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校生白襪臭腳下的太妹
她的救贖
第一章轉學
九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我站在育英中學的校門口,手裡攥著轉學通知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叫沈念,十七歲,高二。
如果不是父親工作調動,我大概永遠不會離開那所我待了六年的學校,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進入這所完全陌生的學校。母親在半年前去世了,父親為了逃離那些充滿回憶的地方,接了外省的調令,帶著我來到了這裡。
育英中學,全省重點,以嚴格的管理和極高的升學率聞名。父親說,這裡能讓我靜下心來學習,考上一所好大學。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舊得有些開膠的運動鞋,素面朝天的臉,馬尾扎得一絲不苟。我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引人注意的女生,成績中上,性格安靜,習慣把自己藏在人群的角落裡。
這樣平凡的我,應該不會惹上什麼麻煩吧?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校門。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樓東頭。我到的時候正是課間,教室裡鬧哄哄的,沒人注意到門口站著一個怯生生的轉學生。
班主任姓方,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眼鏡腿。他把我領進教室的時候,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學們,這是我們班新來的轉學生,沈念。大家歡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幾下,又迅速被竊竊私語淹沒。我站在講臺上,目光飛快地掃過教室——四十八張課桌,四十八張面孔,大部分是漠然的,少部分是好奇的。
然後我看到了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坐著幾個女生,她們沒有穿校服外套,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襯衫,襯衫的下襬沒有扎進褲子裡,鬆鬆垮垮地垂著。她們的頭髮也不是標準的馬尾——有燙卷的,有染了深棕色的,有一個甚至剪了利落的短髮,耳垂上戴著一顆小小的耳釘。
中間那個女生最為顯眼。她半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到過道里,手裡轉著一支筆,微微抬著下巴看我。她的五官很漂亮,是那種張揚的、帶著攻擊性的漂亮——濃眉,大眼,高挺的鼻樑,嘴唇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獵物。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慢慢滑下來,經過我的衣服,我的鞋,最後又回到我的臉上。
然後她偏過頭,跟旁邊的女生說了句什麼,幾個女生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像針一樣紮在我耳膜上。
方老師指了指第三排靠牆的一個空位:“沈念,你先坐那裡。”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把書包塞進課桌裡,全程沒有看任何人。
坐下之後,我才發現,這個位置正好在最後一排那幾個女生的斜前方。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我背上,像一小片燒紅的烙鐵。
第一節課是數學。我努力集中注意力聽課,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著。身後的竊竊私語斷斷續續地傳進耳朵,但我聽不清內容,只偶爾能捕捉到幾個字——“轉學生”“土”“你看她的鞋”……
我握筆的手緊了緊,又強迫自己鬆開。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無視就好,習慣了就好。
課間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的女生主動跟我打了招呼。她叫林小月,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蛋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從哪兒轉來的?”她問。
“臨江市。”
“好遠啊
,跨省了。”林小月眨了眨眼,“你一個人來的?”
“跟我爸。”
“哦。”林小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那個……最後一排那幾個,你最好別惹她們。”
我的心沉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小月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領頭的那個叫秦詩語,是咱們學校出了名的大姐大。她家裡特別有錢,爸爸是開公司的,跟校長關係很好。她……反正你小心點,別得罪她。”
我下意識地往最後一排看了一眼。秦詩語正低著頭玩手機,短髮女生湊在她耳邊說話,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抬手在短髮女生腦袋上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看起來很隨意,甚至有些親暱,但短髮女生明顯縮了一下脖子。
“她旁邊那個短頭髮的叫周寧,是她的……算是跟班吧。另一個長頭髮的叫趙敏敏。”林小月如數家珍地說著,“她們幾個在班裡沒人敢惹。”
“嗯,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謝謝。”
“不客氣。”林小月笑了笑,“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上午的課很快就結束了。中午我去食堂吃飯,一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食堂的飯很難吃,米飯硬得像子彈,青菜炒得發黃,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吃完了——母親走後,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食堂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我抬起頭,看到秦詩語帶著周寧和趙敏敏走進了食堂。她們三個人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像是T臺上的模特,又像是巡視領地的獵食者。
秦詩語的目光在食堂裡掃了一圈,經過我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心跳卻莫名地快了幾拍。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方老師不在,教室裡漸漸嘈雜起來。我埋頭做英語卷子,筆尖在紙上勻速移動。
突然,一個紙團從後面飛過來,準確地落在了我的桌面上。
我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秦詩語正歪著頭看窗外,表情無辜;周寧在對著一面小鏡子補口紅;趙敏敏在翻一本時尚雜誌。
我展開紙團,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幾個字——“土包子,你的鞋開膠了。”
我把紙團攥在手心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我的鞋確實開膠了。那是穿了兩年多的舊鞋,鞋頭的地方膠水老化,裂開了一道小口子。我本來打算這個週末去買一雙新的,但還沒來得及。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紙團塞進口袋裡,繼續做卷子。
不能生氣,不能在意,我對自己說。無視就是最好的回應。
但下課之後,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揹著書包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上有幾個其他班的女生看著我竊竊私語。我隱約聽到“就是她”“三班新來的”之類的話。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
走到操場上,一陣風吹過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九月的傍晚已經開始有涼意了,但我的校服外套很薄,擋不住什麼風。
“嘿!轉學生!”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回過頭,看到周寧靠在教學樓門口的柱子上,手裡拿著手機,鏡頭正對著我。
“拍張照嘛,別害羞。”周寧笑嘻嘻地說。
我本能地側過臉,加快了腳步。
“跑什麼呀?”周寧的聲音在身後追著我,“拍一張又不會少塊肉。”
我沒有
回頭,一路小跑出了校門。校門外,父親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起來疲憊極了。最近他的白頭髮多了很多,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念念,今天怎麼樣?”他問,聲音沙啞。
“挺好的。”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書包放在腿上,“老師同學都挺好的。”
“那就好。”父親發動了車,“想吃什麼?爸給你做。”
“都行。”
車子駛入車流中,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這個城市對我來說完全陌生,高樓大廈,霓虹燈箱,川流不息的車流——一切都和臨江市不一樣。
臨江是個小城市,慢悠悠的,舊舊的,到處都是梧桐樹。母親還在的時候,我們經常在週末去江邊散步,她牽著我的手,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書包裡。書包裡有一股舊書的味道,混著圓珠筆的墨水味,讓我覺得安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章暗湧
接下來的幾天,我以為事情會慢慢平靜下來。但事實證明,我想得太簡單了。
週一開始,我的課桌裡開始出現一些“意外”。
第一天是一團用過的紙巾,溼漉漉地粘在我的課本上。我忍著噁心用紙巾把它包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是一堆碎紙屑,灑滿了整個課桌抽屜。我花了整整一個課間才清理乾淨。
第三天更過分——我的數學課本不見了。我翻遍了整個課桌和書包都找不到,最後在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裡發現了它。課本被撕了好幾頁,封面上還有幾個髒兮兮的鞋印。
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把課本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眼眶有點發酸,但我咬著嘴唇忍住了。
“沈念?”
