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的深淵1

惡女的深淵1

校園並非淨土,它只是社會褶皺裡一片相對平整的假象。光鮮的外表,朋友圈裡精心修飾的打卡照片,掩蓋不了衣領下偶爾洩露的淤青——有人煩惱的是新款手機的顏色,有人計算的卻是母親在ICU裡多住一天的天文數字。尊嚴成了一種奢侈的消耗品,為了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有人不得不預先將它稱斤論兩地抵押出去。

而痛苦,在這裡具備了一種詭異的可傳導性。它不像聲音,會在空氣中衰減;它更像某種黴菌,在潮溼悶熱的心房裡找到溫床,便瘋狂滋生、變異,將宿主變成新的菌絲,伸向下一個更脆弱的存在。傷痕可以隱藏在衣衫下,但那份扭曲的衝動,卻會在無數個被記憶刺痛的時刻蠢蠢欲動。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手中意外地握住了一點足以撬動他人命運的微小的權力時,那被長久壓抑屬於受害者的滔天恨意與無力感,往往會異化成一種更為殘忍的施虐快感。這不是簡單的報復,而是一場扭曲的確認儀式——通過製造另一個人的地獄,來試圖證明自己終於爬出了深淵。

-歡迎來到惡女的深淵

第一章7 w; r& I6 Z8 o6 e l

“咚!”

鞋跟砸在手指骨節上,悶響帶著骨頭擠壓的聲音。季月整個人猛地一抽,額頭死死抵著瓷磚,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求……求主人……太疼了……受不了了……”

她全身赤裸,跪伏在地面。雙手手心朝下,平鋪在腦袋兩側,指尖因為持續的疼痛微微蜷著,又強迫自己攤平。鼻子下面,擺著一雙白色船襪。襪口翻卷著,露出卡通小熊的圖案,憨態可掬。可襪底是另一番景象——淺灰色的汗漬從腳掌部位洇開,邊緣泛著淡淡的黃,布料被反覆踩踏後變得硬挺,微微隆起。一股溫熱潮溼的酸腐氣,混著皮鞋裡襯的橡膠味,直往她鼻腔裡鑽。那是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汗水悶在鞋裡發酵後的味道,不濃烈,但頑固,粘在嗅覺上,甩不掉。

她鼻翼呼扇著拼命地吸氣。呼氣。再吸。胸口劇烈起伏。

黃燦燦站在她手邊,低頭看著。她今天穿的是那雙黑色制服皮鞋,鞋面擦得鋥亮,反射著客廳頂燈雪白的光。鞋跟不算高,兩釐米左右,硬塑料底,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很淡,像看到什麼有趣的小玩意兒。

她又抬起腳。

“咚!”

還是那隻左手。鞋跟落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連接處,碾了一下。季月肩膀縮緊,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像被踩住尾巴的貓。她吸氣的聲音更急了,呼呼作響,鼻尖幾乎要戳進那團汗溼的襪底裡。

“疼?”黃燦燦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戲謔,“疼就對了。”

她腳尖點了點地面,鞋底和瓷磚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然後,腳跟抬起,落下。

“咚!”

“咚!”

“咚!”

節奏平穩,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砸在季月左手的指節、手背、乃至手腕靠近的位置。每一下,季月蜷縮的身體就彈動一次,喉嚨裡的哀鳴被踩得支離破碎。她不敢躲,右手依舊老老實實攤在旁邊,指尖摳進瓷磚縫裡,關節繃得發白。鼻子下面的襪子,氣味隨著她粗重的呼吸,一股股湧進肺裡,和疼痛絞在一起。

黃燦燦停下腳,歪頭欣賞了一會兒。季月的手指已經紅了,尤其

是被反覆跺踩的指根,腫起一道清晰的稜子,皮膚下面透著淤血的顏色。她喘得厲害,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下巴下面一小灘水漬。

“舒服麼?”黃燦燦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挪動腳尖,用鞋跟最硬的那部分,抵住季月中指紅腫的指節,然後,慢慢壓下去,左右旋轉。

咯吱。

細微令人牙酸的聲音從鞋底傳來。不是骨頭斷裂的脆響,是皮肉和關節在硬物碾壓下摩擦、擠壓的悶響。季月猛地仰起脖子,額頭頂著地,喉嚨裡爆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啊——!”

黃燦燦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咯咯的,很輕快。她腳下沒停,繼續碾著,旋轉的幅度不大,但力道透過鞋跟傳遞到那一點皮肉上。“下午在走廊裡,”她慢悠悠地說,腳尖又加了點力,“讓你舔我鞋頭那點灰,你跟見了鬼似的,躲什麼?怕人看見?”

季月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頭髮散亂地粘在汗溼的臉上。她呼吸徹底亂了套,大口大口吞嚥著空氣,連同那股酸臭的襪子味一起嚥下去,胃裡一陣翻攪。

“現在知道怕了?”黃燦燦腳尖一挑,鬆開碾壓,隨即又狠狠跺下去!

“咚!”

“晚了。”她俯下身,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季月扭曲的臉,“現在你想舔,我還不讓呢。我就喜歡看你這樣,母狗,我要用這雙鞋慢慢的折磨你,折磨到你忘記了自己是人,折磨到你牢牢記住你是一個下賤的母狗。”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踝,黑色皮鞋在燈光下晃了晃。“聞,”她命令道,聲音冷下去,“深呼吸。我讓你停了嗎?”

