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的深淵2
第五章
“嗤。”黃燦燦把那支沒點燃的煙在牆上碾碎了,菸絲簌簌掉下來。她轉身,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又孤零零的迴響。季月那張臉,那種亮光,還在她眼前晃。真他媽刺眼。
她走寢室樓,傍晚的熱浪“呼”地一下裹上來,像一層溼透的厚布,悶得人喘不過氣。天邊堆著髒兮兮的橘紅色晚霞。黃燦燦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上週和周子揚在遊艇上的合影——她穿著比基尼,摟著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燦爛。周子揚戴著墨鏡,嘴角勾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黃燦燦的手指停住了。她點開朋友圈,刷新。
第一條就是周子揚。十分鐘前發的。
一張照片,背景是某個高端俱樂部的泳池邊,燈光璀璨。他摟著一個穿銀色亮片吊帶裙的女孩,女孩側著臉,只露出尖下巴和一頭栗色長卷發。配文就兩個字:“開心。”
下面的共同好友點贊評論一堆。
“周少新歡?”
“嫂子漂亮!”
“這身材絕了。”
黃燦燦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冰涼,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擂了一拳,悶痛之後是翻湧上來的、火燒火燎的恥辱。她退出朋友圈,找到周子揚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發抖。
打什麼?
罵他?她不敢。真的不敢。周子揚家裡什麼背景,她太清楚了。得罪了他,別說禮物,以後在這個城市能不能混下去都兩說。
那股火燒火燎的東西在胸腔裡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她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機狠狠塞回包裡。指甲刮過皮質包面,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悶不吭聲、一身窮酸氣的季月,就能讓周子揚惦記?昨天在宿舍樓下,周子揚捧著那麼大一束紅玫瑰,像個傻逼似的等著。季月呢?看都沒多看兩眼,低著頭繞過去了。那束花後來不知道被誰撿走了。可週子揚沒死心,今天中午黃燦燦還看見他車停在女生宿舍區外面。
而她黃燦燦,陪了他大半年,哄著他,順著他,床上那點事兒使盡渾身解數,到頭來就換來一句“不太合適”,和朋友圈裡那張刺眼的新歡合影。
那些花,那些禮物,那些周子揚許諾過的“以後帶你去歐洲”、“給你開個店”,本來都該是她的。是她的!
現在全沒了。
就因為季月。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猛地扎進她腦子裡,然後那毒液就順著血管,滋滋地往四肢百骸裡滲。對,就是因為季月。周子揚要不是對季月起心思,怎麼會突然覺得她“不合適”?男人都是賤骨頭,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季月那副清高樣,裝給誰看呢?
黃燦燦嘴角扯了扯,想笑,沒笑出來。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有點溼。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她深吸一口悶熱的空氣,挺直背,踩著高跟鞋往寢室樓口走。鞋跟敲在地上,一聲比一聲重,像是要把什麼碾碎。
***寢室裡沒人。
徐晚不知道去哪兒了。季月肯定在醫院。黃燦燦反手關上門,沒開燈。窗外殘餘的天光透進來,把屋子照得一片明亮。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東西。
LV的neverfull,香奈兒的口紅,蒂芙尼的項鍊,還有一隻周子揚送的卡地亞手鐲,裝在深藍色的絨布盒子裡,沒來得及戴出去炫耀。這些東西在昏暗
的光線下,依然閃著一種精緻昂貴的光澤。
以前看著,心裡是滿的,是踏實的。現在看著,像一個個冰冷的標籤,貼在她身上,嘲諷她:看,這就是你賣了自己大半年,換來的價碼。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信用卡,欠了兩萬三,最後還款日就在三天後。另一條是趙金桂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姨媽那尖利聒噪的聲音立刻在安靜的寢室裡炸開:“燦燦啊,下季度房租該交了,你記得提前準備好,別又拖拖拉拉的……”
黃燦燦按掉語音,把手機扔到桌上。“咚”一聲悶響。
