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脫不開的枷鎖(女女)
第一章
在黃土高原的褶皺深處,有一個被風沙和時間磨蝕得近乎沉默的村莊。這裡的土地是乾裂的,像老人手背上賁張的脈絡,吝嗇地供養著零星的莊稼和同樣乾癟的生活。天空總是蒙著一層灰黃的塵靄,陽光透過時也顯得有氣無力,將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彷彿隨時會被一陣更猛烈的風扯碎。村莊裡多是老人與孩童,青壯年的面孔早已消失在通往遠方城市的盤山路上,只留下空洞的屋舍和年復一年等待的寂寥。在這裡,血緣與宗族的紐帶被距離扯得纖細,鄰里間的照拂更多出於一種對荒蕪本能的抱團,而非深厚的情誼。於是,某些角落的聲響與變化,只要不觸及他人切實的利益,便很容易被漠然的視線掠過,沉入日常的塵埃裡。
我們的故事,便蟄伏在這片荒涼與寂靜之中。所有的殘酷都源自最平常的人心,在最現實的土壤裡滋生蔓長。當外部社會的監督與道德律令被地理的偏遠和人際的冷漠稀釋殆盡,當一個人掌握了另一個更脆弱者全部的命運——無論是通過暴力、契約還是某種扭曲的“恩賜”——那麼,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褶皺便會肆無忌憚地展開,將施予者與承受者一同拖入非人的深淵。
村莊東頭那座孤零零的院落,便是這樣一個權力的微型王國。它遠離其他房舍,後院之外便是莽莽的荒地與山巒,喊叫聲會被風吞沒,淚水會滲入乾涸的泥土。這裡住著一位從城市來的支教女教師,她帶著文明的標籤與內心的創傷,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個可以絕對行使支配權的領域。她的權力,最初披著“教育”、“債務償還”甚至“慈善收留”的外衣,顯得合理,甚至帶著一絲偽善的溫情。然而,這層外衣很快便被其下湧動的黑暗慾望腐蝕殆盡。
林晏清一個城市回到老家鄉下支教的教師,父母雙亡,幾年她離婚了,丈夫酗酒,家暴,騙光了她所以的積蓄然後毅然決然的拋棄了她們母女二人和另外一個女人跑去了南方。
她對那個男人的滔天恨意一直埋藏在心底,她想離開那個讓她怨恨的地方所以帶著她的女兒林寶兒回到了老家的農村去做一個支教老師,住在父母留下的鄉下老房子裡。
本來以為可以這樣和女兒平淡的度過餘生,但是一個男孩的出現勾起了他內心的恨意。
那是一個叫陳土生的鄉下男生,由奶奶撫養長大,去年他的奶奶也離世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本來應該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但是陳土生的眉眼和那個給她造成無數痛苦回憶的男人實在是太像了。
像的讓林晏清忍不住想要把內心積攢的怨恨全部發洩在他的身上。
恨意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粉筆頭砸在我額頭上,不疼,但粉筆灰簌簌落進眼睛,刺得我猛眨了幾下。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後排誰在偷偷吸鼻涕。林晏清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像捏著一枚準備投擲的子彈。她沒看我,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有些同學,”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凍住的土疙瘩,“家裡沒人教,自己也沒點自覺。作業寫成鬼畫符,上課魂飛魄散。我聽說,是跟個棺材瓤子長大的?”
我後槽牙猛地咬緊,口腔內側的軟肉被牙齒刮過,一股鐵鏽味。
她終於轉過臉,看向我。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打量垃圾純粹的厭煩。“陳土生,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就沒教過你‘規矩’兩個字怎麼寫?還是說,她自個兒就是個沒規矩的,所以教出來的,也是這麼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臟狂跳的悶響。我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嘴,那塗著暗色口紅的嘴唇,正吐出最毒的話。
“死了倒清淨,省得看見你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要氣得蹦起來。”
教室裡有人沒憋住,“嗤”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我的手指摳進破舊褲子的布料裡,指甲蓋泛白。奶奶的臉在眼前晃,是冬天給我捂腳時那張皺巴巴的、帶著灶火暖意的臉。不是棺材板,不是棺材瓤子。
我想站起來,吼回去。可腿像灌了鉛。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只能死死瞪著她。
“瞪什麼瞪?”林晏清冷笑,“我說錯了?你那點成績,你那身破爛,你在這教室裡多餘佔的這個位置,哪一點對得起你早死的奶奶?她要是知道養出你這麼個廢物,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下課鈴響了。她合上教案,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出教室。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的聲音,嘚,嘚,嘚,像踩在我心尖上。
同學們魚貫而出,沒人靠近我。我坐在原地,直到教室空得只剩下我和滿屋灰塵在斜陽裡跳舞。窗外的老槐樹枝椏張牙舞爪,指向灰濛濛的天。
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不是為自己,是為奶奶。她那句“做個男子漢”,在耳邊響,又輕飄飄地被那句“棺材瓤子”擊得粉碎。
我猛地起身,凳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放學後的黃土路空蕩蕩的,風捲著沙土打旋。學校那排矮房後面,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擦得挺乾淨,在灰撲撲的環境裡扎眼。我知道那是林晏清的。她偶爾會開車去鎮上。
我蹲在牆根,撿起了半塊磚頭。磚頭粗糙,稜角硌著手心。心跳得厲害,手卻在發抖。男子漢……奶奶,他們罵你。
我吸了口氣,又冷又幹的風灌進肺裡。站起來,走過去。四周沒人。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
掄起胳膊,用盡全力砸下去。
“嘩啦——!”
巨響在寂靜的傍晚炸開。駕駛座側面的玻璃窗瞬間裂成無數碎片,像一張驟然破碎的蜘蛛網,然後嘩啦啦塌陷下去,落進車裡,落在乾燥的泥地上。一些細碎的晶粒濺到我臉上,有點涼。
聲音真大。我愣了兩秒,看著那個黑窟窿。心裡那團火好像突然被這聲巨響炸開了一個口子,躥出去一些,但隨即,更深的冰冷湧了上來。
跑。
我把磚頭扔進旁邊的荒草叢,掉頭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我不敢回頭。
那天晚上,我縮在奶奶留下的老屋裡,土炕冰涼。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狗叫,風聲,遠處拖拉機的突突聲,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那扇破碎的車窗,那個黑窟窿,在眼前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剛蹭到學校門口,就被等在那裡的校長叫住了。
校長五十多歲,背有點駝,臉上總掛著一種疲沓應付事的表情。他衝我招招手,語氣倒不算嚴厲:“陳土生,你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他往校長室走。腿有點軟。
校長室比教室還簡陋,一張舊木頭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規章制度。林晏清已經坐在裡面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依舊梳得紋絲不亂,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見我進來,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錐子,直直扎過來。
校長關上門,嘆了口氣,坐在他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昨晚,林老師車的玻璃,被人砸了。”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探究,更多的是麻煩纏身的不耐煩,“學校門口有監控,雖然老了點,但拍到了。”
我喉嚨發乾,站著沒動,也沒吭聲。
“拍得挺清楚。”林晏清開口了,聲音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反而讓人發毛,“一個瘦了吧唧的身影,撿磚頭,砸玻璃。陳土生,你說,會是誰呢?”
我咬住口腔內側,熟悉的痛感和鐵鏽味。
“林老師這車,雖說不是新的,但換塊原廠玻璃,也得小一萬塊錢。”校長搓了搓手,像是有點為難,“這錢不是小數目。關鍵是性質惡劣啊,故意毀壞他人財物,這要是報警……”
報警。兩個字像針,猛地刺了我一下。
“警察來了,調監控,取證。”林晏清接過話頭,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人證物證俱在。不滿十四歲,或許不用坐牢,但少管所……”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少管所是什麼地方,你聽說過吧?裡面都是些什麼人?你這樣的進去,能全須全尾出來?”
少管所。我只在村裡大人嚇唬小孩時聽說過,那裡是比村子最深的溝還黑的地方。進去的人,都脫層皮。
“當然,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校長又嘆了口氣,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林老師呢,也是看你可憐,小小年紀沒爹沒媽。你要是能認識到錯誤,積極賠償……”
“我賠。”我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
“你賠?”林晏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你拿什麼賠?你奶奶留下的那間快塌了的土房子?還是你口袋裡那幾毛錢的飯錢?”
我臉上火辣辣的。她說得對,我什麼都沒有。
“我……我可以幹活,慢慢還。”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舊布鞋。
“幹活?”林晏清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更近了,“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麼活?誰家敢用你?再說了,我這玻璃是現在就要換。等你慢慢還,我車風裡雨裡敞著開?”
校長咳嗽一聲:“林老師,孩子知道錯了,也願意賠。你看,是不是……咱們以教育為主?報警對孩子前途影響太大,真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他這話像是幫我,但眼睛看著林晏清,帶著點商量的意思。
林晏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校長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張校長說得對,教育為主。”她終於又開口,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陳土生,你是我的學生,我也有責任。這樣吧,錢,我可以先不急著要。但犯了錯,必須接受懲罰,長記性。”
我抬起頭,有點茫然地看著她。懲罰?除了賠錢,還有什麼懲罰?
“我家呢,在村東頭,離學校有點距離。院子大,平時就我和我女兒兩個人,有些雜活忙不過來。”她語氣
依舊平靜,像在安排值日生,“你放學後,還有周末,過來幫忙乾點活兒。算是用工抵債,也讓你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我覺得你認識到錯誤了,這筆賬,我們再慢慢說。”
村東頭。我知道那裡,快出村了,孤零零一個院子,旁邊就是大片荒地,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去。
校長似乎鬆了口氣:“這個辦法好,勞動教育,深刻反省。陳土生,林老師這是給你機會,你要珍惜。”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拒絕?拿什麼拒絕?報警和少管所的陰影沉甸甸地壓著。答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慌,像一腳踩進了看不見底的淤泥裡。
“我……”我喉嚨發緊。
“就這麼定了。”林晏清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提包,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等你。帶你去認認門,也把一些事情,提前跟你說清楚。”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冰冷的井。“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別再讓你地下的奶奶,跟著丟人現眼。”
她拉開門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第二章校長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我晃了一下。“去吧,好好聽林老師的話。把毛病改了,還是好孩子。”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打發事的敷衍,彷彿剛才那番關於報警和前途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校長室。上午的陽光白慘慘的,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暖意。同學們在操場上跑跳,笑聲遠遠傳來,隔著一層無形的膜。我摸著口袋裡僅有的、皺巴巴的兩塊錢,那是下週的飯錢。一萬塊塊。村東頭的孤院。幹活?