季月渾身一顫,立刻把臉埋得更低,鼻尖徹底抵住了襪子潮溼的底部。對著那團布料吸氣,呼氣聲拉得長長的,帶著劇烈的顫抖。

黃燦燦滿意地哼了一聲。她再次抬起腳,這次瞄準的是右手。季月似乎察覺到了,攤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己伸直。

“咚!”

右腳。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季月右肩猛地塌下去,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嗆住了,隨即更瘋狂地呼吸起眼前的襪子。彷彿那令人作嘔的氣味是唯一的止痛藥,是救命稻草。

咯吱。咯吱。

黃燦燦換著腳,輪流碾磨兩隻手紅腫的指節。客廳裡只剩下鞋跟碾動的細響,和季月拉風箱一樣粗重混亂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聲壓不住的痛哼,短促,尖利,又迅速被吞嚥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黃燦燦終於停下腳。她往後退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季月癱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頭,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鼻翼翕張,對著那雙襪子貪婪又絕望地呼吸著。她的手又紅又腫,像是戴了一副怪異的手套。

“跪直。”黃燦燦說。

季月沒動,或者說,動不了。她嘗試撐起胳膊,手剛碰到地,就疼得一哆嗦,又軟下去。

“我讓你跪直。”黃燦燦的聲音裡透出不耐煩。

季月咬著牙,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地上拖起來。膝蓋早就跪得麻木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差點又栽倒。她低著頭,不敢看黃燦燦,赤裸的身體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和剛才蹭上的灰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黃燦燦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腿,黑色皮鞋的鞋底對著季月。鞋底邊緣沾了一

圈灰,還有幾道淺褐色的泥印,乾涸了,嵌在防滑紋路里。

“舔乾淨。”她說,指了指自己的鞋底,“用舌頭。地上的口水,還有鞋底的那些髒東西,都給我舔了。一點不許剩。”

季月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鞋底。泥印,灰塵,也許還有外面帶回來的細菌。胃裡那股翻攪的感覺又湧上來。她喉嚨動了動。

“嗯?”黃燦燦鼻音上挑。

季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什麼情緒都沒了,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她慢慢地彎下腰,膝蓋往前挪了挪,又微微伏低身子。這次是面對著黃燦燦的鞋底。

她伸出舌頭,舌尖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碰向那沾著汙漬的鞋底。

黃燦燦靠在沙發裡,看著她。看著那溫順卑微的舌尖,一點點舔舐過自己鞋底的灰塵和汙垢。看著季月臉上麻木的表情,和偶爾因為舌頭碰到粗糙紋路而輕輕蹙起的眉尖。一種熟悉的滿足感,從心底升起,順著脊椎爬上去,讓她舒服得幾乎想嘆息。

對了。就是這樣。

畜生就該是這樣的。會疼,會怕,會為了少受一點罪,做任何事。

黃燦燦嘴角彎了彎。她伸出另一隻腳,用鞋尖輕輕踢了踢季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舔快點。”她說,聲音裡帶著饜足的慵懶,“弄完了,去把浴室收拾了。然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季月紅腫不堪的手指上,又移開。

“跪牆角去。襪子含好,我不說吐,不準吐。明白嗎?”

季月的舌頭停了一下,然後更賣力地動起來。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下巴蹭著黃燦燦的鞋尖。

“明……明白。”

聲音啞得厲害,帶著疼痛過後的顫音。

黃燦燦不再說話,重新靠回沙發,閉上眼睛。鞋底傳來的沙沙舔舐的聲音還在繼續,細微的,討好的。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舔舐的窸窣聲,和窗外隱約傳來夏夜悶熱的蟲鳴。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個這麼悶熱的晚上。父親喝醉了酒,皮帶抽在背上的聲音,還有母親壓抑的哭聲。櫃子裡很黑,很窄,她縮在裡面,捂著嘴,聞著自己身上汗和恐懼的味道。6 h4 u. L7 B# w1 H1 g那味道好像和現在不太一樣。

她皺了皺眉,把這莫名其妙的聯想甩開。腳尖無意識地動了動,感受著那順從的侍奉。

對了。這才對。

痛苦是可以轉移的。就像水,總是往低處流。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窪地。

看著腳下的季月,她又露出了一絲病態的笑容。

這一切的開始都源自於那晚。第二章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寢室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晃眼的光斑。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沉,混著劣質香水、隔夜外賣和女生宿舍特有微甜的體味。天花板上的老舊吊扇吱呀呀轉著,攪動的風也是熱的,黏在皮膚上。

徐晚趴在桌上刷手機,手指劃得飛快,嘴裡偶爾發出“嘖嘖”的感嘆。她今天穿了條新買的碎花連衣裙,料子薄得透光,腰線收得不太對,勒出一小圈軟肉。她沒在意,或者說,她刻意沒在意。

靠窗的桌子前,黃燦燦剛回來。她把手裡的紙袋“嗒”一聲放在桌上,動作不重,但足夠讓另外兩個人聽見。紙袋是某個輕奢品牌的logo,淺粉色的,繫著精緻的緞帶。

徐晚立刻

抬起頭,眼睛亮了:“燦燦,逛街去啦?”

“嗯。”黃燦燦沒回頭,背對著她們,慢條斯理地解開緞帶。她的手指塗著裸粉色的指甲油,邊緣修得圓潤乾淨。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取出一隻棕褐色印紋的鏈條包。

“哇!”徐晚從椅子上彈起來,湊過去,“LV?新款嗎?我上週在網上看到過!”

