

林小雨翻了一頁。

“趕時間。”

司機不再說話,踩下油門,車更快地消失在夜色裡。

林小雨依舊低著頭。

報表上有一處數字對不上,她皺起眉,用筆在上面畫了個圈。

她的腳上(各種。

鞋跟很細,很尖。

但很乾淨。

沒有沾一點汙水。

車窗外,那個被濺了一身水的人,站在街邊,越來越遠。

她沒有看見。

如果她抬頭看一眼,或許能認出那個背影。

但她沒有抬頭。

她只是低著頭,看報表,畫圈,算賬。

像一個合格的經理。

像一個合格的刑堂堂主。

那些在刑場裡被她關起來的人,那些被“寧可錯殺”的人,那些正在受苦的人——此刻都不在她的腦海裡。

她只想著報表。

只想著數字。

只想著怎麼把紅夜酒吧經營得更好。

奔馳大G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張羽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溼透的衣服。

汙水還在往下滴,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

他抬起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錢。

那一萬四千塊,被他用塑料袋裹著,沒有被水浸溼。

他笑了笑。

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進那條黑暗的巷子。

走進那個他暫時棲身的地方。

走進那個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的、漫長的夜。

風更大了。

吹得他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沒有回頭。

第二十三章

紅花會公館。

寬敞宏大的大廳,挑高的穹頂垂下水晶吊燈,光芒璀璨。名貴的木地板擦得一塵不染,映著燈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梅姐坐在真皮沙發正中。

她穿著一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精緻的鎖骨。腳上依舊是那雙紅底高跟鞋,鞋跟細如錐,鞋底紅似血。

她雙目微合。

大廳裡迴盪著交響樂的聲音。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命運》。

那熟悉的“砰砰砰砰”的敲門聲,此刻正從價值百萬的音響裡傾瀉而出,充滿整個空間。命運的敲門聲,急促、沉

重、不容抗拒。

梅姐的腳尖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鞋跟偶爾碰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噠”聲,像是給這交響樂添上自己的註解。

是的。

命運。

這是她最愛聽的曲目。

不是因為它的藝術價值,不是因為它的歷史地位,而是因為——執掌他人的命運。

那種感覺,比任何音樂都美妙。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大廳陷入短暫的寂靜。

梅姐依舊閉著眼,嘴角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起。

她沒有睜眼,只是伸手拿起聽筒。

“小姐。”

狄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沉穩,蒼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今天依然沒有查到關於那個人的信息。”

梅姐的睫毛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睜眼。

“龍王在十年前已經被處決了。這是軍方的絕密檔案,老奴動用了所有關係,才確認這一點。”

電話那頭頓了頓。

“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幽靈就是龍王。”

大廳裡很靜。

梅姐依舊閉著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繼續查。”

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狄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猶豫。

“小姐,老奴斗膽說一句……”

“說。”

“老奴覺得,那個幽靈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威脅了。”

梅姐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狄老繼續說下去,聲音沉穩,像是一個老僕人在給主人誠懇的建議:“他簽了那份契約,按了血手印。他在地下拳場裡打生打死,拿的卻是最少的錢。他走投無路,連一碗二十塊的拉麵都要算計著吃。”

“剛才,他被林總的車濺了一身髒水,只是笑了笑,連句話都沒說。”

“小姐,他的心已經被摧毀了。”

狄老頓了頓。

“他,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大廳裡陷入沉默。

水晶吊燈的光芒灑下來,落在梅姐臉上,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沒有說話。

只是依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許久。

她開口。

“我說了。”

聲音依舊很輕。

“繼續查。”

電話那頭,狄老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更加低沉的回應:“是,小姐。”

電話掛斷。

梅姐把聽筒放下,睜開眼。

她看著天花板那盞璀璨的水晶吊燈,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

高跟鞋落在名貴的木地板上(各種。

噠。

噠。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公館的花園裡,路燈昏黃,樹影婆娑。遠處的東海市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之城。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鈍刀割肉。

溫水煮青蛙。

她喜歡這樣。

不是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慢慢煎熬的過程。是看著一個人從希望到絕望,從掙扎到放棄,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那種被逼到走投無路後的眼神,才是她最美味的調劑品。

梅姐轉過身。

走回沙發旁,拿起另一部電話。

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找個人。”

她開口。

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個假消息。”

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

“說在北境外的那幫白人,凌晨兩點,在市郊江邊的廢棄碼頭。”

她頓了頓。

“順便給交通局那邊知會一聲。”

“今夜全城禁止車輛通行。”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

梅

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事後,紅花會可為交通局無償辦一件事。”

她說完,掛斷電話。

她把電話放下,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酒紅色的長裙,精緻的妝容,烈焰般的紅唇。

還有那雙紅底高跟鞋。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輕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一朵盛開的玫瑰。

只是那玫瑰的刺,鋒利得能扎死人。

凌晨兩點。

市郊江邊。

廢棄碼頭。

那個男人,沒有車,只能靠兩條腿走過去。

全城禁止車輛通行。

十幾公里的路。

他得走幾個小時。

他會在寒風裡走,在黑暗裡走,在絕望裡走。

他會走到那個碼頭,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會知道——他被耍了。

他會知道,這座城市容不下他。

他會知道,他永遠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那種絕望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梅姐的紅唇在玻璃上印出一個模糊的影。

像烈焰。

像鮮血。

像某種不可言說的慾望。

她抬起腳,鞋跟輕輕敲在地板上。

噠。

一下。

噠。

兩下。

她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夜色,輕輕說:“走吧,讓我看看——”

“你還能走多遠。”

第二十四章

夜。

黑暗如墨,冷風如刀。

張羽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腳下的路望不到盡頭。他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是那種地攤上五十塊錢一雙的便宜貨,穿了幾個月,早就該換了。此刻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顆石子的稜角。

腳底傳來隱隱的刺痛。

他沒有停下。

凌晨一點,他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就知道這大概率是個陷阱。

北境之外的白人,凌晨兩點,市郊江邊廢棄碼頭。

太具體了。

具體得像是在引誘什麼人上鉤。

可他還是要來。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對他現在來說,都是極為寶貴的機會。

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有身份,沒有錢,沒有人脈,沒有任何可以動用的手段。在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裡找一群刻意隱藏的外國人,比大海撈針還難。

所以哪怕這是陷阱,哪怕前方等著他的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萬一呢?