我抬頭,看到林小月站在我面前,臉上帶著不忍的表情。
“是她們乾的?”林小月小聲問。
“我不知道。”我說,把課本塞進書包裡。
“肯定是她們。”林小月咬了咬嘴唇,“之前也有一個女生被她們這樣整過,後來實在受不了,轉學了。”
我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而有些發麻。
“那個女生做了什麼?”我問。
“什麼都沒做。”林小月苦笑了一下,“就是長得好看,成績又好,秦詩語看她不順眼。”
我沉默了。
“你要不要告訴方老師?”林小月建議道。
“算了。”我搖了搖頭,“沒有證據,說了也沒用。”
而且,我不想惹麻煩。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讀完高中,考上一所好大學,離開這裡。這是母親生前對我的期望——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但我的退讓並沒有換來安寧,反而像是某種邀請。
週四的體育課上,老師讓我們自由活動。我不太擅長運動,就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看書。那是一本二手的《月亮與六便士》,我在舊書攤上花五塊錢買的,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
我正看到思特里克蘭德在巴黎窮困潦倒的那一段,突然一個籃球飛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書上,書從我手裡飛出去,掉在了地上。
我抬頭,看到周寧站在不遠處,雙手叉腰,笑嘻嘻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她說,語氣裡沒有半點歉意。
趙敏敏站在她身後,捂著嘴笑。
我沒有說話,彎腰去撿書。但我的手剛碰到書,一隻腳就踩了上來。
我順著那隻腳往
上看——秦詩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雙手插在褲兜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腳踩在我的書上,慢慢地碾了一下。
書頁發出撕裂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我心裡碎掉了。
“你就是那個轉學生?”秦詩語歪著頭看我,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跟一隻路邊的野貓說話。
我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她。陽光在她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表情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我叫沈念。”我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沒問你叫什麼。”秦詩語笑了一下,“我問你是不是那個轉學生。”
“……是。”
“哦。”秦詩語把腳從書上移開,退後一步,“那你知不知道,這所學校有這所學校的規矩?”
我沒有說話。
“新來的,要懂規矩。”秦詩語蹲下來,跟我平視。近距離看,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深棕色的,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但那潭水裡有冰碴子,扎得人眼睛疼。
“什麼規矩?”我問。
“慢慢你就知道了。”秦詩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今天只是個開始。”
她轉身走了,周寧和趙敏敏跟在後面,像兩條忠誠的小尾巴。
我低頭看我的書。封面上有一個清晰的鞋印,好幾頁被踩破了,書脊也裂開了。
我把書撿起來,用手掌撫平捲曲的頁角,小心地把撕裂的書頁對齊、壓平。這本書本來就舊了,現在更是傷痕累累。
但它還是一本書,還是我的書。
我把它抱在懷裡,坐在臺階上發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回家,父親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茶几上母親的照片發呆。
那是母親四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盤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照片裡的她看起來那麼健康,那麼有活力,一點都不像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
但三個月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準備好。
“念念,吃飯了。”父親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爸。”我叫住他。
“怎麼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在學校遇到了一些麻煩,你會怎麼辦?”
父親的臉色變了,他放下盤子,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什麼麻煩?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念念,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母親的很像,都是那種很溫柔的黑褐色。但母親走後,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疲憊、擔憂、還有一點點的惶恐。
他一個人帶著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重新開始,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再給他添任何負擔。
“真的沒有。”我笑了一下,“我就是看了一個電視劇,裡面有個轉學生被欺負了,隨便問問。”
父親看了我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念念,如果真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爸去找老師,找校長,實在不行咱們就轉學。你媽不在了,我就剩你一個了,我不能讓你受委屈。”
“我知道,爸。”我點頭,“真的沒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像一條蜿蜒的河流。我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每
次我受了委屈,都會撲到她懷裡哭。她的懷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摸著我的頭髮說“沒事的,念念,沒事的”。
但現在沒有人摸我的頭髮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關係,我對自己說。我能處理好。我不會被打倒。
週五早上,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教室。教室裡只有幾個早到的同學,安安靜靜的。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書包,然後開始檢查課桌。
課桌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我鬆了一口氣。
但當我坐下來,伸手去摸椅面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一種黏糊糊的、涼涼的液體。
我低頭一看——椅子上被人塗了一層膠水,透明的那種,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的手掌已經沾上了膠水,黏糊糊的,手指被粘在一起。
我旁邊的林小月剛到,看到我的樣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哪,這是……”
“膠水。”我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我拿出紙巾,一點一點地把手上的膠水擦掉。膠水已經半乾了,很難擦,紙巾的碎屑粘在手上,越擦越糟糕。最後我去洗手間用冷水衝了很久,才勉強把手弄乾淨。
回來的時候,我找了一塊抹布,把椅子上的膠水擦乾淨。全程我都沒有看最後一排,但我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那種帶著玩味的、看好戲的目光。
方老師來上課的時候,什麼異常都沒有發現。他站在講臺上講函數,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
我坐在椅子上,手掌還是黏糊糊的,有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我攥著筆,指節泛白,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沈念,你要堅強。”
然後我劃掉了那行字,重新寫了一行——“沈念,你不需要堅強,你需要反擊。”
但怎麼反擊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甚至連一個朋友都沒有。而秦詩語,她有錢,有人脈,有整個學校的畏懼。
這場仗,我還沒打就已經輸了。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第三章升級
第二週開始,霸凌的方式變得更加多樣和隱蔽了。
週一早上,我發現自己的校服外套不見了。我明明記得週五放學的時候把它搭在椅背上,但現在它消失了。我在教室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後來在男廁所的垃圾桶裡發現了它——被揉成一團,上面潑了一些可疑的褐色液體,散發著酸臭味。
我站在男廁所門口,看著那團東西,胃裡翻湧了一下。
我沒有去撿。那件校服已經不能穿了。
回家之後,我跟父親說外套不小心弄丟了,需要買一件新的。父親沒有多問,只是說“行,週末去買”。
週二,我的水杯裡被人加了粉筆灰。我喝了一口才發現不對勁,嗆得眼淚都出來了。林小月趕緊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讓我漱口。
“她們越來越過分了。”林小月憤憤不平地說,“你真的不告訴老師嗎?”
“告訴老師有用嗎?”我反問。
林小月沉默了。我們都知道答案——沒用的。秦詩語的爸爸是學校的大股東之一,每年給學校捐不少錢。方老師就算想管,也未必管得了。
週三,我在課本上發現了一行用紅筆寫的字——“滾出三班”。
那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我心上劃了一刀。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橡皮,一點一點地
把它擦掉了。紅筆的墨跡滲進了紙纖維裡,擦不乾淨,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粉紅色痕跡。
就像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
週四的課間,我去上廁所。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站著幾個女生,不是我們班的,但都面熟。她們看到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其中一個堵住了門。
“你就是沈念?”那個女生問。她很高,比我還高半個頭,膀大腰圓的,往門口一站,像一堵牆。
“讓一下。”我說。
“秦姐讓我帶句話。”高個子女生沒有動,“她說,讓你識相點,自己申請轉學,別等她把事情鬧大了,到時候難看的是你自己。”
“我為什麼要轉學?”我看著她,“我什麼都沒做錯。”
幾個女生同時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你什麼都沒做錯?”高個子女生重複了一遍,語氣誇張,“你最大的錯就是來了這所學校,懂嗎?”
