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的深淵3
第九章
晚上七點,黃燦燦準時出現在王德發公寓門口。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吊帶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腿上穿了王德髮指定的黑絲,絲襪很薄,貼著皮膚,勾勒出腿的線條。腳上是那雙新買的米白色細帶涼鞋,珍珠在腳踝處晃啊晃。
她抬手按門鈴。
等了十幾秒,門開了。王德發穿著家居服,深藍色的綢質睡衣,肚子微微凸起。他看了黃燦燦一眼,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daddy。”黃燦燦叫了一聲,聲音甜得發膩。
王德發“嗯”了一聲,關上門。“吃飯了沒?”
“還沒呢,想著過來陪您一起吃。”黃燦燦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彎腰換鞋。動作間,吊帶裙的領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王德發沒說話,轉身往客廳走。
黃燦燦跟上去。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兩副碗筷,菜色簡單,一葷一素一湯,看著像是從樓下餐館叫的外賣。王德發坐下,拿起筷子。黃燦燦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吃到一半,王德發忽然開口:“背上還疼麼?”
黃燦燦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擠出個笑:“還有點……不過沒事的,daddy。”
“疼就記住。”王德髮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記住規矩。”
“嗯,記住了。”黃燦燦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有點硬,她嚼得很慢。
吃完飯,王德發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新聞頻道,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黃燦燦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乾淨,擦乾,放回碗櫃。做完這些,她走到客廳,在王德發身邊坐下,身體微微靠過去。
王德發沒動,眼睛盯著電視。
黃燦燦伸出手,手指輕輕搭在他大腿上,隔著綢質睡衣,能感覺到下面的體溫和微微鬆弛的肌肉。她手指動了動,畫著圈。
“daddy。”她聲音放軟,“您今天累不累呀?”
“還行。”王德發眼睛沒離開電視。
“我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又接新項目了?我看您前幾天總加班。”黃燦燦狀似無意地問,手指還在畫圈。
王德發“嗯”了一聲。“有幾個新藥在做臨床。”
“什麼藥呀?好奇嘛。”黃燦燦把頭靠在他肩上,呼吸輕輕拂過他耳側。
王德發似乎被她弄得有點癢,偏了偏頭,但還是回答了:“降糖的,降壓的,還有個……神經類的,促醒的。”
“促醒?”黃燦燦抬起頭,眼睛眨了眨,“是給植物人用的那種嗎?”
“差不多。”王德發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停在一個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響起來,在客廳裡迴盪。
黃燦燦心裡咯噔一下。
她手指停住,幾秒後,又繼續畫圈,動作更輕了。“植物人……好可憐啊。躺在那兒,什麼都不知道,家裡人得多難受。”
王德發哼了一聲。“難受也得治。不過這種藥,名額有限,不是誰都能用上的。”
“那……怎麼才能用上呀?”黃燦燦問,聲音裡帶著點天真。
“看指標。也得看……”王德發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看關係,看打點。
黃燦燦不說話了。她把臉埋進王德發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王德發身上有股味道,菸草味,
混著一點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體味,還有睡衣上薰香的甜膩。她吸了吸鼻子,沒動。
電視裡,青衣甩著水袖,唱得悽悽切切。
過了好一會兒,黃燦燦才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她看著王德發,聲音帶上哭腔,細細的,顫顫的:“daddy……我們寢室,有個女生……”0 ]3 M e9 D8 a王德發低頭看她。“怎麼了?”
“她媽媽就是植物人……”黃燦燦吸了吸鼻子,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眼眶裡,“她平時就老欺負我,罵我沒人要,說我穿得騷,勾引男人……我都不敢回寢室了。”
王德發眉頭皺起來。“誰啊?這麼囂張?”
“季月。”黃燦燦說出這個名字,眼淚適時地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王德發的睡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叫季月。daddy,我……我好怕。”
王德發摟住她,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動作有點笨拙,但力道不輕。“季月?就那個什麼月?”他想了想,“她媽是不是在我們公司試藥?”
黃燦燦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更緊地往他懷裡縮。“我不知道……她沒說。daddy,您別……別為難她媽媽,她媽媽也挺可憐的。只要她別再欺負我就好了。”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王德發,眼神裡滿是哀求,還有那麼一點故作堅強的脆弱。
王德發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大手一揮,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容:“行,聽你的。我不動她媽。但她再敢惹你,你馬上告訴我。我一句話的事。”
黃燦燦立刻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不會的,她……她應該不敢了。謝謝daddy,您真好。”
她把臉重新埋進王德發懷裡,手臂收緊。王德發身上那股混合的味道充斥鼻腔,她閉著眼,嘴角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很快又壓平。
電視裡的青衣還在唱,水袖翻飛,唱腔婉轉,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悲切。
***那天晚上,王德發沒再動她。
只是讓她跪在床邊,用嘴。黃燦燦照做了,很賣力,喉嚨被頂得發疼,噁心得想吐,但她忍住了,沒吐出來。結束後,王德發拍了拍她的臉,說了句“乖”,然後翻身睡去。
黃燦燦躺在旁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光,和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她聽著身邊王德發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拉風箱。
背上的傷還在疼,火辣辣的。嘴裡那股腥羶味散不掉,她舔了舔嘴唇,嚐到一點鐵鏽味,可能是哪裡破了。
她沒動,就那麼躺著。
腦子裡轉著幾個詞。植物人。試藥。名額。一句話的事。
這些詞像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子。鏈子那頭,拴著季月。拴得死死的。
她側過頭,看向窗外。天還沒亮,深藍色的,邊緣泛著一點灰白。遠處有早起的鳥在叫,一聲,兩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王德發先起的床。黃燦燦聽到動靜,也爬起來,進浴室洗漱。鏡子裡的臉有點浮腫,眼睛下面青黑更重了。她用冷水撲了撲,化了個淡妝,蓋住憔悴。
走出浴室,王德發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簡單的麵包牛奶。黃燦燦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
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今天有課?”王德發問,眼睛看著手裡的財經報紙。
“下午有一節。”黃燦燦說。
“嗯。”王德發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吃完早餐,王德發拿起公文包,準備出門。走到玄關,他回頭看了黃燦燦一眼,從錢包裡抽出一打鈔票,放在鞋櫃上。“自己打車回去。”
黃燦燦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謝daddy。”
王德發沒回應,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走到鞋櫃邊,拿起那些鈔票,數了數,三千多。她扯了扯嘴角,把錢塞進包裡。然後轉身,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化妝品,還有昨晚穿的那雙黑絲,已經破了,她團了團,扔進垃圾桶。收拾完,她拎起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味道。
她轉身,離開。
打車回學校。早高峰,路上有點堵。黃燦燦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灑在車窗上,晃得人眼花。她眯起眼,忽然覺得心情不錯。
那種不錯,不是高興,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像淤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突然找到了出口,嘩啦啦流出去,整個人都輕了。
她想起季月那張臉。總是沒什麼表情,蒼白,乾淨,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人的時候,那目光直接,不躲閃,也不帶什麼情緒。黃燦燦最討厭她那種眼神,好像什麼都看透了,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裝什麼清高。
