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狗貴婦找陌生女孩虐乳
第四卷・血肉
第十三章穿刺者
一、高鐵上的陌生人
五月末,周桂芳去省城醫院複查身體。
沈如意本來要跟著,被按在雲棲:“就一天,你跟著幹什麼?院子裡的活兒不用幹?”
沈如意跪在她腳邊,沒說話。
但周桂芳出門時,從後視鏡裡看見她跪在院門口,一直望著山路的方向。
車拐過彎,看不見了。
高鐵票是方書儀幫忙買的,二等座,07F。
周桂芳很少坐高鐵。上一次是二十年前,從老家出來打工,綠皮車,三十六個小時,坐得腿腫。現在車廂裡很乾淨,冷氣很足,她穿著那件洗褪色的風衣,有點涼。
鄰座是07D,還沒來。
車快開時,一個人匆匆跑過來。
女人。三十歲上下。白大褂外面套著件牛仔外套,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髮散在耳邊。她把手裡的行李箱塞進行李架,坐下,喘了口氣。
然後轉頭看周桂芳。
“阿姨,您也是去省城?”
周桂芳點頭。
“看病?”
周桂芳又點頭。
女人笑了笑。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和氣。
“我也是。”她說,“不過是去上班。我是護士。”
她從口袋裡摸出工作證晃了一下——省城某三甲醫院,急診科,陳敏。
周桂芳沒說話。
但她的視線,在那個工作證上停了兩秒。
陳敏沒有注意到。
她掏出手機開始回消息,手指飛快。回完了,又轉頭看周桂芳。
“阿姨,您一個人去啊?家裡人不陪著?”
“不用。”周桂芳說。
陳敏看著這個女人。
四五十歲,圓臉,穿著樸素,手上有很深的繭。不是什麼有錢人。
但她的眼睛很靜。
不是疲憊的那種靜。
是那種……見過很多東西、不再害怕的靜。
陳敏忽然有點好奇。
但她沒問。
車開了。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兩人斷斷續續聊了幾句。陳敏知道周桂芳在鄉下幫人看院子,周桂芳知道陳敏三十二歲,單身,在急診幹了八年,休年假回老家看父母,現在返程。
快到站時,陳敏站起來拿行李。
白大褂的下襬被行李箱壓住,她一扯,口袋裡掉出一樣東西。
滾到周桂芳腳邊。
是一支注射器。
還沒拆封的,一次性,10毫升。
周桂芳彎腰撿起來。
她看著那支注射器。
透明的針筒,細長的針頭,針帽套得很緊。
陳敏伸手來接:“不好意思啊阿姨,這……”
周桂芳沒有遞給她。
她看著陳敏。
“你是護士,”她說,“打過很多針吧?”
陳敏愣了一下。
“八年急診,”她說,“每天打。”
周桂芳點點頭。
她把注射器還給她。
“打針的時候,”她說,“怕嗎?”
陳敏又愣了。
“不怕啊。”她說,“打了上萬針了,有什麼好怕的。”
周桂芳沒有再問。
車停了。
兩人一起出站。
陳敏往地鐵站走,周桂芳往公交站走。
走出十幾步,陳敏忽然回頭。
“阿姨!”
周桂芳站住。
陳敏跑過來。
“那個……”她有點猶豫,“您剛才問我怕不怕打針……是什麼意思?”
周桂芳看著她。
陽光很好。
陳敏站在光裡,三十二歲,急診科護士,見過死亡、見過鮮血、見過人間最慘烈的意外。
但她不知道,面前這個四五十歲的、穿著褪色風衣的女人,在想什麼。
周桂芳想了想。
“你住哪兒?”她問。
二、試探
陳敏
住在醫院附近的出租屋。
一室一廳,老小區,六樓沒電梯。她帶周桂芳上樓時,有點不好意思:“亂,您別介意。”
其實不亂。只是東西多。書、雜誌、快遞盒,堆在牆角。
周桂芳在沙發上坐下。
陳敏去倒水。
端著水杯回來時,看見周桂芳在看她床頭櫃。
那裡擺著一排注射器。
各種規格的,新的,沒拆封。
“那個……”陳敏把水杯遞過去,“我拿回來練習用的。有時候要給實習生示範,多練練手感。”
周桂芳接過水杯。
“你打針疼嗎?”
陳敏笑了一下:“還行吧。有的病人說疼,有的說不疼。看手法。”
周桂芳點點頭。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剛才問我,”她說,“為什麼問怕不怕。”
陳敏坐下。
周桂芳沉默了一會兒。
“我認識一個人,”她說,“喜歡打針。”
陳敏沒說話。
“不是治病的那種。”周桂芳說,“是……喜歡被扎。”
陳敏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八年急診,她見過太多人。有的怕疼,有的不怕。但她從沒想過,有人會把針頭當作——當作什麼?
快感?
周桂芳看著她。
“你害怕嗎?”她問。
陳敏搖頭。
“不是怕。”她說,“是……”
她想了想。
“是好奇。”
周桂芳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叫,很遠,聽不清喊什麼。
陳敏站起來。
她走到床頭櫃,拿起一支注射器,拆開包裝。
10毫升。針頭是常見的0.7毫米。
她走回沙發邊。
“您說的那個人,”她說,“她扎哪兒?”
周桂芳看著她手裡的針。
“哪兒都扎過。”她說。
陳敏握著注射器。
她三十二歲,單身,在急診幹了八年,看過太多生離死別。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此刻,她握著這支針,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您,”她說,“是她嗎?”
周桂芳搖頭。
“我是她媽。”她說。
陳敏愣了一下。
“那她……”
“在外面等著。”周桂芳說,“我沒讓她來。”
陳敏沒有再問。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注射器。
針尖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
她忽然想試試。
不是想扎周桂芳。
是想知道自己會是什麼反應。
“阿姨,”她說,“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周桂芳點頭。
“她為什麼喜歡這個?”
周桂芳想了想。
“因為疼。”她說。
陳敏沒聽懂。
“疼的時候,”周桂芳說,“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陳敏沉默。
她想起急診室那些病人。有的疼得大喊大叫,有的疼得說不出話。她從沒想過,疼可以是……想要的。
“那,”她問,“她怎麼開始的?”
周桂芳看著她。
“遇見一個人,”她說,“那個人給她紮了第一針。”
陳敏握著注射器的手緊了緊。
“那個人,”她問,“是誰?”
周桂芳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陳敏。
那個眼神很平靜。
但陳敏忽然覺得,自己才是被看穿的人。
“你想試試嗎?”周桂芳問。
陳敏心跳漏了一拍。
“試……什麼?”
周桂芳伸出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很厚的繭。
她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
皮膚是棕黃色的,有一些細小的疤痕,舊的,幾乎看不清了。
“扎這兒。”她說。
陳敏低頭看著那截小臂。
她打了八年針。
給老人打過,給小孩打過,給昏迷的病人打過,給掙扎的醉漢打過。
她從沒給一個清醒的、主動要求的人打過。
“阿姨,”她說,“這不疼嗎?”
周桂芳搖頭。
“疼。”她說,“但有人喜歡。”
陳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
她把注射器的針帽取下。
針尖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她用左手按住周桂芳的小臂,右手握著注射器,針尖幾乎貼住皮膚。
然後她停住了。
“阿姨,”她說,“您確定?”
周桂芳看著她。
“你是護士。”她說,“你知道哪裡能扎,哪裡不能。”
陳敏當然知道。
她打了八年針,閉著眼都能找到血管。
但此刻,她的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為了別的原因握針。
不是為了治病。
不是為了救人。
是為了……
她不知道為了什麼。
針尖刺入皮膚。
很慢。
她能感覺到那層表皮被穿透的瞬間,輕微的、紙一樣的阻力。
然後是皮下組織。
周桂芳沒有動。
甚至沒有皺眉。
陳敏推進了大約一釐米。
停住。
“疼嗎?”她問。
周桂芳低頭看著那根刺進自己手臂的針。
“還行。”她說。
陳敏看著她。
這個四五十歲的、穿著褪色風衣的女人。
她的眼神很平靜。
但陳敏看見她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恐懼。
是滿足。
陳敏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自虐。
這是需要。
像有人需要吃飯,有人需要睡覺。
她需要這個。
“阿姨,”她說,“我想見見她。”
周桂芳看著她。
很久。
“明天。”她說。
三、第一次穿刺
第二天下午,陳敏請了假。
她按照周桂芳給的地址,坐了兩個小時車,到了雲棲。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青石板地,廊下掛著幹玉米,幾條土狗趴在西廂牆角曬太陽。
沈如意跪在東廂廊下,正在舔一雙黑皮鞋。
陳敏站在院門口,愣住了。
沈如意抬頭看她。
那張臉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會跪在地上的人。
陳敏在急診幹了八年,見過太多人。有錢的,沒錢的,漂亮的,不漂亮的。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跪著,但眼神不卑。
甚至有一點……坦然。
周桂芳從屋裡走出來。
“來了。”
陳敏點頭。
她看著沈如意。
沈如意也在看她。
“陳護士,”沈如意說,“媽媽說起過你。”
陳敏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周桂芳說:“進屋說話。”
三個人進了正堂。
陳敏坐在椅子上,沈如意跪在周桂芳腳邊。
周桂芳說:“她就是想見你的人。”
沈如意點頭。
“陳護士,”她說,“謝謝你昨天陪媽媽。”
陳敏看著她。
近距離看,更漂亮了。眉眼精緻,皮膚白得不像在鄉下待過。
但她的眼神……
不是討好。
是期待。
“你,”陳敏說,“真的喜歡被扎?”
沈如意點頭。
“最喜歡扎哪兒?”
沈如意想了想。
她解開衣襟。
胸口裸露出來。
那裡有密密麻麻的烙印,心形,六字,二十多個,新舊交疊。
但陳敏注意的不是烙印。
是乳頭。
乳暈上有很多細小的針眼,舊的已經癒合,新的還有一點紅腫。
“這兒。”沈如意說。
陳敏看著那些針眼。
她打了八年針,從沒見過有人把這裡當靶子。
“疼嗎?
”她問。
“疼。”沈如意說,“但疼的時候,特別清楚。”
“清楚什麼?”
沈如意想了想。
“清楚自己在哪兒。”她說,“清楚是誰在扎。”
陳敏沒有說話。
周桂芳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包。
打開,裡面是一排注射器。
各種規格的。有的用過了,針尖還有點鈍。有的還是新的,包裝沒拆。
還有一小瓶酒精,一包棉籤。
陳敏看著那個包。
這是她熟悉的工具。每天用,每天見。
但此刻,它們擺在另一個地方,為了另一個目的。
“陳護士,”沈如意說,“你想試試嗎?”
陳敏看著她。
“試什麼?”
沈如意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乳頭。
“扎這兒。”
陳敏沉默。
她三十二歲,單身,在急診幹了八年。
她給無數人打過針。
但從沒主動扎過任何人——不是為了治病的扎。
她的手有點癢。
不是手癢想打人。
是職業習慣——握著注射器八年,看見皮膚,就想找血管。
但現在沒有血管需要找。
只要扎進去就行。
她拿起一支注射器。
5毫升。針頭更細一點。
她走到沈如意麵前。
沈如意仰著臉看她。
“你怕嗎?”陳敏問。
沈如意搖頭。
陳敏蹲下來。
她先用棉籤蘸了酒精,在沈如意的左乳暈上消毒。
沈如意輕輕吸了一口氣。
酒精揮發的時候有點涼。
陳敏握著注射器。
針尖離皮膚只有一釐米。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已經有些紅腫的針眼——昨天的?前天的?