萬一伊凡雷帝真的在那裡呢?

萬一他能在那裡結束這一切呢?

張羽加快了腳步。

城市靜悄悄的。

靜得出奇。

這條通往市郊的路,平時即使深夜也有不少車輛。可今夜,一輛車都沒有。寬闊的馬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路口的信號燈全部亮著紅燈。

不是那種正常的紅綠燈交替,而是全部紅燈,齊刷刷地亮著,像是給誰下的禁令。

張羽經過一個路口時,看見路邊站著一個穿睡衣的男人,正拿著手機大聲質問:“什麼?系統故障?全城都是紅燈你跟我說系統故障?我老婆在醫院等著我呢!”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男人罵了一句,狠狠掛斷電話。

張羽從他身邊跑過。

男人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想不通這種時候還有人在大街上跑步。

張羽沒有看他。

他繼續往前跑。

腳下的鞋底越來越薄,腳底傳來的刺痛越來越清晰。但他不能停。

兩點之前,他要趕到那個碼頭。

十幾公里。

全城禁止車輛通行。

他只能靠兩條腿。

張羽開始跑起來。

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落地,鞋底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

摩擦聲。那碗拉麵補充的體力,正在被一點一點消耗。

冷風灌進領口,刺骨的冷。

汗水從額角滑落,被風吹成冰。

他就那樣跑著。

穿過一個又一個紅燈路口,穿過一條又一條空蕩蕩的街道,穿過這座城市沉睡的軀殼。

像一個孤獨的影子。

道路兩側,那些安裝在路燈杆上、建築物外牆上的攝像頭,此刻正默默地轉動著角度。

紅點閃爍。

鏡頭聚焦。

它們對準那個奔跑的男人,對準他孤獨的背影,對準他一步一步向前的腳步。

全市交通管制。

信號燈全部故障。

攝像頭——全部正常。

那些鏡頭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這一切。它們記錄下這個男人穿過紅燈的身影,記錄下他被汗水打溼的衣領,記錄下他跑過每一條街道的時間。

從市中心到市郊。

從繁華到荒涼。

從他開始跑到他快要到達。

每一個瞬間,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畫面裡,那個男人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奔跑。四周是漆黑的夜,頭頂是昏黃的路燈,腳下是沒有盡頭的路。他跑得那麼用力,那麼專注,像是一隻撲向燈火的飛蛾。

明知前方可能是火。

還是要撲過去。

那些鏡頭沉默地工作著,把這一切變成數據,變成文件,變成一段一段的視頻。

凌晨三點。

當他終於跑到那個廢棄碼頭,發現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江風和黑暗等著他的時候——當他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汗水溼透全身,臉上的表情從希望變成失望再變成平靜的時候——那些鏡頭,也都記錄下來了。

事後。

這些視頻會被精心剪輯、拼接、製作,配上音樂,或許還會加上一些慢鏡頭和特寫。做成一個幾分鐘的短片,或者一組精選的照片。

然後傳到那個女人的私人郵箱裡。

她會坐在那間寬敞宏大的大廳裡,翹著腿,喝著紅酒,一遍一遍地看。

看他奔跑的樣子。

看他絕望的樣子。

看他像一隻困獸一樣,在她編織的牢籠裡掙扎的樣子。

然後她會笑。

輕輕地,滿意地笑。

因為這就是她要的。

鈍刀割肉。

溫水煮青蛙。

把人逼到走投無路,看他還能走多遠。

此刻,張羽還在跑。

他不知道那些攝像頭正在記錄他。

不知道那個女人正在另一端等著欣賞他的絕望。

他只知道——兩點之前,他要趕到那個碼頭。

萬一呢。

萬一伊凡雷帝真的在那裡呢。

冷風更大了。

鞋底更薄了。

腳步更重了。

但他還在跑。

穿過最後一個紅燈路口,前方是通往市郊的那條長路。

黑暗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像一粒塵埃。

像一隻飛蛾。

像一點快要熄滅的螢火。

而那些攝像頭,始終追著他,記錄著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變成那個女人茶杯邊的一抹點綴。

夜還很長。

路還很遠。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走向那個女人精心設計的陷阱。

但他還是會走。

因為他沒有別的路。

第二十五章

凌晨一點五十分。

張羽終於趕到了。

江風呼嘯,卷著潮溼的冷意撲面而來。他站在廢棄碼頭的邊緣,大口喘著氣,汗水溼透了全身,單薄的鞋底幾乎磨穿。

然後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地。

沒有人。

沒有白人。

沒有伊凡雷帝。

更沒有那個失蹤了五天的女將軍。

只有幾堆生鏽的

廢鐵,和遠處黑沉沉的江水。

張羽站在那裡。

喘著氣。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從嘴角溢出的一絲嘆息。

是的,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從接到那條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他還是來了。

跑了十幾公里,穿過全城的紅燈,耗盡那碗拉麵帶來的所有體力,來到這個空無一人的鬼地方。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

因為他現在就像一隻提線木偶,被那張無形的大手殘忍地操縱著,跳著滑稽的舞蹈。

幕後的那個女人想看什麼?

想看他奔跑?想看他絕望?想看他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她編織的牢籠裡亂撞?