“讓開。”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高個子女生往旁邊挪了挪,但在我經過的時候,她突然伸出一隻腳。我沒有防備,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地磚上。
鑽心的疼從膝蓋蔓延開來,我咬住嘴唇,沒有叫出聲。
“哎呀,不好意思,腿太長了。”高個子女生在後面假惺惺地說。
我爬起來,膝蓋上破了一層皮,血珠滲出來,把白色的襪子染紅了一小片。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廁所,背後是一陣肆意的笑聲。
回到教室的時候,林小月看到我的膝蓋,驚呼了一聲。
“你怎麼了?”
“摔了一跤。”我說,從書包裡翻出一片創可貼,貼在傷口上。創可貼太小了,蓋不住整片傷口,白色的膠布邊緣很快就滲出了血。
“摔的?”林小月顯然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遞給我一包溼巾,“擦擦吧。”
“謝謝。”
我接過溼巾,低頭擦膝蓋上的血。擦著擦著,眼眶突然就紅了。
不是因為疼。膝蓋上的傷其實不算什麼,比這更疼的傷我都受過——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胳膊骨折,打了三個月的石膏,我都沒哭。
我難過的是那種無力感。那種不管你怎麼退讓、怎麼忍耐,對方都不會收手的無力感。她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藉口,只是因為看你不順眼,就可以肆意地踐踏你的尊嚴。
而你能做的,只有擦乾血跡,貼上一片小小的創可貼,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那天放學的時候,我故意走得很晚。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課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坐在座位上,拿出那本被踩過的《月亮與六便士》,翻到被撕破的那一頁。思特里克蘭德在巴黎的閣樓裡畫畫,窮得連麵包都買不起,但他不在乎。他說,他必須畫畫,就像溺水的人必須掙扎。
我合上書,閉上眼睛。
如果秦詩語是那個溺水的人,她會掙扎嗎?
不,她不會。她不是溺水的人,她是站在岸上的人,冷眼看著別人在水裡掙扎,偶爾還伸腳把冒頭的人踩回去。
但岸上的人,就真的安全嗎?
我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念念,你要記住,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壞人,而是那些覺得自己的壞理所當然的人。”
秦詩語就是那種人吧。她覺得自己高高在上,覺得別人活該被踩在腳下,覺得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叢林。
我
深吸了一口氣,把書放進書包裡,站起來。
走出教室的時候,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秦詩語的座位。
課桌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就像她這個人一樣——表面光鮮亮麗,內裡空空蕩蕩。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秦詩語,你不惹我,我不會惹你。但你如果繼續這樣,我也不會永遠忍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
而我沈唸的底線,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四章真相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週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沒有課外活動,我提前出了校門,打算去附近的書店看看有沒有便宜的二手教輔。學校後面有一條小巷子,穿過去就是一條商業街,書店就在商業街的拐角處。
我走進小巷子的時候,聽到了一陣爭吵聲。
聲音是從巷子深處傳來的,一個女生的聲音,尖銳而激動,夾雜著哭腔。另一個聲音很低沉,是個男人的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說一些威脅的話。
我本能地放慢了腳步,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秦詩語。
“你夠了沒有!我說了我沒錢!”
我愣住了。秦詩語的聲音跟我平時聽到的完全不同——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憤怒和恐懼。
我貼在牆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往巷子深處看去。
巷子的盡頭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秦詩語,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另一個人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衫,肚子很大,把襯衫撐得鼓鼓囊囊的。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爸欠的錢,你來還,天經地義。”刀疤男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的,粗糲刺耳,“這個月該還兩萬了,你拿不出來,我不好交代。”
“我說了我沒有!”秦詩語的聲音在發抖,“我爸的公司都快倒閉了,哪來的錢?你們逼我也沒用!”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刀疤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秦詩語面前晃了晃,“這是你爸籤的借條,白紙黑字,賴不掉的。你要是還不上,我們就去找你爸,到時候可不就是兩萬塊錢的事了。”
秦詩語沉默了。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我給你一個星期。”刀疤男收起借條,拉開車門,“一個星期之後,我來拿錢。兩萬,一分不能少。”
車子發動了,從我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我趕緊縮回牆角,等車子開遠了,才重新探出頭。
秦詩語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慢慢地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在哭。
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受傷的、蜷縮在角落裡的動物。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心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在廁所裡讓人絆倒我的人,這個在我椅子上塗膠水的人,這個踩爛我的書、弄髒我的校服、在我的課本上寫“滾出去”的人——此刻蹲在巷子裡,像一隻被遺棄的貓。
我應該覺得解恨吧?應該覺得活該吧?
但我沒有。
我只是覺得……悲哀。
我們都是十七歲的女孩,都應該在最美好的年紀裡肆意地笑、肆意地鬧。但現實是,我在被霸凌中掙扎,她在債務的泥潭裡沉淪。我們都在各自的
深淵裡,拼命地往上爬,卻怎麼也爬不出去。
我悄悄地離開了巷子,沒有讓秦詩語發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下午看到的那一幕。
秦詩語的爸爸欠了錢,兩萬塊,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那是一筆天文數字。秦詩語在學校裡呼風喚雨、不可一世,但在那個刀疤男面前,她只是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秦詩語在學校裡霸凌別人,是不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她發洩憤怒和恐懼的出口?她在別處受到的傷害,需要用欺負更弱的人來彌補?
這不是為她開脫。霸凌就是霸凌,不管背後有什麼原因,都是錯的。
但理解她的動機,也許能幫我找到應對的方法。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一個星期,刀疤男說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之後,秦詩語拿不出兩萬塊錢,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我想看到的畫面。
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她是霸凌我的人,她活該。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但夢裡,我看到的不是那個在教室裡趾高氣揚的秦詩語,而是那個蹲在巷子裡無聲哭泣的秦詩語。
她的校服上沾了灰,頭髮凌亂,像一隻被暴風雨淋溼的鳥。
我想伸手幫她,但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肩膀,什麼都碰不到。
第五章裂縫
接下來的幾天,秦詩語的狀態明顯變了。
她不再主動找我的麻煩,甚至很少在教室裡說話。上課的時候,她不再玩手機,而是趴在桌上睡覺,或者盯著窗外發呆。周寧和趙敏敏跟她說話,她也只是敷衍地嗯一聲,不再像以前那樣嬉笑打鬧。
周寧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她沒有問,只是默默地坐在秦詩語旁邊,偶爾遞給她一瓶水或者一塊巧克力。
趙敏敏則開始把注意力轉向了我——也許是因為秦詩語“失能”了,她需要找點別的事情來打發時間。
週五的中午,我去食堂打飯,排了好久的隊才輪到。我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趙敏敏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手裡端著一杯可樂。
“哎呀。”她故意撞了我一下,可樂潑在了我的餐盤裡,把米飯和菜都泡成了一團褐色的糊狀物。
“不好意思啊,沒看到你。”趙敏敏笑嘻嘻地說,語氣和當初周寧砸籃球時如出一轍。
我低頭看著那盤被可樂泡爛的午飯,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趙敏敏的眼睛。
“你知道秦詩語最近為什麼狀態不好嗎?”我問。
趙敏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端著餐盤轉身走了,把那盤泡了可樂的午飯倒進了垃圾桶裡。
我重新排隊,重新打了一份飯。這次我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背對著牆坐下來,這樣至少能保證沒有人能從後面偷襲。
吃到一半的時候,一個人端著餐盤坐在了我對面。
我抬頭,愣住了——是周寧。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吃飯,筷子夾菜的姿勢很標準,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跟班。
我也沒有說話,繼續吃我的飯。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分鐘,周寧突然開口了。
“你跟秦詩語說了什麼?”