她嗤笑一聲。
車子終於挪到學校門口。黃燦燦付錢下車,走進校門。週末的校園比平時更安靜,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晨跑的學生,呼哧呼哧地從她身邊跑過去。
她走回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裡頭有人。徐晚坐在桌前,對著鏡子化妝。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看到黃燦燦,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叫了句:“燦燦姐,你回來啦。”
黃燦燦“嗯”了一聲,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櫃前,打開,把身上這條黑色吊帶裙脫下來,換上一件寬鬆的T恤和牛仔短褲。後背的傷碰到T恤棉質面料,還是疼,但比昨天好點了。
換好衣服,她走到徐晚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徐晚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沒敢說話,繼續畫眼線。手有點抖,眼線畫歪了,她趕緊用棉籤擦掉重來。
“季月呢?”黃燦燦忽然問。
徐晚手一抖,眼線又歪了。她放下眼線筆,轉過身,看著黃燦燦,聲音細細的:“她……她一早就出去了,好像去醫院看她媽媽了。”
黃燦燦點點頭,沒說話。她往後靠進椅背裡,翹起二郎腿,腳尖晃啊晃。新買的涼鞋在腳上,珍珠反射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亮晶晶的。
徐晚看著她腳上的鞋,眼神裡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化妝。
寢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徐晚化妝時瓶瓶罐罐碰撞的輕微聲響。黃燦燦坐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沒什麼節奏。
她在等。
等季月回來。
下午三點多,季月回來了。
黃燦燦正躺在床上刷手機,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季月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洗得發白,
腳上是雙普通的帆布鞋,鞋邊有點開膠。
她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她走進來,沒看黃燦燦,也沒看徐晚,徑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然後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裡面是空的,她拿到水房去洗。
黃燦燦看著她走出去,沒動。
過了一會兒,季月洗完飯盒回來,放回桌上。然後她拿起一本書,翻開,低頭看。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塌著,像承受著無形的重量。
黃燦燦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床。
她走到季月身後。
季月沒回頭,依舊低頭看書,手指捏著書頁邊緣,捏得很緊,指節泛白。
“喂。”黃燦燦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季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動,也沒應聲。
黃燦燦繞到她側面,靠在她桌沿上,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到那雙開膠的帆布鞋,再到她蒼白的臉,最後停在她眼睛上。
季月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很靜,沒什麼情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黃燦燦仔細分辨,那是一絲警惕,還有藏得很深的恐懼。
黃燦燦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卻沒笑。
“你媽最近……”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拖得有點長,“在醫院還好嗎?”
季月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著黃燦燦,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說話。手指捏著書頁,捏得更緊了,紙張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黃燦燦笑容加深。她往前傾了傾身,靠近季月,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聽說……是在試什麼新藥,對吧?”
季月呼吸停了一瞬。
她依舊沒說話,但黃燦燦看見,她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下巴繃得很緊,咬肌微微凸起。
“真可憐。”黃燦燦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什麼同情,反而帶著點玩味,“植物人躺在那兒,什麼都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全看運氣。哦,不對……”
她頓了頓,看著季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全看,人家願不願意,繼續給她用藥。”
季月臉色瞬間慘白。
她盯著黃燦燦,眼睛睜得很大,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砸進一塊巨石,水花四濺。恐懼,慌亂,還有一絲絕望的哀求,混在一起,幾乎要溢出來。
但她還是沒說話。只是那麼盯著黃燦燦,嘴唇微微顫抖。
黃燦燦很滿意她的反應。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要拍掉什麼不存在的灰塵。“我就是隨口一問,關心一下嘛。畢竟室友一場。”
她轉身,走回自己床邊,重新躺下,拿起手機繼續刷。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寢室裡死寂。
只有徐晚化妝的動作停了,她僵在鏡子前,不敢回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季月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裡的書頁被她捏得皺成一團,指節白得嚇人。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鬆開手,把皺了的書頁一點點撫平。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提線木偶。
然後她合上書,站起來,走到陽臺,拉上玻璃門。
背
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
黃燦燦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瞥了一眼陽臺方向。玻璃門關著,季月背對著裡面,站在欄杆前,看著外面。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單薄而孤絕的輪廓。
黃燦燦收回視線,繼續刷手機。
心情更好了。
窗外,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一聲高過一聲,像要把這個夏天所有的悶熱和煩躁,都喊出來。
第十章
季月在陽臺站了很久。
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又溼又癢。她沒動,手抓著欄杆,指尖摳進鐵鏽的縫隙裡,摳得生疼。樓下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聲飄上來,碎碎的。
她聽不清他們在笑什麼。
腦子裡只剩下黃燦燦那句話,在耳邊一遍遍響,嗡嗡的,像一群不肯散的蒼蠅。
“全看,人家願不願意,繼續給她用藥。”
用藥。
母親的臉在眼前晃了一下,蠟黃的,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皮沉沉地闔著。還有那些儀器,屏幕上跳動的綠色線條,嘀、嘀、嘀,規律得讓人心慌。
如果停了藥……
季月猛地閉上眼。
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
她沒回頭,脊背卻一下子繃緊了。腳步聲,高跟鞋的跟敲在地磚上,噠、噠、噠,不緊不慢,像在數著什麼。那聲音停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喲,還看風景呢?”黃燦燦的聲音貼著耳朵飄過來,帶著笑,黏糊糊的,“心情挺好?”
季月鬆開抓著欄杆的手,轉過身。
黃燦燦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她換了一件吊帶睡裙,酒紅色的,襯得皮膚白得晃眼。頭髮剛洗過,溼漉漉地披在肩上,往下滴水,洇溼了一小片肩頭的布料。
她歪著頭,打量季月。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她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季月臉上,“中暑了?還是……嚇著了?”
季月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欄杆上。
“讓開。”她說。聲音乾澀。
黃燦燦沒動。
她伸手,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季月胸口。隔著薄薄的襯衫,那一點冰涼像針,扎進去。
“急什麼。”她笑,“咱們聊聊。”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是嗎?”黃燦燦的指尖往下滑,劃過襯衫的紐扣,停在小腹的位置,輕輕按了按,“那你媽呢?你媽的事,也不想聊?”