那她一定看得很滿意。

張羽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轉過身,往回走。

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風從背後吹來,推著他往前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他走過那片荒地,走過那條通往市郊的長路,走過那些還亮著紅燈的路口。

他又渴又餓。

嗓子幹得像要冒煙,胃裡空得像一張白紙。

曾經,他是龍王。四星戰神。北境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存在。那時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能保持戰鬥力,飢餓和口渴對他來說只是可以忽略的信號。

可現在,這種飢餓感卻像是一個冷笑話。

提醒他現在的自己有多可笑。

有多落魄。

有多像一個廢人。

張羽繼續往前走。

穿過又一個紅燈路口,他看到街邊有一家民宿便利店還亮著燈。

很小的店面,門臉簡陋,玻璃窗上貼著“24小時營業”的褪色貼紙。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這漆黑的夜裡,像是一點小小的溫暖。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了進去。

店裡很窄,貨架擠得滿滿當當,過道只能容一個人通過。收銀臺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憨厚的長相,有些發福,穿著一件舊棉襖,正在往紙箱裡收拾東西。

“老闆。”

張羽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來一瓶水,兩個麵包。”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從貨架上拿下東西。

張羽從口袋裡掏出錢。

那些錢已經被汗水浸透,皺巴巴的,他一張一張數清楚,放在收銀臺上。

中年男人接過錢,放進抽屜裡,沒有說話。

張羽拿起水和麵包,轉身走出便利店。

外面依舊漆黑,冷風依舊刺骨。

他走到路邊,擰開瓶蓋,仰起頭,把一瓶水一口氣灌進喉嚨。

甘甜的水像是天上的清泉,滋潤著他乾涸的身體。從喉嚨到胃裡,每一寸都感受到那種久違的滋潤。

他又拆開面包,大口大口地吃。

沒有味道,沒有口感,只是往嘴裡塞,機械地咀嚼,嚥下去。

補充體力。

活下去。

然後繼續找。

繼續被騙。

繼續被玩弄。

直到找到那個女人。

或者死在這座城市裡。

張羽吃完最後一個麵包,把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

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便利店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燈熄了。

那個中年男人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

很小,很薄,紅色的,像是那種一次性的廉價貨。

他按下幾個

鍵,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

“梅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喝下了那瓶水。”

他頓了頓。

“裡邊是高純度的海洛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個柔媚的女聲,像絲綢滑過皮膚,又像刀刃劃過玻璃:“很好。”

“明天,你的妻子就自由了。”

中年男人的手猛地一抖。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部紅色手機。

屏幕上的通話已經結束。

他看著那個屏幕,很久。

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但他沒有讓它落下來。

自由了。

妻子自由了。

被那個女人關了三個月,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終於自由了。

而他——他的手指撫過那部手機的邊緣,那裡有一圈細細的紅線,像是什麼標記。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沒機會知道了。

手機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滴”。

然後——轟!

爆炸來得太快,快到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變成恐懼。

紅色的火光從黑暗的便利店裡噴湧而出,玻璃窗炸成無數碎片,門板飛出去幾米遠。爆炸的氣浪把周圍的垃圾和雜物掀得到處都是,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火焰在燃燒。

噼啪作響。

那個中年男人,連同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希望——一起炸成了血沫。

散落一地。

燃燒殆盡。

遠處。

張羽已經走遠了。

他聽見身後傳來的那聲巨響,腳步頓了頓。

但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只是走了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傳來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皺起眉。

繼續往前走。

但腳步已經有些不穩。

街角。

一個攝像頭靜靜地對著他。

紅點閃爍。

它記錄下他停下的那一刻,記錄下他低頭看手的瞬間,記錄下他微微晃動的身體。

然後把這一切,都變成那個女人郵箱裡的又一段視頻。

第二十六章

二十天。

僅僅二十天。

那一萬四千塊錢就花得乾乾淨淨。

比預計的三十天,少了整整十天。

不是他大手大腳。他從不在任何不必要的地方花錢。住的是最便宜的地下室,吃的是最便宜的饅頭就水,連煙都戒了——不是想戒,是沒錢買。

可那點錢還是像指縫裡的沙,握得再緊,也留不住。

這座城市就是一頭吃人的怪獸。你只要活在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它吞噬。房租、水電、最廉價的食物,每一項都是逃不掉的支出。

更何況——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那隻手已經不抖了。

但那二十天裡,有太多的時間,它在抖。從那個夜晚開始,從喝完那瓶水開始,他的身體就不再完全屬於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水裡有什麼。

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身體就會像被無數只螞蟻啃噬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某種難以忍受的渴望。那種感覺來的時候,他會渾身發抖,會冷汗直流,會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掙扎。

他扛過去了。

沒有求助任何人,沒有去找任何能緩解那種渴望的東西。就那樣硬扛著,扛過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二十天。

他扛過了不知道多

少次。

代價是他的身體。

此刻,當他再次站在地下拳場的鐵籠外時,那些曾經為他歡呼的人,幾乎認不出他。

他的眼眶深陷,佈滿血絲,眼白泛著不健康的黃。鬢角竟然生出了白髮,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目。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原本精悍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水分,只剩一副骨頭架子撐著皺巴巴的皮。

三十三歲。

他今年三十三歲。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像是一個四十五歲的中年人,被生活榨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看臺上傳來竊竊私語。

“這是幽靈嗎?怎麼變成這樣了?”

“感覺不怎麼靠譜啊…….。”

“算了,今天不下注了,這狀態上去,說不定第一場就趴下。”

“就是就是,白瞎我上次那麼看好他,現在成了這個鬼樣子……”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鑽進耳朵。

張羽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煩躁從心底升起。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每一句都讓他想衝過去,讓那些嘴臉閉上。

從前他不會在意這些。

從前他是龍王。

龍王怎麼會在意田間螻蛄的點評?