“這是誰扎的?”她問。
“媽媽。”沈如意說。
陳敏沒有回頭。
她看著那個針眼。
然後她把針尖抵上去。
不是刺新的位置。
是沿著舊針眼,往裡推進。
沈如意悶哼一聲。
乳頭是很敏感的地方。比手臂敏感十倍。
針尖刺入時,那種尖銳的、集中的疼,像一根細線,從乳尖直接連到小腹。
她的腿輕輕抖了一下。
陳敏沒有停。
她推進了大約一釐米。
停住。
她抬頭看沈如意。
沈如意的臉有點白,額頭沁出細密的汗。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還要嗎?”陳敏問。
沈如意點頭。
陳敏又推進了半釐米。
針尖幾乎到了乳暈根部。
沈如意的呼吸變得短促。
但她的手始終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陳敏看著她。
“疼嗎?”
“疼。”沈如意說,“但……很好。”
陳敏沒有問“很好”是什麼意思。
她慢慢抽出針頭。
血珠從針眼裡滲出來,很小的一滴。
沈如意低頭看著那滴血。
然後她伸出舌頭,舔掉了。
陳敏看著那個動作。
很自然。
像舔掉一滴水。
“你喜歡血?”她問。
沈如意搖頭。
“不喜歡。”她說,“但媽媽的,我喜歡。”
陳敏轉頭看周桂芳。
周桂芳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
那個眼神——不是旁觀。
是滿足。
陳敏忽然想起昨天周桂芳說的那句話:“疼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她好像有點懂了。
“陳護士,”沈如意說,“你手抖了。”
陳敏低頭看自己的手。
確實有點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第一次?”周桂芳問。
陳敏點頭。
周桂芳站起來。
她走到陳敏面前。
“還想再試一次嗎?”她問。
陳敏看著她。
周桂芳把袖子擼上去。
小臂上,昨天扎
的那個針眼還在,很小的一點紅。
“扎這兒。”她說。
陳敏拿起另一支注射器。
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針尖刺入時,周桂芳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看著她。
陳敏推進了半釐米。
停住。
“阿姨,”她說,“您真的不疼?”
周桂芳搖頭。
“疼。”她說,“但習慣了。”
陳敏看著她。
這個四五十歲的、皮膚粗糙的、眼神平靜的女人。
她忽然想問她:你經歷過什麼,才會習慣這個?
但她沒有問。
她把針抽出來。
周桂芳低頭看著那個新針眼。
血珠滲出來,她沒有擦。
她只是讓沈如意爬過來,舔掉。
陳敏看著這一幕。
兩個人。一根針。一滴血。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她沒有害怕。
她只是好奇。
“陳護士,”周桂芳說,“明天還來嗎?”
陳敏想了想。
“明天要上班。”她說,“後天可以。”
周桂芳點頭。
“後天帶點大的來。”她說,“5毫升太小了。”
陳敏愣了一下。
“大的?”
“20毫升。”周桂芳說,“針頭粗一點。”
陳敏看著那個裝著注射器的包。
20毫升的針頭確實更粗。
扎進去,會更疼。
她看著沈如意。
沈如意跪在地上,仰臉看她。
那雙眼睛很漂亮,很亮。
裡面有一種期待。
不是期待被扎。
是期待她來扎。
陳敏站起來。
“後天。”她說。
四、20毫升
兩天後,陳敏帶著一盒20毫升注射器來了。
她本來可以從科室拿——反正每天消耗那麼多,少一盒沒人發現。
但她沒有。
她去藥店買的。
二十支,五十六塊錢。
付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荒謬。
三十二歲,急診科護士,花五十六塊錢買注射器,不是為了工作。
是為了——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但心裡那點癢,還在。
雲棲的院子裡,沈如意在等她。
跪在廊下,赤裸著上身。
陽光照在她胸口的烙印上,那些心形的、六字的疤痕,在光裡顯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陳敏走過去。
沈如意仰臉看她。
“陳護士。”
陳敏蹲下來。
她打開那盒注射器,取出一支。
20毫升。針頭比5毫升粗一圈。
她用手指捏了捏沈如意的左乳。
軟的,溫熱的,乳暈上還有前兩天扎的針眼,已經結痂了。
“今天扎哪兒?”
沈如意想了想。
“換個地方。”她說。
她翻過身,跪趴著,把後背露出來。
脊背很漂亮,肩胛骨突出兩個柔和的弧度。
“這兒。”她反手指了指左側肩胛骨下緣,“扎深一點。”
陳敏用酒精棉消毒。
那塊皮膚很薄,下面就是肌肉。
她握著注射器。
“多深?”
沈如意想了想。
“兩釐米。”
陳敏吸了一口氣。
兩釐米,對肌肉注射來說不算深。但那是治病。
這是……
她沒再想。
針尖刺入皮膚。
這一次,沈如意悶哼了一聲。
肩胛骨附近神經密集,比乳頭更敏感。
陳敏推進了一釐米。
沈如意的背繃緊了。
兩釐米。
沈如意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輕輕顫抖。
陳敏停住。
“還要嗎?”
沈如意搖頭。
陳敏慢慢抽出針頭。
血珠滲出來,比乳頭上多。
順著皮膚往下淌。
陳敏等著沈如意自己舔。
但沈如意沒有動。
她只是趴著,把臉埋著。
陳敏忽然意識到——她是在忍。
不是忍疼。
是忍那種……湧上來的東西。
周桂芳走過來。
她蹲下,用手指抹掉那滴血,塞進沈如意嘴裡。
沈如意含住,吸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上有眼淚。
但她在笑。
“陳護士,”她說,“謝謝你。”
陳敏看著她。
“謝我什麼?”
沈如意想了想。
“謝謝你願意。”她說。
五、成為“那個人”
陳敏開始每週來雲棲。
週三下午,週六下午。
有時候是周桂芳讓她來,有時候是沈如意主動約。
她漸漸認識了這個院子裡的人。
方書儀,雲棲的主人,脾氣暴躁但眼神溫柔。
陸姐,跟了方書儀十二年,沉默寡言,但扎針的時候從來不叫。
白露,圓臉的女孩,喜歡一邊被扎一邊哭,哭完還要說謝謝。
李芬,餵狗的那個,扎針的時候面無表情,但扎完了會握著她的手說“辛苦了”。
還有沈婉容。
那個女人五十多歲,氣質很好,一看就是過慣好日子的。
但她跪在沈如意旁邊,讓陳敏在她身上練習。
陳敏第一次扎沈婉容時,有點猶豫。
“沈總,”她說,“您確定?”
沈婉容點頭。
“我欠她的。”她說。
陳敏沒問欠什麼。
她只是扎。
沈婉容的皮膚很薄,血管很明顯。紮了二十年針的護士,閉著眼都能扎進去。
但她不是扎血管。
是扎肉。
肌肉。脂肪。那些本來不該被針扎的地方。
沈婉容沒有叫。
但陳敏看見她的手指掐進掌心,掐得發白。
“疼嗎?”陳敏問。
沈婉容搖頭。
陳敏沒有再問。
但下一次,她下手輕了一點。
一個月後,陳敏收到一條銀行轉賬。
五萬塊。
備註:教學費。
她打電話給沈如意。
“什麼意思?”
沈如意在電話那頭笑。
“陳護士,你每週跑那麼遠,油費不要錢嗎?”
陳敏沉默。
“如意,”她說,“我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沈如意說,“但媽媽說了,不能讓你白乾。”
陳敏沒有說話。
“你願意來,”沈如意說,“我們就願意付。”
陳敏看著手機屏幕。
五萬塊。
她在急診幹一個月,到手八千。
五萬塊,是她半年的工資。
她忽然想起兩個月前,在高鐵上遇見周桂芳的那一刻。
如果那天她沒有掉那支注射器——如果那天她沒有回頭問那一句——她現在會在哪兒?
還是每天打針,每天看病人,每天下班回那間一室一廳?
“陳護士?”沈如意在電話那頭叫她。
“在。”
“下週三還來嗎?”
陳敏想了想。
“來。”她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三十二歲。
單身。
八年急診。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是這樣了。
但現在,她每週去一個山裡的院子,用注射器扎那些自願被扎的女人。
她們叫她“陳護士”。
不是看病的那種叫法。
是另一種。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每次從雲棲回來,她的心跳都要很久才能平復。
不是累。
是……
她想起沈如意說的那句話:“疼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她好像也知道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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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陌生人的手
一、商場偶遇
七月中旬,沈如意陪周桂芳去省城買夏裝。
周桂芳本來不要。
“我有衣服穿。”
沈如意跪在她腳邊,
抱著她的腿。
“你那衣服穿幾年了?都洗褪色了。”
周桂芳低頭看她。
“你又不去學校,買什麼衣服?”
沈如意仰臉。
“我是不去學校,”她說,“但我得出門啊。總不能一直穿著這一身。”
她身上是周桂芳的舊T恤,洗得發白,領口有點垮。
周桂芳想了想。
“行吧。”她說。
兩人坐高鐵進城。
周桂芳還是那件褪色風衣,沈如意穿了一條素色連衣裙,頭髮披著,遮住頸間的項圈痕跡。
商場很大,冷氣很足。
周桂芳不太習慣這種地方。她這輩子沒進過幾次商場,衣服都是地攤買的。
沈如意拉著她,一層一層逛。
在三樓女裝區,周桂芳看中一件棉麻襯衫。
藏青色,寬鬆款,標籤上寫著598。
她看了看,放下。
“太貴了。”
沈如意拿起來,翻標價牌。
598。
她轉頭看周桂芳。
“媽媽,”她說,“你喜歡嗎?”
周桂芳沒說話。
沈如意拿著衣服往收銀臺走。
周桂芳拉住她。
“不用。”
沈如意回頭。
“媽媽,”她說,“你忘了?我有錢。”
周桂芳當然沒忘。
沈婉容給的那五百萬,還好好存在卡里。
但——“那是你媽給你的嫁妝。”
沈如意笑了一下。
“我不嫁人。”她說,“這錢本來就是要給你花的。”
她轉身去付錢了。
周桂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二十歲的女孩,穿著素色連衣裙,頭髮披著,在商場燈光下像一幅畫。
這幅畫,每天跪在她腳邊,吃她拉的屎,喝她撒的尿。
此刻卻要給她買598塊的襯衫。
她低下頭。
眼眶有點熱。
沈如意付完錢回來,把袋子遞給她。
“媽媽,試試嗎?”
周桂芳搖頭。
“回去試。”
兩人繼續逛。
走到一家內衣店門口,沈如意忽然停住。
周桂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店內,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挑內衣。
二十三四歲,短髮,穿著牛仔褲和T恤,素顏,長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種乾淨的、學生氣的感覺。
她拿著一件黑色蕾絲內衣,翻來覆看,似乎拿不定主意。
沈如意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很普通。不大不小,不胖不瘦。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
但沈如意盯著那雙手,盯了很久。
周桂芳低聲問:“怎麼了?”
沈如意收回視線。
“沒什麼。”她說。
但周桂芳看見了。
她看見沈如意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一下裙襬。
那是想要的反應。
她們繼續往前走。
走過內衣店,走過女裝區,走過電梯口。
走到下一層時,周桂芳忽然說:“剛才那個女孩,你喜歡她什麼?”