一整天課都沒聽進去。林晏清在課堂上再也沒有提昨天的事,也沒有再看我一眼,彷彿我只是個透明人。但我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粘稠的東西已經纏了上來,越收越緊。
放學鈴聲像喪鐘。我磨蹭到最後,才慢慢收拾書包。走到校門口時,學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用一個厚厚的透明塑料布蒙著,用膠帶橫七豎八地粘住,在風裡呼啦作響,像個難看的補丁。林晏清站在車旁,正和另一個老師說著什麼,臉上帶著點很淡禮節性的笑。看見我,她衝那個老師點點頭,然後朝我示意了一下。
“上車。”她拉開後座車門。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樟腦丸的味道,混著皮革和灰塵的氣息。我縮在後座角落,書包抱在懷裡。車子啟動,顛簸著駛上黃土路。塑料布被風吹得不停鼓動,發出令人煩躁的噪音。
沒人說話。林晏清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僵硬。車子穿過村子中心,路過小賣部門口幾個閒聊的老人,他們瞥了一眼車子,又繼續自己的話題。車子繼續向東,房屋漸漸稀疏,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土崖越來越高,長著些蔫頭耷腦的灌木。荒涼的氣息透過塑料布的縫隙鑽進來。
終於,車子在一個岔路口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顛簸了幾下,停在一個院門前。院牆是黃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摻雜的麥秸。牆頭很高,大門是兩扇厚重的舊木門,漆皮掉得斑斑駁駁,關得嚴嚴實實。院子周圍看不到別的住戶,只有大片收割後留著一截截秸稈茬子的農田,更遠處是起伏的、光禿禿的黃土山
巒。夕陽把這一切塗上一層暗沉沉的橘紅色,非但不溫暖,反而透著一股被遺棄的蒼涼。
林晏清下了車,拿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鐵鎖。鎖頭挺大,開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她推開門,側身:“進來。”
我抱著書包,挪下車,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比從外面看著要大。正面是三間瓦房,窗戶不大,玻璃灰濛濛的。左邊搭了個簡陋的棚子,堆著些柴火和雜物。右邊是空地,靠牆放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掃得還算乾淨,但透著一股長期缺乏人氣的陰冷。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風聲掠過牆頭和高處電線發出的嗚咽。
“寶兒去同學家玩了,晚點回來。”林晏清邊說邊走向正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中間那扇門的鎖。又是鎖。她似乎很喜歡把東西鎖起來。
屋裡光線很暗,散發著一股陳舊混合著塵土和某種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氣。堂屋擺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看不出顏色的櫃子。傢俱都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牆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泛黃的、印著“先進教師”字樣的獎狀,貼在正對門的牆上,獎狀的一角已經卷起。
林晏清沒有開燈,她走到方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桌面上。然後她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子對面:“坐。”
我猶豫了一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她拿起那幾張紙,遞到我面前。紙上印著字,標題是《家庭保姆服務守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字是打印的,很工整。
“看看。”她說。
我接過來,手指有些僵硬。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我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條款很多,一條接著一條。
“乙方(陳土生)自願以勞務形式抵償其對甲方(林晏清)造成的財物損失……”
“服務期限暫定三年,具體視乙方表現及債務清償情況而定……”
“服務地點為甲方住所(村東頭院落),乙方須隨叫隨到,保證工作時間……”
“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日常清潔、洗衣做飯、院落整理、雜物處理等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
“乙方須絕對服從甲方指令,不得質疑、拖延或反抗……”
“乙方須嚴守服務內容及相關事宜之隱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則視為違約……”
“違約後果:甲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協議,並追究乙方相關法律責任(包括但不限於報警處理原故意毀壞財物案)……”
一條條看下去,我後背開始冒冷汗。這不像是個幹活抵債的約定,更像……更像一張賣身契。三年,隨叫隨到,絕對服從,不得透露。還有那句“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像是個無底洞,什麼都能往裡裝。
“看明白了?”林晏清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格外清晰。
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哪裡不明白?”
“……三年,太長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長?”林晏清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塊原廠玻璃,加上工時費,一萬一。你算算,你乾點什麼零活,一天能掙十塊嗎?就算能,也得幹滿好幾年,還不算你吃住。我讓你用三年時間來抵,已經是寬宏大量了。還是說,你覺得少管所裡待幾個月更快?
”
我攥緊了手裡的紙,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這些……活,都包括什麼?”我鼓起勇氣問。
“剛才不是寫了嗎?一切我指派的。”林晏清語氣平淡,“打掃,清洗,跑腿,伺候人。怎麼,覺得委屈?覺得這不是你該乾的?”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陳土生,你要搞清楚,你現在不是學生,你是戴罪之身,是來還債的。還債,就得有還債的樣子和覺悟。我不是請你來做客的。”
伺候人。這三個字像冰水,澆了我一個透心涼。
“簽了它。”她把筆推過來,“簽了,之前砸玻璃的事,就算翻篇。我保證不報警。你好好幹活,債還清了,你走你的陽關道。不籤……”她沒說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不籤,就是少管所。可能還有別的,我想象不出的麻煩。奶奶的臉又浮現出來,還有她說的“男子漢”。男子漢,是不是就該扛起自己惹的事?哪怕這擔子沉得嚇人。
可心裡那股慌,越來越重。這院子太靜,太偏。這守則上的字,太冷。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的光線更暗了。林晏清很有耐心地等著,手指不再敲擊,只是交疊放在桌上。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終於,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筆。筆很涼。我在乙方簽名的地方,顫抖著寫下“陳土生”三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比平時更難看。
林晏清拿過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印泥。“按手印。”
我大拇指沾上紅色的印泥,在那個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一個模糊的、紅色的指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烙在了紙上,也烙在了我的名字上。
她滿意地點點頭,將協議對摺,再對摺,收進了抽屜裡,鎖好。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她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現在,我們聊聊具體的規矩。”她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第一條,在這裡,沒有‘陳土生’,只有‘你’,或者,當我需要提醒你身份的時候——‘畜生’。”
我肩膀猛地一顫,想抬頭,卻被她手上的力道壓著,動彈不得。
“第二條,我的指令,只說一遍。聽不懂,或者做不好,會有懲罰。懲罰是為了幫你記住。”
“第三條,你的眼睛,不準隨便看。你的嘴,除了回答必要的問題和完成指令,不準發出多餘的聲音。”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她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氣息幾乎噴在我的耳廓上,“這裡發生的一切,走出這個院子,你就要忘得乾乾淨淨。跟任何人,哪怕一個字,我都會知道。到時候,協議作廢,新賬舊賬,我們一起算。少管所?那可能都是輕的。”
她直起身,手也鬆開了。“今天先到這裡。記住地方了?明天放學,自己過來。先從打掃院子開始。”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天色已經灰暗,冷風灌進來。她側身,示意我離開。
我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扶著桌子才勉強站起來,踉蹌著拿起書包,走到門口。跨出門檻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晏清站在昏暗的堂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身後是那張泛黃的獎狀,和她融在一片陰影裡,像個冰冷的、嵌在牆上的圖騰。
我逃也似的出了院子。木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落鎖的聲音再次響起,“
咔噠”,清脆,又沉悶。
走在完全黑下來的土路上,四野無人,只有風聲和遠處村子裡零星幾聲狗吠。我抱著胳膊,冷得直哆嗦。臉上被玻璃碎屑濺到的地方,早已沒了感覺。
看著遠處班主任家院落消失的方向,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突然不明白,剛剛簽下的,到底是免於坐牢的協議,還是把自己賣進地獄的契約。第三章放學鈴早就響過了,校園裡空蕩蕩的。我站在那座孤院門口,土坯牆又高又暗,投下的影子把路都吞了半邊。門虛掩著,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推開門,院子裡灑過水,潮氣混著土腥味往鼻子裡鑽。堂屋亮著燈,林晏清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翻著本書。她聽見動靜,沒抬頭。
“進來。”
我挪進去,書包還挎在肩上。她合上書,放在一旁,這才抬眼打量我。目光從上到下,慢得很。
“把書包放下。”
我卸下書包,擱在腳邊。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點粉筆灰的味道。她比我高一個頭還多。
她抬起手,毫無預兆地,一巴掌抽在我左臉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炸開。我耳朵裡嗡的一聲,半邊臉瞬間麻了,接著火辣辣地疼起來。我被打得偏過頭,腳下晃了晃,沒倒。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她問,聲音平得像在唸課文。
我捂著臉,嘴裡有血味。沒吭聲。
“這一下,是教你記住。”她退回椅子邊,卻沒坐,只是倚著,“在這裡,我的話就是規矩。規矩第一條: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問,不想,更不能躲。”
她頓了頓,看我慢慢把頭轉回來。
“剛才那一巴掌,你躲了嗎?”
我搖頭。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很好。”她點點頭,“看來還沒笨到家。現在,去把你那點破爛收拾過來。從今晚起,你住這裡。”
我猛地抬頭看她。
“住……這裡?”
“耳朵聾了?”她眉頭微皺,“協議簽了,三年。你以為只是白天來幹活?我隨時可能需要人。偏房已經收拾出來了,以後那就是你的地方。”
她說完,不再看我,重新拿起書。意思很明白:沒商量。
我站了幾秒,轉身往外走。臉還疼著,心裡那點模糊的僥倖,被這一巴掌和“住這裡”三個字,抽得稀碎。
回老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幾件破衣服,奶奶留下的一個搪瓷缸子,還有炕蓆底下壓著的兩張舊照片。我把它們捲進一個化肥袋子裡,拎著,又走回那座院子。
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沒開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我推開偏房的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很小,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條看不出顏色的褥子。床上扔著條硬邦邦的毯子,和我白天在堂屋角落裡見過的那條很像。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木板硌人。
外面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林晏清的聲音響起來,隔著門板,有點悶。
“出來。”
我拉開門。她站在昏暗裡,手裡拿著那雙老舊的皮鞋。鞋擦得很乾淨,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跟我來。”
她轉身往堂屋走。我跟著。堂屋的燈比剛才亮了些,桌上攤著作業本,紅筆擱在一旁。她把鞋放在地上,並排擺好,鞋尖衝著我。
“今天,教你第一條服侍
的規矩。”她坐回椅子,身體微微後仰,“看清楚了。”
我盯著那兩隻鞋。
“鞋面髒了。”她說,語氣平淡無波,“把它弄乾淨。”
我喉嚨發乾,視線掃向牆角,那裡有塊抹布。
“用抹布……”我話沒說完。
“舌頭。”她打斷我,兩個字,清清楚楚。
我腦子空了一瞬。臉上捱過巴掌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堂屋裡靜得嚇人,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協議在抽屜裡。”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手印是你按的。現在想反悔,可以。我這就去村委會,打電話報警。砸車,毀壞財物,夠你進去待一陣子了。少管所那地方……”
“我做。”聲音從我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厲害。
她停住話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膝蓋發軟,慢慢跪下去。水泥地又硬又涼,寒氣順著膝蓋骨往上爬。俯下身,臉離左邊那隻鞋越來越近。皮革的紋路,蒙著的一層細細浮灰,還有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和別的什麼的氣味,一股腦湧進鼻腔。
我閉上眼,吸了口氣,又睜開。
伸出舌頭。
舌尖碰到鞋尖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噁心猛地頂到喉嚨口。粗糙的皮革表面,灰塵顆粒的澀感,還有那說不清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陌生氣味,通過味蕾直衝腦門。胃裡狠狠抽搐了一下,我死死咬住牙,把湧上來的酸水咽回去。
舔了一下。灰塵沾在舌頭上,又澀又苦,帶著濃濃的土腥味。我機械地動著舌頭,從左到右,一下,再一下。唾液混著灰塵,在深棕色皮革上留下一條條溼漉漉的暗痕。呼吸噴在鞋面上,凝成一小團白霧,又很快散掉。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格外刺耳。
“媽!我作業寫完啦!”脆生生的喊聲從裡屋傳來,緊接著是歡快的腳步聲。林寶兒蹦跳著出現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抓著本花花綠綠的練習冊。她看見我,腳步頓住,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呀!”她叫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驚奇,“他在幹嘛呀?”
我渾身僵住,舌頭停在半空。
“教他規矩。”林晏清回答,語氣居然緩和了些,“什麼都不懂。”
林寶兒湊過來,粉色拖鞋停在我眼前。她彎下腰,小臉幾乎要湊到我臉旁邊,好奇地盯著我的動作。“舔你的鞋呀?好髒哦!”