那些坐在看臺上的人,那些用幾個臭錢賭他生死的人,那些連拳臺都不敢上的廢物——他們說什麼,關他什麼事?

可現在。

此刻。

他只想怒吼。

只想衝進鐵籠,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對手打倒,然後站在最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看——我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我是龍王!

我是王者!

我不是你們這群螻蟻可以點評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

指節發白。

那道割開又癒合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可他忍住了。

沒有吼出來。

沒有衝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讓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

因為——他是來打錢的。

不是來證明什麼的。

錢。

他需要錢。

需要錢活下去,需要錢去找伊凡雷帝,需要錢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

尊嚴?

龍王?

那些東西,早就被冰封在東海之淵了。

VIP包廂裡,燈光璀璨。

落地玻璃前,兩道身影並排而坐。

梅姐依舊是一身紅。酒紅色的長裙,精緻的妝容,烈焰般的紅唇。腳下是最新款的Christian Louboutin紅底高跟鞋,(各種。

她翹著腿,腳尖輕輕晃著。

那雙鞋的紅色,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旁邊的高檔沙發裡,坐著林小雨。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紗裙,若隱若現的薄紗下面,是修長的腿。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紅底高跟鞋,鞋跟細得像針,鞋底同樣紅得刺目。

短短二十天,她已經完全褪去了服務員的影子。

坐姿優雅,神情清冷,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淡漠。那是見過血之後,才會有的淡漠。

“安排下去。”

梅姐開口,目光落在鐵籠外那個消瘦的身影上。

“今天幽靈的比賽場次,是二十場。”

“第一場兩萬。每多打贏五場,獎金增加百分之五十。”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

但那數字從她嘴裡出來,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十場。

按照這個算法,如果張羽全勝,最後一場的獎金會是——第一場2萬。

第六場開始,每場3萬。

第十一場開始,每場4.5萬。

第十六場開始,每場6.7

5萬。

二十場全勝,總獎金超過八十萬。

按照那份契約,百分之九十歸紅花會。

他只能拿八萬。

八萬,換二十場廝殺。

換遍體鱗傷。

換可能死在拳臺上。

梅姐的腳尖輕輕晃著,鞋底的紅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是,梅姐。”

林小雨拿起對講機,聲音清冷地把安排傳達下去。

放下對講機後,她側過頭,看向梅姐。

“梅姐。”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那些抓起來的人……”

梅姐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鐵籠外那個男人身上。

“小雨。”

她打斷她。

“今晚看完比賽,去你那裡。”

她頓了頓。

“咱們比比槍法,看看你最近進步沒。”

林小雨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在笑。

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準備兩把槍。”

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

“子彈充足,要後坐力小的。”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下。

重新坐好,目光落向鐵籠外。

梅姐依舊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雨。”

她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用細高跟嗎?”

林小雨想了想。

“因為……漂亮?”

梅姐輕輕笑了一聲。

“因為夠細,夠尖,夠疼。”

她說。

“一腳踩下去,不會立刻死。會疼,會流血,會掙扎,會求饒。”

她的腳尖又晃了晃。

“看著那種掙扎,比看著一具屍體有意思多了。”

林小雨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黑色的紅底高跟鞋。

鞋跟細得像針。

尖端鋒利得像刀。

她想起刑場裡那些被她踩過的人,那些慘叫聲,那些血。

她想起那個被她用鞋跟劃破臉的年輕男人,想起他滿臉是血地求饒,想起他的妹妹——林小雨的嘴角,又微微上揚了一點。

“我懂了,梅姐。”

她說。

梅姐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鐵籠外。

鐵籠的門打開了。

張羽走進去。

站在慘白的燈光下,等著他的第一個對手。

包廂裡(各種。

像兩雙永遠睜著的眼睛。

看著他。

看著他在那個鐵籠裡,為了八萬塊錢,打二十場拳。

看著他被消耗,被榨乾,被一點一點摧毀。

然後,等這一切結束——她們會去刑場。

用子彈,玩另一個遊戲。

看誰更準。

看誰更狠。

看誰更能享受——那種掌控生死的快感。

鐵籠裡,第一場開始了。

張羽的對手衝上來。

他一拳打過去。

拳頭落在對方臉上,那個人應聲倒地。

很簡單。

很容易。

但他站在那裡,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二十天前的他,打十場都不會喘成這樣。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又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緊張。

是那個東西,又在身體裡蠢蠢欲動。

他攥緊拳頭,把那抖藏起來。

抬起頭,等著第二個。

VIP包廂裡,梅姐輕輕笑了一聲。

“有意思。”

她說。

腳尖一晃一晃。

鞋底的紅,鮮豔如血。

第二十七章

鐵籠裡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第五場。

張羽站在擂臺中央,面前是一個來自蒙古的壯漢,身高一米九,體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渾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塊

。

哨聲響了。

壯漢像一頭熊一樣撲過來。

張羽側身,躲過第一拳。躲過第二拳。第三拳擦著他的耳朵過去,風聲呼嘯。

他出手了。

一拳。

兩拳。

兩拳落在那壯漢的下巴和胃部。壯漢的眼睛翻白,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張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他用了兩拳。

這是他第一次,沒能一擊結束戰鬥。

第九場。

對手是一個泰拳手,膝蓋和肘部都裹著厚厚的繃帶。他已經打了八場,體力消耗了大半,但這個人上來的時候,還是像一頭獵豹一樣敏捷。

張羽躲過他的膝撞,躲過他的肘擊,被他的一記掃腿踢中肋骨。

他反擊了。

一拳,兩拳,三拳,四拳,五拳。

泰拳手倒下去的時候,臉上全是血。

張羽站在原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擂臺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肋骨。