沈如意愣了一下。
“媽媽……”
“說實話。”
沈如意沉默了一會兒。
“手。”她說。
周桂芳沒說話。
“她的手很普通,”沈如意說,“但就是……”
她想了想。
“就是讓我想看。”
周桂芳點點頭。
“那回去找她。”
沈如意抬頭。
“什麼?”
周桂芳已經往回走了。
沈如意愣了兩秒,跟上去。
她們回到內衣店時,那個女孩還在。
手裡拿著那件黑色蕾絲內衣,還在猶豫。
周桂芳走進去。
“姑娘,”她說,“這件你穿不好看。”
女孩回頭,有點驚訝。
“啊?”
周桂芳指了指她手裡的內衣。
“這種款要胸大的穿。你胸不
大,穿這個撐不起來。”
女孩臉紅了。
“我……我就是隨便看看。”
周桂芳點點頭。
“那款藕粉的好。”她指了指貨架,“適合你。”
女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確實有一件藕粉色的,簡約款,沒什麼花哨裝飾。
她拿起來看了看。
“謝謝阿姨。”
周桂芳點頭。
她沒有走。
女孩拿著內衣,有點不知所措。
周桂芳說:“你一個人逛?”
女孩點頭。
“我跟我女兒一起。”周桂芳說,“她也想認識你。”
女孩愣了。
她順著周桂芳的視線看過去,看見門口站著的沈如意。
那個女孩太漂亮了。
漂亮到讓人有點不敢直視。
女孩的手攥緊了手裡的內衣。
“認識我……幹什麼?”
周桂芳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沈如意。
沈如意走進來。
她走到女孩面前。
“你好,”她說,“我叫如意。”
女孩看著她。
近距離看,更漂亮了。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又黑又亮。
“我……我叫小禾。”她說。
沈如意點點頭。
她低頭看著小禾的手。
那雙手還攥著那件內衣。
“小禾,”她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小禾點頭。
沈如意想了想。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用手做點什麼……特別的事?”
二、試探與心動
小禾是省城大學的學生,二十二歲,學中文的,暑假沒回家,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準備考研。
她從來沒想過,逛個內衣店,會被人搭訕。
而且是被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孩搭訕。
那個問題問完之後,她愣了很久。
“什麼……特別的事?”
沈如意沒有解釋。
她只是看著小禾的手。
“你的手很好看。”她說。
小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普通。真的普通。
指甲剪得很短,因為要敲鍵盤。指節有點粗,因為握筆太久。手心有一點點繭,因為偶爾打羽毛球。
“好看?”她說,“哪裡好看?”
沈如意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就是看著,覺得……想做點什麼。”
小禾的臉又紅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臉紅。
但面前這個女孩的眼神,太直接了。
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的直接。
是渴望的、想要的直接。
周桂芳在旁邊開口:“小禾姑娘,你有時間嗎?”
小禾看著她。
“我們去樓下咖啡廳坐坐。”周桂芳說,“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咖啡廳在商場一樓。
三個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禾捧著冰美式,有點緊張。
沈如意坐在她對面,周桂芳坐在旁邊。
“小禾,”周桂芳說,“你談過戀愛嗎?”
小禾搖頭。
“沒有。”她說,“忙著考研。”
“那,”周桂芳說,“你有沒有想過,跟女生?”
小禾愣住了。
她看著沈如意。
那個漂亮的女孩正看著她。
眼神還是那樣——直接的,渴望的。
“我……”她說,“沒想過。”
沈如意開口了。
“小禾,”她說,“我不是要跟你談戀愛。”
小禾沒聽懂。
“那你要什麼?”
沈如意想了想。
她把手伸到桌下,輕輕握住小禾的手。
小禾渾身一僵。
那隻手很涼,很軟,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我要你用手。”沈如意說。
小禾心跳加速。
“用……手幹什麼?”
沈如意看著她。
“打我。”她說。
小禾愣了。
“什麼?”
沈如意握緊她的手。
“打我。”她說,“打哪兒都行。臉,胸,肚子,越疼越好。”
小禾瞪大眼睛。
她看著沈如意。
那個漂亮的、白得發光的女孩。
她在說——打她?
“你……開玩笑吧?”
沈如意搖頭。
她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沓錢。
一萬塊。
小禾看著那沓錢。
“這是……”
“定金。”沈如意說,“你今天跟我走,讓我告訴你打哪兒、怎麼打。打完了,還有一萬。”
小禾看著那沓錢。
一萬塊。
她暑假打工,一個月才三千。
一萬塊,夠她交半年房租。
她抬頭看沈如意。
沈如意的眼神沒有變。
還是那樣——直接的,渴望的。
“你……”小禾說,“真的假的?”
沈如意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小禾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周桂芳在旁邊說:“小禾姑娘,你不用現在決定。”
她站起來。
“我們住在郊區一個院子裡。你要想來,隨時可以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寫了地址,放在桌上。
“想清楚了,就打這個電話。”
她拉著沈如意站起來。
沈如意臨走前,回頭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她說,“你的手真的很好看。”
她們走了。
小禾一個人坐在咖啡廳,看著面前那沓錢,那張紙條,那杯已經涼了的冰美式。
她把手舉到眼前。
普通的手。
但那個女孩說好看。
那個女孩說,想讓她用手打她。
她想起沈如意握她手的感覺。
涼的。軟的。
但握得很緊。
像怕她跑掉。
小禾把那張紙條收進口袋。
三、第一次見面
三天後,小禾打了那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人,聲音很溫和。
“小禾姑娘?”
“……是我。”
“想來了?”
小禾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先看看。”
“好。”
周桂芳給了她地址。
小禾坐了兩個小時車,找到雲棲。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青石板地,廊下掛著幹玉米,幾條狗趴著曬太陽。
沈如意跪在廊下。
赤裸著上身。
小禾站在院門口,愣住了。
沈如意抬頭看她。
“小禾。”她說,“你來了。”
小禾看著她赤裸的上身。
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烙印。
心形的。六字的。新舊交疊的。
小禾的腳像被釘在地上。
沈如意站起來。
她走到小禾面前。
“嚇到了?”
小禾點頭。
沈如意笑了一下。
“第一次都這樣。”她說。
她拉著小禾的手,走進院子。
穿過正堂,走到後院一間空房。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一些東西。
注射器。夾子。皮鞭。繩子。
小禾看著那些東西。
“這是……”
“玩具。”沈如意說。
她坐在床上,仰臉看著小禾。
“小禾,”她說,“你不用怕。”
小禾看著她。
那個漂亮的女孩。
赤裸著上身,身上全是烙印。
但她的眼神很平靜。
甚至有點……溫柔。
“你為什麼要這樣?”小禾問。
沈如意想了想。
“因為喜歡。”她說。
“喜歡疼?”
沈如意點頭。
“疼的時候,”她說,“才知道自己在哪兒。”
小禾沒聽懂。
但她看著沈如意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沒有瘋。
沒有病。
只是……想要。
“小禾,”沈如意說,“你願意試試嗎?”
小禾低頭看著自
己的手。
普通的手。
“我不知道怎麼打。”她說。
沈如意搖頭。
“不用知道。”她說,“你只要想打,就能打。”
小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
很輕的一巴掌,落在沈如意臉上。
啪。
聲音不大。
沈如意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
她看著小禾。
“太輕了。”她說。
小禾愣了一下。
沈如意握住她的手。
“用力。”她說,“打疼我。”
小禾看著她。
那個漂亮的、白得發光的女孩。
她在求她打疼她。
小禾抬起手。
這一次,用力了一點。
啪!
沈如意的臉微微側過去。
再轉回來時,嘴角有一點笑意。
“再來。”她說。
小禾又打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她的手開始發麻。
沈如意的臉開始發紅。
但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小禾,”她說,“你打得真好。”
小禾停住。
她看著自己的手。
紅了。
因為打得太用力。
她看著沈如意的臉。
也紅了。
但沈如意在笑。
“你……真的喜歡這個?”小禾問。
沈如意點頭。
“真的。”她說。
小禾不知道說什麼。
沈如意站起來。
她從桌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遞給小禾。
“想試試這個嗎?”
小禾看著那根針。
針尖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
她這輩子沒碰過注射器。
但此刻,她握住了它。
“扎哪兒?”
沈如意指了指自己的乳頭。
“這兒。”
小禾看著那個小小的、粉色的凸起。
乳暈上有很多細小的針眼。
舊的,新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烙印。
這個女孩,到底經歷過什麼?
但她沒有問。
她只是蹲下來,握著注射器。
針尖抵住那個小小的凸起。
沈如意低頭看著她。
“扎。”她說。
小禾刺進去了。
很淺,大概半釐米。
沈如意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沒有叫。
“再深一點。”她說。
小禾又推進了一點點。
沈如意的呼吸變快了。
但她始終看著小禾。
那個眼神——是信任。
是交付。
小禾忽然覺得,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根針。
是另一個人的全部信任。
她把針抽出來。
血珠滲出來。
沈如意低頭看著那滴血。
她沒有舔。
她只是看著小禾。
“謝謝你。”她說。
小禾握著那支針,站在午後的陽光裡。
她二十二歲,學中文的,準備考研。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針扎另一個女人。
但此刻,她不想停下。
“還有別的地方嗎?”她問。
沈如意笑了。
“有。”她說。
四、小禾的學費
那之後,小禾每週來兩次。
週三下午,週六下午。
她從學校坐一個半小時車,到雲棲,待四個小時,再坐車回去。
沈如意每次都在院門口等她。
跪著。
赤裸著。
小禾從最開始的不敢看,到後來能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等多久了?”
沈如意蹭她的手心。
“沒多久。”
小禾學會了用鞭子。
沈如意趴在床上,她握著皮鞭,一下一下抽在那條佈滿舊痕的脊背上。
每抽一下,沈如意就輕輕哼一聲。
不是疼的那種哼。
是滿足的那種。
小禾學會了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舌夾。
她一個一個夾上去,看著沈如意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疼嗎?”
“疼。”
“還要嗎?”
“要。”
小禾學會了用針。
2
0毫升的,針頭最粗的那種。
她扎過沈如意的乳頭,扎過陰蒂,扎過肚臍,扎過大腿內側。
每一次,沈如意都看著她。
那個眼神,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一直沒有變。
信任。交付。渴望。
小禾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但她每週都來。
暑假快結束時,小禾收到一條銀行轉賬。
兩萬塊。
備註:學費。
她打電話給沈如意。
“如意,這是什麼意思?”
沈如意在電話那頭笑。
“小禾,那是你應得的。”
小禾沉默。
“我不是為了錢來的。”她說。
“我知道。”沈如意說,“但媽媽說了,不能讓你白來。”
小禾看著手機屏幕。
兩萬塊。
夠她交一整年學費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沈如意在咖啡廳放的那沓錢。
一萬塊。
她當時沒拿。
但現在,錢自己來了。
“如意,”她說,“我下學期還來。”
沈如意說:“好。”
掛了電話,小禾坐在出租屋裡,看著窗外。
八月的陽光很烈。
她想起沈如意跪在院門口等她的樣子。
想起那雙手握她的手的樣子。
想起那雙眼睛看她的樣子。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關係。
不是戀愛。
不是朋友。
不是主奴——她不是主人,沈如意也不是奴隸。
那是什麼?