黃燦燦這才轉過身,把包拎在手裡,側了側身,讓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包身的金屬扣上。釦子亮閃閃的。“子揚送的。”她說,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但尾音微微上揚,“我說不要,他非要買。說這個款式襯我。”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徐晚的羨慕幾乎要從眼睛裡淌出來。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懸在包面上方几釐米,“這個……很貴吧?”

“還行吧。”黃燦燦把包往自己懷裡收了收,避開了徐晚的手,轉身把它小心地放在自己桌面的顯眼位置,和那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擺在一起。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從鏡子的反射裡瞥了一眼斜對角。

季月坐在自己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她戴著一副舊耳機,似乎在聽什麼,手指偶爾在觸摸板上滑動一下。對於這邊的動靜,她連頭都沒抬。

黃燦燦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淡了些。她擰開一瓶保溼噴霧,對著臉噴了幾下,細密的水珠掛在睫毛上。她閉上眼,輕輕拍了拍臉頰。

“對了,”她重新睜開眼,看向徐晚,聲音甜了幾分,“子揚說,晚上請咱們寢室吃飯。就學校旁邊那家‘江南印象’,他訂了包間。”

徐晚“啊”了一聲,臉上綻開驚喜:“真的?周少太客氣了吧!都有誰啊?”

“就咱們仨。”黃燦燦說,目光又飄向季月那邊,“也叫了季月,說把咱們寢室的都叫著。”

季月滑動觸摸板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摘耳機,也沒回頭,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聲音透過耳機傳出來,有點悶:“你們去吧,我晚上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黃燦燦笑了,走到季月身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她椅背上,俯下身,看向她的電腦屏幕。屏幕上開著招聘網站,密密麻麻的職位列表。“投簡歷也不差這一頓飯工夫。子揚特意說了,要全寢室都到,給我面子呢。”

她離得很近,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化妝品和嶄新皮革的味道籠罩下來。季月不易察覺地往後縮了縮,手指蜷了蜷,終於摘下一隻耳機。

“我……”她抬起頭,看向黃燦燦。黃燦燦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是直的,看著她,等她的下文。“我晚上可能要去圖書館查資料,有個面試準備……”

“哎呀,季月,去吧去吧!”徐晚插嘴,帶著點討好的急切,“周少請客,那地方平時咱們可捨不得去。就當改善伙食嘛,簡歷明天再投唄。”

季月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有點幹,起了細小的皮。她看了一眼徐晚,又看向黃燦燦。黃燦燦還是那樣笑著,搭在椅背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就是。”黃燦燦說,“畢業前聚一次嘛。再說……”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一點,帶著點親暱的抱怨,“子揚那人,最愛熱鬧,你要是不去,他肯定覺得是我沒把室友關係處好。幫幫忙啦,嗯?”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季月沉默了幾秒,

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磨得起毛的牛仔褲膝蓋。

“……幾點?”她問。

“六點,南門集合。”黃燦燦立刻說,笑容加深,手從她椅背上拿開,“穿好看點哦,那地方挺講究的。”

她說完就轉身回自己座位,開始挑選晚上要穿的衣服。衣櫃裡掛得滿滿當當,她一件件拎出來比劃,不時問徐晚意見。徐晚興致勃勃地當參謀,寢室裡充滿了她們倆的說話聲和窸窣的布料摩擦聲。

季月重新戴上耳機,但沒再點開招聘網站。她看著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關掉了電腦。

傍晚五點五十,大學城南門口。

暑氣還沒完全散去,地面蒸騰著白天的餘熱。門口進出的學生很多,自行車鈴鐺聲、說笑聲、路邊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喧鬧的背景音。

黃燦燦換了條米白色的修身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一截筆直的小腿。腳上是裸色高跟鞋,襯得腳踝纖細。她化了全妝,眼線勾勒得精緻,唇膏是溫柔的豆沙色。新買的LV包挎在肘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徐晚站在她旁邊,穿著下午試過的那條碎花裙,外面套了件牛仔短外套,試圖顯得利落些。但她不停地扯著裙襬,又偷偷瞟黃燦燦的包和鞋子,眼神裡的羨慕藏不住。

季月最後到。她還是白天那身打扮,淺藍色襯衫,黑色長褲,舊帆布鞋。只是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塗。

黃燦燦上下打量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笑道:“進去吧,子揚應該到了。”

“江南印象”離學校不遠,裝修是仿古的中式風格,門口掛著紅燈籠。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領他們上了二樓包間。

周子揚已經在了。他靠在雕花木椅裡,正低頭玩手機。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黃燦燦身上,笑著招招手:“燦燦,這邊。”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黃燦燦,看到了後面的季月,明顯愣了一下。

季月今天把頭髮全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膚色很白,是那種乾淨沒什麼血色的白,五官清秀,眉毛淡,眼睛很大,眼神安靜。站在打扮亮眼的黃燦燦旁邊,像一株沒什麼香味、但輪廓清晰的水仙。

周子揚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才移開,站起身,很紳士地幫黃燦燦拉開椅子。“徐晚,季月,坐,別客氣。”他招呼著,聲音爽朗。

落座時,黃燦燦自然坐在周子揚旁邊。季月選了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徐晚挨著她坐下。

菜是周子揚提前點好的,很快一道道上來。松鼠鱖魚、龍井蝦仁、蟹粉豆腐……擺盤精緻,分量不多,但一看就不便宜。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周子揚拿起公筷,先給黃燦燦夾了塊魚,“燦燦說你們寢室的姐妹都得照顧好,特別是季月,”他看向季月,笑容燦爛,“聽說你平時特別用功,老泡圖書館?得多吃點,補補腦子。”

季月正低頭小口喝湯,聞言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謝謝。”

“季月可是我們專業績點前三呢。”黃燦燦接過話,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親密,手臂輕輕碰了碰周子揚,“對吧?特別厲害。”

“是嗎?”周子揚興趣更濃了,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季月,“哪個專業的?以後打算留這邊還是回老家?”