髒。這個字眼讓我耳根發熱。
“這不是髒。”林晏清糾正她,聲音平穩,“這是讓他記住。有些事,就得用這種方法記,才記得牢。”
“哦……”林寶兒拖長聲音,似懂非懂。她蹲了下來,託著腮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麼有趣的表演。“那你舔乾淨點呀!那裡,那裡還有灰呢!”她伸出細白的手指,指著鞋面上一個我沒舔到的角落。
我沒動,臉頰的肌肉繃得發酸。
“聽見了嗎?”頭頂傳來林晏清的聲音,溫度降了下去,“做事要仔細。重舔。”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灰塵、皮革、還有旁邊女孩身上淡淡香皂味的氣息,蠻橫地灌滿胸腔。然後我再次伸出舌頭,朝著林寶兒指的方向舔過去。動作很慢,很用力,粗糙的皮革摩擦著舌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林寶兒咯咯地笑起來,拍著手。“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媽,他學得還挺快嘛!”
“嗯。”林晏清應了一聲,“寶兒,去看電視吧。”
“好吧
。”林寶兒有點不情願地站起來,蹦跳著走開了。裡屋很快傳來動畫片熱鬧的聲音。
堂屋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難堪的舔舐聲。左邊那隻鞋的鞋尖終於舔完了,溼漉漉的一片,在燈光下反著晦暗的光。灰塵大部分進了嘴裡,黏在舌頭和上顎,吐不掉,也咽不下,糊在那裡,又澀又苦。
“另一邊。”
我挪動發麻的膝蓋,轉向右邊那隻鞋。重複同樣的動作。噁心感已經有點麻木了,但喉嚨口的異物感和心裡那團越縮越緊的屈辱,卻越來越清晰。每舔一下,都像有把鈍刀子,在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東西上慢慢割。
右邊這隻也終於舔完了。我跪在原地,低著頭,嘴裡滿是塵土苦澀的滋味,舌頭又幹又腫,像是塞了一團粗糙的沙子。
林晏清沒說話。她彎下腰,伸手拿起右邊那隻鞋,慢慢穿上,繫好鞋帶。然後是左邊。穿好後,她雙腳併攏,在地上輕輕踩了踩,鞋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抬頭。”
我抬起頭。她俯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重點看了看我的嘴。我知道那裡一定沾滿了灰塵和唾液的汙跡,髒得沒法看。
“味道怎麼樣?”她問。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記住這個味道。”她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往耳朵裡敲,“灰塵,土,還有我的味道。這就是你以後活命的糧食。吃不下,就得餓死。聽懂了嗎?”
活命的糧食。我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我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起來。”她說,“去把臉和嘴洗乾淨。然後回你屋待著。晚上沒什麼事,但不許鎖門。我隨時可能會叫你。”
我撐著地,費力地站起來。膝蓋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有點踉蹌。
“等等。”
我停住,沒回頭。
“這一陣不用去上學了,請假的申請我已經給你辦理好了”
“……知道了。”
我走到院子裡,黑暗已經徹底罩了下來。只有堂屋窗戶和裡屋電視的光,微弱地透出來。我摸到那個破搪瓷盆邊,裡面還有半盆涼水。蹲下身,掬起水,拼命搓洗嘴唇周圍,搓得皮膚生疼。又反覆漱口,冷水激得牙根發酸,可那股頑固的塵土味和淡淡的鹹腥,好像已經滲進了舌頭裡,怎麼都漱不掉。
洗完了,臉上水漬冰涼。我走回偏房,關上門,沒鎖。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漏進來。我摸到床邊,坐下,慢慢躺倒。硬木板硌著背,黴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外面,電視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林寶兒偶爾的笑聲。更遠處,是村莊沉入睡眠的死寂。
我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頂。舌尖上那股味道,怎麼也散不去。糧食的味道。
臉還火辣辣地疼。第四章腳步聲停在偏房門外時,我正盯著房梁發呆。夜太靜,那沙沙的聲響扎得耳朵疼。
“出來。”
林晏清的聲音隔著門板,悶而硬。我坐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摸到門邊,拉開。
她披著外套站在月光裡,臉上明暗交錯。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堂屋走。
我跟著,腳底發虛。堂屋亮著燈,黃慘慘的光鋪了一地。她在舊沙發前停下,暗紅色的絨面磨得發白。
“把門關上。”
木門合攏的吱呀聲格外響。我插上門閂,轉過身。
“過來。”
我走過去,離她兩步遠站
住。空氣裡有灰塵和隱約的藥膏味。她上下掃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臉上。
“臉還疼麼?”
我愣了一下。“……不疼了。”
“嗯。”她應了一聲,在沙發裡坐下,彈簧細微地呻吟。她沒穿皮鞋,換了雙深灰色棉拖鞋腳上一雙黑色的棉質船襪,襪子腳後跟處磨得起毛,腳尖在拖鞋前面露出。
“教你點規矩。”她語氣平淡,“白天要記身份。晚上要記該怎麼待著。”
她抬手指了指腳前的地面。
“跪這兒。”
說完她把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並把腿搭在了另外一條腿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的跪了下去,水泥地硌得生疼。
“臉湊過來。”她說,“鼻子,貼到我腳趾縫那兒。”
我僵住了。剛才舔鞋的畫面撞進腦子,胃裡一陣抽搐。
“聽不懂?”聲音沉下去。
我咬緊牙,口腔內側被牙齒碾得鈍痛。慢慢俯下身,臉朝那隻腳湊過去。距離縮短,那股味道越來越明顯——肥皂底下藏著酸氣,還有棉布被汗浸過的悶潮。
鼻尖碰到粗糙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面腳趾的輪廓。我停在那兒。
“貼實了。”她說,“用鼻子吸氣。我要你記住這味道,以後一聞就知道該幹什麼。”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酸,悶,鹹腥,混著黴塵氣直衝腦門。胃猛地一絞,酸水湧到喉嚨口。我拼命嚥下去。
“繼續吸。”她的聲音在頭頂,“吸到肺裡。這是你該記住的味兒。”
我又吸了一口。更濃,更衝。噁心的感覺像冰冷的手攥住胃,狠狠一擰。我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肩膀猛聳。
就是這一下。
一隻手突然從側面探進我敞開的襯衫領口。手指冰涼纖細,直接按在左邊胸口。
我渾身一僵。
那手指摸索著,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胸前那點小小的、尚未發育的凸起。
然後狠狠一擰。
劇痛。
像燒紅的鐵絲扎進肉裡,被人攥著兩頭用力一絞。眼前瞬間黑了,血衝上頭頂,耳朵嗡嗡作響。我張大嘴,卻吸不進氣,所有聲音卡在喉嚨深處,變成短促的抽氣。
她沒鬆手。手指捏著那點皮肉,慢條斯理地又轉了半圈。
更深的疼痛炸開,蔓延到整個胸口,半邊肩膀都麻了。我身體開始發抖,膝蓋發軟,差點栽倒。鼻尖還死死抵著棉拖鞋,那股酸悶味和胸口的銳痛混在一起,堵在胸腔裡,悶得幾乎窒息。
“疼麼?”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說不出話,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嗚咽。
“疼就對了。”她說,手指力道一點沒松,指甲掐進嫩肉裡,“但我要你記住,不管多疼——”
她空著的右手抬起來,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這兒不許出聲。一點聲音都不許有。喘氣可以,得輕。乾嘔,更不行。明白麼?”
我拼命點頭,動作帶動被她捏住的皮肉又被扯了一下,疼得眼前金星亂冒。
“很好。”她似乎滿意了,右手鬆開些,從擰變成捏,拇指指腹揉按著那片紅腫發熱的皮膚,“畜生捱打的時候,哪有叫喚的資格?疼,就自己受著。”
她手伸向旁邊的方桌,從一摞作業本最上面拿過一本,攤在腿上。又拿起紅筆,低下頭開始批改。
堂屋裡只剩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和我極力壓抑粗重短促的呼吸。
她竟然開始改作業了。
一隻手捏著我的乳頭,慢悠悠揉著掐著,時不時突
然加力擰一下。另一隻手拿著紅筆,在作業本上勾畫打叉。她眉頭微蹙,偶爾低聲念一句:“這題怎麼又錯了。”
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人的身體,只是個解悶的橡皮疙瘩。
疼痛一陣陣襲來。先是尖銳的刀子割,後來變成悶脹的灼痛,隨著她每一次揉捏或掐擰爆發出新的銳痛。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癢,我不敢動。
鼻子還貼著腳趾。那股味道無孔不入,每次吸氣都灌滿胸腔,和胸口的劇痛攪在一起,堵得五臟六腑像被攥住,悶得想吐。可我死死咬著牙,連吞嚥都不敢用力。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在疼痛裡抻薄。我盯著眼前那片黑色襪尖,細細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
林晏清改得很慢。紅筆寫寫停停,有時把本子拿近仔細看。她的手一直沒閒著,有時漫不經心地揉,像捏麵糰;有時停頓一下,然後指甲突然掐進去擰轉。
每次她擰的時候,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椎過電般竄起戰慄。疼痛從胸口炸開,蔓延到四肢,手指腳趾都蜷縮起來。但我死死憋著,把所有聲音壓在喉嚨最底下,變成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悶哼。
汗水流得更多了,後背襯衫溼了一片,黏糊糊貼在皮膚上。膝蓋早就麻木了,從尖銳的硌痛變成沉重的、沒有知覺的木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批完一本,合上放一邊,又拿起第二本。
筆尖沙沙聲再次響起。
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換了方式。不再揉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輕輕夾住那點紅腫不堪的嫩肉,慢慢一點點地向外撕扯。
全新的、更難熬的疼痛瀰漫開來。不是尖銳刺痛,是緩慢被撕裂的鈍痛,帶著皮膚即將被扯開的恐怖預感。我呼吸猛地一窒,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細密的顫抖從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
“抖什麼。”她頭也沒抬,聲音平淡,“這點疼都受不住?”