那裡隱隱作痛。

他被擊中了三拳。

第十六場。

對手是一個身高兩米的黑人,據說打過地下拳賽上百場,從未被擊倒過。

張羽已經不記得前面十五場是怎麼打下來的了。他只記得自己的體力在一點一點流逝,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躲避都比上一次更遲鈍。

黑人衝上來。

他躲過第一拳,沒躲過第二拳。那一拳打在他臉上,他整個人後退兩步,撞在鐵籠上。

他爬起來。

又衝上去。

又被擊退。

又爬起來。

十五分鐘。

整整十五分鐘,他和那個黑人在鐵籠裡廝殺。你一拳我一拳,你一腳我一腳,像兩頭野獸。

最後倒下去的是黑人。

張羽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氣,氣喘如牛。他的眼睛血紅,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看臺上爆發出瘋狂的歡呼。

他沒有聽見。

第十八場。

他的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不知道從哪一場開始,左手就沒了知覺。可能是在第十四場被打斷了骨頭,也可能是在第十六場被扭傷了關節。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當第十八場的對手站在他面前時,他的左手像一條死蛇一樣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那個人很瘦,很快,像一條毒蛇。

張羽用一隻手,和他打了三十分鐘。

他用右拳擋住他的攻擊,用右拳擊中他的身體,用右拳把他逼到角落。一隻手,不夠用,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三十分鐘後,那個人倒下了。

張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也在抖。

不是那種渴望的抖,是真正的,被打廢了的抖。

他的右手,也被擊毀了。

第十九場。

他站在那裡,等著最後一個對手。

但他的右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和左手一樣,垂在身側,像兩根枯死的樹枝。

裁判走過來。

“幽靈,你還確定要打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拳場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看臺上沉默了一秒。

然後——“打!”

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打!打!打!”

那些人揮舞著手中的賭票,眼睛血紅,像一群餓狼。他們不在乎張羽是不是還站得住,不在乎他的兩隻手是不是還能用。他們只在乎自己下注的那點錢。

打!

打!

打!

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逼上絕路。

不打,按照那份賣身契,他一分錢也拿不到。

二十場,八十萬

的總獎金。

他需要那八萬。

需要那八萬活下去。

張羽站在那裡,聽著那些瘋狂的吼叫聲。

他的嘴角動了動。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哭。

然後他看向裁判。

“打。”

他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

但裁判聽見了。

哨聲響起。

第二十場。

最後一個對手衝上來。

那個人叫什麼,長什麼樣,從哪裡來——張羽都不記得了。

他只知道那個人很高,很壯,很能打。

他用兩隻不能動的手,和他打。

用腳踢,用頭撞,用肩膀頂。像一隻困獸,用盡全身每一個還能動的部位,去攻擊,去防守,去拼命。

整整一個小時。

他不知道是怎麼撐下來的。

他只知道,當那個人終於倒下去的時候,他是用牙齒咬著他的喉嚨。

那個人死了。

他也倒在擂臺上。

慘白的鎂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躺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兩隻手垂在身邊,一點知覺都沒有。全身的骨頭都在疼,疼得他幾乎要暈過去。

但他沒有暈。

他轉過頭,看向裁判。

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難看,帶著血,帶著汗,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錢……”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快給我錢……”

VIP包廂裡。

兩道身影坐在落地玻璃前,看著下方那個躺在擂臺上的男人。

梅姐依舊翹著腿。酒紅色的長裙,精緻的妝容,烈焰般的紅唇。腳上那雙最新款的Christian Louboutin紅底高跟鞋(各種。

林小雨坐在她旁邊。黑色的紗裙,清冷的面容。腳上那雙黑色的紅底高跟鞋,同樣紅得刺目。

她們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他躺在那裡,像一條快要死的魚,大口喘氣。

看著他咧開嘴笑,問裁判要錢。

看著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邊,一點都不能動。

梅姐的腳尖輕輕晃了晃。

鞋底的紅,在燈光下閃爍。

像兩朵盛開的彼岸花。

傳說中開在黃泉路上的花,血紅的花瓣,指引著亡魂走向死亡。

林小雨也翹著腿。

她的腳尖沒有晃,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裡。

但那雙鞋底的紅,同樣刺目。

同樣像彼岸花。

“二十場。”

梅姐輕聲說。

“八萬塊。”

林小雨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下面那個男人。

看著他躺在擂臺上的樣子,看著他垂在身側的兩隻手,看著他臉上的笑。

那個笑,讓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那個夜晚,在紅夜酒吧的帝尊包廂裡。想起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那個一個人殺了十幾個白熊的男人。

那個男人,和此刻躺在擂臺上的這個,是同一個人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他躺在那裡,像一條狗。

而她們坐在這裡,高高在上,穿著幾千美金一雙的高跟鞋,俯瞰著他。

梅姐站起身。

走到落地玻璃前,低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走吧。”

她說。

“去你那兒。”

林小雨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兩雙紅底高跟鞋,踩在名貴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那聲音漸行漸遠。

身後的鐵籠裡,張羽還躺在那裡。

慘白的鎂光燈照著他,照著他那兩隻不能動的手,照著他那張帶笑的臉。

錢。

他要錢。

他不知道,那八萬塊,會用他的一雙手來換。

也不知道,那雙

手,還能不能好。

他只是躺在那裡,笑著,等著。

像一條快要死的狗。

等著主人扔過來的那根骨頭。

第二十八章

黑夜如墨。

寒風凜冽。

張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地下拳場的。

他只記得那條長長的甬道,記得那些從他身邊經過的人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諷,有漠不關心。記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兩隻手垂在身側,一點知覺都沒有。

然後他就站在了外面。

站在那條空蕩蕩的街上。

風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臉上。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全身都在疼,疼到一定程度,反而麻木了。