“

護理。”季月回答得很簡短,“還沒定。”

“護理好啊,穩定。”周子揚說,“我家有個親戚是開私立醫院的,回頭要是需要實習或者工作,我可以幫你問問。”2 J3 k0 Q4 A' S“不用麻煩了。”季月說,聲音平靜,“我自己投簡歷就好。”

“哎,跟我就別客氣了。”周子揚擺擺手,又轉向黃燦燦,“燦燦,你這室友挺有意思啊。”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周子揚碗裡,聲音甜膩:“你快吃你的吧,話那麼多。季月性子靜,你別老盯著人家問。”

“我這不是關心你室友嘛。”周子揚笑嘻嘻的,但沒再追問季月,轉而說起最近看的車,又抱怨了幾句家裡生意上的事。徐晚適時地插話,發出驚歎或附和,飯桌上的氣氛似乎重新熱絡起來。

但黃燦燦吃得很少。她看著周子揚說話時神采飛揚的側臉,又看看對面安靜吃飯、幾乎不參與話題的季月,心裡那點不舒服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往上浮。

周子揚以前也會對她的朋友熱情,但那種熱情是浮在面上的,帶著點施捨般的優越感。可剛才他看季月的眼神,問話的語氣,不一樣。那裡面有種新鮮的好奇,一種……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專注。

季月有什麼好的?黃燦燦想。穿得土裡土氣,話都不會說幾句,家裡聽說也就是普通工薪階層。除了那張臉還算乾淨她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飯吃到後半程,周子揚出去接了個電話。包間裡剩下三個女生,一時安靜下來。

徐晚舔了舔嘴唇,小聲對黃燦燦說:“燦燦,周少對你真沒話說,還請我們吃飯。”她扯了扯自己的裙襬,黃燦燦“嗯”了一聲,有點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季月手邊的玻璃杯上,季月喝的是免費茶水,而她和徐晚杯子裡是鮮榨果汁。

“季月,”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點,“果汁不合口味?讓服務員給你換一個?”

季月搖搖頭:“不用,我喝茶就好。”

“別替子揚省錢。”黃燦燦扯了扯嘴角,“他不在乎這點。”

“真的不用。”季月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很平靜,“謝謝。”

黃燦燦沒再說話,拿起自己的果汁喝了一口。甜的,但嚥下去有點澀。

周子揚很快回來,後面跟著服務員,端上來一份精緻的果盤。“飯後甜點。”他坐下,很自然地又看向季月,“季月,你們大四課還多嗎?要不要來我朋友開的咖啡館兼職?環境不錯,時薪也還行。”

季月還沒來得及回答,黃燦燦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嬌嗔:“子揚,你怎麼回事呀,老盯著季月。她忙著找工作呢,哪有空兼職。”

周子揚哈哈一笑,伸手攬了攬黃燦燦的肩膀:“我這不是幫你照顧室友嘛。好好好,不說了,吃水果。”

可他切水果時,第一塊插著牙籤的蜜瓜,卻是越過黃燦燦,遞向了季月。“嚐嚐,他們家的蜜瓜挺甜。”

季月看著遞到面前的蜜瓜,頓了頓,才接過來,低聲說:“謝謝。”

黃燦燦看著周子揚懸在半空的手,看著他臉上那抹對季月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她臉上的笑幾乎要掛不住。

那頓飯後來是怎麼結束的,黃燦燦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周子揚買了單,很瀟灑地掃了碼。走出餐廳時,他還

特意對季月說:“以後常聯繫啊,燦燦的室友就是我的朋友。”

回寢室的路上,黃燦燦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噠噠噠的,像急促的鼓點。徐晚小跑著才能跟上,嘴裡還在回味剛才的菜色,感嘆周子揚的大方。

季月落在最後面,步子不緊不慢,和她們隔著幾步距離。

快到宿舍樓下時,黃燦燦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看著慢慢走過來的季月,忽然笑了,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輕:“季月,子揚好像挺喜歡你的。”

季月停下腳步,抬頭看她。路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清澈見底。“沒有的事。”她說,語氣沒什麼波瀾,“你們聊,我先上去了。”

她繞過黃燦燦,走進了宿舍樓門洞。

徐晚看看季月的背影,又看看黃燦燦陰沉下來的臉色,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黃燦燦站在原地,看著季月消失的樓道口,很久沒動。夏夜的暖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裙襬和頭髮,她卻覺得有點冷。

周子揚後來幾天都沒怎麼聯繫她。消息回得慢,電話也說不了幾句就掛。黃燦燦主動約他,他也總推說有事。

直到一週後,黃燦燦在食堂門口,親眼看見周子揚攔住了剛打完飯的季月。他手裡拿著一杯奶茶,笑著遞過去,季月搖頭沒接,側身想走,周子揚又跟上去,說了句什麼。

季月腳步沒停,徑直走了。周子揚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居然還笑了笑。

黃燦燦站在食堂側門的陰影裡,手裡拎著的打包盒勒得手指生疼。她看著周子揚望著季月背影的那個眼神,心裡那點不安和悶氣,忽然就炸開了,變成一種尖銳的刺痛。

那天晚上,周子揚終於給她打了電話。聲音裡沒了往日的甜膩,直接又幹脆:“燦燦,咱們分手吧。”

黃燦燦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分手。”周子揚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不耐煩,“我覺得咱倆不太合適。好聚好散,行吧?”