我拼命想控制,可肌肉不聽使喚。恐懼比疼痛更甚,像冰冷潮水從腳底漫上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顫抖,手指停下來,沒再繼續撕扯,但也沒鬆開。她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只有審視的專注,像觀察我對刺激的反應。
“知道為什麼選這兒麼?”她忽然問。
我搖頭,幅度很小。
“因為這兒疼。”她語氣像在講解數學題,“疼得鑽心,但又不會真的弄壞。而且,位置好。”
她頓了頓,手指又輕輕揉了一下,那片皮膚燙得像要燒起來。
“離心臟近。你每疼一下,心跳就快一拍。你每忍一次不出聲,這疼就刻進去一分。時間長了,不用我掐,你自己一靠近我,這兒就會先疼起來。明白麼?這叫條件反射。”
我聽著,渾身發冷。她說得那麼清楚有條理,像在規劃教學方案。
“我要的就是這個。”她繼續說,目光落回作業本上,紅筆在一個叉旁邊寫字,“我要你怕,從骨頭縫裡怕。但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不聽話’這件事本身。怕到後來,你寧可疼死,也不敢動一下,不敢吭一聲。”
她說著,手指又一次用力,狠狠擰了一圈。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嘴裡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所有力氣都用來對抗那聲幾乎衝破喉嚨的慘叫,身體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她似乎很滿意,手指鬆了些,轉而用
指甲輕輕刮搔那片紅腫皮膚。細微的刺痛混合著劇烈餘痛,變成更加磨人無處不在的難受。
“今天只是開始。”她一邊寫一邊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後只要我叫你過來,你就得跪在這兒。臉貼著我的腳,鼻子吸氣。我可能會掐你,也可能不掐。可能掐一下,也可能掐很久。全看我心情。”
她停筆,抬眼瞥我一下。
“但規矩不變。不許動,不許出聲。出了聲,或者躲了……”
她沒說完,只是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卻比任何笑容都讓人心底發寒。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知道什麼叫真的生不如死。”
堂屋又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紙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胸口那點持續的灼痛像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皮肉上。鼻端那股酸悶的腳汗味,已經不再讓我乾嘔,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吸進肺裡,和疼痛混在一起,變成令人作嘔的烙印。
林晏清繼續批改作業,神情專注,偶爾因學生某個低級錯誤輕輕搖頭。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時而放鬆時而收緊,時而用指甲掐一下,時而用指腹揉搓。每一次動作都隨意自然,彷彿那隻手和我身體的那部分,都只是她批改作業時可以隨意擺弄的、無關緊要的物品。
我跪著,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因持續疼痛和恐懼微微顫抖。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我不敢抬手擦。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那片灰色棉布紋理暈開成晃動的昏暗光斑。
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了。疼,怕,還有那股無所不在的味道,塞滿每一個縫隙。白天殘留的屈辱和憤怒,被這緩慢持久無聲的折磨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想要活下去的卑微祈求。
不知又過了多久,林晏清終於批完作業。她把紅筆擱在桌上,合上本子,輕輕舒了口氣。
然後,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完全鬆開了。
驟然失去持續的壓力和疼痛,我竟有些不適,空落落的,好像那塊皮肉已不屬於自己,只留下一片火辣辣腫脹的麻木。
她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像剛做完件輕微家務。
“行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做完正事後的疲憊,“今晚就到這兒。”
我沒動,還保持那個姿勢,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僵硬。
“起來。”她命令。
我試著動了一下,膝蓋像生鏽的鉸鏈發出細微咯吱聲。撐著地面費力直起上身。眼前一陣發黑,我晃了晃,勉強站穩。
胸口那片皮膚暴露在空氣裡,涼颼颼的,但底下那團火辣辣的灼痛卻更加清晰。我低頭看了一眼,領口敞著,左邊胸口那點已經紅腫得厲害,周圍一圈皮膚透著不正常的深紅,上面有幾道清晰的指甲掐痕。
“回去睡覺。”林晏清說,她靠在沙發裡,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口我轉過身,腳步虛浮地往門口走。每一步都牽扯胸口的傷,傳來陣陣悶痛。
手放在門閂上時,她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對了。”
我停住,沒回頭。
“今晚表現還行。”她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至少,沒叫出來。”
我沒應聲,慢慢拉開門。外面冰涼的夜風湧進來,吹在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記住這感覺。”她最後說,聲音在空曠堂屋裡格外清晰冰冷,“這才只是開始。”
我走出堂屋,反手輕輕帶上門。木門合攏的
瞬間,切斷了裡面昏黃的燈光,也切斷了那股混合灰塵、腳汗和疼痛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院子裡一片漆黑。月亮躲進雲層,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遠處村莊沉浸在沉睡裡,沒有一絲聲響。
我摸著黑慢慢走回偏房。推開門,屋裡那股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此刻聞著竟有種奇怪近乎安心的感覺。
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躺下。低頭,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向自己胸口。
那片紅腫在昏暗光線下只是個模糊的深色陰影。但疼痛是真實的,清晰的,隨著每一次心跳隱隱搏動。
我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我立刻縮回手。
就這麼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屋外風聲似乎大了些,吹得破舊窗欞微微作響。我才慢慢躺下,拉過那床薄而硬的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粗糙的面料摩擦到胸口的傷,又是一陣細密刺痛。我側過身蜷縮起來,避開那一點。
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但鼻子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酸悶的味道。胸口那團灼痛,在寂靜和黑暗裡變得更加鮮明,像一塊永遠不會熄滅的炭火,烙在皮肉上。
外面,萬籟俱寂。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夜,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第五章胸口那團火辣辣的疼,天亮時變成了悶鈍的鼓脹。我一夜沒睡踏實,窗紙剛透灰就坐起來。堂屋那邊傳來潑水聲,林晏清起了。
我套上襯衫,布料擦過胸口時,疼得牙關發緊。那片皮膚腫得發亮,顏色暗紫。
八點整,我站在堂屋門口。林晏清已經收拾停當,對著牆上的破鏡子別最後一隻髮夾。她轉過身,帆布包挎上肩。
“我去鎮上開會。”她聲音平直,“院子掃乾淨,水缸挑滿,偏房雜物歸置好。”
我點頭。
她走到院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忽然回頭看我一眼。“寶兒在家。”她頓了頓,“她要是無聊了找你,你就陪著。別惹她不高興。”
門開了,又關上。落鎖聲清脆。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胸口那團脹痛跟著心跳,一下,又一下。
灶房裡留著早飯,兩個冷饅頭,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絲。我蹲在門檻上啃,嚼得很慢。饅頭渣颳著喉嚨,混著胸口那股悶疼一起往下嚥。
吃完開始幹活。掃院子,黃土撲簌簌揚起來,在晨光裡打轉。扁擔壓上肩膀,昨天磨破的地方又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一趟一趟去井邊,木桶磕著井沿,哐當哐當響。水缸滿得快要溢出來時,太陽已經爬過院牆。
偏房那堆破爛收拾完,日頭正烈。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堂屋和正房門都關著,林寶兒還沒動靜。
我坐在偏房門檻上,盯著地上爬過的螞蟻。指甲縫裡嵌滿黑泥。
不知過了多久,正房門吱呀一聲。
林寶兒揉著眼睛走出來,穿著碎花睡衣,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她站在屋簷下伸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眯眼看向我這邊。
她沒說話,轉身去了灶房。裡面傳來碗筷碰撞聲。
我繼續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碗出來,坐在堂屋門檻上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眼睛盯著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喝完,她把碗擱在腳邊,託著腮發呆。
風把樹葉吹得嘩啦響。
她忽然轉過頭,看向我。
“喂。”她叫了一聲。
我抬起眼。
“你
過來。”她招招手,語氣隨意得像在叫一條狗。
我慢慢站起來,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後停在我臉上。“你昨天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
我喉嚨發緊。“……沒有。”
“騙人。”她撇撇嘴,“媽媽晚上都把你叫到堂屋了。我聽見了。”
我沒接話。
她站起來,湊近些,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和粥的甜氣。“媽媽是不是掐你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我後退半步。
“讓我看看。”她伸手就來扯我襯衫領口。
我猛地側身躲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那雙大眼睛眨了眨,然後慢慢眯起來。
“你躲什麼?”她聲音還是軟的,但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
“……沒有。”我聽見自己聲音發乾。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嘴角彎出甜甜的弧度。“媽媽說了,讓你陪我的。”她轉身往堂屋走,走到門口回頭,“你進來。”
我沒動。
她站在門檻裡,手扶著門框,歪著頭看我。“你不聽話的話,等媽媽回來,我就告訴她。”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告訴她你不肯陪我,還瞪我。”
我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林晏清的臉在腦子裡閃過,還有昨晚那根掐在胸口的手指。
我邁開腿,跨過門檻。
堂屋裡光線昏暗,還是昨晚的樣子。方桌,椅子,地上那片被我跪過的地方。空氣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酸悶的腳汗味。我胃裡一陣翻攪。
林寶兒在桌邊坐下,手肘撐在桌面,託著腮看我。她今天紮了兩個羊角辮,用粉色皮筋綁著,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你跪下。”她說。
我僵在原地。
“快點嘛。”她催促,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站著多累呀。”
我盯著地面。磚縫裡積著灰。
“你不跪的話,”她聲音還是甜甜的,“我就去告訴媽媽,說你欺負我。”
欺負她。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耳朵。我想象林晏清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想象她那雙冰冷的眼睛。
膝蓋慢慢彎下去。
地面很硬,很涼。跪下去的瞬間,胸口那片腫脹的皮膚又被牽扯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林寶兒滿意地點點頭。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我面前蹲下。我們視線平齊。她眼睛很大,瞳仁黑得發亮,裡面清清楚楚映出我此刻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抿得死緊。
“這才乖嘛。”她伸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耳垂。
我渾身一顫。
“這裡軟軟的。”她捏住我的左耳垂,用力掐了一下。不算太疼,但那種被隨意擺弄的感覺讓我胃裡噁心。
她鬆開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兩個黑色髮夾。鐵質的,邊緣磨損,和林晏清用的那種一樣。
“你看,”她把髮夾捏在指尖晃了晃,“媽媽的髮夾。我偷偷拿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她掰開一個髮夾的夾口,金屬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然後她再次捏住我的耳垂,對準位置,慢慢合攏夾子。
刺痛。
尖銳的刺痛從耳垂那一點爆發開來。鐵齒咬進皮肉裡,越收越緊。我呼吸滯住,手指死死摳住地面,指甲刮過磚面,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林寶兒鬆手,髮夾就那樣掛在我的耳垂上。她退後一點,歪著頭欣賞,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好看嗎?”她問。
我沒法回答。耳垂上的疼痛一
陣一陣地搏動。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流。
她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不太滿意。又湊過來,伸手捏住髮夾,輕輕調整角度。
“歪了。”她小聲說,手指用力一擰。
“呃——”我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立刻咬住牙關。耳垂上的皮肉被擰轉,刺痛瞬間升級成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黑了一下。
林寶兒卻笑了。她鬆開手,滿意地點點頭:“這下好了。”
然後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我胸口。
我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沒扣,領口敞著。昨晚那片暗紫色的紅腫,在昏暗的堂屋裡格外顯眼。
林寶兒的眼睛更亮了。
“這裡也紅紅的。”她說,伸手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紅腫的邊緣。
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她按了一下。
鈍痛炸開,我眼前又是一黑,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內側的軟肉被牙齒刮破,血腥味瀰漫開來。
“疼嗎?”她問,聲音裡滿是好奇。
我沒法回答。
她拿起另一個髮夾,掰開,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扯開我的襯衫領口。布料摩擦過紅腫的皮膚,疼得我整個人抽搐了一下。
她冰涼的指尖直接按在了那片暗紫色的中心。
我猛地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太疼了。
林寶兒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把髮夾的金屬口對準了那顆紅腫挺立的乳頭。
不。
心裡在尖叫。
但她聽不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對準位置,然後把髮夾慢慢合攏。
金屬口咬住乳尖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種尖銳的、帶著羞辱的、直衝腦門的劇痛。髮夾的鐵齒深深陷進紅腫的皮肉裡,卡在最敏感的那一點上。我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寶兒鬆開手。
現在,兩個髮夾分別掛在我的左耳垂和左胸乳頭上。耳垂上的那個沉甸甸地往下墜。胸口的那個更可怕,它卡在紅腫的乳尖上,隨著我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無法抑制的顫抖而輕輕晃動,每一下晃動都像有細小的刀片在割。
我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襯衫黏在後背上。我死死盯著地面,視線模糊。
林寶兒又蹲回我面前,託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你出汗了。”她說,伸手抹了一下我額頭的汗珠。她的手指很涼。
她把手收回去,看著指尖那點溼痕,然後抬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
“痛嗎?”她又問,這次聲音裡帶上了笑意,“痛就對了呀。”
我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她的大眼睛裡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冷汗涔涔,左邊耳朵和胸口掛著兩個突兀的黑色髮夾。
她湊近一點,呼吸噴在我臉上。
“媽媽說,畜生就是拿來玩的。”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可要撐久一點哦,不然多沒意思。”
說完,她站起來,拍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她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拿出圖畫本和彩筆,重新坐回椅子上,開始低頭畫畫。
堂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彩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我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耳垂上的髮夾越來越沉。胸口的那個更是要命。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我眼淚直流,但我連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時間變得極其緩慢。
每一秒都被拉長,被疼
痛填滿。我能感覺到血從耳垂的傷口滲出來,慢慢凝固。能感覺到胸口那片紅腫在髮夾的壓迫下越來越燙,越來越脹。
林寶兒畫得很專注。她偶爾會抬頭看我一眼,然後低下頭,在紙上添幾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我渴了。”她說,站起來往灶房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我,眼睛眨了眨,“你不許動哦。夾子要是掉了,我就告訴媽媽。”
我僵住。
她出去了。堂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還跪著。
髮夾還掛著。
疼痛還在持續。
我慢慢抬起顫抖的手,伸向胸口的髮夾。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時,停頓了一下。林寶兒的話在腦子裡迴響:“如果夾子掉了,我就告訴媽媽。”
告訴她媽媽。
林晏清。
我收回手。
又過了很久。正房的門又開了。
林寶兒換了一身粉色連衣裙出來,裙襬上繡著小花。她頭髮梳整齊了,紮成兩個羊角辮。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乾淨,漂亮,天真。
她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
“遊戲結束啦。”她說,語氣輕快。
然後她伸手,捏住我耳垂上的髮夾,用力一拽。
髮夾從皮肉裡扯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縷血絲。我悶哼一聲。她隨手把髮夾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摘胸口的那個。
她的手碰到髮夾時,我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捏住髮夾,沒有立刻拽,而是看著我,眼睛彎起來。
“你說,”她輕聲問,“要是我現在告訴媽媽,你不肯陪我玩,還弄掉了她的髮夾,媽媽會怎麼罰你?”