季月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盯著黃燦燦,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燒盡的炭,最後只剩一點灰白的餘燼。
“你想怎麼樣。”她說。不是問句。
黃燦燦收回手,從睡裙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鎖屏壁紙是她自己的照片,精修過的臉,笑得很甜。她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劃,找到通訊錄,點開一個名字。
黃燦燦按了撥號鍵。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等了兩秒,臉上那種戲謔的笑瞬間消失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眨了眨,眼眶竟然迅速紅了起來。
“daddy……”
聲音變了。又軟又黏,帶著哭腔,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剛才還滿是惡意的臉,此刻皺成一團,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睫毛上。看著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吸著鼻子,像只被雨淋溼的小動物。
演技真好。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聽不清。只聽見黃燦燦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一聲比一聲可憐。
“嗯……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突然罵我
……”
“daddy,我好怕……”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眼,看向季月。眼眶還是紅的,可眼底那點淚光下面,藏著一絲冰冷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
像在說:你看。
季月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酸水湧上來,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黃燦燦又“嗯”了幾聲,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軟。最後,她對著話筒輕輕說了句“謝謝daddy”,然後掛斷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
她臉上的脆弱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紅眼眶沒了,顫抖的嘴唇平了,連那點懸著的淚都蒸發得無影無蹤。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抱起胳膊。
“等著。”她說。
季月沒動。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浮上來毫不掩飾的惡意。陽臺外的陽光很烈,曬在背上,燙得皮膚髮疼。可她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一點點往四肢百骸裡爬。
時間過得很慢。
樓下又有笑聲飄過去,遠處籃球場傳來運球的砰砰聲,隔壁寢室有人在放音樂,鼓點咚咚地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季月盯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
鞋頭有點開膠了,白色的膠邊翻出來,沾著灰。這雙鞋穿了兩年,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細小的凹凸。母親去年給她買的,說大學生要穿得體面點,別讓人笑話。
體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手機響了。
不是黃燦燦的,是她的。放在睡衣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隔著布料,撞在胯骨上,一下,又一下。
季月沒動。
黃燦燦挑了挑眉,下巴朝她口袋的方向抬了抬。
“接啊。”她說,“說不定是醫院呢。”
季月的手伸進口袋。
指尖碰到冰涼的手機殼,滑了一下,沒抓住。她深吸一口氣,重新伸進去,把手機掏出來。
屏幕亮著。
來電顯示:市第一醫院神經內科。
她的手抖了一下。
拇指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懸了幾秒,終於按下去。她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語速很快,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是蘇慧蘭家屬嗎?”
“我是。”
“通知你一下,你母親這個月的試驗用藥,審批流程出了點問題。”女聲頓了頓,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暫時停掉。具體什麼時候恢復,等通知。”
季月的呼吸停了。
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那女聲還在說什麼,說後續的檢查可能也要調整,說讓她有空來醫院一趟,籤個字。可她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只有那句“暫時停掉”,在腦子裡反覆地響,一遍,又一遍。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
“啪”一聲悶響,摔在地上。屏幕朝下,裂開幾道蛛網似的紋路。
季月沒去撿。
她往後退,一步,兩步,腳跟撞到陽臺門檻,踉蹌了一下。背撞上寢室內側的牆壁,冰涼的水泥透過薄薄的襯衫,貼上皮膚。
她順著牆壁滑下去。
腿軟得站不住,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她沒覺得疼,只是覺得空,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殼子。
眼前發黑。
黃燦燦的高跟鞋出現在視野裡。
黑色的漆皮,尖頭,鞋跟又細又高,亮得像鏡子。那鞋尖往前挪了挪,停在她
面前,離她的膝蓋只有一寸遠。
季月抬起頭。
黃燦燦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睡裙的裙襬垂下來,酒紅色的,像一灘凝固的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很亮,亮得嚇人,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燒,噼裡啪啦的。
“怎麼了?”黃燦燦問,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小孩,“醫院說什麼了?”
季月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話,想罵,想尖叫。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壓得她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可眼淚越抹越多。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顫抖,後來越來越厲害,整個上半身都在晃,像風裡的枯葉。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嗚咽還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破碎的,壓抑的,像受傷的動物。
黃燦燦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季月的眼睛紅得厲害,眼眶腫著,淚水糊了滿臉。睫毛溼成一綹一綹的,粘在皮膚上。她看著黃燦燦,眼神是空的,渙散的,只有絕望,深不見底的絕望,從那空洞裡漫出來。
黃燦燦盯著那雙眼睛。
她捏著季月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力。指甲陷進皮膚裡,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
“說啊。”她說。
季月的嘴唇顫了顫。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黃燦燦睡裙的裙襬。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我錯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求求你……黃燦燦,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惹你生氣……”
她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別動我媽媽……求你了……她不能停藥……她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她鬆開裙襬,轉而抱住黃燦燦的小腿。手臂環上去,抱得很緊,臉貼在黃燦燦冰涼的皮膚上。
“要我做什麼都行……我給你跪下……我道歉……我磕頭……你要我怎麼樣都行……別動我媽媽……求你了……”
她真的開始磕頭。
額頭撞在地上,咚咚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機械麻木的執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黃燦燦沒動。
她任由季月抱著她的腿,任由那溫熱的眼淚蹭在她皮膚上。她低著頭,看著腳下這個崩潰卑微的幾乎要碎掉的人。
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上來。
麻酥酥的,像電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昏暗的出租屋裡。父親喝醉了,拎著皮帶,抽在她背上。她也是這樣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腿,哭著求他別打了。可父親一腳踹開她,皮帶抽得更狠,破空聲咻咻地響,落在皮肉上,啪啪的,像在打一條狗。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承受痛苦的總是我。
後來父親進了監獄,她寄住在姨媽家。姨媽算盤打得精,每天唸叨生活費水電費,眼神像刀子,刮在她身上。她學會了討好,學會了看臉色,學會了把委屈嚥下去,換成甜甜的笑。
可心裡那團火,從來沒滅過。
再後來,是王德發。那個老男人,禿頂,肥胖,身上有股老人味。他喜歡用皮帶抽她,喜歡看她疼得發抖,喜歡聽她哭著喊“daddy”
。她忍著,每次都忍著,因為那疊粉紅色的鈔票,因為那些她買不起的裙子、包包、化妝品。
憑什麼。
這三個字,在她心裡燒了十幾年,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焦了。
而現在。
她看著腳下的季月。
這個曾經乾乾淨淨、像月光一樣的女孩,此刻跪在她面前,額頭抵著地,肩膀顫抖,哭得不成樣子。她的命脈,她最珍視的東西,被她攥在手裡,輕輕一捏,就能碎掉。
一種混合著施虐欲和絕對掌控感的興奮,像滾燙的岩漿,轟然衝上頭頂。
黃燦燦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鬆開捏著季月下巴的手,轉而用食指的指腹,輕輕擦過季月的臉頰。眼淚是溫的,鹹的,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早這麼乖,不就好了。”她輕聲說。
季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黃燦燦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點點綻開,像毒蛇吐信。她伸出手,摸了摸季月的頭髮。頭髮很軟,有點溼,沾著汗和淚。
“你看,”她說,“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樣子。”
她站起身。
高跟鞋的鞋尖,抵在季月的下巴下面,輕輕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頭。
“光嘴上說‘做什麼都行’,可不夠。”黃燦燦垂著眼看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字一句割下去,“我得看到你的誠意。”
季月的喉嚨動了動。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居高臨下冰冷而興奮的眼睛。她讀懂了裡面的意思。