她想不出來。
但她知道,她還想回去。
想用鞭子抽那條脊背。
想用夾子夾那個乳頭。
想用針扎那個地方。
想看著那雙眼睛,在疼的時候,越來越亮。
第十四章完
---
第十五章足療店的女孩
一、偶然的發現
八月底,方書儀去省城辦事。
車開到半路,輪胎紮了釘子。她只好把車扔給修理廠,自己坐地鐵往回趕。
地鐵站出口有一家足療店。
招牌很舊,寫著“舒心足道”。
門口坐著一個女孩,二十出頭,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腳上趿著拖鞋,正在玩手機。
方書儀本來只是路過。
但她的視線,在那個女孩的腳上停了兩秒。
不是因為她腳好看。
是因為她腳上那雙拖鞋。
白色的,皮質,已經穿得很舊了,邊緣磨得發黑,腳掌位置有一個完整的腳印凹陷。
那種舊,不是穿了幾天的舊。
是穿了幾年的舊。
方書儀忽然想起周桂芳那雙黑皮鞋。
她停下腳步。
女孩抬頭看她。
“姐,做足療嗎?”
方書儀看著她。
二十一二歲,圓臉,眼睛很大,長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種乾淨的、稚嫩的感覺。
“你在這兒上班?”方書儀問。
女孩點頭。
“做多久了?”
“一年多。”
方書儀點點頭。
她推開門。
“做。”她說。
店很小。
只有四個床位,兩個隔間。
方書儀選了靠裡的床位躺下。
女孩端來一盆熱水,蹲下來,給她脫鞋。
方書儀低頭看著她。
女孩的手很普通,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點粗——應該是每天給人按腳按出來的。
她把方書儀的腳放進水盆。
水溫剛好。
“姐,你平時走路多嗎?”
方書儀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女孩的腳。
那雙舊拖鞋還趿在她腳上。
“你叫什麼?”方書儀問。
女孩抬頭。
“小曼。”
方書儀點點頭。
水泡完了。
小曼把她的腳拿出來,用毛巾擦乾,塗上精油。
開始按。
手法還行。不輕不重,穴位找得挺準。
方書儀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按了十分鐘,她
忽然開口:“小曼,你這拖鞋穿多久了?”
小曼愣了一下。
“啊?”
方書儀睜開眼,看著她腳上那雙舊拖鞋。
“這雙鞋,”她說,“穿幾年了?”
小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這個啊……”她有點不好意思,“三年了吧。從老家帶出來的,穿習慣了,捨不得扔。”
方書儀點點頭。
“脫下來我看看。”
小曼愣住了。
“姐?”
方書儀看著她。
那個眼神,很平靜。
但小曼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點。
她不知道為什麼。
但她把拖鞋脫下來,遞給方書儀。
方書儀接過來。
鞋底磨得很薄了,腳掌位置有一個完整的凹陷,邊緣發黑,有一股淡淡的、陳舊的酸味。
她把鞋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小曼看著那個動作,愣住了。
“姐?”
方書儀把鞋還給她。
“你老家哪裡的?”
“河南。”
“一個人來的?”
小曼點頭。
“家裡人呢?”
小曼沉默了一下。
“我爸去世了。我媽……改嫁了。”
方書儀沒有再問。
按完摩,她穿好鞋,站起來。
從包裡拿出一沓錢。
兩千塊。
放在床上。
小曼看著那沓錢。
“姐,這……太多了。一次才一百二。”
方書儀搖頭。
“不是按摩錢。”她說。
小曼沒聽懂。
方書儀看著她。
“你那雙拖鞋,”她說,“賣給我。”
小曼愣住。
“賣?”
方書儀點頭。
“兩千塊,買你這雙拖鞋。”
小曼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拖鞋。
穿了三年了。底都快磨穿了。鞋面也裂了幾道口子。
兩千塊?
她抬頭看方書儀。
那個女人四十多歲,穿著不便宜,眼神很靜。
“姐,”她說,“你……要這個幹什麼?”
方書儀沒有回答。
她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寫了地址,放在那沓錢旁邊。
“想清楚了,”她說,“帶著拖鞋來找我。”
她轉身走了。
小曼一個人站在店裡,看著那沓錢,那張紙條。
她拿起那張紙條。
郊區,一個叫“雲棲”的地方。
二、第一次進山
小曼猶豫了三天。
那雙拖鞋被她洗了兩遍,晾在出租屋窗臺上。
她每天看著它。
想著那個女人。
想著那個聞鞋的動作。
第三天晚上,她終於撥了那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有點啞。
“喂?”
“我……我叫小曼。”她說,“是那個足療店的……”
“方姐說過你。”女人說,“明天來吧。”
掛了電話。
小曼看著窗臺上那雙拖鞋。
她不知道自己去幹什麼。
但她想去看看。
第二天,她請了假,坐了兩個半小時車,找到雲棲。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青石板地,廊下掛著幹玉米,幾條狗趴在西廂牆角。
一個圓臉的女孩在掃院子。
看見她,抬起頭。
“你是小曼?”
小曼點頭。
女孩叫白露。
她領著小曼走進正堂。
方書儀坐在主位上。
腳邊跪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氣質很好,正在給她舔腳。
小曼愣住了。
方書儀看著她。
“來了。”
小曼點頭。
方書儀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小曼坐下。
她看著那個跪著的女人。
那個女人舔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書儀感覺到了她的視線。
“那是婉容姐。”她說,“她是自己願意的。”
小曼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書
儀看著她。
“拖鞋帶來了?”
小曼從包裡拿出那雙洗了兩遍的拖鞋。
方書儀接過來。
她聞了一下。
“洗過了。”她說。
小曼有點不好意思。
“我怕有味兒……”
方書儀搖頭。
“不用洗。”她說,“要的就是那個味兒。”
她把拖鞋遞給跪著的沈婉容。
沈婉容接過來,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曼看著那個動作。
她忽然想起那天,方書儀在足療店聞她拖鞋的樣子。
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這樣。
“小曼,”方書儀說,“你知道我們來這裡幹什麼嗎?”
小曼搖頭。
方書儀看著她。
“我們這些人,”她說,“喜歡一些……別人不喜歡的東西。”
小曼沒說話。
“有人喜歡疼。”方書儀說,“有人喜歡髒。有人喜歡被踩。有人喜歡……”
她指了指那雙拖鞋。
“喜歡腳的味道。”
小曼看著那雙拖鞋。
穿了三年。
她每天穿著它上班,下班,買菜,做飯。
從沒想過,會有人……想要它。
“方姐,”她說,“你為什麼想要我的鞋?”
方書儀想了想。
“因為它是你的。”她說,“因為你穿了三年。”
小曼沒聽懂。
方書儀站起來。
她走到小曼面前。
“小曼,”她說,“你想留下來看看嗎?”
小曼看著她。
“看什麼?”
方書儀沒有回答。
她只是拉著小曼的手,走出正堂。
走到後院。
推開門。
房間裡,沈如意赤裸著跪在地上。
周桂芳坐在椅子上,腳踩在她臉上。
旁邊站著一個女孩,手裡握著注射器。
小曼站在門口,愣住了。
那個握著注射器的女孩轉過頭。
是小禾。
四目相對。
小禾愣了一下。
“小曼?”
小曼也愣了。
“小禾?”
她們認識。
去年暑假,她們在同一家奶茶店打過工。
一起擠過員工宿舍,一起抱怨過老闆摳門,一起在凌晨兩點下班後分吃一份炒粉。
後來小禾辭職考研,小曼繼續打工,慢慢就斷了聯繫。
沒想到在這裡遇見。
“你……”小曼說,“你怎麼在這兒?”
小禾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注射器。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如意。
“我……”她說,“說來話長。”
小曼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書儀在旁邊開口:“你們認識?”
小禾點頭。
“去年一起打過工。”
方書儀點點頭。
“那正好。”她說,“小曼,你今天就跟著小禾看。”
三、旁觀到參與
那天下午,小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小禾做事。
小禾先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一個一個夾上去。
沈如意跪在地上,呼吸慢慢變快。
小禾問她:“疼嗎?”
沈如意點頭。
“還要嗎?”
沈如意點頭。
小禾再加一個。
小曼看著那些夾子。
看著沈如意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烙印。
看著周桂芳的腳始終踩在她臉上。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但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出汗了。
不是害怕的那種汗。
是另一種。
小禾開始用針。
20毫升的,針頭很粗。
她扎沈如意的乳頭,扎陰蒂,扎肚臍。
每一次,沈如意都輕輕哼一聲。
但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小曼看著那雙眼睛。
忽然想起沈如意說的話:“疼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哪兒。”
她好像有點懂了。
結束後,小禾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
嚇到了?”
小曼搖頭。
“還好。”
小禾看著她。
“你想試試嗎?”
小曼愣了一下。
“試什麼?”
小禾想了想。
“用手。”她說,“不用針,不用夾子,就用手。”
小曼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每天給人按腳。
從沒做過別的事。
“怎麼試?”她問。
小禾站起來。
她走到沈如意麵前,說了幾句話。
沈如意抬頭看著小曼。
那個眼神——直接的。渴望的。
小曼站起來。
她走過去。
沈如意跪在她面前。
“小曼,”她說,“你想怎麼打都行。”
小曼低頭看著她。
那張臉很漂亮,皮膚很白,身上全是烙印。
但她的眼睛,在看著她。
像在說:來吧。
小曼抬起手。
很輕的一巴掌,落在沈如意臉上。
啪。
沈如意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笑了。
“太輕了。”她說。
小曼又打了一下。
用力一點。
沈如意的臉微微側過去。
再轉回來時,眼睛更亮了。
小曼打了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她的手開始發麻。
沈如意的臉開始發紅。
但沈如意一直在笑。
“小曼,”她說,“你手勁真好。”
小曼停住。
她看著自己的手。
紅了。
因為打得太用力。
她看著沈如意的臉。
也紅了。
但沈如意看她的眼神——是滿足。
是感謝。
小曼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小曼沒有走。
方書儀讓人收拾了一間屋子給她住。
躺在床上,她睡不著。
她想起那雙拖鞋。
想起那個聞鞋的動作。
想起沈如意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小禾握著注射器的樣子。
想起自己打那幾巴掌時,手心的感覺。
不是疼。
是——她不知道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方書儀。
“方姐,”她說,“我想留下來。”
方書儀看著她。
“不用上班了?”
小曼想了想。
“可以辭。”她說。
方書儀點點頭。
“那行。”她說,“從今天起,你跟著小禾學。”
小曼愣了一下。
“學什麼?”
方書儀看著她。
“學怎麼當主人。”她說。
四、小曼的蛻變
小曼留下來了。
她辭了足療店的工作,把出租屋退了,所有家當裝進一個行李箱,搬進了雲棲。
方書儀給她安排了一間小屋,在西廂,挨著李芬。
第一週,她跟著小禾學。
學怎麼用鞭子。
皮鞭拿在手裡,怎麼握,怎麼揮,怎麼控制力道。
小禾說:“輕了沒感覺,重了會受傷。你要找到那個度。”
小曼在沈如意身上練。
第一鞭,太輕了。沈如意沒反應。
第二鞭,太重了。沈如意背上起了一道紅印。
第三鞭,終於對了。
沈如意輕輕哼了一聲。
那個聲音,讓小曼心跳快了一點。
學怎麼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舌夾。
小禾一個一個教她。
“夾上去之前,先問問她。夾上去之後,問她疼不疼。疼就松一點,不疼就再緊一點。”
小曼在沈如意身上試。
夾上去時,沈如意吸了一口氣。
“疼嗎?”
“疼。”
“要松嗎?”