我瞳孔猛地收縮。
她笑了,然後手指用力,把髮夾拽了下來。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我眼前徹底黑了。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整個人往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冰涼的地面貼著我的臉,我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眼淚流進嘴裡。
林寶兒蹲下來,把那個沾著血和皮屑的髮夾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個我拿走啦。”她說,“要是媽媽問起來,我就說不知道哦。”
她站起來,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衝我甜甜一笑。
“明天我們再玩別的遊戲。”
說完,她就跑出去了。院子裡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調子輕快。
我趴在地上,很久都沒能動彈。
耳垂和胸口那兩處傷口火辣辣地疼。我慢慢撐起身體,低頭看向胸口。
乳尖那片皮膚已經徹底腫起來了,顏色紫黑,中間有一個清晰的、被髮夾鐵齒咬出來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耳垂破了一個小口子,血凝固成暗紅色的痂。
我顫抖著手,想把襯衫釦子扣上,但手指抖得太厲害。布料摩擦過傷口時,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我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膝蓋跪得太久,已經麻木了。踉蹌著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向院子。
林寶兒正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用樹枝撥弄著什麼。陽光照在她粉色的裙子上,照在她扎得整整齊齊的羊角辮上。
她好像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衝我揮了揮手,臉上是燦爛的笑。
我立刻移開目光,轉身走回偏房。
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湧上來。我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指甲縫裡的黑泥還在。
林晏清的折磨是冰冷的,有規則的。她知道哪裡最疼,知道怎麼讓我恐懼。她的折磨是有目的的。
可林
寶兒不一樣。
她的折磨是隨意的,天真的。她不是為了馴化我,她只是覺得“好玩”。她把我的痛苦當成一種遊戲。
而這種天真,比林晏清的冷酷更讓我恐懼。
因為我不知道她下次會想出什麼“遊戲”。我不知道她的“好玩”的邊界在哪裡。
而我不能拒絕。
林晏清說了,“她要是找你‘玩’,你就陪她玩。”
我慢慢躺下來,蜷縮起身體。胸口和耳垂的傷口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裡那種冰冷的絕望。
昨晚我以為自己已經見識到了最可怕的折磨。
可現在我知道了。
地獄裡還有一個小公主。她穿著粉色的裙子,扎著羊角辮,哼著兒歌,然後用最天真的語氣說:“我們玩個遊戲。”
而我只能跪下去,說:“好。”第六章敲門聲響起時,我正盯著屋頂那根裂了縫的椽子發呆。三下,不緊不慢,脆生生的。不是林晏清那種帶著命令意味的叩擊。
我渾身一激靈,從床上彈起來。胸口和耳垂的傷口被扯到,針扎似的疼。
“誰?”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我呀。”林寶兒的聲音隔著門板,甜得發膩,“媽媽讓你去後院柴房,把最裡面那捆細柴抱到灶房去。”
我愣住。林晏清不是一早就去鄉里開會了麼?
“她……回來了?”
“沒呀。”門外傳來她輕輕跺腳的聲音,像在玩,“媽媽剛才打電話回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絲不容置疑:“你快去哦,媽媽說柴今晚要用。”
我盯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沒動。胸口悶痛一陣陣往上湧。林晏清的命令,哪怕是轉述,我也沒膽子違抗。
“好。”我說。
腳步聲輕快地遠了。
我在床邊又坐了幾秒,才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膝蓋像灌了鉛。走到門口,拉開門。午後的陽光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疼。院子裡空蕩蕩的,那棵老槐樹下只剩幾道樹枝劃拉的痕跡,亂七八糟的。
穿過院子時,我腳步放得很慢。堂屋門關著,窗戶也閉著。整個院子靜得嚇人,只有風穿過槐樹枝丫的沙沙聲。
通往後院的是道小木門,木板都翹了邊,用根生鏽的鐵絲掛著當門閂。我解開鐵絲,推開門。
後院比前院窄得多,其實就是屋後一條狹長的空地。一邊堆著破瓦罐、生鏽的鐵桶,還有幾根爛得發黑的木椽子。另一邊是廁所,土坯牆壘得歪歪扭扭,茅草頂塌了半邊。
我的目光越過這些,直直看向後院牆外。
牆是土坯壘的,不算太高。踮起腳,指尖應該能夠到牆頭。但牆外——牆外是黃土。一片連著一片,像凝固的巨浪,翻湧著撲向天邊。坡上光禿禿的,只有些枯黃的、貼地長的蒿草,在風裡抖得像篩糠。更遠處是山,灰濛濛的輪廓糊在天際線上,淡得快要化開。
風很大。從坡上卷下來,帶著乾土和碎草屑的氣息,呼呼地灌進院子。它穿過牆頭時揚起細沙,打在臉上,麻酥酥的疼。
一個人影也沒有。
沒有房子,沒有路,連條狗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死了一樣的荒。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忽然冒出簽約那晚林晏清的話。她坐在堂屋椅子上,慢條斯理翻著那份《守則》,然後抬起眼看我,嘴角那絲笑意冷得像臘月井沿上的冰。
她說:“這院子偏,離村子遠。你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
當時只覺得背脊發涼。現
在站在這兒,看著眼前這片荒野,那句話像根冰錐子,直直捅進心窩裡。
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
因為根本沒有人。就算我翻過這道牆,跑出去,能跑到哪兒去?這一坡接一坡的黃土,沒水,沒吃的,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找不著。我可能會迷路,可能會渴死,可能會倒在哪個溝裡,爛了臭了都沒人知道。
就算運氣好,摸回了村子……然後呢?
林晏清會報警。她有監控錄像,有那份我按了手印的《守則》。她會說我不服管教,偷跑了,保不齊還會說我順走了東西。警察會來,把我塞進少管所。
奶奶說過,少管所裡都是壞透了的崽子,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而且……我簽了那東西。白紙黑字,紅手印。我自己答應了的,三年勞務抵債。跑了,就是違約。
違約會怎麼樣?《守則》裡沒細說,但林晏清那眼神讓我明白,後果絕對比現在疼一百倍。
風更大了,捲起一團沙土劈頭蓋臉砸過來。我閉上眼,細沙粘在眼皮上,澀得發疼。
逃跑的念頭,像顆剛冒頭的草芽,還沒見著光,就被這風、這荒、這沉甸甸的怕,連根掐斷了。
“喂!”
身後突然一聲喊。我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過身。
林寶兒站在後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粉裙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她歪著頭看我,眼睛亮得瘮人。
“你站那兒發什麼呆呀?”她說,語氣裡帶著好奇,“柴呢?媽媽說要用的那捆細柴。”
我這才想起正事。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聲音:“在……在哪兒?”
“就那兒呀。”她指了指雜物堆旁邊,“靠牆放著的那捆,看見沒?”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土坯牆根下果然靠著一捆細樹枝,用草繩扎著,枝杈上還帶著沒掉乾淨的枯葉。我走過去,彎腰抱起來。不重,但樹枝上的細刺扎得小臂發癢。
抱著柴往回走。經過她身邊時,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袖子。
“你剛才在看什麼呀?”她仰著臉,表情天真得像在問糖甜不甜,“牆外面有什麼好玩的嗎?”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沒什麼。”我低聲說,“就……荒地。”
“哦。”她撇撇嘴,似乎有點失望,但馬上又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媽媽說,外面野地裡有狼呢。晚上可嚇人了,綠眼睛,嗷嗚嗷嗚叫。”
她說完,蹦蹦跳跳轉身往前院去了。我跟在她後面,抱著那捆柴,腳步沉得抬不起來。
狼。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嚇唬我。但有沒有狼都不重要了。那片荒野本身,就夠吞掉所有念想。
回到前院,我把柴擱在堂屋簷下。林寶兒已經跑回槐樹下,撿起那根樹枝繼續劃拉。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捆柴,又回頭看了眼通往後院的小門。
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線灰黃的天。
忽然想起奶奶還在的時候。她腿腳不好,很少出門,但天氣好的傍晚,她會讓我扶著她,慢慢挪到村口土坡上坐一會兒。她看著遠處,會喃喃地說:“這黃土啊,看著荒,可養活了咱祖祖輩輩。”
那時候我覺得,黃土是厚的,是暖的。是奶奶粗糙的手掌,是灶膛裡跳動的火苗,是窩窩頭掰開時那股樸實的甜。
可現在,看著同樣的黃土,我只覺得冷。刺骨的冷。它不再是養人的地,而是一座巨大的、無聲的牢。把這座院子圍在中間,把我和外面那個世界,
徹底隔開。
不,也許不是黃土的錯。
是這座院子。是院子裡的人。
是我自己,在那張紙上按下的手印。
“你傻站著幹嘛?”林寶兒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我回過神,看見她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跟前,仰著臉看我。手裡那根樹枝一下下戳著地上的土。
“沒……沒什麼。”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眼睛轉了轉,忽然笑起來:“你是不是想跑呀?”
我渾身一僵。
“才沒有。”我說,聲音乾巴巴的。
“騙人。”她撇撇嘴,用樹枝在我小腿上輕輕抽了一下,“我都看見啦,你盯著牆外面看那麼久。是不是覺得翻過去就能跑掉?”