她慢慢鬆開抱著黃燦燦小腿的手。
手臂垂下來,撐在地上。她跪直了身體,然後,慢慢地,彎下腰。
額頭抵在地上。
一個標準卑微的跪拜姿勢。
黃燦燦沒說話。
她看著季月跪伏在她腳下的身影。單薄的背脊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得很緊,微微發抖。睡褲的褲腿縮上去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骨節凸出來,白得刺眼。
真可憐。
可憐得讓人想笑。第十一章黃燦燦抬起腳。
高跟鞋的鞋底,踩在季月的後頸上。不重,只是輕輕搭著,可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像一塊烙鐵,燙得季月渾身一僵。
“別動。”黃燦燦說。
季月真的沒動。
她保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抵著地,後頸上壓著那隻鞋。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鞋底細微的紋路,硌在皮膚上。
時間過得很慢。
寢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還有徐晚那邊,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黃燦燦知道徐晚在看。
從她打電話開始,徐晚就僵在鏡子前,一動不敢動。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驚恐的、好奇的、躲躲閃閃的,從鏡子的反射裡,偷偷瞄過來。
她不在乎。
甚至有點享受。
享受這種被人目睹的感覺。享受季月的屈辱,赤裸裸地攤開在第三個人面前。享受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她腳上用了點力。
鞋底往下壓了壓。
季月的呼吸滯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壓抑的嗚咽。
黃燦燦笑了。
她收回腳,往後退了半步。
“起來。”她說。
季月沒動。
“我讓你起來。”黃燦燦的聲音冷了下去。
季月這才慢慢直起身。她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黃燦燦。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被咬破了,滲著一點血絲。
黃燦燦彎下腰,朝她伸出手。
季月愣了一下,遲疑著,把手遞過去。
黃燦
燦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季月被她從地上拉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黃燦燦沒鬆手,拽著她,走到寢室中間,然後一推。
季月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黃燦燦站在她面前,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她說,“我們來談談條件。”
季月仰著頭,看著她。
“你媽媽的藥,我會跟王經理說,讓他想辦法恢復。”黃燦燦慢條斯理地說,“但這不是白給的。你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黃燦燦歪了歪頭,像在思考。
“首先,”她伸出食指,“從今天開始,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許問,不許躲,更不許反抗。”
季月的睫毛顫了顫。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得讓我高興。至於怎麼讓我高興……我說了算。”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彎下腰,湊到季月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得記住,你媽那條命,現在捏在我手裡。我讓她活,她才能活。我讓她死……”
她沒說完。
但季月聽懂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殘存的掙扎,已經徹底熄滅了。
“好。”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黃燦燦直起身,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她拍了拍季月的臉,力道不輕,啪的一聲脆響季月沒說話。
臉頰火辣辣地疼,可她連抬手去捂的慾望都沒有。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膝蓋。1 q, t9 r1 N W1 v2 f( p黃燦燦轉身,走回自己床邊。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青白色的菸圈在空氣裡飄散,帶著廉價的薄荷味。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看向季月,“你家裡現在沒人住了吧?”
季月抬起頭。
“嗯。”
“地址給我。”黃燦燦說季月的手指蜷了一下。8 N: F0 i( x9 l6 N她沉默了幾秒,報出一個地址。老城區,筒子樓,門牌號。
黃燦燦記在手機裡。
“行。”她叼著煙,含混不清地說,“明天,我們去你家裡。咱們……好好聊聊。”
她特意加重了“聊聊”兩個字。
季月聽懂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黃燦燦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的易拉罐裡。然後她爬上床,拉過薄被蓋在身上,背對著外面,閉上了眼睛。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寢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空調還在嗡嗡地響,冷氣從出風口吹出來,拂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季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看著地上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看了很久,才慢慢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屏幕裂了,但還能用。
她按亮屏幕,解鎖。壁紙是她和母親的合照,去年春天拍的,在公園裡,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母親摟著她的肩膀,笑得很溫柔。
季月盯著那張照片。
眼睛又酸又脹,可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好像流乾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疼,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醫院的號碼,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按了返回。
不能打。
打了也沒用。
她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陽臺。玻璃門關著,她拉開門,走出去。
夜色已經濃了。
遠處的
教學樓亮著燈,窗戶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樓下有情侶在散步,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更遠的地方,城市的霓虹連成一片,紅的綠的,明明滅滅。
季月趴在欄杆上,看著那片燈火。
母親以前常說,等季月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他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用多大,兩室一廳就行,朝陽,有個小陽臺,可以種點花。
母親喜歡花。
茉莉,梔子,或者月季。她說這些花好養,開起來香,擺在陽臺上,一屋子都是甜的。
可現在。
季月閉上眼睛。
鼻腔裡酸得厲害,可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只是眼眶發脹,脹得生疼。
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
她沒回頭。
徐晚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門口,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季月……”
季月沒應。
徐晚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你……你沒事吧?”
季月轉過身。
她看著徐晚。徐晚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殘留著沒卸乾淨的妝。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跟她對視,手指絞著衣角,絞得很緊。
“沒事。”季月說。
聲音平靜得嚇人。
徐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她低下頭,匆匆說了句“那你早點休息”,就轉身回了寢室,爬上了自己的床。
簾子拉上了。
季月重新看向窗外。
夜風吹過來,帶著白日未散的餘熱,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遠處的霓虹還在閃,一下,又一下,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挪回寢室。她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全家福。父親,母親,還有她。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在公園裡,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父親摟著母親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母親靠在他懷裡,也笑著,嘴角彎彎的。她站在前面,比著俗氣的剪刀手,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
那時候真好啊。
好得像一場夢。
季月的手指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
指尖是冰涼的,照片也是冰涼的。可那笑容,卻暖得燙手。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照片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重新塞回抽屜最底層。
關上抽屜,鎖好。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她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很涼。
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像個鬼。
她扯了扯嘴角。
鏡子裡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比哭還難看。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然後轉身走出洗手間。
爬上床,拉好簾子。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她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空調的冷氣從縫隙裡鑽進來,拂在臉上,涼颼颼的。
腦子裡空蕩蕩的。
什麼也沒想。
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壓垮。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母親去年給她買的,說宿舍的枕頭太硬,對頸椎不好。
母親。
季月閉上眼睛。
黑暗中,母親的臉浮現在眼前。蠟黃的,瘦削的,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儀器
嘀嘀地響,綠色線條一跳一跳。
不能停藥。
絕對不能。
季月咬住嘴唇,用力,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鬆開牙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睡吧。
聊什麼?