她盯著屏幕暗下去,腦子裡飛快地算。房租一千二,水電均攤大概兩百,信用卡兩萬三……她之前兼職攢的那點錢,這幾個月跟著周子揚大手大腳,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上個月買那條裙子就花了三千多,周子揚當時還說“喜歡就買,我報銷”,結果分手分得這麼幹脆,報銷個屁。
錢。
這個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心口。沒有周子揚,她拿什麼還信用卡?拿什麼交房租?難道真要伸手問趙金桂要?那女人能把她活剝了皮生吞下去,順便再把“我當初收留你”的車軲轆話翻來覆去說上八百遍。
不行。9 f3 S4 k6 Z' f5 B8 ?9 z( b絕對不行。
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種看人臉色、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穿別人舊衣服的日子。死都不能。
黃燦燦拉開椅子坐下,打開臺燈。暖黃的光照亮她面前這一小片區域,也照亮她臉上有些僵硬的妝容。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豔麗卻掩不住疲憊的臉,慢慢抬起手,把耳朵上那對周子揚送的鑽石耳釘摘了下來。小小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她捏著耳釘,指尖用力,鑽石的稜角硌著指腹,微微的疼。
然後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絲絨首飾袋,把耳釘扔進去。袋子裡還有別的,項鍊、手鍊、一枚小小的鑽戒(周子揚說是生日禮物,但她懷疑是哪個前任剩下的)。她把袋子口收緊,塞進包包最裡面的夾層。
這些不能賣,至少現在不能。萬一……萬一還有轉圜餘地呢?周子揚那種公子哥,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快,說不定過陣子膩了那個銀裙子,又會想起她的好。就算不想起,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她曾經“擁有過”的證明。
她需要新的錢。立刻,馬上。
黃燦燦打開手機通訊錄,往下滑。那些名字,那些曾經飯局上、酒吧里加上的“哥哥”、“老闆”,一個個看過去。有的禿頂,有的油膩,有的上次暗示她去酒店她裝傻糊弄過去了。她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然後點開其中一個頭像,發了條消息過去:“李總,最近忙嗎?好久不見啦,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喝一杯呀?”
發送。
等了幾分鐘,沒回。
她又點開另一個:“張哥,我是燦燦,還記得我嗎?上次在MUSE酒吧……”
這次回得很快:“?”
就一個問號。
黃燦燦咬了下嘴唇,打字:“張哥貴人多忘事呀,就是上個月,你跟王少他們一起,我還跟你玩骰子了呢。”4 D9 b, F1 a0 C. c9 ]8 R6 N那邊又過了會兒,回過來:“哦,有事?”
冷冰冰三個字。
黃燦燦盯著那三個字,胸口那股火又竄起來,混
著難堪。她沒再回,退出聊天界面。通訊錄裡還有一堆名字,但她沒再往下翻。這些人精得很,以前對她熱情,是因為她旁邊站著周子揚,是因為她是“周少的女朋友”。現在周子揚那條朋友圈一發,圈子裡估計都傳開了,誰還搭理她?
牆倒眾人推。不,她這牆還沒倒呢,只是靠山沒了,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劃清界限。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沒開,寢室裡悶熱得像個蒸籠,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慢慢滑下來,癢癢的。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光漫過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動的色塊。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她猛地睜開眼,抓起來看。
不是那些“哥哥”。
是徐晚。
“燦燦,你在宿舍嗎?我剛看到周少的朋友圈了……你沒事吧?”
黃燦燦盯著那條消息,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沒事?能有什麼事。她打字,手指用力:“我能有什麼事?分了就分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發送。
徐晚很快回:“那就好……我怕你難過。你晚上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帶點吃的回來?”