我沒吭聲,牙齒悄悄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軟肉。那裡早就被咬爛了,一碰就疼。
我抱著胳膊的手指掐進了肉裡。胸口那團悶痛又湧上來,堵得喘不過氣。
“我……我沒想跑。”我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就好。”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蹦回槐樹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用樹枝在土地上劃拉出歪歪扭扭的圖案。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邊。
慢慢走回偏房。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又湧上來,混著塵土和舊木頭的氣味。我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黑泥怎麼也搓不乾淨,像長在了肉裡。
胸口和耳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肉體的疼,心裡那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東西,更讓人喘不過氣。
林晏清的折磨是有章法的。她要我恐懼,要我服從,要我變成她手裡一件聽話的物件。林寶兒的折磨是隨性的,她覺得好玩,像貓玩老鼠。而這片荒野的折磨,是無聲的,是絕對的。它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存在在那裡,就足以碾碎所有念頭。
我躺下來,蜷縮起身體。窗戶紙透進的光漸漸暗了,從灰白變成昏黃,最後染上一抹暗紅的邊。黃昏要來了。
今晚林晏清會回來。她可能會叫我過去,繼續昨晚那種無聲的擰掐。疼痛,窒息,還有那股無所不在的腳汗味。
而明天,林寶兒可能會想出新的“遊戲”。夾子,或者別的什麼。
日復一日。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眼淚湧上來,但我死死咬著牙,把它們憋了回去。哭沒有用。奶奶說過,男子漢不能輕易掉眼淚。
可奶奶沒說,如果連哭都不敢哭的時候,該怎麼辦。
屋外傳來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它拍打著窗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荒野在低語,在嘲笑。
我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也許我根本不需要逃跑。
因為從簽下那份《守則》、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在這片荒野裡了。牆裡牆外,沒什麼分別。第七章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時,天已經黑透了。
不是林寶兒那種蹦跳的、輕快的步子。是沉的,穩的,皮鞋底敲在磚地上,一下一下,帶著白天積攢下來的疲憊,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我蜷在偏房的床上,聽見那聲音穿過院子,停在堂屋門口。鑰匙串嘩啦一響,門開了,又關上。
堂屋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條。
我坐起來,胸口那兩塊腫痛的地方隨著動作扯了一下。耳垂上的傷已經結了薄痂,但乳頭周圍還是紫紅的,碰不得。我盯著那條光,沒動。喉嚨發乾。
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沒過多久,堂屋那邊傳來她的聲音,不高,但
清清楚楚穿過院子:“過來。”
就兩個字。沒有稱呼,沒有多餘的話。像叫一條狗。
我下了床,腳踩在地上,冰涼。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那扇門敞著,光潑出來一小片,照著門檻和門前幾塊磚。我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黑暗裡。
跨過門檻,堂屋的燈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林晏清坐在那張老式的圈椅裡,背靠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她換了家常的褲子,但腳上還是白天那雙皮鞋,深棕色,鞋頭有些磨損。她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正低頭吹著熱氣。
我沒敢往她臉上看,視線垂著,落在她腳上。
“站那麼遠幹什麼。”她沒抬頭,聲音從缸子後面傳出來,“跪過來。”
我挪過去,在她腳邊跪下。磚地冰涼,透過薄薄的褲料硌著膝蓋。堂屋裡很靜,能聽見她小口喝水的聲音,還有窗外遠遠的風聲。
她喝完水,把缸子放在旁邊的方凳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然後,她身體往前傾了傾,手伸過來。
我沒躲。也躲不了。
她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捏住了我左邊乳頭,隔著襯衫那層薄布。指甲掐進去,不是昨晚那種試探性的擰,而是直接、用力地往外拽。皮肉被拉扯到極限,尖銳的痛感炸開,我渾身一僵,牙關瞬間咬緊。
“疼?”她問,語氣平平。
我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
“疼就對了。”她說,手上力道又加了兩分。那塊皮肉像是要被她生生扯下來,痛得我眼前發黑,呼吸都屏住了。“疼,才能記住。”
她拽著,維持著那個力道,另一隻手伸下去,開始解自己右腳皮鞋的鞋帶。動作慢條斯理,鞋帶抽開,皮鞋脫下來,然後是襪子。一隻汗溼的、微微泛黃的腳暴露在空氣裡,腳趾蜷著,腳底皮膚在燈光下顯得粗糙,紋路很深。
一股味道散開來。酸,澀,混著皮革悶了一天後的腥鹹。不濃,但直往鼻子裡鑽。
她鬆開拽著我乳頭的手,指了指自己脫了鞋襪的右腳:“臉貼上去。”
我僵著沒動。昨晚那種噁心的感覺又翻上來,堵在喉嚨口。
“要我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冷了一度。
我慢慢俯下身。臉靠近那隻腳時,那股味道更明顯了,熱烘烘地撲上來。我閉上眼,把臉頰貼上去。皮膚是溫熱的,帶著黏膩的汗溼,觸感粗糙。我的鼻尖幾乎抵在腳心最深的紋路里。
“深呼吸。”她的命令從頭頂砸下來,“用力吸。我要聽到你吸氣的聲音。”
我張開嘴,吸了一口氣。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猛地灌進鼻腔,衝進喉嚨,直抵肺葉深處。像燒紅的鐵絲,燙過所有經過的地方。我胃裡一陣痙攣,差點乾嘔出來,死死忍住。
與此同時,她的手指又捏住了我右邊乳頭,同樣用力地往外拽。兩邊的劇痛同時襲來,和鼻腔裡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絞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全方位的折磨。疼,噁心,窒息,屈辱。所有感覺混成一團,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吸。”她命令,手指拽得更緊。
我又吸了一口氣。更深的。味道更濃烈了,帶著腳汗特有的、發酵般的微臭。肺裡像是被那氣味填滿了,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乳頭的疼痛隨著每一次心跳鼓脹,一跳一跳地提醒我它的存在。
她沒說話,就這麼維持著。一隻
手拽著我乳頭,另一隻腳踩在我臉旁。堂屋裡只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吸氣聲,還有窗外無盡的風。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得化不開。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鍾。疼痛開始變得麻木,變成一種持續的、鈍重的背景音。但那股氣味不會麻木。它每一次隨著呼吸湧入,都帶來新鮮的噁心和屈辱感,越來越深地刻進意識裡。
我開始發抖。控制不住地,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冷?”她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點頭,臉頰蹭著她腳底的皮膚。
“忍著。”她說她又拽了一下乳頭,痛得我悶哼一聲。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手。不是放開,而是換了個位置,重新捏住,用指甲掐著頂端最敏感的那一點,慢慢碾磨。一種更尖銳、更鑽心的疼竄上來,我身體猛地一彈,差點把臉從她腳上移開。
“別動。”她警告,腳下用了點力,把我的臉更緊地壓向她的腳底。“呼吸別停。我要聽到。”
我只好繼續吸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乳頭被碾磨的劇痛,和鼻腔裡那股無所不在的酸臭氣味。它們三個綁在了一起,成了同一個東西。疼的時候,味道就更刺鼻。聞到味道的時候,疼就更清晰。分不開了。
慢慢地,一種奇怪的感覺浮上來。不是適應,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恐懼。不是對疼痛本身的恐懼,而是對“疼痛即將到來”的恐懼。當她手指剛碰到我胸口時,那股味道的記憶就先一步衝進腦子,讓我胃部收緊。當我臉貼上她腳底,深深吸氣時,乳頭那塊皮肉就開始條件反射地抽搐,預感到即將到來的碾拽。
她在把它們綁在一起。用疼痛,用氣味,用這種重複的、不容反抗的儀式。
“知道為什麼讓你聞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搖頭,臉蹭著她腳底。
“這是我的味道。”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累了一天,腳出汗,有味道。這味道不好聞,是吧?”
我沒敢應聲。
“但你得聞。不僅聞,還得用力吸進去,吸到肺裡。”她手指又碾了一下,我疼得吸氣聲都變了調。“因為這是我的疲勞,我的煩躁,我這一天積下來的東西。你吸進去了,它們就從我身上出去了。我就輕鬆了。”
她頓了頓,腳底在我臉上輕輕蹭了蹭,汗溼的皮膚摩擦著。“這叫淨化。你是個畜生,畜生的用處,就是幫主人淨化這些不好的東西。用你的鼻子,你的肺,還有你這兩塊沒用的肉。”
她說著,手指又拽了拽乳頭。疼痛已經不那麼尖銳了,變成一種深層的、瀰漫的鈍痛。但噁心感更重了。我吸進去的,是她要排出來的“不好的東西”。我成了個容器,裝著她的疲勞和煩躁。
“所以,以後每次我讓你聞,你都得感恩戴德地、用力地吸。”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倦怠的滿足,“吸得不深,吸得不用力,就是在偷懶,就是在浪費我的時間。那我只好讓你多聞一會兒,多疼一會兒,直到你學會怎麼好好服侍。”
她說完,終於鬆開了手。乳頭被釋放,但那塊皮肉還保持著被拉扯的形狀,火辣辣地脹痛。她腳也移開了。
“起來吧。”她說,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那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
我撐著地,慢慢直起身。膝蓋跪得發麻,眼前一陣發黑。臉上還殘留著她腳底的觸感和溫度,鼻腔裡那股味道盤踞著,散不掉。我站在那兒,低著頭,等著下一個指令。
她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慢喝著水,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著。像在檢查一件剛被使用過的工具。
“今晚就到這裡。”半晌,她開口,“回你屋去。記住剛才的感覺。明天晚上,繼續。”
我如蒙大赦,轉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我。
我僵住,慢慢轉回來。
她指了指地上那隻脫下來的皮鞋和襪子:“拿到門口,鞋頭朝外擺好。明天早上我穿。”
我彎腰撿起皮鞋和襪子。襪子是溼的,攥在手裡黏糊糊的。皮鞋沉甸甸的,鞋口還殘留著體溫。我拿著它們走到門口,按照她說的,鞋頭朝外,整齊地擺在門檻裡邊。擺的時候,那股味道又飄上來,我偏開頭,屏住呼吸。
“出去吧。”她說。
我退出堂屋,輕輕帶上門。光被關在了裡面,院子重新陷入黑暗。我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走回偏房。
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湧上來。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覺得這黴味比剛才那股酸澀腥鹹好聞些。至少,它是我自己的,或者說是這屋子固有的,不是被強行塞進來的、屬於別人的“不好的東西”。
我走到床邊坐下,沒點燈。黑暗裡,胸口那兩塊皮肉一跳一跳地疼。我伸手摸了摸,腫得厲害,皮膚髮燙。耳垂上的傷也隱隱作痛。
但比肉體疼痛更清晰的,是鼻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它好像鑽進了更深的地方,不只是鼻腔和肺,而是進了腦子,成了記憶的一部分。我一閉眼,就能聞到那股酸澀,同時胸口就開始條件反射地發緊,預感到疼痛。
她成功了。至少今晚,她成功地把疼痛和氣味綁在了一起。
我躺下來,蜷縮起身體。窗戶紙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沒有月亮,只有風聲。那風聲和昨晚一樣,嗚嗚地響,像荒野在低語。
但今晚,我覺得那風聲裡,好像也帶上了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只有黴味和塵土氣。可那種感覺還在,那股味道的記憶還在,牢牢地扒在意識深處,一不留神就竄上來。
這就是烙印嗎?把一種味道,一種屈辱的、噁心的味道,和極致的疼痛綁在一起,刻進骨頭裡。以後每次聞到類似的味道——汗味,腳臭,甚至只是悶熱潮溼的空氣——都會想起今晚,想起乳頭被撕扯的劇痛,想起臉貼在她腳底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然後恐懼就會先一步湧上來。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胳膊裡。胳膊上傳來自己皮膚的味道,淡淡的,帶著皂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我貪婪地吸了幾口,想用這屬於自己的味道,沖淡腦子裡那股異樣的酸澀。
但沒用。那股味道好像有生命,盤踞在那兒,不肯走。
堂屋的燈滅了。院子裡徹底黑透。林晏清也休息了。
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胸口疼,臉上殘留的觸感還在,鼻腔裡那股味道還在。它們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持續。
明天晚上,繼續。
後天晚上,繼續。
日復一日。
直到這味道,這疼痛,這屈辱,變成我的一部分。直到我聞到這味道不再噁心,直到疼痛變成習慣,直到
屈辱變成理所當然。
到那時候,我還是我嗎?