季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人生,她母親的人生,都不再屬於她們自己了。
屬於黃燦燦。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個夏天,還很長。第十二章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怎麼跺腳都不亮。光線從樓梯拐角那扇積滿油汙的窗戶擠進來,昏黃昏黃的,照出空氣裡浮動的灰塵。腳步聲一輕一重——黃燦燦那雙白色德訓鞋的橡膠底敲在水泥臺階上,悶悶的“嗒、嗒”聲;季月腳上的帆布鞋幾乎沒聲音,像貓。
季月在302門口停下。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轉。鎖芯有點澀,發出“嘎吱”一聲拖長的呻吟。
門開了。
一股氣味湧出來。灰塵,潮氣,還有舊木頭傢俱在夏天悶出來的、淡淡的黴味。客廳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老式彈簧沙發蒙著米黃色布套,邊角磨得發白起毛;木頭茶几漆皮剝落了好幾塊;窗戶關著,暗紅色絨布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亮得刺眼的光斑,光斑裡無數塵埃緩慢翻滾。
黃燦燦站在門口,沒動。
她皺了皺鼻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褪色的牆皮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蛛網,最後落在那張沙發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嫌棄弧度。
“就這兒?”她說。
季月沒應聲。她側身讓開,背貼著門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書包的帶子。
黃燦燦這才邁步進去。
白色鞋底踩上舊地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在客廳中央站定,又環顧了一圈,眼神像在菜市場挑揀不新鮮的土豆。然後她走向沙發,沒立刻坐,伸出手,用食指在扶手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層薄灰。
她“嘖”了一聲,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抽出一張印著卡通圖案的紙巾——那是某家奶茶店送的——仔仔細細擦了擦指尖,又展開紙巾,在沙發坐墊上用力抹了兩把。紙巾很快灰了,她團起來,捏在手裡,轉身看向季月。
“垃圾桶。”她說。
季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快步走到牆角,拿起那個套著黑色塑料袋的塑料桶,放到黃燦燦腳邊。
黃燦燦把紙團扔進去,拍了拍手,這才坐下。
身子往後一靠,陷進沙發裡。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翹起二郎腿,右腿架在左腿上,腳尖在空中輕輕點著。白色德訓鞋的鞋底對著季月,上面沾著灰,還有一點乾涸的泥漬,印在橡膠的波浪紋路里。
季月站在沙發旁邊,離她兩步遠。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張在昏暗室內依然妝容精緻的臉,粉底很白,眼線挑得鋒利,口紅是時下流行的爛番茄色。這張臉和這個灰撲撲的客廳格格不入,像一張色彩濃烈的貼畫,硬生生摁在了泛黃的老照片上。
黃燦燦也看著她。
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嘴角咧開,眼睛卻眯著,裡頭沒什麼溫度。
“你看,”她說,聲音慢悠悠的,拖得有點長,“人生啊,有時候真他媽跟三流小說似的。”
季月的睫毛顫了顫。
“我因為你,丟了男朋友。”黃燦燦繼續說,腳
尖點動的頻率加快了,“周子揚。記得吧?就那個在樓下給你送花,鬧得全樓都知道的傻逼。”
她頓了頓,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哧”。
“可又因為丟了這傻逼,我才機緣巧合,認識了我daddy。”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託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季月,“王經理。康健醫藥的那個。你媽的主治醫生張大夫,應該跟你提過?”
季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而你媽呢……”黃燦燦拖長了調子,像在品味什麼,“又剛好,是他們公司的臨床試驗樣本”
遠處有收廢品的吆喝聲飄進來,透過緊閉的窗戶,悶悶的,聽不真切。客廳裡只剩下黃燦燦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黃燦燦往後仰了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她看著天花板角落那片蛛網,看了兩秒,忽然笑起來。
先是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肩膀抖著,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淚花。那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撞上牆壁又彈回來,嗡嗡地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哈哈……哈哈哈……你說,這像不像寫好的劇本?啊?”她邊笑邊說,聲音因為大笑而斷斷續續,“我他媽該去燒香……這運氣……哈哈哈……”
季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因為大笑而扭曲的、豔麗又猙獰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那不是快樂,是一種滾燙的、近乎瘋狂的東西,混著冰冷的恨意,攪在一起,讓人脊背發涼。
笑聲漸漸歇了。
黃燦燦抬手,用指腹抹了抹眼角,指尖沾溼了。她盯著那點溼痕看了片刻,然後放到嘴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鹹的。
她放下手,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嘴角拉平,眼神一點點冷下去,變成某種審視的東西。她歪了歪頭,重新打量季月,像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求求你。”季月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飄不起來。喉嚨幹得發緊,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黃燦燦……別讓王經理停了我媽的藥。”她往前挪了半步,膝蓋彎了彎,又僵住,“我……我求你了。你要我怎麼樣都行。我給你道歉。我……”
“道歉?”黃燦燦打斷她。
她坐直身體,翹著的腿放下來,兩隻腳踩在地上。手肘支著膝蓋,雙手交疊,下巴擱在手背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像只蓄勢待發的貓科動物。
“季月,”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你覺得,一句道歉值多少錢?”
季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媽的命,值多少錢?”黃燦燦繼續說,眼睛一眨不眨,“我背上這些——”她忽然停住,笑了笑,那笑容短促而冰冷,“算了。跟你說這個幹嘛。”
她頓了頓,身體往後靠回沙發,重新翹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腳尖在空中晃了晃。
“我呢,”她慢條斯理地說,目光落在季月臉上,“有個毛病。不喜歡仰著頭跟人說話。累脖子。”
說完,腳尖往下點了點。
點了點她面前那塊地磚。
季月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著黃燦燦的腳尖。那雙白色德訓鞋,鞋頭有點髒了,側面的麂皮部分沾著灰撲撲的痕跡。襪口是白色的,棉質,鬆鬆地堆在纖細的腳踝上。陽光正好移過來一點,
照在那截腳腕上,白得晃眼,皮膚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清清楚楚。
羞辱。報復。把她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像踩菸頭一樣,碾在腳底下,碾進泥裡。還要她親手捧起這攤泥,抹在自己臉上。
她閉上眼。
黑暗裡,母親的臉浮上來。蠟黃的,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蒙著皮的骷髏。那些儀器,屏幕上跳動的綠色線條,嘀、嘀、嘀,規律得讓人心慌。張醫生的話在耳邊響:“目前情況還算穩定……但治療不能停……試驗藥是唯一希望……”
如果停了藥。
如果停了藥。
季月睜開眼。
她看著黃燦燦。黃燦燦也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玩味。她在等。等這場她親手導演的戲,按她的劇本往下走。
季月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很疼。但這點疼,比起腦子裡那個“如果”,微不足道。
她鬆開手。
膝蓋一彎。
“噗通。”
聲音悶悶的,沉甸甸的,砸在地磚上。兩個膝蓋同時落地,撞得骨頭生疼。她沒管那疼,腰彎下去,背弓起來,頭低下去。視線迅速降低,從黃燦燦的臉,降到她的胸口,再降到她的腿,最後定格在那雙白色德訓鞋上。
鞋尖離她的臉,不到一尺。
她能看見橡膠底紋路里卡著的細小砂礫,能聞見鞋面上淡淡的灰塵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屬於夏天穿久了運動鞋的微酸汗味。
黃燦燦沒動。
她坐在沙發上,保持著翹腿的姿勢,俯視著腳下這個人。看了好幾秒,看得仔仔細細,像在欣賞一件剛到手的新奇玩意兒。然後,她才慢慢伸出右腳。
鞋尖往前探,冰涼的、硬邦邦的橡膠底,抵上季月的下巴。
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頭。脖子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裡頭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樣子——蒼白,狼狽,眼眶通紅,臉上還有昨天在陽臺跪求時沾上的、沒擦乾淨的灰印。
“你知道麼。”黃燦燦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剛才那種戲謔的調子,而是沉的,冷的,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淬了毒。
“周子揚跟我分手以後,”她說,鞋尖用了點力,季月的下巴被硌得生疼,“我都經歷了什麼。”
季月沒說話,只是仰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脖子後面的筋繃得發酸。
“啊?”黃燦燦忽然拔高聲音,鞋尖猛地往上一頂!