“什麼?”
“剛才,你跟趙敏敏說了一句話,趙敏敏的臉色就變了。你說了什麼?”
我放下筷子,看著周寧。近距離看,她其實
長得挺好看的,五官清秀,皮膚白皙,短髮讓她看起來有一種利落的英氣。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疲憊。
“我說,你知道秦詩語最近為什麼狀態不好嗎。”我如實說。
周寧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覺得她最近不太對勁。”
周寧沉默了很久。她低著頭,筷子在餐盤裡戳來戳去,但一口都沒吃。
“你別管了。”她最後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站起來,端著幾乎沒動的餐盤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隱約覺得,周寧可能知道秦詩語的秘密,甚至可能在幫她隱瞞。
但那是她們的事,跟我無關。
我繼續吃飯,把盤子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
週六,父親帶我去買新校服。我們去了學校指定的一家服裝店,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態度冷淡,報了一個比市場價高出一倍的價格。
“學校指定的,就是這個價。”老闆愛答不理地說,“你要是不買,就別穿校服了。”
父親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掏錢買了。
回家的路上,父親開車的時候一直在嘆氣。
“念念,爸最近工作上遇到點困難。”他突然說,“可能……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緩過來。”
“什麼困難?”我問。
“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降薪。”父親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過你放心,你的學費和生活費爸都會想辦法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可以去打工。”
“不行。”父親斷然拒絕,“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沒有可是。”父親的聲音有些嚴厲,但很快又軟了下來,“念念,爸答應過你媽,要讓你好好讀書。你媽不在了,我不能食言。”
我不說話了,轉頭看著窗外。
街邊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退去,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了。這個城市的秋天來得比臨江早,空氣中已經有了涼意。
我想起母親,想起她最後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了。
“念念,好好讀書,照顧好你爸。”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的東西——不捨、擔憂、期望、還有深深的愛。
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我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淚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沈念。你沒有資格哭。
第六章把柄
週日晚上,我在房間裡寫作業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沈念?”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耳熟,但我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周寧。”
我愣了一下。周寧?她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我從花名冊上查的。”周寧的語氣很急,“沈念,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聽到周寧的呼吸聲,急促而不穩,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秦詩語出事了。”周寧終於說,聲音幾乎是耳語,“她被人堵在學校後面的巷子裡了,就是上次你看到她的那個地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看到過?”
“我……我猜的。”周寧說,“上次你在食堂跟趙敏敏說那
句話,我就覺得你可能知道些什麼。後來我查了一下那天的監控,看到你從那條巷子裡出來。”
這個周寧,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她現在在哪?”我問。
“還在那條巷子裡。堵她的是上次那個人,還有另外兩個。他們要錢,秦詩語拿不出來,他們就……就在那裡不讓她走。”
“你報警了嗎?”
“不能報警!”周寧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詩語的爸爸……那些人是放高利貸的,報警的話,她爸爸的事情就會曝光,到時候他們家就全完了。”
我沉默了。
“沈念,我知道詩語之前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周寧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求求你,幫幫她。她其實不是壞人,她只是……只是太痛苦了,不知道怎麼表達。”
“我怎麼幫?”我問,“我一個高中生,能做什麼?”
“你……你手裡有沒有那天拍到的照片或者視頻?如果有的話,可以拿來當證據,警告那些人,讓他們不敢再找詩語的麻煩。”
“我沒有拍。”
“什麼?”周寧愣住了。
“那天我什麼都沒有拍。”我說,“我看到她在哭,我就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你為什麼要走?”周寧問,聲音很輕,“你恨她,你應該拍下來,發到網上,讓她身敗名裂。你為什麼沒有?”
我想了想,說:“因為蹲在那裡哭的人,不管她之前做了什麼,那一刻她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周寧哭了。我聽得到她壓抑的抽泣聲,像是把手機捂在胸口,不想讓我聽到。
“你在哪?”我問,“我去找你。”
“你要來?”
“告訴我地址。”
我掛了電話,換上衣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父親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到我出門,問了一句“去哪”,我說“去便利店買個東西”,他沒有多問。
我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往學校的方向騎去。夜風灌進衣服裡,涼颼颼的,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冷。腎上腺素在血管裡奔湧,讓我的每一個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
到了學校後面的巷子口,我看到了周寧。她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踱步。
“在裡面。”周寧看到我,指了指巷子深處,“三個人,詩語被堵在牆角。”
“你確定不報警?”
“不能報。”周寧搖頭,“詩語她爸……那些高利貸的人手裡有她爸的借條,如果報警,她爸可能會坐牢。”
我深吸了一口氣,往巷子裡走去。
“等等!”周寧拉住了我,“你就這麼進去?”
“不然呢?”
“你不怕?”
“怕。”我說,“但怕也沒用。”
我繼續往前走,周寧跟在後面,腳步猶豫。
巷子裡很暗,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投過來一點微弱的光。我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聽到了說話的聲音——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粗俗。
“小丫頭,你爸欠的錢,你來還,天經地義。你要是還不上,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我說了我沒有!”秦詩語的聲音,嘶啞而絕望,“你們就算打死我,我也拿不出兩萬塊!”
“那就別怪我們了。哥幾個,把她帶……”
“等一下。”
我的聲音在巷子裡響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冷靜、堅定,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力量。
三個男人轉過頭來看我。刀疤男站在中間,另外兩個
一左一右,都是那種一看就不是善類的面相。
秦詩語靠在牆上,看到我的時候,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沈念?”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你來幹什麼?”
“來幫你。”我說。
“幫我?”秦詩語冷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裡有明顯的顫抖,“你來看我笑話的吧?”
“不是。”我看著刀疤男,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們是來要錢的,對吧?兩萬塊?”
刀疤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了一聲:“怎麼,你要替她還?”
“我現在沒有兩萬塊。”我說,“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你們手裡有借條,借條上有秦詩語爸爸的簽名和手印,這是合法債務。但你們現在做的事情——堵截、威脅、限制人身自由——這些都是違法的。如果我現在報警,你們三個都會被拘留。”
刀疤男的臉色變了。
“小丫頭,你嚇唬誰呢?”
“我沒有嚇唬你們。”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110的撥號界面,“你們可以試試看,看警察來了之後,是先把你們帶走,還是先把秦詩語的爸爸帶走。”
“你……”
“而且,”我繼續說,“秦詩語的爸爸的公司雖然快倒閉了,但他名下還有資產。你們逼一個高中生,逼不出錢來。但如果你們走正規途徑——起訴、執行——多少能拿回一些。你們現在這樣做,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刀疤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小丫頭,你幾歲?”