“周子揚你什麼意思?”黃燦燦的聲音拔高了,“什麼叫不合適?前兩天不還好好的嗎?”

“沒什麼意思,就是感覺不對了。”周子揚頓了頓,似乎懶得再繞彎子,“實話跟你說吧,我喜歡上季月了。追她呢,所以咱倆得先斷乾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黃燦燦有點變調的聲音:“……季月?你說季月?”

“對。所以以後別聯繫了,也別去找她麻煩。就這樣。”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黃燦燦握著手機,站在寢室的陽臺上。樓下有情侶在吵架,女生的哭喊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一動不動,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沒有抖,也沒發出聲音。

第二天中午,黃燦燦從外面回來,臉色憔悴,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青黑。徐晚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麼了,她沒理,徑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一陣騷動。有女生的起鬨聲,還有人在喊誰的名字。

徐晚好奇地跑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涼氣,回頭結結巴巴地說:“燦、燦燦……是周少!他……他抱了好大一束花!在樓下!”

黃燦燦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衝到窗邊,一把拉開徐晚,自己往下看。

宿舍樓前的空地上,周子揚穿著一身潮牌,抱著一大束醒目的紅玫瑰,正仰著頭往上望。他身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學生,指指點點,嘻嘻哈哈。

而他望著的方向……是她們這棟樓,這個窗口。

黃燦燦的手指死死摳著窗框,指甲蓋泛出白色。她看著樓下那個曾經屬於她的男人,看著他手裡那捧刺眼的紅,看著他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輕浮的笑容。

然後,她看到季月從宿舍樓門口走了出來。她似乎想低頭快速走過,但周子揚大步上前,攔住了她,把花往她懷裡塞。

季月後退一步,沒接,搖頭說了句什麼。周子揚不依不饒,又把花遞過去,臉上還笑著。

僵持了幾秒。最後,季月似乎是無奈,伸手接過了花,但立刻轉手就塞給了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女生,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周子揚愣了一下,隨即竟然笑得更開了,對著季月的背影喊了句什麼,沒去追,反而轉身跟那個拿著花的女生說笑起來。

黃燦燦一直看著,看著季月消失在小路盡頭,看著周子揚在樓下和旁人談笑風生,看著那束被隨意轉送的紅玫瑰。

她鬆開了摳著窗框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徐晚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偷偷瞄著她的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黃燦燦才轉過身,走回自己座位。她拿起桌上那瓶周子揚上次送的、還沒用完的香水,擰開蓋子,對著空氣按了幾下。

濃郁的香味瀰漫開來,甜得發膩。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憔悴的臉,看著眼底那團揮之不去的陰鬱,忽然扯了扯嘴角,低聲對身後的徐晚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又冷得像冰碴:“你看,裝得多清高。”

徐晚沒聽清:“啊?燦燦你說什麼?”

黃燦燦沒回答。她放下香水瓶,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用力梳著自己有些打結的長髮。眼睛卻還盯著窗外,盯著樓下已經散去的人群,盯著季月離開的那個方向。

梳齒刮過頭皮,有點疼。第三章“啪”一聲脆響,梳子砸在鏡子上,又彈回來,滾到桌沿。

黃燦燦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粉底蓋了又蓋,眼下的青黑還是透出來,像兩團擦不掉的髒汙。嘴角那點笑紋,不笑的時候也僵著,刻上去似的。

她抓起香水瓶,擰開,瓶口對準垃圾桶。

甜膩的液體汩汩往下淌,滴在昨晚的泡麵桶裡,混著浮油。瓶子空了,她捏著瓶頸,手指用力到發白,猛地一砸。

塑料桶悶響一聲。

“燦燦……”徐晚在後面小聲叫,聲音像蚊子哼。

黃燦燦沒回頭。她從抽屜裡翻出管新口紅,擰開,對著鏡子塗。正紅色,塗得慢,邊緣利得像刀裁。

塗完了,她抿抿嘴,扯出個笑。

鏡子裡的女人豔麗,張揚,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徐晚。”

“啊?”

“明天開始,”黃燦燦轉過身,倚著桌沿,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幫我盯著。周子揚什麼時候來,送了什麼,季月什麼反應——一字不落,回來告訴我。”

徐晚愣住:“記這些幹嘛呀?”

“讓你記你就記。”黃燦燦瞥她一眼,“少問。”

“……哦。”

徐晚縮了縮肩膀,手指絞著衣角。

黃燦燦轉回去看窗外。天早就黑了,樓下路燈昏黃,早沒了人影。可她好像還能看見——看見周子揚捧著那束紅玫瑰的

樣子,看見季月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蒼白的臉。

裝。

都在裝。

周子揚裝深情,季月裝清高。

只有她黃燦燦,像個傻子晾在中間,成了被對比、被捨棄的笑話。指甲摳進掌心,留下幾個深紅的月牙印。

憑什麼?

那束花,那些圍觀的、羨慕的眼神,周子揚身邊那個光鮮亮麗的位置——本來都該是她的。

季月憑什麼?

就憑那張要死不活的冷淡臉?