“不用。”黃燦燦回。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晚點我出去。”
“哦哦,好。”
黃燦燦扔下手機,站起身,走到衣櫃前。她拉開櫃門,裡面掛著一排衣服,大部分是跟周子揚在一起之後買的,款式時髦,面料不錯。她手指劃過那些衣裙,最後停在一件黑色吊帶緊身短裙上。絲綢質地,領口開得低,後背幾乎全裸,只有兩根細細的帶子交叉。這是她去年買的“戰袍”,穿過兩次,效果拔群。
就它了。
她脫下身上的T恤牛仔褲,換上那條黑裙子。布料貼在身上,涼滑的觸感。她走到穿衣鏡前,轉身看了看後背。鏡子裡的身體曲線畢露,皮膚在昏暗中泛著象牙白的光澤。她拿起化妝品,開始補妝。眼線拉長,眼影加深,口紅換成了正紅色,塗得飽滿欲滴。
鏡子裡的人漸漸變得豔麗、鋒利,帶著一種攻擊性明碼標價的美。只有她自己知道,粉底下面,眼皮因為熬夜有些浮腫,嘴角因為緊繃而微微發僵。
她最後噴了點香水,手腕,耳後。甜膩的花香混著麝香,在悶熱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然後她拎起那個LV neverfull,把手機、錢包、一小包紙巾塞進去。想了想,又把那個絲絨首飾袋也塞了進去。萬一呢。
她拉開門,走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夜焰”酒吧在市中心一條背街裡,門臉不大,招牌是暗紅色的霓虹燈,在夜色裡曖昧地閃爍。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安,面無表情。
黃燦燦推門進去。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混著人聲、笑聲、玻璃杯碰撞聲,像一堵厚厚的音牆,迎面砸來。空氣裡充斥著酒精、香水、煙味,還有人體蒸騰出的熱氣。燈光昏暗,變幻的彩色射燈掃過舞池裡扭動的人群,掃過卡座裡摟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掃過吧檯邊那些獨自坐著、眼神遊移的男人們。
她挺直背,踩著高跟鞋,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吧檯邊。動作熟練,眼神卻快速地在周圍掃視。
吧檯後面,酒保是個染了銀灰色頭髮的小哥,看到她,抬了下下巴:“喝什麼?”
“金湯力。”黃燦燦說,聲音提得比平時高,才能壓過音樂。
酒保
點點頭,轉身去調酒。黃燦淼坐上高腳凳,手肘撐在吧檯光滑的木質檯面上,目光狀似隨意地掠過旁邊幾個獨坐的男人。
左邊是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正在玩手機,手腕上戴著一塊沛納海,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右邊隔了兩個座位,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一個人慢吞吞地喝著威士忌,眼神有點呆滯。
都不是理想目標。
她接過酒保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點灼燒感。她小口喝著,耐心地等。時間還早。
大約過了半小時,她杯子裡的酒下去一半。酒吧里人更多了,空氣也更渾濁悶熱。她後背滲出薄汗,絲綢裙子黏在皮膚上。
第六章
這時,她右手邊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深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但髮際線後退得厲害,頭頂有些稀疏。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平和,甚至有點溫和。他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吧檯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金屬光澤。黃燦燦對錶沒太多研究,但那個牌子她認識,勞力士。而且看款式,不是入門級。
男人坐下後,對酒保說:“單一麥芽,加冰。”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點這個年紀男人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酒保很快把酒送過來。男人拿起杯子,沒立刻喝,而是輕輕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酒櫃上,似乎只是來喝杯酒放鬆一下。
黃燦燦收回視線,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金湯力有點苦了。她放下杯子,從包裡拿出粉餅,打開,對著小鏡子補了補妝。動作很自然,但角度剛好能讓旁邊的人看到她精緻的側臉,和那段從吊帶裡露出的、白皙光滑的肩膀。
補完妝,她合上粉餅,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音樂間隙裡,足夠讓旁邊的人聽到。
果然,旁邊傳來男人的聲音:“一個人?”5 |7 n1 a4 O N# b4 M黃燦燦轉過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嗯。”
男人也笑了笑,笑容很客氣:“很少見女孩子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心情不好。”黃燦燦說,垂下睫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冰涼的杯壁,“出來透透氣。”
“哦?”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年輕人,有什麼心情不好的。說出來聽聽?”
語氣像長輩關心晚輩,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在她臉上、身上停留了片刻。
黃燦燦心裡飛快地轉著。她搖搖頭,苦笑一下:“也沒什麼,就是……工作上的事,還有感情,一團糟。”她抬起眼,看向男人,“您呢?也一個人來喝酒?”
“我啊,”男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剛見完客戶,路過,進來坐坐。這地方吵是吵了點,但熱鬧,有人氣兒。”他頓了頓,“我姓王,王德發。怎麼稱呼?”
“黃燦燦。”她說,伸出手。
王德發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厚實,掌心乾燥,有點粗糙。握的時間不長不短,鬆開時,手指似有若無地在她手背上劃過一下。
“黃小姐。”王德發點點頭,“名字好聽。做什麼工作的?還是……還在讀書?”