他只記得一件事——他拿到錢了。

八萬塊。

皺巴巴的鈔票塞在貼身的衣服裡,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胸口。那是他用一雙手換來的,用二十場廝殺換來的,用幾乎被打死的代價換來的。

有了這錢,他可以填飽肚子了。

可以再撐一段時間了。

可以繼續去找伊凡雷帝了。

他這麼想著,邁開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就停下了。

頭痛。

劇烈的頭痛,像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砸他的腦袋。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等著那陣痛過去。

但它沒有過去。

不僅沒有過去,還更嚴重了。

緊接著是顫抖。

那種熟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顫抖。像有無數只螞蟻在他身體裡爬,在他血管裡鑽,在他每一寸皮膚下面啃噬。

他的手不能動。

但他的身體在抖。

抖得厲害,抖得像篩糠,抖得他幾乎站不住。

“不……”

他喃喃。

他想起了那瓶水。

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便利店,那個憨厚的中年男人。

想起了喝完那瓶水之後,那種從身體深處升起的、無法抑制的渴望。

後來他扛過去了。

硬扛過去的。

沒有求助任何人,沒有去找任何能緩解那種渴望的東西。就那樣硬扛著,扛過了一次又一次。

但現在——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垮了。

兩隻手廢了,全身的骨頭都在疼,體力消耗殆盡。

那種渴望又來了。

比任何一次都兇猛,都強烈,都不可抵擋。

他想要水。

想要喝那天晚上喝過的那瓶水。

想得要命。

那種念頭一升起來,就像野火一樣蔓延,燒光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

他拼命搖頭。

“我是龍王!”

他嘶吼出來。

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像一個瀕死之人的最後掙扎。

“我是戰神!”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那幾個字。

像是在提醒自己。

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後他倒在路旁。

倒在人行道上那一灘髒兮兮的融雪裡。

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只感覺到身體裡那無數只螞蟻,正在瘋狂地撕咬他,啃噬他,把他一寸一寸吃掉。

他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的嘶吼。

像一條得了狂犬病的狗。

在馬路邊,在髒雪裡,在寒風裡。

像一條快要死的狗。

遠處,有車燈照過來。

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大G。

它駛過來,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

車輪碾過路邊的雪水,發出輕微的聲響。

車門打開。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鞋。

紅底的細高跟。

鮮紅如血。

鋒利如刀。

鞋跟細得像錐子(各種。鞋底那抹紅,在路燈下格外刺目,像

剛剛從誰的身體裡抽出來,還帶著溫度。

那雙鞋踩在雪水裡。

髒雪漫過鞋底,卻沾不上那抹紅。

然後是一雙腿。

黑色的絲襪,修長筆直。

再往上,是黑色的紗裙。

林小雨。

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低頭看著蜷縮在雪裡的那個男人。

張羽抬起頭。

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渴望,是掙扎,是最後一點殘存的驕傲。

他看見那雙紅底高跟鞋。

看見那抹刺目的紅。

然後他動了。

他用兩隻完全廢掉的手臂,撐著地面,一點一點,蠕動著往前爬。

像一隻斷了腿的蟲子。

像一條瀕死的魚。

向那雙鞋爬過去。

“給我……”

他的聲音沙啞,含混,幾乎聽不清。

“給我……我是龍王……”

他還在說那幾個字。

“我是戰神!”

嘶吼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林小雨看著他。

看著那張扭曲的臉,看著那雙廢掉的手臂,看著那個在髒雪裡蠕動的身體。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冷冷地,像看一隻螻蟻一樣看著他。

他爬到她腳邊。

用那隻一點知覺都沒有的手,試圖去碰她的鞋。

林小雨抬起腳。

然後——一腳蹬在他胸口。

那一腳沒有多大力氣。她沒學過武,只是隨便一蹬。

但張羽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

他整個人往後翻倒,在雪地裡滾了幾圈,滾出去幾米遠。

趴在髒雪裡。

大口喘氣。

林小雨沒有看他。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隨手扔在地上。

又拿出一瓶水。

放在那張紙上。

“梅姐說了。”

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這夜裡的風。

“想繼續要水,三天後,就去這裡。”

張羽趴在地上,看著那瓶水。

他的眼睛裡,只有那瓶水。

那瓶能讓他不再痛苦的水。

那瓶會要了他命的水。

他蠕動著,又往前爬。

林小雨已經轉身上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奔馳大G啟動,發動機轟鳴。

車輪碾過路邊的雪水,黑色的髒水猛地濺起來,劈頭蓋臉地潑向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尾氣噴在他臉上,嗆得他劇烈咳嗽。

但他沒有躲。

也躲不開。

他只是趴在那裡,看著那輛車遠去,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瓶水。

和那張寫著地址的紙。

寒風還在吹。

髒雪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的身體還在抖,那無數只螞蟻還在撕咬他。

他看著那瓶水。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後他伸出那隻廢掉的手,一點一點,向那瓶水蠕動過去。

像一條狗。

像一條快要死的狗。

向著主人扔過來的骨頭,爬過去。

遠處,街角的攝像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紅點閃爍。

把它全部記錄下來。

變成那個女人郵箱裡的又一段視頻。

變成她茶餘飯後的消遣。

變成她嘴角那一抹滿足的微笑。

第二十九章

三天後。

張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過這三天的。

他只記得那瓶水。記得自己最終還是擰開了它,喝了下去。記得那種渴望被滿足時的戰慄,記得隨之而來的羞愧和自我厭惡。記得一次又一次的反覆,記得越來越深的沉淪。

他的手還是不能動。

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兩根枯死的樹枝。他試著握拳,手指沒有任何反應。試著抬起,肩膀只能帶動大臂,小臂和手掌就那麼晃盪著,像

兩截多餘的贅物。

他知道,可能好不了了。

“哈哈哈哈……”

他站在那條骯髒的巷子裡,仰天大笑。

笑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像哭,像嚎,像某種瀕死野獸最後的悲鳴。

“伊凡雷帝!”