胸口堵著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這疼不是新的,它一直在——父親醉醺醺掄過來的巴掌,姨媽算計生活費時翻動的白眼,櫥窗裡那些摸都不敢摸的漂亮裙子……

她拼了命想抓住點什麼。

周子揚曾經是那根稻草。

現在,這根稻草飄到了季月手裡。

鏡子裡的紅唇咧開,笑得有點猙獰。

行啊。

她倒要看看,季月能抓多久。

接下來幾天,那團火被一次次澆油。

徐晚的彙報,聲音一次比一次小。

“燦燦,今天……周子揚又來了。”

“送的項鍊,包裝挺貴的……”

“季月沒接,繞過去了。”

“今天送了個包……季月看都沒看。”

“他等在教室外面了,季月低頭擠過去,說了句‘讓開’。”

每一次,都像在黃燦燦臉上重新抽一耳光。

她聽著,臉上沒表情,只是塗口紅的動作一次比一次用力。有回“咔”一聲,膏體斷了半截。

周子揚越殷勤,她就越恨。

那些禮物,那些等待,那些被當眾拒絕後還不死心的笑臉——原本都該衝著她黃燦燦來。

可現在呢?

她坐在寢室裡,像陰溝裡的老鼠,窺探著本該屬於自己的風光。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周子揚被拒絕後,反而更來勁了。

徐晚吞吞吐吐:“周子揚跟旁邊人開玩笑,說……就喜歡季月這樣的,有挑戰性。”

挑戰性。7 d0 @1 p8 z8 T! y黃燦燦手一抖,指甲油滴在桌上,泅開一小灘,像血。

喜歡有挑戰性的?

那她黃燦燦呢?當初那麼輕易答應,那麼賣力討好——是不是就因為太“容易”,太“沒挑戰性”,所以像塊抹布,說扔就扔了?

腥甜味湧上喉嚨。

她死死咬牙,才沒把瓶子砸出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睜眼看天花板。寢室很安靜,只有徐晚細細的呼吸聲,還有對面床上,季月翻身時布料摩擦的窸窣。

那聲音很輕,落在黃燦燦耳朵裡,卻像砂紙在磨。

等著。

心裡有個聲音嘶嘶作響,帶著恨意。

季月,你最好別有什麼把柄落在我手裡。

季月不知道黃燦燦在想什麼。

她也沒心思知道。

周子揚的糾纏像黏膩的夏雨,甩不脫。每次看到那張堆笑的臉,她只有厭煩,還有隱隱的不安——黃燦燦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毒。

她只想離遠點。

下午沒課,她去了圖書館,想躲個清淨。書攤在桌上,字卻進不了腦子。眼皮沉,昨晚又沒睡好,總是做夢。

她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

嗡嗡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突兀,旁邊人投來不滿的一瞥。季月手忙腳亂抓起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心裡莫名一跳。

她捂著手機小跑出去,在走廊盡頭接起。

“喂?”

“季月女士嗎?”是個女聲,語速很快,公事公辦的調子。

“我是。您哪位?”

“市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你父母季建國、蘇慧蘭,是不是?”

季月腦子裡“嗡”一聲。

“……是。他們怎麼了?”

“出車禍了,正在搶救。情況危重,家屬趕緊過來!”

電話那頭背景嘈雜,儀器的滴滴聲,匆忙的腳步聲。

季月手指一下子冰涼。耳朵裡嗡嗡響,護士後面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只捕捉到幾個詞:“電動車……醉酒駕駛……重傷昏迷……”

“喂?在聽嗎?趕緊過來!”

“……我、我馬上到。”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電話掛了。

走廊空蕩蕩,窗外陽光刺眼。季月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那些詞在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眼前發黑。

車禍。

搶救。

危重。

不……不可能。晚上爸媽才通過電話,媽媽說週末包餃子。

肯定是打錯了。

她手指顫抖,給家裡撥電話。按了好幾次,才按對。

漫長的忙音。

無人接聽。

又打父親手機,忙音。

母親的,也是忙音。

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纏緊了喉嚨。她張嘴想呼吸,只吸進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涼空氣。6 ]$ k9 b7 e4 W9 O不是打錯。

她猛地轉身,朝樓梯口衝去。腳步踉蹌,差點絆倒。她不管不顧往下跑,書包忘了,書還攤在桌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醫院。

立刻。

出租車疾馳。

季月坐在後座,身體繃得像塊石頭,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指甲縫裡塞滿了皮革碎屑。

司機從後視鏡瞥她:“小姑娘,沒事吧?臉色不好。”

季月沒回答。

她聽不見。

耳朵裡只有自己沉甸甸的心跳,還有護士那句“情況很危重”,一遍遍回放。

車子停在急診部門口。季月扔下鈔票,沒等找零,拉開車門衝下去。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消毒水味、血腥味、渾濁的汗味混在一起。擔架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家屬的哭喊、醫生的呼喊、儀器的鳴響……所有聲音擰成一股噪音洪流,劈頭蓋臉砸過來。

季月站在門口,一陣眩暈。

她抓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護士:“季建國、蘇慧蘭,車禍送來的,在哪裡?”

護士沒停,抬手一指:“搶救室!前面左轉!”

季月順著方向跑過去。走廊很長,兩邊擠滿了人,每張臉都寫著焦慮和恐懼。她擠過人群,心跳如擂鼓。

搶救室門緊閉著,“搶救中”的紅燈亮得觸目驚心。

門口站著兩個警察,正和一個穿皺襯衫、滿身酒氣的男人說話。男人低著頭搓手,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什麼。

季月沒看他們,衝到門前就要推。

一個護士攔住她:“家屬外面等!”