“大
四,快畢業了。”黃燦燦說,語氣裡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迷茫和焦慮,“正愁找工作呢。現在工作太難找了,投了好多簡歷,都沒什麼迴音。”
“大四啊,好年紀。”王德發感慨了一句,“學什麼專業的?”
“護理。”
“護理不錯,穩定。”王德發說,又喝了一口酒,“不過確實,剛畢業進好醫院不容易。有關係還好,沒關係就得慢慢熬。”
黃燦燦適時地嘆了口氣。
王德發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動了動:“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擠醫院。現在很多醫藥公司、醫療器械公司,也需要護理背景的人才,待遇說不定更好。”
“醫藥公司?”黃燦燦眼睛微微一亮,“王先生您好像很瞭解?”
“我就是做這行的。”王德發笑了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來,“康健醫藥,產品經理。主要管一些臨床試驗項目的推進和協調。”
黃燦燦接過名片。白色的卡片,質地厚實,上面印著公司logo、名字、頭銜、電話。康健醫藥。她指尖捏著名片,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咯噔”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她抬起頭,笑容更真誠了些:“原來是王經理。真巧。”
“是啊,巧。”王德發也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黃小姐要是對醫藥公司有興趣,以後畢業了,說不定我可以幫忙留意留意機會。”
“那太謝謝您了!”黃燦燦立刻說,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感激和雀躍,“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王德發也端起杯子,兩人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接下來的聊天順暢了很多。王德發說話不緊不慢,話題圍繞著醫藥行業、臨床試驗、一些聽起來高大上的項目展開,偶爾穿插幾句對自己“辛苦打拼”的感慨。黃燦燦扮演著一個虛心聆聽、偶爾流露出崇拜和好奇的年輕女學生,適時地提問,適時地附和,眼睛裡閃著光。0 l. ?8 A2 c- O1 m1 D3 Q4 z她知道了王德發今年五十三,離異,孩子跟了前妻在國外讀書。知道了他在康健醫藥幹了十幾年,算是元老,手裡管著幾個“很重要的項目”。知道了他在城東有一套“還算寬敞”的公寓,一個人住。
王德發也問了她一些情況,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以後想留在哪個城市。黃燦燦半真半假地回答,父親“去世早”,母親“身體不好”,自己一個人在這邊讀書,挺不容易的。說到動情處,眼圈還微微紅了一下。
兩杯酒下肚,酒吧裡的氣氛越發燥熱。王德發抬手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了。黃小姐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黃燦燦猶豫了一下,說:“我住學校宿舍,這個點……可能關門了。”
這是假話。宿舍樓雖然鎖門,但喊阿姨也能開,只是麻煩。她看著王德發。
王德發也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溫和地笑了笑:“那要不……去我那兒坐坐?喝杯茶,醒醒酒。我那兒離這不遠,開車十分鐘。”
語氣很自然,像長輩關心晚輩,怕她深夜回去不安全。
黃燦燦手指捏著酒杯,指尖微微用力。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像是在掙扎。幾秒鐘後,她抬起眼,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刻意),聲音低了些:“那……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王德發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吧。”
黃燦燦也站起來,拎起包。心跳得有點快,但腦子裡異常清醒。她在計算:年紀大,有穩定收入和房產,看起來脾氣不算壞,至少表面溫和。出手應該不會小氣。唯一的問題是……他想要什麼?真的只是“坐坐”?8 m k: C4 T4 r* m2 r她跟著王德發走出酒吧。外面的空氣比裡面清爽一些,但依然悶熱。王德發走到路邊一輛黑色的奧迪A8旁邊,解鎖,拉開副駕駛的門。
黃燦燦坐進去。車裡很乾淨,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種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像是檸檬混合著檀香。王德發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空調打開,冷風吹出來,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兩人都沒怎麼說話。王德發專注開車,黃燦燦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光。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囂,但車窗隔開了大部分噪音,車廂裡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大約開了十幾分鍾,車子駛入一箇中檔小區。樓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環境還算整潔。王德發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領著黃燦燦坐電梯上樓。
他家在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是安靜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王德發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他打開牆壁上客廳主燈的開關。第七章公寓比黃燦燦想象的要大一些,估計有一百七八十平。裝修風格是老派的那種,深色的實木傢俱,米黃色的牆紙,客廳裡擺著一套厚重的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看不出真假的山水畫。整體看起來整潔,但沒什麼生氣,像一個樣板間,或者酒店套房。
“隨便坐。”王德發把西裝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換上了拖鞋,又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放在黃燦燦腳邊,“新的,沒人穿過。”
“謝謝。”黃燦燦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一點。