風還在吹,拍打著窗紙。那聲音今晚聽起來不一樣了,不再像荒野的低語,而像某種催促,某種嘲笑。嘲笑我的掙扎,嘲笑我還想著“我”是誰。
畜生存活,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記住主人的味道,記住疼痛的預警,記住服從的命令。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土坯的,粗糙,冰涼。我把額頭抵上去,試圖用那點涼意,壓下腦子裡翻騰的東西。
沒用。
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隨著每一次呼吸,在記憶裡重新翻湧上來。第八章堂屋的電燈亮著,光線昏黃。林晏清剛回來,布包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天課下來的倦意。
她沒看我,只是把腳從皮鞋裡抽出來,擱在旁邊的矮凳上。襪子是淺灰色的,腳踝處有些鬆垮。屋裡很靜。
“過來。”她說,聲音有點啞。
我跪下來,挪到她腳邊。矮凳不高,她的腳就在我臉前。襪尖對著我的鼻子,一股悶了一天的、溫熱的酸澀氣味隱隱透出來。
“舔乾淨。”她閉上眼睛,後腦靠著椅背,“用舌頭。腳趾縫裡,尤其要弄乾淨。”
我喉嚨發緊。看著那雙裹在灰襪子裡的腳,胃裡開始翻攪。我低下頭,伸出舌頭,隔著襪子舔上去。
粗糙的棉質纖維摩擦著舌尖。汗漬的鹹,還有灰塵的土腥,混在一起往喉嚨裡鑽。我閉著眼,一下一下舔,從腳背到腳側。襪面漸漸溼了一小塊,顏色變深。
“襪子脫了。”她又說,眼睛沒睜。
我手指發抖,捏住襪口,慢慢往下卷。襪子脫下來,她的腳完全露在昏黃的燈光下。皮膚白皙,腳趾修長,腳底有薄繭。腳趾縫裡……有些灰白色的、軟泥一樣的東西積在那裡。
味道猛地濃烈起來。
酸,腥,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悶臭。直衝鼻子。
我僵住了。
“繼續。”她聲音冷了一度。
我咬緊牙,再次低下頭,舌尖碰到她的大腳趾。皮膚溫熱,汗溼的。我舔過去,移到腳趾縫。舌頭探進去,觸到那些軟泥的瞬間——胃裡猛地一抽。
我死死憋住,但喉嚨不受控制地痙攣,一聲短促的“呃”從齒縫裡擠出來。很輕。
我渾身僵住,不敢動。
林晏清睜開了眼睛。
她慢慢坐直身體,低頭看我。看了好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沉得嚇人。她沒說話,只是把腳收回去,穿上拖鞋,站起身。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漸遠。
我跪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口腔裡還殘留著那股味道。我不知道她去幹什麼,但恐懼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腳步聲又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手裡多了一箇舊布口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地上一倒。
嘩啦一聲。
幾十顆褐綠色的、圓滾滾的東西滾出來,散了一地。是蒼耳。曬乾的,渾身長滿細密的硬刺。
她彎腰,一顆一顆撿起來,攏在手心裡。動作不緊不慢。
“把上衣脫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手指冰涼,解釦子的時候好幾次對不準。粗布襯衫滑下來,胸口暴露在空氣裡。昨晚被她擰掐過的地方還紅腫著,乳頭頂端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躺下。”
我躺下去。磚地冰涼
,硌著後背的骨頭。
她蹲下來,左手按在我胸口,正好壓在那片紅腫上。劇痛炸開,我渾身一顫,死死咬住牙。
她右手鬆開,蒼耳落下來。
先是細細密密的、針刺般的觸感。然後,重量壓下來,那些硬刺扎進皮肉。一顆,兩顆,越來越多。她一把一把地撒,均勻地鋪滿整個胸口,尤其是乳頭周圍,堆得厚厚的。尖刺扎進昨晚的傷處,血珠立刻滲出來。
倒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矮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卷保鮮膜。銀白色的薄膜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她走回來,扯出長長一截,從我的胸口下方開始纏。
一圈。
用力拉緊。薄膜繃在皮膚上,把那些蒼耳死死壓住。尖刺扎得更深了。
又一圈。
更緊。乳頭被勒住,被周圍密密麻麻的蒼耳擠壓、刺扎。疼痛開始蔓延。
她纏了十幾圈,纏得很密,很用力。最後撕斷薄膜,把末端按緊。我整個上半身被銀白色的保鮮膜緊緊包裹,像個古怪的、正在滲血的繭。那些蒼耳在薄膜下凸起一個個小點。
她低頭看了看,似乎滿意了。然後走到牆邊,搬過那把方凳,放在我腦袋旁邊,坐了下來。
她翹起二郎腿,脫掉了右腳上的拖鞋。
一隻赤裸的腳伸到了我的臉旁邊。皮膚偏白,腳底有細微的紋路。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皮革悶捂和淡淡汗液的氣味。
同時,她穿著左腳的拖鞋,鞋底穩穩地踩在了我胸口的蒼耳上。
“啊——!”
劇痛像燒紅的鐵釺,猛地扎進胸口。那些乾燥堅硬的尖刺在她的體重下,瞬間刺破了皮膚,深深嵌了進去。尤其是乳頭周圍,痛感尖銳得讓我眼前發黑。我身體猛地弓起。“別動。”林晏清的聲音很平靜。
她穿著鞋的左腳開始緩緩地、用力地碾磨。鞋底貼著保鮮膜,左右碾磨。沙……沙……沙……
那是鞋底摩擦薄膜的聲音,也是幾十根尖刺在我皮肉裡同時攪動的聲音。疼痛不再是點狀的刺痛,而是連成一片,變成翻滾的、灼熱的浪潮。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碾得很慢。
右腳的重量完全壓在我胸口,腳掌貼著薄膜,緩緩一寸一寸地移動。從胸骨碾到左側肋骨,再慢慢挪回來,壓過乳頭的位置,轉向右側。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讓那些紮在肉裡的蒼耳改變角度,尖刺在皮肉裡刮擦、擰轉。
痛。
除了痛,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一聲慘叫從喉嚨深處撕出來,嘶啞,變形。眼淚猛地湧出來,糊了滿臉。
林晏清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我,臉上那種疲憊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神情。她微微歪著頭,看著我扭曲的臉,看著我因為劇痛而痙攣的身體。
然後,她嘴角很輕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滿足的鬆動。
她腳上的力道,加重了。
鞋底不再只是緩慢碾磨,開始加入細微旋轉般的擰動。尤其是壓在乳頭位置的時候,她用前腳掌抵住那一點,腳跟微微抬起,然後……擰。
保鮮膜下的蒼耳被這股擰轉的力量帶動,尖刺在乳頭的嫩肉裡狠狠颳了一圈。
“啊——!”
我慘叫出聲,身體像蝦一樣弓起來。胸口那片灼痛的浪潮掀到了最高點,炸開。我哭喊著,求饒的話混在不成調的哀嚎裡:“疼……啊!別……求您
……受不了了……”
她聽著。
腳上的動作沒停,依舊緩慢,卻更加用力地碾著,擰著。她微微眯起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賞什麼。
“這就受不了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壓過我的哭嚎,“剛才不是嫌棄主人的腳麼?”
她腳掌再次用力下壓。
“既然不會好好清理,”她說著,把那隻赤裸的右腳往前伸了伸,腳尖幾乎碰到我的嘴唇,“那就疼著清理吧。”
我愣住了,哭聲卡在喉嚨裡。
“舌頭伸出來。”她命令,左腳繼續那緩慢而殘忍的碾磨,“舔乾淨。腳趾縫,腳底,每一寸。”
沙……沙……沙……
胸口的碾磨沒有停。疼痛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我看著她伸到嘴邊的腳,看著那白皙皮膚上細微的紋路,看著腳趾縫裡隱約的積垢。那股氣味更濃了。
“畜生既然不會服侍主人,”她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的耐心,“那就讓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學學怎麼服侍主人。什麼時候把我舔舒服了,什麼時候結束懲罰。”
她左腳腳跟突然向下重重一跺。
“呃啊——!”
劇痛讓我渾身抽搐。我幾乎是本能地,伸出舌頭,顫抖著舔上她右腳的腳背。
皮膚溫熱,帶著汗液的微鹹。舌頭滑過,留下一道溼痕。我機械地動著,從腳背舔到腳側。每舔一下,胸口的碾磨就似乎輕一點;我一停頓,那碾磨立刻加重,疼得我眼前發黑。
舌頭必須用力。
我閉著眼,舌尖在腳面上來回刮擦。唾液混著皮膚表面的微塵,發出黏膩的“嘖嘖”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和我壓抑的喘息、疼痛的抽氣混在一起。
腳背舔完了,移到腳底。
腳底的皮膚更粗糙些,有薄繭,紋路更深。舌頭貼上去,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凹凸。味道也更濃,汗液積累了一天,酸澀中帶著點腥。我用力颳著,想把每一道紋路里的汙垢都清理出來。舌尖很快就麻了,但不敢停。
然後是最難熬的腳趾縫。
我顫抖著,將舌尖探進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裡面是溼的,黏糊糊的。那股悶臭的氣味猛地衝進口腔。我胃裡翻攪,乾嘔的衝動湧上來。我死死忍住,因為胸口的碾磨立刻加重了,尖刺好像扎進了骨頭裡。
“好好舔。”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用點力。把裡面的髒東西都弄出來。”
我閉上眼,舌尖在腳趾縫裡來回刮擦。那些軟泥一樣的東西黏在舌面上,味道古怪得讓人想吐。一下,又一下。唾液混著那些汙垢,把她的腳趾縫弄得溼漉漉的,發出更響的、咕啾咕啾的水聲。
她似乎很享受。
左腳碾磨的節奏變得有些悠然。不再是純粹發洩般的用力,而是帶著一種掌控戲弄般的輕重交替。有時輕輕壓著轉動,有時突然加重力道跺一下。我舔腳的節奏就跟著她踩踏的節奏走,她一跺,我疼得一抖,舌頭就不由自主地用力刮一下。
時間變得模糊。
我不知道舔了多久。那隻右腳從腳背到腳底,從腳後跟到每一個腳趾縫,都被我舔了一遍又一遍。皮膚被我舔得發紅發亮,沾滿了唾液。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屬於她的、混合著體味和汗液的氣息,卻好像通過舌頭,滲進了我的喉嚨深處。
胸口早已麻木。保鮮膜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緊緊黏在皮膚上。每一次碾磨,都只是讓那片麻木的區域
傳來沉悶的、深處的震動。
終於,她收回了右腳。
我鬆了口氣,舌頭又麻又木,嘴裡全是那股散不去的鹹澀味。
但她左腳依然踩在我胸口。然後,她把剛舔乾淨還溼漉漉的右腳,穿上了剛才脫下的那隻拖鞋。
嗒。
拖鞋落地的聲音。
接著,她抬起了剛才一直穿著拖鞋折磨我的左腳,脫掉了拖鞋。
那隻腳伸到了我的嘴邊。腳底對著我,能清楚地看到防滑紋路里沾著的灰塵,還有……保鮮膜上蹭到的一點暗紅色血漬。這隻腳因為一直穿著拖鞋踩踏,悶得更厲害,氣味比剛才那隻腳濃烈得多,酸臭撲鼻。
“繼續。”她說。
同時,那隻剛穿上拖鞋被我舔乾淨的右腳,代替了左腳的位子,踩在了我胸口的蒼耳上。
重量壓下。
碾磨重新開始。
“啊!”我痛得縮了一下。這隻腳踩得似乎比剛才更實。
“舔。”她命令,右腳開始緩慢地碾磨起來。
我顫抖著,再次伸出舌頭,舔上那隻剛剛折磨過我、氣味濃烈的左腳。
同樣的過程,在另一隻腳上重複。劇痛從胸口傳來,逼著我用舌頭服侍這隻散發著酸臭的腳。舔舐,刮擦。唾液混著灰塵和汗漬。
而她,坐在凳子上,微微後仰,右腳不緊不慢地碾磨著我胸口的傷,左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她垂眼看著我,看著我在她雙腳交替的折磨和命令下,像一條真正骯髒的狗,舔舐著她的腳。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冰冷的、饜足的光。
舔乾淨了。
這隻左腳也被我舔得溼漉漉的,皮膚髮紅。她收回腳,穿上拖鞋。
然後,再次交換。
剛舔乾淨的左腳穿上拖鞋,踩上我的胸口。剛踩過我胸口、鞋底沾著血漬的右腳脫掉拖鞋,伸到我嘴邊。
“舔。”
循環。
胸口的疼痛和嘴裡的屈辱,像兩把鈍鋸,來回拉扯。我像個壞掉的機器,只剩下兩個動作:舔舐,以及在劇痛襲來時抽搐。
不知道換了多少次。
堂屋的電燈似乎都暗了一些。我眼前陣陣發黑,喘息聲粗重。胸口那片被反覆碾磨的地方只剩下一種龐大的、灼熱的麻木。
她終於停了下來。
兩隻腳都穿上了拖鞋。她從凳子上站起來,低頭看著我。
我癱在地上,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嘴邊,口水混著血絲流出來。眼淚早就流乾了。
她彎下腰,臉湊近了些。昏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的臉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記住這感覺,畜生。”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冰錐,慢慢地鑿進我混沌的意識裡,“這才只是開始。”
她直起身,用腳尖撥了撥我胸口那個被血浸透的“繭”。
“半小時後自己解開。蒼耳,一粒不許少,全部撿起來,拿給我看。”
說完,她拎起布包,轉身進了裡屋。門關上了。
堂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了很久,才積攢起一點力氣,抬起手,開始撕扯胸口的保鮮膜。每撕開一點,都像撕掉一層皮。黏連的血痂被扯開,細密的血珠又滲出來。
蒼耳一顆顆拔掉,扔在地上。拔到乳頭旁邊時,我疼得幾乎暈過去。
最後,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把地上所有沾血的蒼耳撿起來,捧到桌子中央,堆成一個小堆。五十三顆,一顆不少。
裡屋的門開了。林晏清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堆蒼耳,又
掃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胸口。
“收拾乾淨了?”