季月悶哼一聲,下巴傳來骨頭被擠壓的鈍痛。
“你知道麼!”黃燦燦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你他媽知道麼!”
“啪!”
一記耳光,又快又狠,抽在季月左臉上。
不是巴掌,是手背。黃燦燦反手抽的,骨節凸起的地方刮過顴骨,火辣辣地燒起來。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無數只蜜蜂同時炸開。季月偏過頭,眼前黑了一瞬,無數金星亂竄。嘴裡泛起鐵鏽味,她舔了舔,舌尖碰到口腔內壁,破了。
她沒躲,也沒吭聲。甚至沒抬手去捂臉。只是慢慢把頭轉回來,重新仰起,看著黃燦燦。左臉迅速紅腫起來,清晰地印出幾道指節的痕跡。
黃燦燦盯著她。
盯著那片紅腫,盯著她微微發抖的、破了皮的嘴唇,盯著她眼睛
裡那層迅速積聚、又被死死壓下去的水光。
然後,黃燦燦笑了。
笑得有點神經質,嘴角咧開,眼睛卻眯著,裡頭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種近乎亢奮的亮光。她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短款T恤的下襬。
往上一掀。
脫了。
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
季月瞳孔猛地一縮。
黃燦燦背對著她,後背裸露在昏暗的光線裡。皮膚很白,是年輕人那種細膩的、透著光澤的白。可那片白上,佈滿了東西。
痕跡。
紅色的,暗紫色的,縱橫交錯,密密麻麻。有些是條狀的,邊緣紅腫,微微凸起,像鞭子或者什麼細長物體抽打留下的;有些是片狀的,淤血散開,呈現出不規則的形狀;還有些是點狀的,深褐色,像陳舊的烙印。
從肩胛骨開始,一路蔓延到腰際,甚至更低。有些疊在舊的上面,有些獨自盤踞在完好的皮膚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痕跡呈現出一種詭異近乎妖豔的色澤,像某種扭曲的藤蔓,或者精心繪製的、充滿痛苦意味的紋身。
黃燦燦側過身,讓季月看得更清楚。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後背某道最深的紅痕上輕輕劃過。那道痕跡從右肩斜著延伸到左腰,紅腫著,邊緣泛著血絲,顯然是新鮮的。
“看見沒?”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談論天氣。
季月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的視線黏在那些痕跡上,移不開。胃裡一陣翻攪。
“這些。”黃燦燦的指尖停在痕跡上,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勾著那點笑。
“都是因為你。”她繼續說,指尖沿著那道紅痕慢慢下滑,“要不是你,周子揚不會甩了我。要不是他甩了我,我不會走投無路,不會去找daddy。要不是找了daddy……”
她頓了頓,指尖停在腰際一道暗紫色的淤痕上。那道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發黃,像是被什麼鈍器撞擊過。
她忽然轉過身,正對著季月。
臉上那種神經質的笑又回來了,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滾燙的,瘋狂的。
“不過現在都沒關係了。”她說,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她彎下腰,湊到季月耳邊。
呼吸噴在耳廓上,熱烘烘的,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混著淡淡的菸草氣息。
“我受過的這些疼,”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確保每個字都鑽進季月耳朵裡,“這些羞辱……這些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求饒的日子……”
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季月,嘴角咧開一個惡劣近乎猙獰的弧度。
“我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你。”
季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跪在地上的膝蓋,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抖。
“我要把你,”黃燦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興奮的顫抖,像嗜血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變成一條母狗。一個畜生。一個……只會趴在我腳邊,搖尾乞憐,求我輕一點的下賤東西。”
她又笑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客廳裡炸開,尖利,刺耳,像玻璃碴子瘋狂刮過生鏽的鐵皮,聽得人牙酸。她笑得肩膀抖動,笑得眼角又滲出淚花,笑得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
季月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笑。
看著那張因為極度
興奮而泛紅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燃燒的、近乎癲狂的光。那笑聲鑽進耳朵,在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她頭暈目眩,撞得胃裡那陣翻攪越來越厲害。
她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頭縫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累。沉甸甸的,冰冷的,像無數鉛塊灌進血管,壓得她每一寸肌肉都想往下塌,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這個曾經的同寢室友,看著這個此刻掌控著母親生死、也掌控著她全部尊嚴的人。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黃燦燦的笑聲漸漸停了。她抹了抹眼角,喘了口氣,臉上還殘留著興奮的紅暈。她看著季月,等著她的反應。哭泣,哀求,崩潰,什麼都行。
季月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想怎麼對我,”她說,眼睛沒有看黃燦燦,而是看著地面,看著黃燦燦鞋尖前的那一小塊地磚,“都行。”
黃燦燦挑了挑眉。
“只要我媽能活下去。”季月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哽咽,沒有顫抖,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陳述,“我……我求你了。好不好?”