“不要。”
小曼看著那個夾子,夾在粉色的乳頭上。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手心又出汗了。
學怎麼用針。
這是最難的一關。
小禾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麼消毒,怎麼刺入,怎麼推進。
“針尖要
快。越慢越疼。”
小曼握著注射器,針尖抵著沈如意的乳頭。
她的手在抖。
“別怕。”沈如意說,“扎不壞的。”
小曼深吸一口氣。
刺進去了。
半釐米。
沈如意悶哼一聲。
但沒有躲。
小曼看著那根針,刺在那個小小的凸起裡。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雙拖鞋。
想起方書儀聞鞋的那個動作。
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沈如意跪在地上時,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好像明白了。
她留在這裡,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她想要這個。
兩個星期後,小曼第一次“主訓”。
方書儀坐在主位上,陸姐站在她身後。
沈如意跪在小曼面前。
小曼握著皮鞭。
她的手還在抖。
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開始。”方書儀說。
小曼抬起手。
第一鞭。
落在沈如意背上。
沈如意輕輕哼了一聲。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沈如意的背上慢慢起了一道道紅印。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小曼。
那個眼神——是交付。
是信任。
是“你做什麼都可以”的那種坦然。
小曼揮了二十鞭。
手痠了。
她停下來。
沈如意仰臉看她。
“小曼,”她說,“謝謝你。”
小曼蹲下來。
她用手摸那些紅印。
溫熱的,有一點腫。
“疼嗎?”
沈如意搖頭。
“不疼。”她說,“舒服。”
小曼看著她。
那張臉很漂亮,很白。
但眼睛下面,有一點青。
那是長期跪著、長期捱打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如意,”小曼說,“你為什麼喜歡這個?”
沈如意想了想。
“因為有人願意給。”她說。
小曼沒說話。
“疼的時候,”沈如意說,“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小曼忽然懂了。
她站起來。
方書儀在看著她。
“今天練得不錯。”方書儀說,“明天繼續。”
小曼點頭。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如意還跪在原地。
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照在她佈滿烙印的脊背上。
那些紅印,在光裡顯得特別清楚。
小曼忽然想起自己的手。
這雙手,以前只會給人按腳。
現在,會打人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
但她知道,她還想繼續。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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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身體地圖
一、探索
九月,雲棲來了一位新客人。
她叫阿棗,二十九歲,是個紋身師。
是她自己找上門的。
據說是在某個論壇上看到了關於雲棲的帖子,輾轉打聽,找到了方書儀的電話。
第一次打電話時,她問:“你們那兒,可以紋身嗎?”
方書儀說:“可以。”
“是那種……特殊的紋身?”
“多特殊?”
阿棗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在我身體上,”她說,“紋一張地圖。”
方書儀沒聽懂。
“什麼地圖?”
“疼的地圖。”阿棗說,“哪個地方最疼,就紋什麼標記。”
方書儀想了想。
“你來吧。”她說。
阿棗來了。
瘦,高,短髮,左耳一排耳釘,手臂上有幾個舊的紋身,但都不大。
她揹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全套紋身工具。
方書儀帶她參觀院子。
阿棗一路看,一路沒說話。
走到後院那間空房時,她停住了。
那間房裡,沈如意正跪在地上,赤裸著上身。
小曼握著注射器,正在給她扎針。
阿棗站在門口,看著。
看了很久。
“這就
是那個地圖?”她問。
方書儀點頭。
“你可以問她。”她說,“她身上每一個針眼,都知道是什麼感覺。”
阿棗走進去。
她蹲下來,看著沈如意身上的烙印、疤痕、針眼。
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像一幅畫。
一幅只有懂的人才看得懂的畫。
“你記得每一個?”阿棗問。
沈如意點頭。
“哪個最疼?”
沈如意想了想。
她用手指點了點左乳下方的某個位置。
那裡有一個很小的疤痕,不太顯眼。
“這兒。”她說,“第一次被烙的時候。”
阿棗湊近看。
那個疤痕已經癒合很久了,邊緣平滑,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一點。
“為什麼這兒最疼?”
沈如意想了想。
“因為是第一次。”她說,“第一次,不知道會怎麼樣。”
阿棗點點頭。
她站起來。
“方姐,”她說,“我想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方書儀看著她。
“多久?”
阿棗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待夠了就走。”
方書儀點頭。
“陸姐會給你安排住處。”
阿棗在西廂住下了。
每天,她拿著本子和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看見誰,就問誰。
問白露:“你身上哪個地方最敏感?”
白露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後腰。
“這兒。一碰就癢。”
阿棗記下來。
問李芬:“你身上哪個地方最疼過?”
李芬沉默了很久。
“心裡。”她說。
阿棗看著她。
李芬低下頭。
“開玩笑的。”她說,“肉體的,是左邊第三根肋骨。”
阿棗記下來。
問陸姐:“你跟方姐十二年,身上有多少痕跡?”
陸姐沒有說話。
她只是解開衣襟,讓阿棗看。
那對下垂的乳房上,烙印層層疊疊,新舊交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皮膚。
阿棗看了很久。
“能數清嗎?”
陸姐搖頭。
“數不清。”她說,“也不想數。”
阿棗點點頭。
她記下:陸姐,十二年,痕跡無數。
問周桂芳:“阿姨,你呢?”
周桂芳看著她。
“我沒有。”她說,“我是主人。”
阿棗愣了一下。
“那你想有嗎?”
周桂芳沉默。
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沈如意。
沈如意仰臉看她。
那個眼神——是渴望。
是“你可以的”。
周桂芳想了想。
“可以有一個。”她說。
阿棗笑了。
那是她來雲棲後,第一次笑。
二、紋身
阿棗的第一幅作品,是沈如意。
沈如意想要一個特殊的標記。
“不是烙印那種。”她說,“是……能看出來的疼。”
阿棗沒聽懂。
“什麼叫能看出來的疼?”
沈如意想了想。
“就是,”她說,“一看就知道,這個地方,疼過很多次。”
阿棗懂了。
她讓沈如意躺下。
赤裸。
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照在那具佈滿痕跡的身體上。
阿棗拿著紋身筆。
“你想紋在哪兒?”
沈如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兒。”她說,“正中間。”
阿棗看著那塊皮膚。
心口上方,鎖骨下方。
那裡還沒有烙印,是少數乾淨的地方。
“這兒疼過嗎?”
沈如意搖頭。
“沒有。”她說,“所以想讓它疼一次。”
阿棗點點頭。
她開始設計圖案。
不是複雜的圖案。
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
像靶子。
圓心正對心口。
最小的那個圓,直徑兩釐米。
往外一圈,大三釐米。
再往外,
再大。
一共七圈。
阿棗解釋:“疼的時候,像靶子被擊中。”
沈如意看著那個設計稿。
“好。”她說。
紋身開始。
第一針。
沈如意吸了一口氣。
胸口是敏感的地方。皮薄,神經密集。
每一針下去,都像被細小的針尖刺穿。
阿棗的手很穩。
她紋了七年身,知道怎麼控制深淺。
但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每一次下針,沈如意都會輕輕哼一聲。
不是疼的那種哼。
是另一種。
阿棗抬頭看她。
沈如意閉著眼睛,睫毛在抖。
但嘴角有一點弧度。
“疼嗎?”阿棗問。
沈如意點頭。
“舒服嗎?”
沈如意又點頭。
阿棗繼續。
第二十針。
第五十針。
第一百針。
七圈同心圓,每一圈要紮上百針。
加起來,將近一千針。
沈如意的胸口慢慢腫起來。
皮膚髮紅,發燙,邊緣滲出細小的血珠。
但她始終沒有叫停。
只是哼。
一直哼。
三個小時後,紋身完成。
阿棗放下紋身筆。
她看著自己的作品。
七圈同心圓,從心口向外擴散。
像漣漪。
也像靶子。
“看看。”
她遞過鏡子。
沈如意接過來,低頭看自己胸口。
那片紅腫的、還在滲血的皮膚上,一圈一圈的同心圓。
圓心正對心口。
最小的那個圓,剛好覆蓋心臟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不是嚎啕的那種哭。
是眼淚慢慢流下來,無聲無息。
阿棗蹲下來。
“怎麼了?”
沈如意搖頭。
“沒什麼。”她說,“就是……終於有了。”
阿棗沒問“終於有了什麼”。
她只是看著那幅紋身。
她紋了七年身,在無數人身上留過痕跡。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完成之後哭。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滿足。
三、地圖
阿棗在雲棲待了兩個月。
她給每個人都紋了身。
白露要了一朵花,在後腰。
“什麼花?”
白露想了想。
“狗尾巴花。”她說。
阿棗笑了。
她真的紋了一朵狗尾巴花。
毛茸茸的,彎彎的,在後腰那個敏感的位置。
李芬要了一行字,在左邊第三根肋骨上。
“活下去。”
三個字,楷體,不大不小。
阿棗問她:“為什麼是這三個字?”
李芬沉默了很久。
“因為有時候,”她說,“不太想活。”
阿棗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那三個字紋得很深,很深。
陸姐不要新的。
她要舊的。
阿棗把那些陳舊的烙印,一個一個重新描了一遍。
十二年。
有的已經快看不清了。
阿棗用黑色的墨水,把它們重新變成新的。
描到最後一個時,陸姐忽然開口:“他走了十二年了。”
阿棗沒問“他”是誰。
她只是繼續描。
陸姐繼續說:“我以為我不會想他。”
頓了頓。
“但每次疼的時候,就會想。”
阿棗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
方書儀也紋了一個。
在手腕內側。
很小。
是陸姐的名字。
阿棗紋的時候,方書儀一直看著門外。
陸姐跪在廊下,正在擇菜。
陽光照在她身上。
她老了很多。
但跪著的姿勢,和十二年前一樣。
阿棗紋完了。
方書儀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名字。
“她跟了我十二年。”她說,“該留個記號。”
阿棗點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不是陸姐自己來紋。
她知道。
有些記號,不是給自己
看的。
是給別人看的。
周桂芳是最後一個。
她要紋的地方,是腳踝。
內側,左邊。
阿棗問:“紋什麼?”
周桂芳想了想。
“如意。”她說,“就這兩個字。”
阿棗紋的時候,沈如意跪在旁邊,握著周桂芳的手。
針扎進去。
周桂芳沒有動。
只是低頭看著。
看著那兩個慢慢成形的字。
如意。
如。意。
阿棗紋完了。
周桂芳低頭看著腳踝內側那兩個小小的字。
紅紅的,腫腫的,邊緣有細小的血珠。
沈如意把臉貼上去。
用舌頭舔掉那些血珠。
周桂芳沒有說話。
但她把手按在沈如意發頂。
很久。
四、小禾的地圖
小禾走的那天,阿棗給她也紋了一個。
在小禾左手手心。
很小。
是一個針眼的形狀。
小禾看著那個紋身。
“為什麼是針眼?”
阿棗想了想。
“因為你來的時候,”她說,“手裡就握著針。”
小禾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像是。”她說。
她握了握那隻手。
針眼在手心正中。
每次握拳,都能感覺到。
她離開雲棲那天,沈如意跪在院門口送她。
小禾蹲下來。
沈如意看著她。
“小禾,”她說,“謝謝你。”
小禾搖頭。
“謝什麼?”
沈如意想了想。
“謝謝你願意。”她說,“願意來,願意學,願意用手打我。”
小禾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如意的頭。
那個動作,很輕。
像摸一隻貓。
沈如意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小禾已經站起來,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山路上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山那邊。
沈如意還跪在原地。
周桂芳走過來。
“捨不得?”