王德發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兩杯茶。透明的玻璃杯,裡面飄著幾片茶葉。他把一杯放在黃燦燦面前的茶几上:“喝點茶,解解酒。”
“謝謝王經理。”黃燦燦端起杯子,溫度剛好。她抿了一口,茶味很淡。
王德發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慢地擦拭鏡片。沒了眼鏡,他那雙眼睛顯得更小了一些,眼袋有點重,目光卻依然平和。
“黃小姐,”他擦好眼鏡,重新戴上,開口,“我看你是個聰明姑娘,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黃燦燦心裡一緊,臉上卻維持著微笑:“王經理您說。”
“我這個人呢,不喜歡太複雜的關係。”王德發語氣依舊溫和,像在談一樁普通的生意,“我工作忙,壓力大,有時候需要放鬆放鬆。但我這個年紀,也不想找那些太麻煩的,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鬧得雞飛狗跳。”
他頓了頓,看著黃燦燦:“我看你挺懂事,也挺不容易。這樣,咱們做個朋友。平時呢,我需要的時候,你過來陪陪我,說說話,吃吃飯。我也不會虧待你。生活費,學費,買點衣服化妝品,這些我都可以幫你解決。怎麼樣?”
話說得直白,但語氣並不讓人難受,甚至帶
著一種“為你考慮”的誠懇。
黃燦燦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這就是交易了。清清楚楚。她需要錢,他需要陪伴,或者更直白點,需要年輕女性的身體和順從。各取所需。
她想起空空如也的銀行卡,想起趙金桂的語音,想起周子揚朋友圈裡那個銀裙子女孩。想起季月那張在病房門口亮起來的臉。
憑什麼她季月就能幹乾淨淨地拿著醫藥公司的協議,以為抓住了希望?憑什麼她黃燦燦就要在這裡,跟一個五十多歲、禿頂的老男人談這種交易?
那股冰火交煎的恨意又湧了上來,燒得她喉嚨發乾。
她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帶著點羞澀的笑容:“王經理您這麼照顧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王德發笑了,笑容加深,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不用謝。朋友嘛,互相幫忙。”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先坐會兒,我去洗個澡。一身酒氣。”
他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了一句:“浴室在那邊,櫃子裡有新毛巾,你要是想洗,也可以洗洗。”
說完,他關上了臥室門。
黃燦燦坐在沙發上,沒動。她聽著臥室裡隱約傳來的水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柔軟的皮質表面。指甲陷進去,留下淺淺的印子。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臥室門打開。王德發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絲質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頭髮溼漉漉的,稀疏的部分貼著頭皮。他沒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黃燦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根大約四十公分長的……東西。深棕色的皮革,一頭是握柄,另一頭是扁平大概兩指寬的拍面。做工看起來很精緻,皮革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黃燦燦愣住了。她看著那東西,又抬頭看王德發。
王德發走到她面前,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他把那根皮拍在手裡掂了掂,說:“別怕。這個不疼,就是……助興。”
黃燦燦喉嚨發緊,聲音有點幹:“王經理,這……”
“放心,我有分寸。”王德發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緩,“這樣,我們都能舒服點。你也需要放鬆放鬆,對不對?壓力太大,對身體不好。”7 N6 v' o5 r3 g5 v" r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指了指臥室方向:“來,進去吧。趴床上就行。”
黃燦燦坐在那裡,沒動。腦子裡嗡嗡作響。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粗暴的,急色的,甚至變態的。但這種……這種慢條斯理的、帶著一種詭異儀式感的……她沒料到。
王德發也不催她,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根皮拍,耐心地等著。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像在等待一個理所當然的流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黃燦燦的指尖掐進了掌心。疼。她需要錢。信用卡,房租,趙金桂的嘴臉,周子揚的拋棄,季月那張刺眼的臉……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最後定格在王德發手腕上那塊勞力士,和他遞名片時那種篤定的、掌控一切的神態。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點軟,但她挺直了背。
她沒看王德發,徑直走向臥室。臥室很大,一張兩米寬的大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空
氣中飄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他身上那種檀香似的古龍水味混合在一起。
她在床邊站定,背對著門口。
身後傳來王德發走近的腳步聲,很輕。然後是皮帶扣解開、睡袍落地的細微窸窣聲。他沒碰她,只是說:“趴下吧。手放在前面。”
黃燦燦閉了閉眼,然後俯身,趴在了床上。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充斥著陌生的洗滌劑味道。絲綢裙子緊貼著她的後背和臀部,勾勒出曲線。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撞擊著胸腔。
床墊微微下陷,王德發上來了。他沒壓在她身上,而是跪坐在她腿側。
然後,他冰涼有些粗糙的手,撩起了她後背的裙子。
絲綢滑上去,露出整個背部。空調的冷風直接吹在皮膚上,激起一層戰慄。
“放鬆。”王德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第一次可能會有點不習慣,以後就好了。”
黃燦燦沒吭聲,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單。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她沒忍住,身體猛地一彈。
“啪!”