“我爸媽在裡面!”季月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們怎麼樣了?讓我進去!”

“醫生在搶救,不能進。”護士語氣強硬,看她慘白的臉,又放緩了些,“先冷靜,去那邊坐,有消息醫生會通知。”

“我……”

“聽話!”護士不由分說把她往後推了推。

季月被推到牆邊,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滑坐到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眨都不敢眨。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每一秒都拉長了,泡在恐懼裡。她聽著裡面隱約的儀器聲,聽著醫生偶爾提高的嗓音,手腳冰涼,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寫滿疲憊。他掃了

一眼門口:“季建國、蘇慧蘭的家屬?”

季月猛地彈起來撲過去:“我是!我是他們女兒!醫生,我爸媽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沉重。

“你父親,季建國,傷勢太重,顱腦損傷,胸腔多處骨折,內臟破裂出血……我們盡力了。”醫生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送來時生命體徵就很弱,搶救無效,已經宣佈死亡。”

季月僵住了。

耳朵裡“嗡”一聲長鳴,蓋過了所有聲音。她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後面的話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死……亡?

爸爸?第四章那個總是笑呵呵,叫她“月月”,肩膀寬厚得像座山的爸爸?

“你母親,蘇慧蘭,”醫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情況也很危險。重型顱腦損傷,深度昏迷,目前靠呼吸機維持。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都不好說。就算保住命,很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狀態。”

植物人。

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心口。

她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氣音。眼前天旋地轉,腿一軟,往前栽去。

旁邊的護士扶住了她。

“小姑娘!沒事吧?”

季月靠在護士身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眼淚後知後覺湧出來,不是哭,是毫無徵兆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沒了。

家沒了。

爸爸沒了。媽媽……可能也要沒了。

世界崩塌了,碎成鋒利的渣子,每一片都扎得她血肉模糊。

“肇事者呢?”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問,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警察走過來,指了指那個搓手的男人:“就是他。醉酒駕駛,全責。抽血化驗了,酒精濃度嚴重超標。”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麻木茫然的臉,眼神渙散,還沒完全醒酒。他看了看季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季月盯著他,盯著這張毀了一切的臉。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瞬間淹沒了悲傷。她想撲上去撕咬,尖叫,把這個人拖進地獄。

可她動不了。

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被那兩個消息抽乾了。她只能靠著護士,死死盯著那個人,眼睛佈滿血絲,像一頭瀕死的獸。

“保險呢?”警察問另一個像是保險公司職員的人。

那人搖搖頭,語氣平板:“醉酒駕駛,免責條款。保險公司不賠。”

“那他個人呢?”

“剛問了,無業,賬戶裡就幾百塊。名下沒房沒車。”警察嘆了口氣,對季月說,“姑娘,這種情況,就算判刑,民事賠償部分……恐怕也很難執行到位。他賠不起。”

賠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宣判了季月另一種意義上的死刑。

爸爸的命,媽媽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未來,還有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就值這麼三個字。

賠不起。

季月閉上了眼睛,眼淚滾燙地滑過臉頰。

她連恨的力氣,都沒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父親的遺體要處理,母親躺在ICU裡,每天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季月跑斷了腿,開證明,辦手續,在殯儀館和醫院之間來回奔波。

她取光了家裡所有的存款,那本來是下學期的學費,還有父母攢給她以後用的錢。薄薄的幾張卡,刷幾次就見底了。

她開始打電話,給每一個能想起來的親戚朋友,父母的老同事。

起初,電話那頭還有同情、關切和嘆息。但一提到

借錢,語氣就變得含糊、躲閃。

“月月啊,不是叔叔不幫你,我家孩子今年也要上大學……”

“阿姨手頭也不寬裕,剛買了房,貸款壓得喘不過氣……”

“我跟你爸是老交情,可這……數目太大了,實在……”

一次次開口,一次次被拒絕。那些婉轉的、直白的推脫,像一個個耳光扇在臉上。她握著手機,聽著忙音或充滿歉意的藉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尊嚴?

在一天幾千上萬的醫療費面前,尊嚴薄得像張紙,一戳就破。

她學會了用更低的聲音,更懇切的語氣,更卑微的姿態。她對著電話那頭,一遍遍重複母親的病情,重複醫生的診斷,重複那渺茫的“有可能醒來”的希望。

有時候,對方會心軟,轉來幾百一千。季月對著手機,彎著腰不停地說謝謝,眼淚滴在屏幕上,暈開一片溼痕。

這點錢,杯水車薪。

父親的喪事辦得簡單到寒酸。告別儀式上,來的親戚寥寥無幾。季月穿著臨時買的黑衣服,站在父親的遺像前,看著照片裡永遠定格的笑臉,整個人空蕩蕩的,像被掏走了靈魂。

沒有哭。

眼淚在那天晚上的醫院走廊裡,好像就流乾了。

她只是站著,聽著司儀用平板的聲音念悼詞,看著寥寥幾個花圈,心裡一片冰冷的麻木。

媽媽還在ICU裡。

她不能倒。

一個月後。

母親蘇慧蘭的情況“穩定”下來——如果一直昏迷不醒,靠呼吸機和管子維持生命,也能算穩定的話。

她轉出了ICU,住進神經外科的普通病房。說是普通病房,其實是個單人小間,方便護理和觀察。

季月站在病床邊,看著床上的人。

母親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臉色蠟黃。頭髮剃光了,方便檢查和護理,頭上還裹著紗布。手臂上佈滿了針孔和監護儀貼片的痕跡,青紫交錯。