沈如意點頭。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腳伸到沈如意麵前。
沈如意把臉埋進去。
那雙黑皮鞋的味道,還是那樣。
舊的,陳的,吸飽了時間的。
她吸了一口。
又一口。
小禾走了。
但云棲還在。
媽媽還在。
疼還在。
那就夠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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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給陌生人的邀請
一、小禾的室友
小禾回學校後,繼續考研。
每天圖書館、食堂、出租屋,三點一線。
但她發現,自己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看書,看著看著就走神。
現在也走神。
但走神的時候,想的不是考研的事。
是想雲棲的事。
想沈如意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自己握著針的手。
想沈如意看著她的那個眼神。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她正在出租屋看書,門被敲響了。
開門,是她以前的室友,林恬。
林恬也是學中文的,比小禾大一屆,去年畢業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
“小禾!”林恬站在門口,提著一袋子水果,“好久不見!”
小禾讓她進來。
兩人聊了一會兒近況。
林恬說出版社工資低,加班多,想換工作。
小禾說考研壓力大,天天睡不著。
聊著聊著,林恬忽然問:“小禾,你這幾個月是不是有什麼事?”
小禾愣了一下。
“什麼什麼事?”
林恬看著她。
“你變了一點。”她說,“說不上來哪兒變了。就是……不太一樣。”
小禾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手心,那個針眼紋身還在。
她握了握拳。
“林恬,”她說,“你相信有人喜歡疼嗎?”
林恬愣住了。
“什麼?”
小禾想了想
。
“就是,”她說,“有人會花錢請別人打她。打臉,打胸,打哪兒都行。越疼她越高興。”
林恬瞪大眼睛。
“你開玩笑吧?”
小禾搖頭。
“我見過。”她說。
林恬沉默了很久。
“你……去那種地方了?”
小禾點頭。
“為什麼?”
小禾想了想。
“因為好奇。”她說,“因為有人給錢。”
林恬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禾看著她。
“你想去看看嗎?”她問。
林恬愣了。
“我?”
小禾點頭。
“那兒不只有捱打的。”她說,“還有……別的。”
林恬看著她。
小禾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學生的、懵懂的那種。
現在是另一種。
說不上來。
但林恬忽然有點好奇。
“什麼地方?”她問。
小禾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
雲棲的地址。
二、林恬的第一次
林恬是週末去的。
小禾陪她一起。
坐了兩個半小時車,到了雲棲。
院子還是那樣。
青石板地,廊下掛著幹玉米,幾條狗趴在西廂牆角。
沈如意跪在東廂廊下。
林恬站在院門口,愣住了。
小禾拉著她走進去。
“如意,”她說,“這是我以前的室友,林恬。”
沈如意抬頭看林恬。
那雙眼睛很漂亮,很亮。
“你好。”她說。
林恬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看著沈如意赤裸的上身。
那些烙印。那些針眼。那些紋身。
“她……一直這樣?”她小聲問小禾。
小禾點頭。
“她喜歡這樣。”
林恬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桂芳從屋裡走出來。
“小禾回來了。”
小禾點頭。
周桂芳看著林恬。
“新朋友?”
小禾點頭。
“我以前的室友,林恬。想來看看。”
周桂芳點點頭。
“那進去坐。”
三個人進了正堂。
林恬坐在椅子上,沈如意跪在周桂芳腳邊。
小禾坐在旁邊。
周桂芳看著林恬。
“小禾跟你說了嗎?”
林恬點頭。
“說了……一點。”
周桂芳點點頭。
“那你怕嗎?”
林恬想了想。
“有點。”她說,“但……也好奇。”
周桂芳笑了一下。
“好奇是好事。”她說。
她低頭看著沈如意。
“如意,帶她去看看。”
沈如意站起來。
她拉著林恬的手,走出正堂。
走到後院那間空房。
推開門。
房間裡,小曼正握著皮鞭,站在床邊。
床上趴著白露,赤裸著。
小曼的鞭子落在白露背上。
啪。
白露輕輕哼了一聲。
林恬站在門口,愣住了。
沈如意握緊她的手。
“別怕。”她說,“都是自願的。”
林恬看著那根皮鞭落在白露背上。
一下,又一下。
白露的背上慢慢起了一道道紅印。
但她的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點弧度。
林恬忽然想起小禾說的那句話:“越疼她越高興。”
她好像有點懂了。
小曼打了二十下,停下來。
她轉頭看見林恬,愣了一下。
“新來的?”
沈如意點頭。
“小禾的室友。”
小曼點點頭。
她走過來,看著林恬。
“你想試試嗎?”
林恬看著她。
“試什麼?”
小曼把皮鞭遞給她。
“打人。”她說,“或者捱打。”
林恬低頭看著那根皮鞭。
黑色的,細長的,手柄有點舊。
她從沒握過這種東西。
但她伸出手,接了過來。
“打人怎麼打?”她問。
小曼笑了一下。
“隨
便打。”她說,“想打哪兒打哪兒。”
林恬握著皮鞭,看著床上的白露。
白露還趴著,赤裸著,背上全是紅印。
“她……不疼嗎?”林恬問。
小曼搖頭。
“疼。”她說,“但她喜歡。”
林恬走過去。
她站在床邊,握著皮鞭。
白露回頭看她。
“新姐姐?”她說,“打輕一點,我第一次見你。”
林恬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捱打的人,會跟她說話。
會叫她打輕一點。
她抬起手。
第一鞭。
很輕。
落在白露屁股上。
白露哼了一聲。
不是疼的那種哼。
是……癢的那種。
“太輕了。”白露說。
林恬又打了一下。
用力一點。
白露的屁股上起了一道紅印。
“嗯……”白露哼了一聲,“可以。”
林恬打了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她的手開始出汗。
白露的屁股越來越紅。
但白露一直在哼。
那個聲音,讓林恬心跳快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但她停不下來。
打了二十下,小曼叫停。
“夠了。”她說,“再打要受傷了。”
林恬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根皮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全是汗。
皮鞭的手柄上,也全是汗。
她抬頭看白露。
白露趴在床上,回頭看她。
“謝謝姐姐。”她說。
林恬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如意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感覺怎麼樣?”
林恬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就是……心跳很快。”
沈如意點點頭。
“那就對了。”她說。
三、林恬的選擇
那天晚上,林恬沒有走。
她跟小禾擠一張床。
躺下很久,都睡不著。
“小禾,”她問,“你第一次也是這樣嗎?”
小禾想了想。
“差不多。”她說,“心跳很快,手心出汗,打完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林恬沉默。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小禾說,“習慣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林恬側過身,看著小禾。
“你想要什麼?”
小禾想了想。
“想打人。”她說,“想看著她們疼的時候,眼睛亮起來。”
林恬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她看著自己那隻握過皮鞭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汗。
“小禾,”她說,“我明天還來。”
小禾笑了。
“我知道。”她說。
第二天,林恬又去了那間空房。
這一次,是小曼教她。
教她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舌夾。
一個一個夾上去。
白露跪在地上,讓她夾。
每夾一個,白露就吸一口氣。
“疼嗎?”
“疼。”
“要松嗎?”
“不要。”
林恬看著那些夾子,夾在那些敏感的地方。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手心又出汗了。
下午,她第一次“主訓”。
方書儀坐在主位上。
沈如意跪在她面前。
林恬握著皮鞭。
手在抖。
“開始。”方書儀說。
林恬抬起手。
第一鞭。
落在沈如意背上。
沈如意輕輕哼了一聲。
那個聲音,讓林恬的心跳快了一點。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沈如意的背上,慢慢起了一道道紅印。
但她一直看著林恬。
那個眼神——是信任。
是交付。
是“你做什麼都可以”的那種坦然。
林恬打了三十鞭。
手痠了。
她停下來。
沈如意仰臉看她。
“林恬,”她說,“謝謝你。”
林恬
蹲下來。
她用手摸那些紅印。
溫熱的,有點腫。
“疼嗎?”
沈如意搖頭。
“不疼。”她說,“舒服。”
林恬看著她。
那張臉很漂亮,很白。
眼睛下面,有一點青。
那是長期跪著、長期捱打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如意,”林恬說,“你以後還讓我打嗎?”
沈如意點頭。
“只要你想。”她說。
林恬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如意還跪在原地。
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照在她佈滿痕跡的脊背上。
那些紅印,在光裡特別清楚。
林恬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皮鞭的時候。
手在抖。
心在跳。
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但現在她知道了。
她在做一件事。
一件讓另一個人滿足的事。
一件讓自己心跳加快的事。
一件……說不上來對不對、但她想繼續做的事。
她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裡,小曼在等她。
“怎麼樣?”
林恬想了想。
“還想再來。”她說。
小曼笑了。
“那就來。”她說。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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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日常的神聖
一、早晨
雲棲的一天,從凌晨四點開始。
陸姐第一個起床。
燒炕。燒水。準備早食。
五十年的人生,讓她習慣了這個時間醒。
即使現在不用幹活養家,還是這個點醒。
廚房裡,灶火映在她臉上。
她蹲著添柴,動作很慢。
十二年。
她在這裡待了十二年。
從四十一歲到五十三歲。
從滿頭黑髮到兩鬢斑白。
方書儀還在睡。
陸姐燒好水,端著盆走進正屋。
方書儀睜開眼睛。
陸姐跪下來,把盆放在床邊。
她用手試了試水溫。
剛好。
方書儀的腳伸進盆裡。
陸姐低著頭,給她洗。
腳背。腳心。腳趾縫。
每一個地方,都洗得很仔細。
方書儀低頭看著她。
“今天幾號?”
“十八。”陸姐說。
方書儀點點頭。
十二月十八。
再過十三天,就是第十三年。
她沒有說。
陸姐也沒有問。
洗完了,擦乾。
方書儀的腳擱在她膝蓋上。
陸姐把臉貼上去。
溫熱的,乾燥的,有一點繭。
她閉著眼睛。
很久。
方書儀的手按在她頭頂。
“起來吧。”她說,“該做飯了。”
陸姐站起來。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
廚房裡,灶火還紅著。
她蹲下來,繼續添柴。
五點,白露起床。
她披著衣服,拿著掃帚,開始掃院子。
青石板地上有落葉,有昨夜的狗毛,有風颳進來的枯枝。
她一下一下掃。
從東掃到西,從南掃到北。
掃完了,跪在正屋門口。
等方書儀起床。
六點,李芬起床。
她先去餵狗。
三條土狗,老黑,大黃,小花。
狗糧。水。加一點剩飯。
老黑吃得慢。
九歲了,牙口不好。
李芬蹲下來,用手把狗糧捏碎,拌進飯裡。
老黑舔她的手。
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
李芬摸著它的頭。
“慢慢吃。”她說。
七點,周桂芳起床。
沈如意早就跪在床邊等著。
周桂芳睜開眼睛,第一件事。
是把沈如意的頭按進自己腿間。
“憋了一夜。”她說,“趁熱。”
沈如意把臉埋進去。
晨尿很衝,她來不及吞嚥,順著嘴角淌下來。
周桂芳用拇指抹掉,塞回她嘴裡。
“別浪費。”
沈如意舔乾淨那根手指。
然後是屎。
周桂芳蹲在
床邊的搪瓷盆上。
沈如意跪在她腿間。
拉完了,把盆端到面前。
今天的是乾的。
一節一節,深棕色,像石頭。
沈如意含住第一截。
唾液濡溼,慢慢嚼碎。
周桂芳低頭看著她。
“好吃嗎?”