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臥室裡甚至有點嚇人。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炸開一樣的疼痛,從後背左側迅速蔓延開來。那感覺不像被打,更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條狠狠烙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把衝到喉嚨口的痛呼硬生生嚥了回去。牙齒陷進下唇軟肉裡,嚐到一點腥甜的鐵鏽味。
“疼嗎?”王德發問,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黃燦燦搖頭,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亂。她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就是哭腔或者慘叫。
“疼就對了。”王德發說,語氣居然有點欣慰,“疼,才能記住。記住規矩,記住誰對你好。”
第二下緊接著落下。
“啪!”
這次是右邊。同樣的清脆,同樣的劇痛。黃燦淼整個人繃緊了,腳趾在鞋子裡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摳破鞋底。汗水瞬間從額頭、後背冒出來,和絲綢裙子黏在一起,又溼又冷。
王德發打得不快,很有節奏。一下,停頓幾秒,讓她充分感受那波疼痛的擴散和餘韻,然後再來一下。位置錯落有致,均勻地覆蓋在她整個後背,偶爾會落到臀腿交界處。
“啪!”
“啪!”
“啪!”
清脆的擊打聲在臥室裡單調地重複。每一下,黃燦燦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痙攣一下。床單被她越攥越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那裡也傳來鈍痛,但比起後背火燒火燎的感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開始數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十五下的時候,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後背像一塊被反覆捶打、失去知覺的肉,只有火辣辣的熱感和腫脹感持續不斷地傳來。她甚至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血液在加速奔流,撞擊著那些新鮮的傷痕。
王德發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但依舊平穩。他停了下來。
黃燦燦趴在床上,渾身被汗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絲綢裙子黏膩地貼在身上,頭髮黏在臉頰和脖子上。她大口喘著氣,枕頭悶住了部分聲音,只剩下粗重急促的鼻息。
一隻手落在她汗溼的後背上,輕輕撫摸。王德發的手掌溫熱,帶著薄繭,撫過那些紅腫隆起的傷痕。動作很輕,甚至帶著點憐惜。
“疼吧?”他問,聲音低了些,“忍忍就好了。第一次都這樣。”
黃燦燦沒說話,
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那隻手撫摸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床墊再次輕響,王德發下了床。腳步聲走向臥室外。
黃燦燦依舊趴著,沒力氣動。後背的疼痛在短暫的停頓後,更加鮮明地反撲回來,一抽一抽地跳著疼。她能感覺到皮膚腫起來了,緊繃著,發熱。
過了幾分鐘,王德發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走到床邊,坐下。9 w( S0 p5 o1 v* o黃燦燦側過臉,從散亂的頭髮縫隙裡看過去。他手裡拿著一管藥膏,和一個鼓鼓的、土黃色的牛皮紙信封。
王德發擰開藥膏蓋子,擠出一些乳白色的膏體在指尖,然後輕輕塗抹在她後背的傷痕上。藥膏涼絲絲的,暫時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痛感。他塗得很仔細,每一道紅腫都不放過。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塗完藥,他把藥膏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拿起那個信封,放在黃燦燦臉側的枕頭上。
“拿著。”他說,“一點心意。買點喜歡的,或者交學費。”
信封很厚。即使隔著牛皮紙,也能摸出裡面是一疊鈔票,嶄新的,邊緣硬挺。
黃燦燦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她沒動。
王德發也不在意,站起身,開始穿睡袍。他繫好腰帶,走到臥室門口,回頭說:“浴室你可以用。新的毛巾在櫃子裡。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說完,他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臥室裡只剩下黃燦燦一個人,趴在凌亂的床上,後背塗滿涼颼颼的藥膏,枕邊放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她靜靜地趴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撐起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到後背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倒抽冷氣。她坐起來,絲綢裙子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汗溼的布料變得半透明。
她伸手,拿起那個信封。很沉。她打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