“十七。”
“十七歲就這麼能說會道,長大了不得了。”刀疤男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行,今天給你個面子。但錢的事沒完,一個星期之後,我還是會來。”
他帶著另外兩個人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
秦詩語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臉上有淚痕,眼眶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狼狽極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因為你需要幫助。”我說。
“你不恨我嗎?”
“恨。”我蹲下來,跟她平視,“恨得要死。你踩爛了我的書,弄髒了我的校服,在我椅子上塗膠水,讓人在廁所裡絆我。這些事情,每一件我都記得。”
秦詩語低下頭,肩膀又開始發抖。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說,“她說,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壞人,而是那些覺得自己的壞理所當然的人。你不是那種人,秦詩語。你欺負別人,不是因為你覺得這是對的,而是因為你太痛苦了,你需要一個出口。”
秦詩語猛地抬起頭,眼淚奪眶而出。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哽咽著說,“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我知道一些。”我平靜地說,“你爸爸欠了高利貸,那些人一直在逼你還錢。你很害怕,很憤怒,很無助,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情緒,所以你選擇了欺負比你更弱的人。”
秦詩語呆呆地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淌。
“但這不是藉口。”我說,“欺負人就是欺負人,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都是錯的。你讓那些被你欺負過的人怎麼辦?她們做錯了什麼?她們只是不夠強大,活該被你踩嗎?”
“我沒有……”
“你有。”我打
斷了她,“我就是被你踩過的人之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每天早上走進教室之前都要深呼吸,不知道今天又會發生什麼;打開課桌之前都要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里面會有什麼噁心的東西;被人叫名字的時候心臟會緊縮,不知道又要聽到什麼難聽的話。”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沒有停下來。
“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絕望嗎?你不知道。因為你永遠站在強勢的那一邊,你永遠有周寧和趙敏敏跟在後面,你永遠可以笑著看別人痛苦。”
巷子裡安靜極了。周寧站在不遠處,低著頭,一言不發。秦詩語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
過了很久,秦詩語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小到我幾乎聽不到,“對不起,沈念。”
我沒有說“沒關係”,因為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值得被原諒。
但我也沒有轉身離開。
我伸出手,遞給她一包紙巾。
“擦擦臉吧,哭成這樣,明天怎麼上課。”
秦詩語愣愣地看著那包紙巾,然後接過來,抽出一張,胡亂地擦了擦臉。
“你怎麼會有紙巾?”她問,聲音還帶著哭腔。
“習慣了。”我說,“被你們整了那麼多次,不隨身帶點紙巾怎麼行。”
秦詩語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周寧走過來,站在秦詩語旁邊,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詩語,我們回去吧。”周寧說,聲音很溫柔,跟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假小子判若兩人。
秦詩語點了點頭,撐著牆站起來。她的腿可能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周寧趕緊扶住了她。
她們往外走的時候,秦詩語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念。”
“嗯?”
“那個……那個借條的事,你真的覺得走正規途徑能解決嗎?”
我想了想,說:“我不確定。但我認識一個人,也許能幫上忙。”
“誰?”
“我爸。”我說,“他是律師。”
第七章轉機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父親在客廳裡等我,臉色不太好看。
“買個東西買兩個多小時?”他問。
“路上遇到同學了,聊了一會兒。”我說,換好拖鞋走進來。
“同學?”父親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交到新朋友了?”
“算是吧。”我坐在沙發上,猶豫了一下,“爸,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們班有個同學,她爸爸借了高利貸,現在被追債的人堵了。她是個高中生,拿不出錢來,那些人就一直騷擾她。”
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那個同學?”
“嗯。”
“她跟你什麼關係?”
我又猶豫了一下。如果告訴父親秦詩語就是霸凌我的人,他一定會暴怒,然後去找學校,找老師,甚至可能會報警。但那樣的話,事情就鬧大了,秦詩語爸爸的事情也會曝光。
我不想那樣。
“就是同學。”我說,“她挺可憐的,一個人在巷子裡被三個人堵著,嚇得直哭。”
父親沉默了很久。他是律師,做了二十年的民事訴訟,見過太多因為高利貸家破人亡的案例。他對這種事情有著職業性的敏感和同情。
“借條在她爸爸手裡?”
“在放貸的人手裡。”
“利息多少?”
“我不知道,但應該很高。”
父親嘆了口氣:“高利貸這種東西,
就是個無底洞。你借一萬,還兩萬;還了兩萬,又說你還欠三萬。永遠還不清。”
“那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是報警。”父親說,“高利貸本身就是違法的,超過法定利率的部分不受法律保護。如果那些人使用暴力或者威脅手段,那就更嚴重了,可以構成敲詐勒索甚至是非法拘禁。”
“但那個同學的爸爸說,如果報警,他可能會坐牢。”
“坐牢?”父親愣了一下,“他做了什麼?”
“我不清楚,但好像跟借條有關。”
父親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樣吧,你讓你那個同學的爸爸來找我,我幫他看看借條的內容,評估一下風險。如果不涉及刑事犯罪,只是民事糾紛的話,我有辦法幫他處理。”
“真的嗎?”我眼睛亮了一下。
“當然。”父親笑了笑,“你爸雖然不是什麼大律師,但這種案子還是處理過的。”
“謝謝爸!”我難得地主動抱了一下父親。
父親被我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僵了一下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趕緊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嗯!”
我跑回房間,躺在床上,心跳還是很快。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我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秦詩語的道歉,是真的悔過,還是隻是當下的權宜之計?她以後還會不會繼續霸凌我?那些被她欺負過的其他人,又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
但我至少邁出了第一步——我沒有選擇以暴制暴,也沒有選擇沉默忍受。我選擇了理解,但不是原諒;選擇了幫助,但不是討好。
我想,母親如果在天有靈,應該會為我感到驕傲吧。
週一早上,我走進教室的時候,秦詩語已經在座位上了。
她看到我,眼神閃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拿出課本。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樣,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變了,像是一塊冰在慢慢地融化。
課間的時候,秦詩語走到我面前。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我們。周寧和趙敏敏站在後面,表情各異——周寧是緊張的,趙敏敏是不解的。
“沈念。”秦詩語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昨天的事情……謝謝你。”
“不客氣。”我說。
“還有,”秦詩語深吸了一口氣,“之前的事情,對不起。我不是在求你原諒,我就是想說,我知道我錯了。”
教室裡更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在看一場不可思議的戲劇。
我抬頭看著秦詩語。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昨晚沒有睡好。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鎮定。
“你爸的事情,我跟我爸說了。”我說,“他是律師,他說可以幫忙看看借條。”
秦詩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眶迅速泛紅。
“真的?”
“嗯。你讓你爸爸聯繫我爸就行。”
秦詩語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之後,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微微顫抖。
周寧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教室裡重新嘈雜起來,但那種嘈雜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竊竊私語,猜測,好奇,還有一絲絲的不安。
林小月湊過來,小聲問我:“發生了什麼?秦詩
語怎麼突然跟你道歉了?”