沈如意仰臉。
嘴角還沾著殘渣。
“好吃。”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伸手,把沈如意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二、上午
八點,早飯。
方書儀坐主位,陸姐站她身後。
六條母狗跪在餐桌兩邊。
周桂芳不在。她是主人。
方書儀吃完了,碗裡還剩半碗粥、半個饅頭。
她把碗放到地上。
“今天的早餐。”
白露第一個撲過去。
三十秒,碗空了。
她舔著碗底,意猶未盡。
李芬沒有搶。
她跪在原地,等。
方書儀把面前那碟鹹菜也放到地上。
“現在有了。”
李芬慢慢挪過去。
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每咽一口,都說一句“謝謝主人”。
方書儀沒有應。
但她看著李芬吃完,才站起來離開。
九點,訓導時間。
正堂裡,六條母狗跪成兩排。
方書儀握著竹鞭,在她們身後踱步。
“如意,腰塌了。”
竹鞭落下來。
沈如意把腰挺直。
“白露,下巴收著。”
又是一鞭。
白露把下巴收進去。
“婉容姐,你膝蓋分太開。”
沈婉容把膝蓋併攏。
方書儀走到陸姐面前。
陸姐跪在最末,脊背挺直。
竹鞭在她肩頭點了一下。
“你太僵了。”
陸姐的肩膀沉下去一釐米。
方書儀走回主位。
“今天練耐痛。”
她從櫃子裡拿出那個生鏽的鐵匣子。
打開,裡面是一排夾子。
彈簧比市面貨硬三倍,咬合時有金屬摩擦的聲音。
“每人每邊五個。”
她先走到陸姐面前。
陸姐自己解開衣釦。
那對下垂的、佈滿十二年舊痕的乳房,暴露在光裡。
方書儀一個一個夾上去。
乳尖迅速充血,邊緣擠出青白的肉。
陸姐沒有動。
“疼嗎?”
“疼。”
“說實話。”
“……很疼。”
方書儀點點頭。
她走到沈如意麵前。
沈如意自己解開衣襟。
胸口那個同心圓紋身還在,黑色的,一圈一圈,像靶子。
乳暈上有很多針眼,舊的新的,密密麻麻。
方書儀一個一個夾上去。
沈如意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沒動。
方書儀走到白露面前。
白露的乳房還很年輕,飽滿,乳暈是淡粉色的。
她看著那些夾子,睫毛在抖。
“怕?”
白露點頭。
方書儀看著她。
“怕可以不夾。”
白露搖頭。
她解開衣釦。
“怕,”她說,“但想要。”
方書儀一個一個夾上去。
白露的眼淚流下來。
但她的身體沒有躲。
三、下午
十二點,午飯。
和早飯一樣。
主人吃剩的,倒在地上,母狗分食。
有時候不夠分,就搶。
搶到的多吃,搶不到的餓著。
沒有人抱怨。
這是規矩。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
真狗曬太陽,假狗也曬太陽。
三條土狗擠在西廂牆角,把肚皮亮給冬日的太陽。
白露跪在廊下,給方書儀捶腿。
李芬蹲在狗舍邊,給老黑換藥——它前腿破了個口子。
陸姐在廚房準備晚飯。
沈如意枕在周桂芳腿上,眯著眼。
周桂芳的手指插在她髮間,一下一下梳理。
“困了?”
沈如意搖頭。
“沒困。”
但她眼睛閉著。
周
桂芳沒再說話。
冬陽從她肩頭慢慢移到沈如意臉上。
她沒有躲,也沒有動。
她只是抬起手,替她遮住那片刺眼的光。
沈婉容跪在角落裡,看著她們。
她來這裡半年了。
從只會跪,到學會舔,學會捱打,學會伺候人。
她膝蓋上的繭,比以前在辦公室裡坐出來的繭還厚。
但她不後悔。
如意說得對。
她以前不會愛人。
現在還在學。
用跪著的方式學。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簽過幾千萬的合同。
現在只會做一件事——等吩咐。
四點,小曼開始“練習”。
後院那間空房裡,白露趴在床上。
小曼握著皮鞭。
二十鞭。
不多不少。
白露的背上起了一道道紅印。
但她一直哼著。
那個聲音,讓旁邊的林恬心跳加快。
林恬也在練。
她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
一個一個夾上去。
每夾一個,就問:“疼嗎?”
沈如意跪在她面前,每次都回答:“疼。”
“要松嗎?”
“不要。”
林恬看著那些夾子夾在那些地方。
手心又出汗了。
但她沒有停。
六點,晚飯。
和早飯一樣。
主人吃剩的,倒在地上,母狗分食。
今天是紅燒肉,剩了半碗。
白露搶到了三塊。
李芬搶到了一塊。
沈如意搶到了兩塊。
沈婉容沒搶到。
她跪在原地,等。
方書儀把面前那碟青菜也放到地上。
“現在有了。”
沈婉容慢慢挪過去。
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每咽一口,都說一句“謝謝主人”。
方書儀沒有應。
但她看著沈婉容吃完,才站起來離開。
四、夜晚
八點,熄燈準備。
陸姐燒好最後一鍋熱水,提到各個房間。
先給方書儀。
方書儀坐在床邊,腳伸進盆裡。
陸姐蹲著,給她洗。
洗完了,擦乾。
方書儀看著她。
“今天累嗎?”
陸姐搖頭。
方書儀沒有說話。
她把腳擱在陸姐膝蓋上。
陸姐把臉貼上去。
很久。
方書儀的手按在她頭頂。
“去睡吧。”她說。
陸姐站起來。
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方書儀坐在床邊,燈光照在她身上。
老了。
她也老了。
但她們還在。
這就夠了。
東廂。
周桂芳靠在床頭。
沈如意蜷在她身邊,頭枕在她腿上。
周桂芳的手還在她髮間。
一下,一下。
“媽媽。”
“嗯。”
“今天開心。”
周桂芳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握住沈如意的手。
十指交扣。
沈如意閉上眼睛。
她聞著周桂芳身上的味道。
舊的,陳的,熟悉的。
像家。
不。
就是家。
西廂。
白露和小曼擠一張床。
白露趴在床上,背上的紅印還沒消。
小曼用手指輕輕摸著那些印子。
“疼嗎?”
白露搖頭。
“不疼了。”
小曼沒有說話。
她把臉貼上去。
白露的皮膚溫熱的,有一點汗。
她閉著眼睛。
“小曼。”
“嗯。”
“你以後還會打我嗎?”
小曼想了想。
“會。”她說,“只要你想。”
白露笑了。
她握住小曼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老黑在狗舍裡輕輕叫了一聲。
李芬起來,去看它。
它只是做夢了。
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老黑舔她的手。
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
李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來雲棲的時候。
那
時老黑才三歲,還能跑能跳。
現在它老了。
她也老了。
但還在一起。
那就夠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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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暴露的歡愉
一、山裡的秘密
雲棲的秘密,藏了兩年。
方圓幾十裡沒有人煙,唯一的山路被一道鐵柵欄封住,掛著一塊牌子:私人區域,禁止入內。
沒人來。
但方書儀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
不是來查的。
是來送的。
像小禾、林恬、阿棗那樣——自己找上門來。
十二月末,來的是一個陌生人。
不是女的。
是個男的。
方書儀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
他騎著摩托車,停在鐵柵欄外面,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曬黑的臉。
“請問……這裡是雲棲嗎?”
方書儀沒有回答。
“你是誰?”
男人有點緊張。
“我……我叫阿杰。是……是別人告訴我這裡的。”
“誰告訴你的?”
阿杰猶豫了一下。
“小禾。”他說,“小禾是我表妹。”
方書儀沉默了幾秒。
“進來吧。”
阿杰把摩托車推進院子。
他站在青石板地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廊下掛著幹玉米。幾條狗趴在西廂牆角。東廂廊下,一個很漂亮的女孩赤裸著上身跪在地上。
他愣住了。
那個女孩抬頭看他。
眼神很平靜。
阿杰的臉紅了。
方書儀看著他。
“小禾跟你說什麼了?”
阿杰低下頭。
“她說……”他聲音很輕,“說這裡有……有喜歡那種事的人。”
“哪種事?”
阿杰的臉更紅了。
“就是……疼的那種。”
方書儀沒有說話。
她看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曬得很黑,手上有一道疤——應該是幹活留下的。
“你做什麼的?”
“修摩托的。”阿杰說,“在鎮上開店。”
方書儀點點頭。
“為什麼想來?”
阿杰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小禾說起的時候,我就……就想來看看。”
方書儀看著他。
“你怕嗎?”
阿杰搖頭。
又點頭。
“有一點。”他說。
方書儀轉身往裡走。
“進來吧。”她說。
二、陌生的眼睛
阿杰跟著方書儀走進正堂。
六條母狗跪在地上。
赤裸的。
阿杰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那些女人,有的年輕,有的不年輕,有的漂亮,有的普通。
但她們都跪著。
很安靜。
像在等什麼。
方書儀坐回主位。
“如意。”她說,“過來。”
沈如意膝行上前。
她跪在阿杰面前,仰臉看他。
阿杰低頭看著這張臉。
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不該在女人跪著的時候看。
但他的視線移不開。
“這是阿杰。”方書儀說,“小禾的表哥。想來看看。”
沈如意點點頭。
“阿杰,”她說,“你想看什麼?”
阿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如意看著他。
“想看打人?還是想看捱打?”
阿杰搖頭。
“我……我不知道。”他說。
沈如意想了想。
她從旁邊拿起一根皮鞭,遞給阿杰。
“那試試。”她說,“打我。”
阿杰看著那根皮鞭。
黑色的,細長的,手柄有點舊。
他從沒握過這種東西。
但他伸出手,接了過來。
沈如意轉過去,背對著他跪好。
脊背裸露,上面密密麻麻的烙印、針眼、紋身。
阿杰
握著皮鞭,手在抖。
“打啊。”方書儀說。
阿杰抬起手。
第一鞭。
很輕。
落在沈如意背上。
沈如意沒有反應。
“太輕了。”她說。
阿杰又打了一下。
用力一點。
沈如意的背上起了一道紅印。
但她還是沒有叫。
“再用力。”她說。
阿杰打了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他的手心出汗了。
沈如意的背上,紅印越來越多。
但她始終沒有叫。
阿杰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那根皮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全是汗。
他抬頭看沈如意。
沈如意回頭看他。
“謝謝你。”她說。
阿杰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書儀站起來。
“今天就到這兒。”她說,“阿杰,你今晚住下。”
阿杰愣了一下。
“我……”
“明天還有別的。”方書儀說,“你不想看看?”
阿杰沉默。
他低頭看著那根皮鞭。
然後他點了點頭。
三、第一次旁觀
那天晚上,阿杰睡在西廂一間空房。
睡不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想起那根皮鞭。
想起沈如意背上的紅印。
想起她回頭看他的那個眼神。
不是恨。
是——他形容不出來。
凌晨,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他爬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下,周桂芳正蹲在廊下。
沈如意跪在她面前,把頭埋在她腿間。
阿杰看著那個姿勢。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是很私密的事。
他應該移開眼睛。
但他沒有。
他看著沈如意抬起頭,舔掉嘴角的東西。
看著周桂芳伸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
看著她們兩個,在月光裡待了很久。
阿杰退回去,躺回床上。
心跳很快。
第二天,他又去了正堂。
這一次,他看見了更多。
小曼在用夾子。
乳夾。陰唇夾。一個一個夾上去。
白露跪在地上,讓她夾。
每夾一個,白露就吸一口氣。
“疼嗎?”
“疼。”
“要松嗎?”