一疊紅色的百元鈔票,嶄新的,捆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張的編號是連著的。她粗略估計,至少有一萬。可能更多。
她捏著信封,手指用力,嶄新的紙張邊緣有點割手。然後她鬆開手,把信封放在一邊,踉蹌著下了床。
走到臥室附帶的浴室門口,她推開門,按亮燈。
浴室很大,裝修一樣老派,白色的瓷磚,巨大的鏡櫃。她走到鏡子前,轉過身,背對著鏡子,然後費力地扭過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後背,一片狼藉。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膚上,交錯著十幾道紅腫的稜子,有些已經泛出深紅色,邊緣微微發紫。這些傷痕橫七豎八地分佈在她整個後背,甚至蔓延到臀部上方,像某種醜陋扭曲的紋身。在浴室明亮的燈光下,這些傷痕格外刺眼。
黃燦燦看著鏡子裡的那些紅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手,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道腫得最高的傷痕。
“嘶——”尖銳的疼痛讓她立刻縮回手,倒抽一口冷氣。
疼。真他媽疼。
但信封的厚度還留在指尖的觸感裡。那種嶄新鈔票特有挺括紮實的感覺。
她轉回身,面對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紅,頭髮汗溼地貼在臉頰,妝容有些暈開,口紅殘了一半,看起來狼狽又脆弱。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燒著一點冰冷又滾燙的東西。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一點點扯開,向上彎,拉出一個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絲毫笑
意,只有一片空洞燃燒後的灰燼。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季、月。”
“這、都、是、你、欠、我、的。”第八章黃燦燦穿衣服的時候有點費勁。後背的傷碰到衣料,火辣辣的疼。她嘶了口氣,動作放慢,一點一點把裙子套上去。她對著穿衣鏡轉了個身,裙襬盪開,露出小腿。好看。貴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王德發發的消息:“晚上過來。”
三個字,沒標點。
黃燦燦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然後飛快地打字:“好的daddy,我下課就過去~”後面跟了個小貓撒嬌的表情包。
發送。
她收起手機,拎起包,走出臥室。客廳裡沒人,王德發大概已經去公司了。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煙味,混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薰香。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高跟鞋,細跟,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離第一次和王德發回他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來黃燦燦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手機上收到王德發的消息她就會打車過來,雖然黃燦燦覺得很疼,但是有錢的感覺真好,王德發雖然變態了一些但是出手真的很闊綽。
黃燦燦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個感覺。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咔噠”扣緊。
走廊裡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掉了大半。電梯下行,金屬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酒紅色的裙子,蒼白的臉,黑沉沉的眼睛。她對著影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把碎髮別到耳後。
走出公寓樓,夏天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
白晃晃的,刺眼。空氣黏糊糊的,裹在身上,像一層溼透的塑料膜。她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光,然後從包裡掏出墨鏡戴上。鏡片是深茶色的,世界一下子暗了幾個度。
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坐進後座,冷氣開得很足,激得她後背的傷又是一陣抽痛。她靠進座椅裡,報出學校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沒說話,打了表。
車子匯入車流。
黃燦燦側頭看著窗外。街景向後滑,商鋪,行人,綠化帶裡蔫頭耷腦的灌木。一切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燥熱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低頭打開包,從裡頭摸出那個信封。
厚厚一沓。
她抽出來,手指捻開。全是紅色,嶄新,連號。她一張一張數過去,手指碰到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數完了,又數一遍。沒錯,一萬五。比她預想的多了點,這已經是她收到的第八筆錢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
把鈔票塞回信封,重新放回包裡。拉鍊拉上,“刺啦”一聲輕響。
一萬五。夠她還掉這個月的信用卡最低還款額,再買兩件像樣的衣服,或許還能剩點,去學校后街那家新開的日料店吃頓好的。她想起昨天在商場櫥窗裡看到的那雙鞋,米白色,細帶,腳踝處綴著一圈小珍珠。標價一千二。她當時看了很久,沒買。