“嗯。”
“去偏房待著。”
我轉身,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牽扯著胸口的傷,疼得我佝僂著背,額頭上剛乾的冷汗又冒出來。推開堂屋的門,夜晚的風吹進來,帶著荒地的土腥和涼意,撲在溼漉漉、火辣辣的傷口上,激起一陣戰慄。
走到院子裡,我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昏黃的一線,照在門口的泥地上。裡面傳來她走動、放杯子、拖動椅子的聲音,平穩,有序,和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沒有區別。
我轉回頭,推開偏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去,反手關上。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我摸著黑走到床邊,慢慢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沒有點燈,就這麼在黑暗裡坐著。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能模糊看見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微光,那是遠處村子的燈火,很遠,很暗。
我低頭,看向胸口。黑暗中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但那份灼痛無比清晰,像黑暗本身有了溫度,有了形狀,緊緊地烙在皮肉上。
我躺下去,面朝牆壁。土坯牆粗糙冰涼,我把發燙的額頭抵上去,涼意稍微緩解了一點那股灼燒感。但只有一點點。更多的痛沉在下面,沉甸甸的,隨著血液流遍全身。
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片痛變得更加具體。是褐綠色的圓球,是銀白色的薄膜,是深藍色的塑料鞋底,緩慢地、用力地碾磨。沙,沙,沙。還有她湊近時,陰影裡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和那句輕飄飄卻冰冷刺骨的話:“畜生不會服侍主人,那就讓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學學怎麼服侍主人。”
我蜷縮起身體,手臂抱住自己。胸口那片傷貼著冰涼的粗布床單,刺痛和涼意交織。眼淚又湧上來,這次我沒憋著,任由它們無聲地流出來,浸溼了胳膊下的破褥子。
堂屋那邊隱約傳來水聲,大概是她在洗漱。然後,電燈拉滅的響聲,腳步聲走向裡屋,門關上。
整個院子徹底沉入寂靜和黑暗。
只有我胸口這片新鮮的、灼熱的痛,在黑暗裡醒著,一跳,一跳。第九章天亮了。
我是被胸口那片痛活活疼醒的。窗紙灰白,屋裡暗著。我側躺著,一動不敢動。吸口氣,胸口就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往裡扎。
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胸口一片狼藉。皮膚又紅又腫,密密麻麻布滿了深紫色的小點,有些地方還滲著亮晶晶的組織液。輕輕碰一下,火辣辣的。
院子裡很靜。我站起來,去撿屋角那團髒衣服。汗衫前襟一片黑黃的汙漬,硬邦邦的。我抱著衣服,拉開門。
清晨的空氣乾冷。我走到壓水井邊,把破塑料盆放好,開始壓水。
吱嘎——吱嘎——鐵把手的聲音刺耳。我壓得很慢。冰涼的井水流出來,漫過髒衣服。手伸進去,水冷得扎骨頭。我搓著汙漬,手指很快凍紅。用力搓,胸口就傳來清晰的刺痛。只好停下喘口氣,等疼緩過去,再繼續。
搓著搓著,眼淚掉下來,滴進盆裡。我沒出聲,肩膀發抖。
洗了好久,汙漬淡了些,像烙上去的。擰乾,水嘩啦啦流回盆裡。得晾起來。靠牆立著幾根細竹竿。我拿起一根,想支起來。竹竿有點沉,胸口使不上勁,試了幾次,晃晃悠悠。
“廢物。”
我腦子裡冒出這個詞。手一抖,竹竿勉強斜
靠在土牆上。我把溼衣服抖開,踮腳想搭上去。布料碰到胸口紅腫的皮膚,一陣哆嗦。咬著牙,一點點攤平。
院門外傳來動靜。
雞撲騰翅膀的聲音,咕咕叫。很近。接著是腳步聲,一輕一重,有點拖沓,朝院子走來。跛腳。
我的心猛地一跳。
誰?這麼早?這院子孤零零的,平常根本沒人靠近。我屏住呼吸,手裡捏著溼衣服一角,僵在原地,眼睛盯著那扇破木門。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窸窸窣窣撥弄草叢的聲音。
“這瘟雞……跑哪去了……”沙啞的男聲嘟囔著,本地口音。
趙滿倉。村裡那個獨眼老光棍,住在東邊土窯洞。他炸瞎了一隻眼,腿也瘸了,一個人過,養了幾隻雞。
他來找雞。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院門虛掩著。他只要輕輕一推……
他會看見我嗎?看見這片傷,看見這些髒衣服,看見這張臉?
一絲微弱的光,像火柴頭,“嗤”地一下,在我心裡亮了起來。很渺茫,燙得心臟狂跳。也許……也許他能看見?哪怕只是問一句?
門外的撥草聲停了。破木門“吱呀”一聲輕響,被推開一道縫。
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後面。
趙滿倉只有一隻眼睛是好的。此刻,那隻渾濁發黃的眼睛,看了進來。
目光掃過院子,掃過壓水井,掃過牆角。然後,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溼衣服,胸口那片紅腫紫黑在晨光下應該很明顯。我抬著頭,看向他。我沒說話,但我的眼睛一定說了什麼。哀求,恐懼,絕望裡迸出的最後一點火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時間停了一瞬。
那隻獨眼的目光,從我臉上掠了過去。
沒有任何停留。
沒有疑惑,沒有驚訝,沒有探究。就像掠過一塊石頭,一截枯枝。他的目光平滑地、自然地移開了,彷彿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甚至沒在我胸口那片傷上聚焦。
“雞跑哪去了……”他又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像自言自語。然後縮回頭,順手把門往回一帶。
木門合攏,“咔噠”一聲輕響。
很輕。卻像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進我耳朵裡,砸進我剛燃起火星的心口。
腳步聲再次響起,一輕一重,撥開草叢,漸漸遠了。雞叫聲也跟著消失。
院子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手裡溼衣服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乾土地上,洇出幾個深色圓點。胸口那片傷還在跳著疼,但感覺變得遲鈍遙遠。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凍紅滴水的手。
那點光,滅了。
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準地、隨意地,按滅了。連煙都沒冒。
我懂了。不是他沒看見。是他看見了,然後選擇了“沒看見”。在這地方,活到趙滿倉這樣,靠的就是這種“不看見”的本事。不多事,不打聽。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林晏清的話冷冰冰浮現在耳邊:“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
現在我知道了。是有人聽見了,有人看見了,然後他們走開了。
我把溼汗衫用力甩開,搭在竹竿上。動作猛,扯得胸口撕裂般疼。沒停,拿起褲子也搭上去。端起髒水,走到牆角嘩啦潑掉。汙水滲進土裡,只剩一點深色痕跡。
走回偏房門框,靠上去。院子裡安靜,遠處村子有零星的炊煙升起,淡灰色,融進天空。偶爾傳來狗叫,遠遠的,模糊的。
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只是它
的正常裡,沒有我這一環。
堂屋門“吱呀”開了。
林晏清走出來。她已經梳洗過,頭髮一絲不苟挽在腦後,穿著暗灰襯衫,拿著搪瓷缸子。她走到井邊接水漱口,吐掉。直起身,目光掃過院子,掃過竹竿上的溼衣服,最後落在我身上。
眼神平靜無波,像看一件擺好的傢俱。
“衣服洗了?”她問,語氣平常。
我點頭,喉嚨發緊。
“晾乾了自己收好。”她說完,轉身往堂屋走,到門口又停下,側過半邊臉,“上午把院子再掃一遍,角角落落乾淨。下午有事。”
我沒問。又點頭。
她進去了,門沒關嚴。聽見碗筷碰撞聲,還有林寶兒帶睡意的嘟囔。
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拿起破掃帚。竹枝扎的頭很大,很沉。握住掃帚柄,開始掃地。從牆角開始,一下,一下。黃土揚起來,細細的灰塵在晨光裡飛舞。
胸口那片傷被牽扯著,疼得綿長具體。但我掃得認真,用力。把昨天可能留下的腳印掃掉,把牆根浮土掃淨,把井臺邊水漬掃開。
灰塵揚起來,撲在臉上,鑽進鼻孔。眯起眼,繼續掃。
掃到院門附近,看到地上幾個模糊腳印。不是我的,也不是皮鞋印。是千層底布鞋的印子,邊緣磨損,一深一淺,跛腳留下的。腳印在門口有點亂,朝荒草方向去了。
我蹲下身,用掃帚仔細把那些腳印掃平,掃得一點痕跡都不剩。幹黃塵土覆蓋上去,很快,那裡就和旁邊一樣,平平整整,乾乾淨淨。
好像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透過門縫,看過一眼。
我站起身,繼續掃。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也許想了,但想的都是具體的:這片地掃完要多久,中午有沒有飯吃,下午的“有事”是什麼事。
至於趙滿倉,至於那隻獨眼,至於門縫外那個被按滅的世界……它們沉下去了,沉到一片冰冷麻木的深潭底下。連個泡泡都沒冒。
院子掃到一半,林寶兒揉著眼睛出來了。她穿著小花睡衣,頭髮亂蓬蓬,趿拉著拖鞋,走到屋簷下看我掃地。
看了一會兒,她說:“你掃得真慢。”
我沒吭聲,加快動作。
“媽媽說你上午掃地,下午陪我玩。”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一種讓我後背發涼的興奮,“我們玩什麼好呢?”
我握緊掃帚柄,竹刺扎進掌心,有點疼。低下頭,看著地面,一下一下掃著。
“你說呀。”她催促,聲音帶笑。
“……不知道。”我啞著嗓子說。
“真沒意思。”她撇撇嘴,但眼睛還是亮得嚇人,“那我得好好想想。想個新鮮的。”
她說完,蹦蹦跳跳跑回屋裡。
我繼續掃地。陽光爬高了,照在身上,有稀薄暖意。但胸口那片傷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刺目。拉了拉汗衫領口,想遮住,一動就疼,只好作罷。
遠處,趙滿倉家方向,隱約又傳來幾聲雞叫,悠長平淡。
我抬起頭,朝那邊看了一眼。只有連綿黃土坡,枯黃草,和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
收回目光,繼續揮動掃帚。
灰塵在光柱裡安靜翻滾,落下。院子一點點變得乾淨,整潔,符合她的要求。我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重複單調動作。腦子裡那點剛燃起又熄滅的火星,連灰燼都涼透了。
只剩下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單調,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