只有床邊監護儀的屏幕上,偶爾跳動的不規則綠色波形,證明她還活著。

醫生姓張,叫張維民,是母親的主治醫生之一。清瘦的中年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語速平穩,用詞嚴謹。

他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對季月說:“你母親的腦電波活動,比剛入院時活躍了一些。雖然還是深度昏迷,但從醫學角度看,這不是壞事。說明大腦深處還有功能區域在運作,甦醒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季月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真的?張醫生,您是說,我媽她……有可能醒過來?”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張維民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但概率多大,什麼時候能醒,甚至到底能不能醒,誰也無法保證。植物人甦醒,本身就是醫學難題,有很大的偶然性。”

那點微弱的光,搖曳了一下,但沒有熄滅。

有可能。

只要還有這三個字,就夠了。

“那……治療呢?接下來怎麼治?需要用什麼藥?做什麼康復?”季月急切地問。

張維民沉默了一下,翻看著病歷夾。

“目前主要是維持生命體徵,預防併發症,比如感染、褥瘡、肌肉萎縮這些。常規的神經營養藥物在用,但效果……有限。”他頓了頓,看向季月,“季月,有件事我得跟你明確。你母親現在這個情況,住院費、藥費、護理費,每天都不是小數目。你之前預存的費用,已經快用完了。”

季月心裡一沉。

她知道錢快

沒了。這一個月,借來的那點錢像投進了無底洞,眨眼就沒了影。

“……我知道。”她的聲音乾澀,“張醫生,還能……再想想辦法嗎?藥不能停,治療不能停啊!我媽她……她還有可能醒過來的!”

張維民看著她蒼白的臉,還有眼底那抹近乎偏執的亮光,心裡嘆了口氣。

“醫院有規定,費用跟不上,很多藥物和治療就必須暫停。”他語氣放緩了些,“我不是催你,是提醒你,得早做打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早做打算?

她能怎麼打算?

親戚朋友借遍了,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連那套老破小的房子,都因為產權問題一時半會兒處理不掉。就算能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季月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鞋邊開了膠,她用線粗糙地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來,淹到了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張維民又說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還有母親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季月慢慢地跪倒在病床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屬床欄。

怎麼辦?

誰能告訴她,該怎麼辦?

爸爸沒了,媽媽躺在這裡,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家沒了,錢沒了,未來……一片漆黑。

她還能抓住什麼?

眼淚終於又一次湧出來,無聲地洶湧著,浸溼了床單上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寒風裡的最後一片枯葉。

媽媽。

她在心裡無聲地喊。

我該怎麼辦啊,媽媽。

沒有人回答。

只有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形,依舊微弱地,固執地,跳動著。

就在季月覺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雖然那轉機,後來回想起來,更像一道通向另一個深淵的門。

那天下午,她剛從外面回來,想看看能不能再找份兼職。走到病房門口,看見一個穿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正和張維民醫生說話。

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微胖,頭頂稀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略顯疲憊的微笑。

看到季月,他眼睛微亮,迎了上來。

“季月女士嗎?”

季月警惕地看著他:“我是。您是?”

“你好你好。”男人伸出手,“我姓王,王德發。是康健醫藥公司的項目部經理。”

季月沒握他的手,只是點了點頭。

王德發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在開展一項前沿的神經喚醒藥物臨床試驗,主要針對的就是像你母親這樣的顱腦損傷後長期昏迷患者。”

季月接過名片,手指有些僵硬。

“我聽張醫生介紹了你母親的情況。”王德發語氣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的同情,“說實話,很令人痛心。但張醫生也提到,你母親的腦電波活動有積極的跡象,這很難得。”

季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們這項試驗,目前還在招募合適的受試者。”王德發繼續說,“如果入選,患者所有的治療費用、藥物費用、住院護理費用,都將由我們公司全額承擔。而且,用的是我們最新研發的、國際上也有相關報道的喚醒配方,不是安慰劑。”

全額承擔。

這四個字,像

一道閃電,劈開了季月眼前的黑暗。

“真……真的?”她的聲音發顫。

“當然。”王德發笑了笑,“我們有正規的倫理審批,和醫院也有合作。你可以放心。”

放心?

季月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男人,又看了看病房裡無聲無息的母親。絕望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了一片冰冷的、顫慄的希望。

她抓住了這根稻草。

死馬當作活馬醫。

“我……我需要做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簽署一份知情同意書,配合我們的治療和觀察就行。”王德發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文件,“具體條款這裡都有,你可以仔細看看。有什麼疑問,隨時問我。”

季月接過那疊厚厚的文件,紙張邊緣刮過她的指尖,有點疼。

她沒怎麼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她只看清了那一行字:乙方(患者家屬)自願參與甲方(康健醫藥公司)組織的藥物臨床試驗,甲方承擔試驗期間全部相關醫療費用。

夠了。

這就夠了。

她拿起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王德發收起文件,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好的。後續手續和安排,我會讓人跟你對接。你母親的治療,從明天起就可以按新方案進行了。”

他伸出手,這次季月握住了。

他的手很厚實,有點潮。

“希望合作愉快。”王德發說。

季月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王德發又和張維民醫生低聲說了幾句,轉身離開了。走廊裡響起他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季月靠在病房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名片。指尖掐進了紙裡,留下深深的摺痕。

康健醫藥公司。項目部經理。王德發。

她抬起頭,看向病房裡的母親。

有希望了。

媽媽,我們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