現在可以買了。
她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後背的傷在冷氣裡一跳一跳地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她沒動,任由那疼蔓延。疼才好。疼才能記住。記住這錢是怎麼來的,記住是誰把她逼到這一步。
季月。
那兩個字在齒間碾過,帶著血腥味。
車子在學校東門停下。黃燦燦付了錢,推
門下車。熱浪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全身。她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校門。
路上學生不多,暑假還沒正式開始,但大部分課已經結了,校園裡空蕩蕩的。香樟樹的葉子被曬得發蔫,耷拉著,紋絲不動。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她走回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裡頭沒人。徐晚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季月的床鋪……還是老樣子,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拉得一絲褶皺都沒有,乾淨得不像有人睡過。桌上也空,就擺著幾本專業書,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窮酸樣。
黃燦燦撇撇嘴,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櫃前,打開,裡頭掛著的衣服不多,但都是她精挑細選過的,款式新,料子好。她伸手撥了撥衣架,挑出一件米白色的襯衫,一條淺咖色的短裙。換掉身上的酒紅裙子,小心疊好,收進衣櫃最裡面。
後背的傷碰到襯衫棉質面料,還是疼。她吸了口氣,動作放輕。
換好衣服,她坐到桌前,打開化妝包。鏡子裡的臉依舊蒼白,眼圈下的青黑用粉底蓋不住。她拿起遮瑕膏,一點點往上塗。手指有點抖,她停下來,深呼吸,再繼續。
化完妝,臉色看起來好了些。她塗上口紅,是最近很火的爛番茄色,襯得膚色亮。抿了抿唇,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
還行。
她起身,拎起包,準備出門。下午還有一節選修課,得去點個卯。剛走到門口,手機又震了。
掏出來看,還是王德發。
“晚上穿那雙黑絲。”
黃燦燦盯著那行字,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她站了幾秒,然後打字:“知道啦daddy,您喜歡我就穿~”
發送。
她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一聲聲敲在瓷磚地上,清晰又孤單。
***那節課上得心不在焉。
老教授在講臺上絮絮叨叨,講什麼醫患溝通技巧,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黃燦燦坐在後排,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購物網站,她看那雙米白色的細帶涼鞋,加入購物車,付款。密碼輸完,頁面跳轉,顯示支付成功。
她退出,又點開另一個頁面,看裙子。夏裝新款,模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著碎花連衣裙在沙灘上轉圈。她看了幾眼,划走。
沒意思。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藍色,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著不下。空氣更悶了,教室裡雖然開著空調,但還是能感覺到那股黏糊糊的潮熱,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
旁邊坐著的女生小聲跟同伴聊天。
“你聽說沒?三班那個季月,她媽媽好像病得很重。”
“植物人吧?好像躺了半年了。”
“真慘……她家裡是不是沒錢了?我看她最近打了好幾份工。”
“誰知道呢。不過聽說有家醫藥公司在給她媽媽免費治療,試什麼新藥。”
“試藥啊?那多危險……”
聲音壓得很低,但黃燦燦還是聽見了。她手指頓了一下,沒轉頭,眼睛依舊看著窗外,耳朵卻豎了起來。
“也不是這麼說,反正不試也沒別的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唄。”
“唉,也是……”
兩個女生嘆了口氣,話題轉到別處。
黃燦燦收回視線,低頭看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她按亮屏幕,
解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來劃去。
植物人。試藥。
她想起那天在寢室,徐晚好像也提過一嘴,說季月媽媽成了植物人,在接受什麼公司的免費治療。當時她沒在意,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下課鈴響了。老教授合上講義,說了聲“下課”。學生們稀稀拉拉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黃燦燦沒動,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起身,拎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裡人聲嘈雜,學生們擠在一起,說笑著往樓梯口湧。她逆著人流,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
窗外是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草坪,幾個男生在踢球,跑得滿頭大汗。再遠一點,是學校的圍牆,牆外是街道,車流往來不息。
她看著,眼神有點空。
一支菸抽完,她把菸頭摁滅在窗臺的縫隙裡,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