“說來話長。”我說。
“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一下,“真的沒事。”
那天放學的時候,趙敏敏突然走到我面前。
她站在我面前,雙手抱在胸前,表情複雜。
“沈念,你到底對詩語做了什麼?”她問,語氣裡沒有之前的敵意,更多的是一種困惑。
“我沒做什麼。”我收拾著書包,頭也沒抬,“我只是幫了她一個忙。”
“什麼忙?”
“你問她自己吧。”
趙敏敏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我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夕陽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紅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遇到了周寧。
她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到我,遞了過來。
“渴了吧?給你。”
我看了她一眼,接過了水。
“周寧。”
“嗯?”
“你一直都知道秦詩語家的事情,對吧?”
周寧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初二。”周寧說,“那時候她爸爸開始做生意,借了一些錢。後來生意失敗了,利滾利,就還不上了。”
“所以你一直陪在她身邊,是因為同情她?”
“不全是。”周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詩語她……她其實對我很好。我初一來這所學校的時候,誰都不認識,被人欺負,是詩語幫我出的頭。她那個人,對外人很兇,但對自己人真的很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趙敏敏呢?”
“敏敏?”周寧苦笑了一下,“敏敏就是那種……牆頭草吧。她跟著詩語,是因為跟著詩語有好處——沒人敢惹她,想欺負誰就欺負誰。她不是壞人,但她也不是什麼好人。”
“那你呢?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周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知道,詩語需要我,我就留在她身邊。至於其他的……我不太會想。”
我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
“周寧。”
“嗯?”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幫我盯著趙敏敏。”我說,“我不確定她會不會因為秦詩語跟我道歉而懷恨在心,然後在背後搞什麼小動作。”
周寧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她說。
“不是聰明。”我說,“是被逼出來的。”
第八章交鋒
趙敏敏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週三的中午,我去上廁所的時候,在走廊上被幾個女生攔住了。不是我們班的,是隔壁二班的,領頭的叫孫曉,是趙敏敏的好朋友。
“沈念是吧?”孫曉靠在走廊的欄杆上,上下打量著我,“聽說你很能耐啊,連秦詩語都被你搞定了。”
“我沒有搞定誰。”我說,“讓一下,我要去廁所。”
“急什麼?”孫曉笑了笑,“我聽說你最近跟秦詩語走得很近,怎麼,想抱大腿?”
“跟你沒關係。”
“呵,嘴還挺硬。”孫曉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我告訴你,秦詩語是我們的人,你別想挑撥離間。”
“我沒有挑撥離間。”我後退了一步,跟她保持距離,“我只是幫了她一個忙。”
“幫忙?”孫曉嗤笑了一聲,“你能幫她什麼忙?你一個土包子,連雙像樣的鞋都買不起,你能幫她什麼?”
這話戳到了我的痛處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上週剛買的新鞋,不是什麼名牌,但至少沒有開膠。
“孫曉,”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趙敏敏讓你來的?”
孫曉的表情變了一下。
“跟她沒關係。”
“那就是你自己來的。”我說,“那你知不知道,秦詩語最近遇到了什麼困難?”
“什麼困難?”
“你不知道。”我搖了搖頭,“因為你跟趙敏敏一樣,你們跟在秦詩語身邊,不是因為關心她,而是因為她能給你們提供庇護。她好了,你們跟著沾光;她不好了,你們第一個跑。”
孫曉的臉色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我說,“讓開。”
孫曉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比我高,比我壯,身後還跟著兩個女生,如果她想動手,我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但我知道她不會動手。因為她不確定——不確定秦詩語現在跟我的關係,不確定如果她動了手,秦詩語會不會站在她那邊。
這就是權力的遊戲。在秦詩語的圈子裡,所有的關係都建立在權力之上,而不是情感。秦詩語是那個權力的中心,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因為怕她,而不是因為愛她。
而現在,這個權力的中心開始動搖了,整個圈子都會跟著動盪。
“讓她過去。”
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我轉頭,看到秦詩語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奶茶,表情冷淡。
孫曉的臉色瞬間變了。
“詩語姐,我……”
“我說讓她過去。”秦詩語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曉趕緊讓開了,低著頭,像一隻被訓斥的狗。
我走過孫曉身邊的時候,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沒有再說什麼。
秦詩語走到我面前,把奶茶遞給我。
“給你。”
“不用。”
“拿著。”秦詩語把奶茶塞到我手裡,“算是……謝禮。”
我看了看手裡的奶茶,又看了看秦詩語。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飄忽,不敢跟我對視。
“你不用這樣。”我說,“我幫你,不是圖你的回報。”
“我知道。”秦詩語的聲音很低,“但我想這樣做。”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趙敏敏那邊,我會處理的。”
“你打算怎麼處理?”
“你不用管。”
“秦詩語。”我叫住她,“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了。”
“什麼意思?”
“你不能因為趙敏敏做了什麼,就去罵她、威脅她、或者冷落她。”我說,“那樣的話,你跟以前有什麼區別?”
秦詩語愣住了。
“你以前的方式是什麼?”我繼續說,“誰不聽你的話,你就讓誰不好過。你覺得這樣對嗎?如果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你,你會怎麼想?”
秦詩語的臉色變了一下。她大概想到了那個刀疤男——那個用威脅和暴力讓她恐懼的人。
“那你說怎麼辦?”她問,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助。
“跟她談談。”我說,“告訴她你最近的處境,告訴她你不需要她替你出頭。如果她是真心把你當朋友,她會理解的。如果她只是把你當靠山,那她自然會離開。”
秦詩語沉默了很久。
“你說話的方式,跟我媽有點像。”她突然說。
“你媽?”
“嗯。”秦詩語的表情暗了一下,“她在我初一的時候就走了。跟我爸離婚,改嫁了
,再也沒回來過。”
“……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秦詩語扯了扯嘴角,“都過去好多年了。”
她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奶茶,奶茶還是溫熱的,甜膩的香氣飄進鼻子裡。
我突然覺得,秦詩語這個人,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壞。
她只是……太缺愛了。
第九章瓦解
秦詩語跟趙敏敏的談話發生在週四的課外活動時間。
我不在場,但周寧後來告訴我了全過程。
“詩語把敏敏叫到了操場上。”周寧說,她坐在我旁邊的臺階上,雙手撐著下巴,“她跟敏敏說了她家裡的事情——她爸欠債,高利貸的人一直找她麻煩,還有你幫了她的事。”
“趙敏敏什麼反應?”
“一開始很震驚。”周寧說,“她說她不知道詩語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然後她說……”周寧猶豫了一下。
“說什麼?”
“她說,她覺得詩語變了,變得軟弱了。她說詩語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誰都不敢惹她,現在卻被一個轉學生牽著鼻子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詩語就生氣了。”周寧苦笑了一下,“她說,如果所謂的‘強大’就是欺負別人、讓別人害怕,那這種強大不要也罷。她說她不想再當那種人了。”
“趙敏敏怎麼說?”
“她說……”周寧的聲音變得有些艱難,“她說詩語是‘爛泥扶不上牆’,然後轉身就走了。”
“就這樣?”