“不要。”
阿杰看著那些夾子,夾在那些敏感的地方。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手心又出汗了。
然後是針。
小禾握著注射器,針尖抵著沈如意的乳頭。
刺進去。
半釐米。
沈如意悶哼一聲。
但沒有躲。
阿杰看著那根針,刺在那個小小的凸起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修摩托車的時候。
手在抖。
怕弄壞。
但現在,那個女孩,不怕弄壞。
她在求別人弄她。
阿杰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但他知道,他想再看。
下午,方書儀問他:“你想試試別的嗎?”
阿杰愣了一下。
“什麼別的?”
方書儀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沈婉容。
“她。”她說,“你可以讓她伺候你。”
阿杰看著那個女人。
五十多歲,氣質很好,一看就是過慣好日子的。
但她跪在地上,像一條狗。
“怎麼……伺候?”他問。
方書儀笑了一下。
“你想怎麼都行。”她說。
阿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
沈婉容抬頭看他。
那個眼神,和沈如意一樣。
直接的,渴望的。
阿杰蹲下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沈婉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往前挪了一點,把臉貼在他膝蓋上。
阿杰低頭看著這個女人。
她的頭髮很軟,有一點白絲。
她的臉頰溫熱的,有一點皺紋。
她不是那種會讓人心動的女人。
但此刻,她貼在
他膝蓋上,像一隻溫順的動物。
阿杰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讓另一個人滿足的事。
四、阿杰的選擇
阿杰在雲棲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看,每天學。
他學會了用鞭子。
學會了用夾子。
學會了用針。
但他一直沒有真正“用”過誰。
最後一天晚上,方書儀問他:“你明天走?”
阿杰點頭。
“想好了?”
阿杰沉默。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如意。
三天了。
她每天都跪在那裡。
每天都讓他打。
每天都看著他。
那個眼神,一直沒有變。
“方姐,”他說,“我能問個問題嗎?”
方書儀點頭。
“她為什麼……喜歡這樣?”
方書儀想了想。
“因為有人願意給。”她說。
阿杰沒聽懂。
“疼的時候,”方書儀說,“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阿杰沉默。
他看著沈如意。
那個漂亮的、白得發光的女孩。
她的身上,全是別人留下的痕跡。
但她的眼睛,在看他的時候,是亮的。
阿杰忽然懂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
沈如意看著他。
“阿杰,”她說,“謝謝你。”
阿杰搖頭。
“謝什麼?”
沈如意想了想。
“謝謝你願意來。”她說,“願意看,願意打。”
阿杰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個動作,很輕。
像摸一隻貓。
沈如意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阿杰已經站起來。
他走到方書儀面前。
“方姐,”他說,“我以後還能來嗎?”
方書儀看著他。
“你想來?”
阿杰點頭。
“想。”他說。
方書儀點點頭。
“那就來。”她說。
第二天早上,阿杰騎著摩托車走了。
沈如意跪在院門口送他。
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山路盡頭。
周桂芳走過來。
“捨不得?”
沈如意搖頭。
“他還會來的。”她說。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把腳伸到沈如意麵前。
沈如意把臉埋進去。
那雙黑皮鞋的味道,還是那樣。
舊的,陳的,吸飽了時間的。
她吸了一口。
又一口。
阿杰走了。
但還會有別人來。
就像小禾,就像林恬,就像阿棗。
她們來了,看了,做了。
有的留下,有的走了。
但都留下了痕跡。
在那些烙印上,在那些針眼裡,在那些紅印上。
沈如意閉上眼睛。
她想:疼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著。
有人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那就夠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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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所有人的痕跡
一、年末
臘月二十九。
雲棲的院子裡,掛起了紅燈籠。
陸姐一大早起來,踩著梯子,一個一個掛。
方書儀站在廊下,看著。
“歪了。”她說。
陸姐把左邊那個往右挪了一點。
“好了。”方書儀說。
陸姐下來。
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排紅燈籠。
明天就是除夕。
又一年。
“十三年了。”方書儀說。
陸姐點頭。
方書儀轉頭看她。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如果當初沒留下我,你現在在哪兒?”
陸姐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可能死了吧。”
方書儀沒有說話。
她伸手,握住陸姐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全是繭。
但很暖。
“那就別死。”她說,“再陪我十三年。”
陸姐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
“好。”她說。
廚房裡,白露和小曼在包餃子。
白露擀皮,小曼包。
皮擀得不夠圓,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
但兩人都在笑。
李芬蹲在灶邊燒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
老黑趴在她腳邊,半眯著眼。
李芬低頭看它。
九歲的老狗,已經走不太動了。
每天就是吃,睡,曬太陽。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老黑舔她的手。
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
李芬忽然想起九年前,第一次在垃圾堆邊看見它的時候。
小小的,髒髒的,一條後腿瘸著。
她蹲下來,它衝她叫。
她伸出手,它咬了她一口。
她還是把它抱回去了。
現在它老了。
她也老了。
但還在一起。
正堂裡,沈如意跪在周桂芳腳邊。
周桂芳在給她梳頭。
木梳子,一下一下。
從發頂到髮尾。
沈如意閉著眼睛。
“媽媽。”
“嗯。”
“明年我幾歲了?”
周桂芳想了想。
“二十三。”
沈如意點點頭。
二十三歲。
跟了媽媽四年了。
四年。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胸口的烙印。
二十七個。
再加今年那個同心圓紋身。
二十八個。
四年,二十八個。
每年七個。
不多不少。
“媽媽,”她說,“明年還加嗎?”
周桂芳的梳子停了一下。
“你想加嗎?”
沈如意點頭。
“想。”她說。
周桂芳繼續梳。
“那就加。”她說。
二、除夕
除夕夜。
方書儀在正堂擺了一桌酒席。
不是給母狗吃的。
是給所有人吃的。
主人和母狗,一起坐。
周桂芳坐方書儀左手邊。
陸姐坐方書儀右手邊。
沈如意跪在周桂芳腳邊——不是坐,是跪。
沈婉容跪在另一邊。
白露、小曼、李芬,都跪著。
但她們面前有碗,有筷子。
碗裡有肉。
有餃子。
有酒。
方書儀舉起杯子。
“敬大家。”她說,“又一年。”
所有人都舉起杯子。
沈如意舉的是周桂芳喝剩下的半杯。
但她也舉了。
方書儀一飲而盡。
她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老的,年輕的,漂亮的,普通的。
有的跪著,有的坐著。
但都在。
“這一年,”她說,“來了很多人。”
她看著沈如意。
“如意身上多了二十八個印。”
她看著白露。
“白露學會捱打了。”
她看著小曼。
“小曼學會打人了。”
她看著李芬。
“李芬還在餵狗。”
她看著沈婉容。
“婉容姐學會跪了。”
她看著陸姐。
“陸姐……還活著。”
陸姐笑了一下。
方書儀也笑了一下。
她看著周桂芳。
“周姐,”她說,“謝謝你。”
周桂芳搖頭。
“謝什麼?”
方書儀想了想。
“謝謝你讓如意來。”她說,“沒有她,就沒有這些人。”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沈如意。
沈如意仰臉看她。
那個眼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直接的,渴望的,交付的。
周桂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吃吧。”她說,“涼了。”
三、新年的第一頓
凌晨零點。
院子裡有人放煙花。
是方書儀讓人買的。
一箱一箱,堆在院門口。
李芬去點的火。
煙花衝上天,炸開。
紅的,綠的,金的。
照亮整個院子。
老黑被嚇醒了,叫了兩聲。
李芬蹲下來,捂住它的耳朵。
“不怕。”她說,“是過年。”
老黑安靜下來。
它把頭擱在她膝蓋上,繼續睡。
廊下,沈如意跪在周桂芳腳邊。
她仰著臉,看天上的煙花。
那些光落下來,照在她臉上。
很漂亮。
周桂芳低頭看著她。
“新年了。”她說。
沈如意點頭。
“媽媽,”她說,“新年第一頓,吃你的。”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進屋裡。
出來時,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
盆裡是熱的。
她蹲下來,把盆放在沈如意麵前。
沈如意低頭看。
金黃色的,還冒著熱氣。
她拿起勺子。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煙花還在放。
光落下來,落在盆裡,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赤裸的脊背上。
那些烙印,那些針眼,那些紋身,在光裡明明滅滅。
周桂芳坐在她身邊。
不是坐椅子。
是坐檯階。
和她並排。
沈如意吃著盆裡的東西。
那是周桂芳剛剛拉的。
熱的。
新鮮的。
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每吃一口,都說一句:“謝謝媽媽。”
周桂芳沒有說話。
但她伸手,握住了沈如意的手。
十指交扣。
沈如意放下勺子。
她把臉靠在周桂芳肩上。
“媽媽。”
“嗯。”
“明年還這樣。”
周桂芳沒有回答。
但她握緊了一點。
煙花還在放。
老黑還在睡。
廚房裡,陸姐在收拾碗筷。
方書儀站在廊下,看著煙花。
白露和小曼擠在門口,指著天空笑。
李芬蹲在狗舍邊,捂著老黑的耳朵。
沈婉容跪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她五十多歲了。
這輩子簽過幾千萬的合同,飛過幾十個國家,見過無數大場面。
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平靜。
她忽然想起女兒說的那句話:“疼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活著。”
她現在不疼。
但她也知道,自己活著。
因為身邊這些人。
她們在。
她也在。
四、痕跡
大年初一。
雪下了一夜。
早上推開門,院子裡白茫茫一片。
老黑踩出第一串腳印。
歪歪扭扭的,從狗舍到院門口。
李芬跟在後面,給它餵食。
白露在掃雪。
掃帚劃過青石板,露出下面溼漉漉的地面。
小曼在幫陸姐燒火。
廚房裡,灶火正紅。
沈如意跪在廊下,赤裸著。
雪落在她肩上,化了。
周桂芳走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烙鐵。
沈如意抬頭看她。
“媽媽?”
周桂芳蹲下來。
“新年第一個。”她說。
沈如意看著那個烙鐵。
鐵的。舊的。燒過很多次了。
邊緣有點發黑。
“好。”她說。
她解開衣襟。
胸口那片皮膚,已經有二十八個烙印。
周桂芳把烙鐵伸進炭火裡。
等。
沈如意看著她。
火光映在她臉上。
那張圓圓的、不再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很靜的表情。
不是興奮。
不是殘忍。
只是……在做事。
烙鐵紅了。
周桂芳拿出來。
她看著沈如意。
“疼嗎?”
沈如意點頭。
“會疼。”
周桂芳把烙鐵按下去。
沈如意悶哼一聲。
皮肉燒焦的氣味飄散開。
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塊正在變紅的皮膚上。
嗤——化成水。
周桂芳鬆開手。
那塊皮膚上,多了一個新的烙印。
心形。六字。
第二十九個。
沈如意低頭看著它。
紅的。腫的。邊緣還有一點焦黑。
她伸手摸了摸。
疼。
但很好。
周桂芳把烙鐵
放回去。
她蹲下來,把沈如意攬進懷裡。
沈如意把臉埋在她胸口。
“媽媽。”
“嗯。”
“今年也要。”
周桂芳沒有說話。
她只是抱緊了一點。
雪還在下。
落在她們身上。
落在老黑的背上。
落在紅燈籠上。
落在那個新烙的印上。
落在所有人走過的青石板地上。
一片白。
但底下,全是痕跡。
那些痕跡不會消失。
就像這些人不會走。
她們會一直在這裡。
疼著。
活著。
在一起。
第四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