黃燦燦沒說話。
她歪著頭,重新打量季月,像在審視一件剛到手、卻反應出乎意料的新玩具。眼神裡那種饒有趣味的神情,又慢慢浮上來,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或許不是失望,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獵人對不肯驚慌逃竄的獵物產生的好奇。
過了幾秒,她忽然“哎呀”一聲。
聲音變了。又甜又膩,尾音上揚,跟剛才那個冰冷怨毒的她判若兩人。她抬起右腳,把鞋底亮給季月看。
“你看,”她晃了晃腳,鞋底在光線裡擺動,“今天走了這麼多路,從學校到這兒,鞋底都髒了呢。”
白色橡膠底上,沾著灰,還有一點乾涸的、褐色的泥漬,深深嵌在波浪形的防滑紋路里。
黃燦燦笑吟吟地看著季月,眼睛彎起來,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你說,”她問,語氣天真又殘忍,“這該怎麼辦才好呢?嗯?”第十三章季月抬起胳膊,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她攥著自己襯衫的袖口,那布料洗了太多次,泛著灰白,邊角起了毛球。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懸在眼前那隻鞋底——灰色橡膠底,防滑的波浪紋路里,嵌滿了灰黑色的汙垢。泥漬幹了,在紋路凹槽裡結成硬邦邦的小疙瘩,還有幾道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踩到了什麼。
她伸手。
袖口的邊緣,離那髒汙的鞋底還有一寸。
“咚!”
腳踹了上來。
不是踢,是結結實實地蹬踹,鞋底正正地撞在她胸口正中央,心窩下面一點。力道又沉又猛,帶著一股蠻橫的勁。季月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砰”地砸在冰涼的水磨石地磚上,聲音悶重。她瞬間蜷縮起來,像只被沸水燙了的蝦米,雙手死死捂住胸口,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有喉嚨深處拉風箱似的、急促又破碎的吸氣聲,還有被疼痛掐斷嘶嘶的抽氣。
黃燦燦收回了腳,翹著的二郎腿悠閒地晃了晃,鞋底在空中划著小小的弧線。
“別用你那髒衣服碰我的鞋。”她說,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飄飄的。
季月趴在地上,咳了兩聲,胸腔裡震得生疼。她用手
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膝蓋重新落回原地,那塊地磚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了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胸口那塊悶疼擴散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順著肋骨往裡鑽。她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的冷汗。
“那……”她開口,嗓子啞得厲害“那我應該用什麼……把你的鞋底擦乾淨啊。”
話問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黃燦燦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誇張的、前仰後合的大笑。是嘴角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勾起來,眼睛隨之眯成兩條細縫,可那縫裡透出的光,又冷又亮,她往後深深陷進那張舊沙發的海綿裡,手搭在扶手上,修剪過的指甲輕輕敲著人造革的表面,發出“嗒、嗒、嗒”有節奏的輕響。
“舌~頭~。”
兩個字。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舌尖抵著上顎,讓那個“頭”字帶著氣音和微微的震顫,飄出來。
季月整個人僵住了。
她盯著黃燦燦,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線。手指在身側猛地蜷縮起來,指甲狠狠摳進掌心軟肉裡,摳得生疼,試圖用這點疼痛壓住腦子裡轟然炸開的嗡鳴。胸口那團悶疼燒到了臉上,燒得耳根發燙。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發酸,牙關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舌頭?
用舌頭……去舔她的鞋底?
這簡直太侮辱人了。超出了她二十一年人生裡對“羞辱”這個詞的所有想象邊界。
她沒動。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只有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牽扯著被踹的地方一陣陣鈍痛。
黃燦燦也不催。
她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翹著的那條腿放平,又換另一條腿架上去。重新翹起的右腳,那隻沾滿汙垢的白色德訓鞋鞋底,正好對著季月的臉,近在咫尺。鞋底那些灰黑色的汙垢、褐色的泥漬,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格外清晰刺眼。她的腳尖就那樣在季月臉前輕輕晃盪著,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節奏。
時間在黏稠的空氣中滴答滴答地爬。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牆角那座老式木殼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咔噠”聲,機械,單調,一聲聲敲在人的神經上。空氣又悶又重,帶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和塵土味。
兩分鐘。
也許三分鐘。或許更久。時間在這種死寂的對抗裡失去了尺度。
黃燦燦臉上那種玩味帶著期待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她歪了歪頭,用審視貨物的眼神看著季月,瞳孔裡的光一點點冷卻,凝固,最後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行。”她開口,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反而比之前的嘲諷更讓人心底發毛,“既然我們季大小姐,不想把我的鞋底舔乾淨,那我就不勉強了。”
她放下翹著的腿,穿著鞋的腳“啪”一聲踩回地磚上,乾脆利落。然後手撐著沙發扶手,腰背挺直,真的作勢要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毫無轉圜餘地的決絕。
“你媽媽的事情,”她一邊起身,一邊淡淡地補充,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自己想辦法吧。”
話音落地最後一個字時,她已經完全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季月一眼,轉身,抬腳就要往門口走。
季月腦子裡那根一直繃到極限的弦,就在
黃燦燦轉身、鞋底即將離開她視野範圍的剎那,“啪”一聲,斷了。
崩斷的聲音彷彿響在耳膜深處。
“別走!”