“嗯。敏敏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周寧看著我,“她說,‘你以為沈念是真的在幫你嗎?她不過是想利用你而已。’”
我笑了。
“你覺得呢?”我問周寧,“你覺得我是在利用秦詩語嗎?”
周寧認真地看了我很久。
“不像。”她最終說,“你如果真想利用她,不會在巷子裡幫她,也不會讓你爸幫她處理借條的事。你大可以拍下照片,拿去找老師,或者發到網上,讓她身敗名裂。你沒有那樣做。”
“你不怕我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周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讓人意想不到。”
“我只是習慣了把事情想得複雜一點。”我說,“被欺負久了,就會開始琢磨別人的動機,揣測別人的想法。這是一種生存本能。”
周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心疼、愧疚、還有一點點敬佩。
“沈念。”
“嗯?”
“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
“我不堅強。”我搖了搖頭,“我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那天放學之後,趙敏敏沒有跟秦詩語一起走。她一個人揹著書包,快步走出了校門,表情陰沉。
我注意到,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跟孫曉說了幾句話。孫曉點了點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趙敏敏不會善罷甘休的。她是那種習慣了依附強者的人,現在她依附的強者突然“變弱”了,她會恐慌,會憤怒,會試圖把一切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而擋在她面前的最大障礙,就是我。
我需要做好準備。
週五的早上,我比平時更早到了學校。走進教室的時候,裡面只有寥寥幾個人。我走到座位上,習慣性地檢查課桌和椅子。
課桌裡是空的,椅子也是乾淨的。
我鬆了一口氣,坐下來開始早讀
。
但我的直覺一直在提醒我——不對勁。
果然,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方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沈念,有人反映你在學校里拉幫結派,搞小團體。”方老師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有這回事嗎?”
我愣了一下。
“誰反映的?”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方老師說,“你是個轉學生,剛來沒多久,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而不是搞這些有的沒的。”
“方老師,我沒有拉幫結派。”我說,“我只是跟同學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方老師皺了皺眉,“那為什麼有人說你在挑撥同學關係?”
“誰說的?”
方老師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沈念,我不管你在之前的學校是什麼樣的,但在這所學校,就要遵守這所學校的規矩。你是個好學生,成績也不錯,不要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了自己。”
“方老師,我沒有做任何違反校規的事情。”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如果有人舉報我,請告訴我具體是什麼事情,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有哪些人在場。如果沒有具體的證據,那這就是誣陷。”
方老師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回應。他愣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會再瞭解情況的。”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趙敏敏,你夠狠。
你不敢直接對我動手,就去老師那裡告狀。你很清楚,方老師最討厭的就是學生拉幫結派,因為上一屆有兩個女生因為小團體的事情鬧出了很大的矛盾,差點出了大事。
這一招,比我被潑可樂、被塗膠水要高明得多。
也陰險得多。
我回到教室的時候,秦詩語正在座位上等我。她的表情很嚴肅,看到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方老師找你什麼事?”她問。
“有人說我拉幫結派,挑撥同學關係。”我說。
秦詩語的臉色變了。
“是趙敏敏。”
“你也這麼覺得?”
“除了她沒別人。”秦詩語咬了咬牙,“我去找她。”
“別。”我拉住了她,“你去找她,只會讓她更有話說。她會跟老師說你在包庇我,在搞小團體排擠她。”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是。”我說,“但我們需要證據。”
“什麼證據?”
“趙敏敏跟方老師舉報我,她不可能空口白話。她一定找了其他人作證。我們需要知道是誰,以及她們說了什麼。”
秦詩語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
“我讓周寧去打聽。”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你確定周寧可靠嗎?”
“百分之百。”秦詩語說,眼神堅定,“周寧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的堅定不是裝出來的。
“好。”我鬆開了手。
秦詩語發了條消息,不到十分鐘,周寧就回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看。
“打聽到了。”周寧壓低聲音說,“趙敏敏找了二班的孫曉和四班的李萌,讓她們跟方老師說看到沈念在走廊上跟人吵架,還說沈念在背後說班裡同學的壞話,挑撥離間。”
“她們說了?”我問。
“說了。”周寧點頭,“方老師找她們談了話,她們都說親眼看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孫曉和李萌為什麼要幫趙敏敏?”
“孫曉是趙敏敏的好朋友,這個你知道。李萌……”周寧猶豫
了一下,“李萌是秦詩語以前欺負過的人。”
秦詩語的身體僵了一下。
“什麼意思?”我問。
周寧看了看秦詩語,又看了看我,低聲說:“上學期,李萌不知道為什麼得罪了詩語,詩語讓全班女生都不許跟她說話,還讓人在她的書包裡放了蟲子。李萌被嚇得不輕,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教室裡安靜極了。秦詩語低著頭,雙手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所以李萌恨秦詩語。”我說,“現在有機會報復,她當然願意幫忙。哪怕只是說幾句謊話,只要能讓你難受,她就樂意。”
“對不起。”秦詩語的聲音很輕,“都是因為我。”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說,“重要的是怎麼解決。”
“怎麼解決?”周寧問。
我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方老師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他之所以相信趙敏敏她們,是因為他聽到了‘證詞’。如果我們能證明那些證詞是假的,他就沒有理由繼續追究。”
“怎麼證明?”
“孫曉和李萌說我‘在走廊上跟人吵架’,那就讓她們說出具體的時間、地點和吵架的對象。如果她們說的時間我根本不在走廊上,或者吵架的對象根本不存在,那她們的證詞就不攻自破了。”
秦詩語和周寧對視了一眼。
“你記得你什麼時候在走廊上?”周寧問。
“我有記日記的習慣。”我說,“每天做了什麼,什麼時間在哪裡,我都會記。”
秦詩語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這個人……真的太可怕了。”她說,但語氣裡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感慨。
“不是可怕。”我說,“是被逼出來的。”
第十章反擊
週一,方老師在班會上提到了“拉幫結派”的事情。
他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我。教室裡有一種微妙的氛圍,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最近有同學反映,班裡有人搞小團體,挑撥同學關係。”方老師站在講臺上,表情嚴肅,“我希望同學們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不要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如果讓我查到是誰在背後搞鬼,一定嚴肅處理。”
他說“嚴肅處理”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靜,手指在課桌下面攥緊了。
班會結束後,我走到方老師的辦公室。
“方老師,我想跟您談談。”
方老師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示意我坐下。
“沈念,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要告訴你,我不是針對你。我是班主任,維護班級的秩序是我的職責。”
“我理解。”我說,“但我也想請您聽聽我的說法。”
“你說。”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最近幾天的記錄,放在方老師面前。
“這是我這周的日程記錄,每天什麼時間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情,我都記下來了。”
方老師低頭看了看筆記本,眉頭微微皺起。
“上週三的中午,孫曉說看到我在走廊上跟人吵架。但實際上,上週三中午我在圖書館,這是圖書館的借閱記錄,我那天中午借了一本英語輔導書,十二點三十五分借的,一點十分還的。”
我拿出手機,翻出圖書館的APP,上面有詳細的借閱記錄。
方老師的表情變了。
“上週五的課間,李萌說看到我在走廊上跟秦詩語吵架。但上週五的課間,我在教室裡做數學卷子,坐在我旁邊的林小月可以
作證。而且,”我翻到另一頁,“那天課間的時候,數學老師來教室發了一份補充習題,每張課桌上都有一份,上面有打印時間——上午十點零八分。這個時間,跟李萌說的‘吵架時間’完全重合。”
方老師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我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些記錄,你每天都記?”