他嘶吼出聲。

“老子滅了你!”

聲音沙啞,撕裂,不像人聲。

“李霜染!等著我!我來救你!”

他吼完,身體晃了晃。

毒癮又在發作。那些幻覺又在眼前浮現。他看見北境的雪原,看見那三千具屍體,看見自己渾身浴血站在冰天雪地裡。他看見那個年輕的女將軍,踩在他胸膛上,問他“你是誰”。他看見那張寫著“你自由了”的紙條。

一切都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晃了晃腦袋,邁開步。

走向那個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記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兩隻手就那麼晃盪著,像是兩個多餘的累贅。

然後他停下了。

眼前是一個熟悉的地方。

那個倉庫。

他最初和梅姐合作時,她處決那個經理的地方。

他記得那一幕。記得那個男人被扔進泥池,記得渾濁的水面翻騰起來,記得血從水下湧出。記得那雙翹著腿的細高跟,在昏暗的光線中一晃一晃。

此刻,那個泥池還在。

那一灣渾濁的泥水,泛著暗黃色的泡沫。泥池邊上的泥土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時間的印記,洗不掉,抹不去。

而泥池對面,梅姐坐在一張寬大的沙發上。

她依舊是一身紅裙,依舊翹著腿,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鮮紅似血,一晃,一晃。

林小雨站在她身旁。

一身黑色紗裙,腳下是黑色的紅底高跟鞋。面容清冷,眼神淡漠,像一株開在血泊邊上的蘭花,清冷卻致命。

她們身後,站著十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錦衣侍衛。個個身姿筆挺,目光如電,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張羽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體晃了晃。

然後他笑了。

“梅姐……咳咳……”

他邁開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像隨時要倒下。兩隻廢掉的手在身側晃盪,滑稽得像畫蛇添足。

走了幾步,腳下被一顆小石子絆了一下。

他整個人往前撲,“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趴在那裡。

很久。

然後他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爬起來。

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梅姐面前三米遠的地方,他終於站不住了。

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然後整個人癱坐下去,就那麼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面前那個女人。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沙啞,含混。

梅姐低頭看著他。

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有段時間沒見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和久別的老朋友敘舊。

“很高興,你遵守諾言,回來了。”

張羽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難看,帶著泥,帶著汗,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啊,梅姐……”

他喃喃。

“我……回來了。”

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身體被毒癮徹底掏空,只剩一副骨頭架子,連坐都坐不穩。他只能就那麼癱在那裡,兩隻廢掉的手放在腿上,像兩件無用的擺設。

但他的眼睛,還看著梅姐。

看著那雙一晃一晃的紅底高跟鞋。

梅姐的腳尖輕輕晃著。

(各種“你那重要的事,辦完了嗎?”

她問

。

聲音依舊很輕,像在聊家常。

張羽愣了一下。

重要的事……

辦完了嗎……

他喃喃著,重複這幾個字。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誇張的笑容。

“完了!”

他大叫。

“完美完成!”

聲音大得在倉庫裡迴盪。

“幽靈出馬,擺平一切!”

他喊著,兩隻廢掉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慶祝什麼偉大的勝利。

林小雨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梅姐卻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恭喜了。”

她說。

她伸手,接過旁邊侍者遞來的一把修甲刀。然後低下頭,開始細緻地修磨她那本就完美無瑕的美甲,一下,一下,動作優雅。

“對了。”

她頭也不抬。

“新聞快開始了。”

張羽愣住了。

梅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伸手,拿起旁邊一部手機,隨手一拋。

手機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新聞直播。

“……今日,從軍委獲悉……”

一個端莊的女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新聞。

“……李霜染中將結束了對東亞四國的友好訪問,於今日下午乘專機返回首都……”

畫面切換。

機場,紅地毯,儀仗隊。

一個女人從專機上走下來,肩上兩顆將星閃閃發光,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李霜染。

李霜染。

張羽盯著那個畫面,一動不動。

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東亞四國訪問……”

他喃喃。

“結束訪問……”

他抬起頭,看著梅姐。

眼睛裡滿是茫然。

“為什麼……”

他問。

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大起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嘶吼:“李霜染!”

“你不是危了嗎!”

“你不是被伊凡雷帝抓了嗎!”

他嘶吼著,兩隻廢掉的手在地上亂抓,像一隻困獸。

梅姐看著他。

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然後她笑了。

“咯咯咯……”

笑聲很輕,很好聽,像風鈴。

然後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

她仰頭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旁邊那些錦衣侍衛都低下頭,不敢看她。

林小雨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梅姐笑夠了。

她低下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那個男人。

“你是說,那隻信鴿嗎?”

她的聲音裡還帶著笑意。

“還是紅夜酒吧那群白人?”

張羽愣住了。

“一切都是假的。”

梅姐一字一頓。

“伊凡雷帝根本沒有來東海。”

“那群白人,也是蛇爺僱傭來的。他確實想搶我地盤,可是——”

她頓了頓。

“我也正好將計就計。”

張羽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想起那隻信鴿,想起那張字條,想起那個蒼勁有力的筆跡。想起科洛夫和他的白熊,想起那個問他“李霜染在哪”的夜晚。想起自己跑了十幾公里的那個深夜,想起那瓶水,想起這三天來的一切。

一切都是假的。

元帥的傳信是假的。

李霜染的危機是假的。

伊凡雷帝的消息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面前這個女人一手造成的。

張羽的嘴唇動了動。

“所以……這一切……”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都是你……”

“你早就知道我的過往……我的身份……”

梅姐看著他。

腳尖輕輕晃著,紅底一閃一閃。

“基本答對。”

她

說。

“但是,你的身份,我是最近才完全確定的。”

她頓了頓。

“不過這不影響什麼,是嗎?”