“是的。”我說,“從我轉學來的第一天就開始記了。”
“為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從我來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欺負我。在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在我的課本上寫‘滾出去’,把我的校服扔進男廁所,在食堂裡故意把可樂潑在我的飯上。”
方老師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些事情,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我沒證據。”我說,“而且,我不確定告訴了您之後,事情會不會得到解決。”
方老師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沉默了很久。
“沈念,我向你道歉。”他最終說,“作為你的班主任,我沒有及時發現這些問題,是我的失職。”
“方老師,我不需要道歉。”我說,“我需要的是您相信我——我沒有拉幫結派,沒有挑撥同學關係。那些舉報我的人,說的不是真話。”
“我知道了。”方老師點了點頭,“這件事我會重新調查。”
“還有一件事。”我說。
“什麼?”
“舉報我的人裡面,有一個人——李萌——她之前被秦詩語欺負過。她舉報我,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恨秦詩語。我覺得,這件事也需要被關注。”
方老師看著我,眼神裡有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秦詩語以前確實做了很多錯事,傷害了很多同學。但她在改變。如果我們在她試圖改變的時候繼續懲罰她,那她就沒有機會變好了。”
“你認為秦詩語在改變?”
“我知道她在改變。”我說,“因為她向我道歉了。”
方老師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沈念,你是個很特別的女生。”他說,“我教書十五年了,很少見到像你這樣的學生。”
“什麼樣?”
“勇敢,但不魯莽;善良,但不軟弱。”方老師看著我,“你讓我想起了一句話——‘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方老師。”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的腿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如釋重負。
這一仗,我贏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如何讓秦詩語真正地改變,如何讓那些被她傷害過的人得到安撫,如何讓這個班級重新變成一個正常的地方。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但至少,我邁出了第一步。
第十一章破冰
趙敏敏在方老師找她談話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聽說她轉學了,去了另一所私立高中。沒有人知道具體的原因,也沒有人過問。她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泛起了一圈漣漪,然後沉入了水底,再無蹤跡。
孫曉被方老師嚴厲批評了一頓,寫了一份檢討書,在年級大會上唸了出來。李萌沒有被處罰,方老師找她談了一次話,瞭解了她被秦詩語欺負的情況,並承諾會妥善處理。
秦詩語被方老師叫去談話的那天,我在教室裡等了很久。她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但表情很平靜。
“方老師怎麼說?”我問。
“他說他知道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了。”秦詩語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聲音沙啞,“他說他不會處罰我,但他希望我能向那些被我欺負過的人道歉。”
“你願意嗎?”
秦詩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我害怕。”
“怕什麼?”
“怕她們不接受。”秦詩語低下頭,“怕她們罵我虛偽,說我是在演戲。”
“那是她們的權利。”我說,“你傷害過她們,她們有權利不原諒你。”
秦詩語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道歉是你應該做的。”我繼續說,“不是為了得到原諒,而是為了讓她們知道,你知道自己錯了。哪怕她們不接受,哪怕她們罵你、恨你,你也應該道歉。因為這是你的責任。”
秦詩語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堅定。
“沈念,你教我好不好?”她突然說。
“教你什麼?”
“教我怎麼做一個人。”秦詩語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怎麼做一個人。我媽走了之後,我就不知道了。我以為讓別人害怕就是強大,我以為欺負別人就不會被欺負。我錯了,但我不知道怎麼改。”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了傲慢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好。”我說,“我教你。”
從那天起,秦詩語開始了一項艱難的工作——向被她欺負過的人道歉。
第一站是李萌。
李萌在四班,跟秦詩語隔了一層樓。秦詩語在課間的時候去了四班的教室,我在走廊上等著。
我沒有進去,因為這是秦詩語自己的事情,她需要一個人面對。
大概過了十分鐘,秦詩語從四班教室裡出來了。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但沒有哭。
“怎麼樣?”我問。
“她罵我了。”秦詩語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她,“她說我是‘假惺惺’,說我是‘狗改不了吃屎’,說我‘這輩子都不會變好’。”
“你後悔去了嗎?”
“沒有。”秦詩語搖頭,“她罵得對。我確實做了那些事情,她罵我是應該的。”
“那你現在什麼感覺?”
秦詩語想了想,說:“很奇怪。她罵我的時候,我反而覺得……輕鬆了一點。好像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被她罵出來了一些。”
我點了點頭。
“繼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秦詩語每天都在道歉。她去找了上學期被她欺負過的那個轉學生——那個最終被迫轉學的女生;她去找了被她在書包裡放蟲子的另一個女生;她去找了那些被她當眾辱罵過的、被她的“小團體”孤立過的每一個人。
有的接受了她的道歉,有的沒有。有的罵了她,有的冷著臉轉身就走。有一個女生甚至哭了,說“你知道我等這聲對不起等了多久嗎”。
秦詩語每次回來,臉色都會更蒼白一些,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沈念,”有一天她突然問我,“你說,一個人做了壞事之後,還有資格變好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秦詩語說,“有時候我覺得我沒有資格。我做了那麼多壞事,傷害了那麼多人,我就應該一輩子活在愧疚裡。”
“愧疚不是目的。”我說,“改變才是。你做錯了事,你道歉了,你在努力改變——這就夠了。但你不能要求別人原諒你
,因為原諒與否是別人的權利。”
“那你呢?”秦詩語看著我,“你原諒我了嗎?”
我沉默了很久。
“還沒有。”我最終說,“但我在試著理解你。”
秦詩語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實意地笑——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感激和釋然的笑。
“謝謝你,沈念。”她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第十二章救贖
一個月後,父親幫秦詩語的爸爸處理好了借條的事情。
高利貸的利息被砍到了法定利率以內,秦詩語的爸爸變賣了一套房產,還清了本金和合法利息。刀疤男因為使用暴力手段催收,被警方立案調查。
秦詩語的爸爸在事情解決之後,專程來我家道謝。他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握著父親的手,不停地鞠躬,說“謝謝,謝謝”。
秦詩語站在她爸爸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
走的時候,秦詩語拉住了我。
“沈念,週末有空嗎?”
“怎麼了?”
“我想請你去看電影。”她說,表情有些彆扭,“就我們兩個人。”
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
週末,我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電影院。秦詩語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下來,耳垂上那顆小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看起來跟學校裡完全不同——沒有了那種攻擊性,像是一個普通的、愛美的十七歲女孩。
我穿了一件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新買的帆布鞋——上次那雙,父親給我買的新鞋。
“你穿裙子還挺好看的。”我說。
“你穿T恤也挺好看的。”秦詩語說,然後補了一句,“比校服好看。”
我們看了最近上映的一部文藝片,講的是兩個女孩從敵對到和解的故事。電影院裡很暗,我看到秦詩語在好幾個地方偷偷抹眼淚。
看完電影出來,我們坐在商場的休息區,每人手裡拿著一杯奶茶。
“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