她笑了。

笑得那麼好看。

笑得那麼溫柔。

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玫瑰,嬌豔欲滴。

而她的腳下,那雙紅底高跟鞋,依舊一晃一晃。

鮮紅似血。

鋒利如刀。

張羽癱坐在地上,看著她。

看著那雙鞋。

看著那抹紅。

很久。

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第三十章

“毒婦!”

張羽的眼睛瞬間充血,猩紅一片。

他癱坐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掙,像一頭垂死的野獸,迸發出最後的力量。那兩隻廢掉的手依舊垂在身側,但整個人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要殺了你!”

他嘶吼著,踉踉蹌蹌地向梅姐衝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的身體晃得厲害,像隨時要倒下。但那復仇的火焰在他眼裡燃燒,支撐著他,讓他一步一步往前。

還有三步。

兩步。

一步——兩根電棍同時捅在他腰間。

藍色的電光噼啪作響,張羽的身體劇烈抽搐,嘴裡發出含混的慘叫。兩個錦衣侍衛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跪在地上。

“我殺了你……殺了你!”

他還在嘶吼。

但那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絲哭腔。

像哭。

像嚎。

像某種瀕死的野獸,在用最後的聲音詛咒這個世界。

他跪在那裡,拼命掙扎,但那兩個侍衛按得死死的,動不了分毫。他只能抬起頭,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個依舊優雅坐著的女人。

梅姐看著他。

看著他掙扎,看著他嘶吼,看著他眼裡的仇恨和絕望。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了。”

她輕聲說。

“我玩膩了。”

她伸手,拿起面前小几上那杯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輕輕晃動,像血。

“這場滑稽劇,也該謝幕了。”

她抬起手。

輕輕一拋。

紅酒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張羽面前的地上。

啪!

玻璃碎片四濺,深紅色的酒液潑灑一地,像剛剛綻開的血花。

張羽愣愣地看著那些碎片,看著那些酒液。

紅色的。

像血。

像他此刻正在流的血。

像他即將流的血。

他的嘴唇動了動。

“不……”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悽慘的哭嚎:“不……不……饒了我……饒了我啊……!”

他哭嚎著,拼命掙扎,想往前爬。但那兩個侍衛按著他,動不了。他只能跪在那裡,仰著頭,滿臉是淚,嘶聲求饒。

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淒厲。

刺耳。

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空氣裡。

那聲音,跨越了時間。

和當初那個周經理的哭嚎,完全重合。

梅姐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那個涕淚橫流的男人。

看著那張扭曲的臉,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那張不斷開合的嘴。

鈍刀割肉。

溫水煮青蛙。

一點一點看著他掙扎,看著他絕望,看著他一點一點墮入深淵。

看著他曾經高傲的眼神變得卑微,曾經挺拔的脊樑變得彎曲,曾經寧死不屈的人,跪在她面前,嘶聲求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品嚐什麼美味。

然後她站起身。

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各種。

噠。

噠。

噠。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

到他面前,停下。

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他。

張羽仰著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還在喃喃:“饒了我……饒了我……”

梅姐看著他。

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然後她抬起腳。

那雙紅底細高跟,鮮紅似血,鋒利如刀。

她抬起的那隻腳,懸在他胸口上方。

鞋底那抹紅,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刺目。

張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隻鞋。

“不……”

他喃喃。

梅姐的腳落下。

踏在他胸口。

一蹬。

那一腳沒有多大力氣。她只是一個女人,穿著高跟鞋,隨便蹬了一下。

但張羽已經連跪都跪不穩了。

他整個人往後倒去。

倒向身後的泥池。

他看見那張臉越來越遠。

看見那雙紅底高跟鞋,還懸在那裡,一晃一晃。

看見梅姐嘴角那抹笑。

看見林小雨那張清冷的臉。

看見那些錦衣侍衛,像一尊尊雕塑,面無表情。

然後——噗通。

他墜入泥池。

渾濁的泥水灌進他的口鼻,灌進他的眼睛,灌進他的肺。

他在泥水裡翻滾,掙扎,撲騰。

那兩隻廢掉的手,連划水都做不到。只能像兩隻多餘的累贅,隨著他的身體晃動。

他拼命抬起頭,露出水面。

“哈哈哈哈哈……我是龍王……我是戰神!”

他嘶吼著。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然後泥水又灌進來,把他吞沒。

泥池開始翻騰。

渾濁的水面劇烈波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掙扎。

然後有紅色的東西從水下湧上來。

越來越多。

越來越濃。

染紅了那一池泥水。

翻騰。

翻騰。

翻騰。

然後漸漸平靜。

只剩那一池血紅色的泥水,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梅姐站在池邊,低頭看著那片紅色。

看著那些還在冒泡的水面。

看著那漸漸沉下去的、模糊的身影。

很久。

她轉過身。

往回走。

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林小雨跟在她身後,也轉身離開。

那些錦衣侍衛,魚貫而出。

倉庫裡空了。

只剩那一池血紅的泥水。

和那還在水面上飄著的一隻手——一隻廢掉的、再也動不了的手。

攝像頭依舊在工作。

紅點閃爍。

它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切。

記錄下他墜入泥池的那一刻。

記錄下他在泥水裡翻滾、嘶吼的樣子。

記錄下那池水從渾濁變成血紅的過程。

記錄下那隻最後浮上來的手。

然後,它會把這些都變成視頻文件。

變成那個女人郵箱裡的又一段收藏。

變成她茶餘飯後,可以一遍一遍回味的——最美味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