她撲了上去。動作快得完全沒經過大腦,是一種被巨大恐懼催生出動物般的本能。整個人幾乎是摔出去的,膝蓋在地上猛地一蹭,火辣辣地疼,但她完全感覺不到。雙手死死抱住黃燦燦左邊的小腿,用盡全身力氣箍緊。臉也緊緊貼了上去,能感覺到對方小腿肌肉瞬間的繃緊和體溫。
“你別走……別走……”她哭了出來,不是啜泣,是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幾乎聽不清字句,“我舔……我舔……求求你了……我舔……求求你……”
眼淚洶湧而出,瞬間糊了滿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澀不堪。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尊嚴、羞恥、噁心……所有的一切在“母親可能被停藥”這個巨大的恐怖陰影面前,灰飛煙滅。她只是拼命地抱緊那條腿,彷彿那是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黃燦燦停下了腳步。
她低頭,看著腳邊這個死死纏住自己哭得渾身顫抖狼狽不堪的人。看了好幾秒,眼神深幽,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然後,她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坐回了沙發裡。坐下的動作很穩,甚至抬手拂了拂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皺褶。她重新翹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腳尖伸到季月淚眼模糊的臉前,輕輕點了點。
“舔。”
就一個字。命令。沒有多餘的情緒,也不帶任何勝利者的炫耀,平靜得可怕。
季月鬆開了手跪直身體,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頭髮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她看著重新懸在眼前的那隻鞋底,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彷彿要透過那些汙垢,看到別的什麼東西。喉嚨裡像堵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澀,吞嚥都困難。
她伸出舌頭。
動作很慢,很慢,慢得像電影裡的特寫。舌尖一點點從唇間探出來,微微發抖。她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浸得溼透,黏在一起。然後,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什麼,她閉著眼,把頭往前湊去。
碰到了。
首先傳來的不是視覺,而是觸覺和味覺。粗糙的橡膠質感,顆粒分明,摩擦著最嬌嫩的舌尖。然後是灰塵的味道,乾燥帶著土腥氣的顆粒,瞬間在唾液的作用下化開,瀰漫整個口腔。緊接著,一股更復雜的味道衝了進來——混著塵土、柏油路面被曬過的焦味、一點點說不清的腐爛植物氣息,還有……還有一絲極其細微、但無法忽略屬於腳汗的微酸。那味道並不濃烈,卻無比真實。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攪動,酸水再次上湧。她喉嚨猛地一縮,強行壓了下去,整個食道都火燒火燎地疼。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舔了一下。
舌頭從左到右,有些僵硬地劃過鞋底中段比較平坦的區域。灰塵和細小的沙礫粘在舌面上,沙沙的,磨得舌苔發麻。她停下來,喉嚨艱難地動了動,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把嘴裡那混合著灰塵和異味的唾液硬生生嚥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眼圈更紅了,但強忍著沒有乾嘔出聲。
黃燦燦沒出聲,也沒有動。
季月睜開眼,透過朦朧的淚光,看見黃燦燦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睛亮得異常,裡面燃燒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光,
嘴角勾著一個奇異的弧度——那不是常見的得意或嘲諷,而是一種享受和某種病態痴迷的東西。
她又舔了一下。
這次範圍大了點,舌頭從鞋跟部位開始,順著紋路,一點點往前舔到鞋尖。粗糙的橡膠顆粒刮過柔軟的舌面,帶來細微的刺痛。舌頭刮過那些深深嵌在波浪紋路凹槽裡的、已經板結的泥漬,褐色的硬塊在唾液的溼潤和舌頭的摩擦下慢慢化開,變成深色黏糊糊的汙跡,混合著更多的灰塵,黏附在舌頭上。她舔得很仔細,很慢,一下,又一下。
客廳裡死寂一片。
只有舌頭摩擦橡膠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溼漉漉的,粘膩的,在絕對的安靜中被放大,鑽進耳朵裡,也鑽進心裡。掛鐘的“咔噠”聲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然後,黃燦燦笑了。
先是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呵”聲,短促,模糊。接著,那笑聲像掙脫了閘門的洪水,猛地變大,變得清晰。“咯咯咯……”她低笑著,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然後笑聲陡然拔高,變得肆意而張揚,“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頭,脖頸拉出優美的線條,笑聲從她胸腔裡迸發出來,在狹小、空曠、的客廳裡橫衝直撞,迴盪、疊加,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她一隻手捂住了肚子,笑得彎下了腰,另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整個人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真舔了……你真舔了啊季月……哈哈哈……”
第十四章
她笑得停不下來,笑聲裡充滿了某種極致扭曲的愉悅,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最令人滿足的景象。
季月還在舔。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眶裡洶湧地往外湧,不是滴,是成串地往下掉,順著下巴頦,滴在襯衫上,滴在她撐在地上的手背上,也滴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沒有停,舌頭機械地、固執地動著,遵循著那個簡單的命令。橡膠的味道、灰塵的土腥味、泥垢的腐敗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酸味,全部混雜在一起,隨著每一次舔舐,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味蕾上,滲透進感官裡。她又吞了一口唾沫,把那團混合了更多汙垢、更加噁心難言的混合物,強行嚥了下去。喉嚨火燒一樣,胃部抽搐著抗議。
黃燦燦笑了很久。
笑到後來,聲音都有些嘶啞了,氣息也不穩,斷斷續續的。她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喘了幾口粗氣,胸口起伏著。低頭再看季月時,眼神裡那種興奮的光還沒有完全褪去,反而因為大笑而顯得更加明亮,甚至有些駭人。
“繼續。”她說,聲音裡還殘留著濃濃的笑腔,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和不容置疑,“別停。這才哪兒到哪兒。”
季月睜開了眼睛。
眼眶紅腫得厲害,眼球佈滿血絲。她看著黃燦燦,嘴唇翕動了幾下,乾燥起皮。聲音很小,氣若游絲,但在這剛剛被笑聲充斥過的空間裡,還是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我舔了……”她嚥了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喉結滾動,“你……你能給王經理打電話了麼……求你了……”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快得讓人心悸。
她盯著季月,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像數九寒天屋簷下掛著的冰稜,尖銳,冰冷,帶著實質般的寒意。
“
才舔了這麼幾下,”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冷的重量,“就想讓我找我daddy?”
她往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翹起的那隻腳抬起來,用沾滿季月唾液溼漉漉的鞋底,輕輕抵在季月的下巴上,向上抬了抬,迫使她仰起臉。
“呵。”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卻比剛才的大笑更讓人毛骨悚然,“你什麼時候,把我兩隻鞋底都舔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什麼時候,去跟他說。”
季月被迫仰著臉,看著逆光中黃燦燦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冰冷刺骨的臉。鞋尖緊緊貼著她的下巴皮膚。
她看了黃燦燦幾秒。
眼神從最初的茫然、哀求,到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憤怒火星,最後,那點火星也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伸出舌頭。
舔。
從左到右。從鞋跟到鞋尖。從邊緣到中心。刮過每一道凸起的波浪紋路,探進每一條狹窄的凹槽,把裡面積攢的灰塵、乾涸的泥漬、細小的沙礫,一點一點,用唾液濡溼,用舌面刮擦,帶出來。橡膠底漸漸被一層亮晶晶的、混合著汙垢的唾液覆蓋,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
她舔得很慢,但異常仔細,彷彿這不是一種羞辱,而是一項必須完成、不容有失的任務。
黃燦燦不再笑了。
她向後靠進沙發深處,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單手拄著下巴,靜靜地看著。眼神專注,彷彿在欣賞一場獨一無二由她親自導演的表演。偶爾,她會極其輕微地動一下腳腕,調整一下角度,讓鞋底不同的部位在季月舌頭上蹭過,或者用腳尖無意識地壓一下季月的舌頭,感受那柔軟組織的顫抖和僵硬。
時間在死寂和那細微的“沙沙”聲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牆上的老式掛鐘,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咔噠,咔噠,一圈,又一圈。
季月一直跪在那裡。
膝蓋早就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徹底失去知覺,彷彿那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舌頭也開始發麻,舌尖被粗糙的橡膠反覆摩擦,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味蕾大概已經徹底罷工,除了瀰漫不散的複雜異味,嘗不到別的。口腔裡乾燥得厲害,唾液因為不斷分泌又不斷混合汙垢被吞嚥,變得粘稠而苦澀。手臂因為長時間支撐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機械重複的動作,和口腔裡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噁心與疼痛。
終於,黃燦燦動了。
她抬起那隻一直被舔舐的右腳,舉到眼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仔細看了看鞋底。
原本灰黑汙濁的橡膠底,此刻覆著一層均勻的、亮晶晶的水膜,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溼漉漉的光澤。那些嵌在紋路里的灰塵和泥漬,幾乎看不見了,凹槽被唾液填滿,顯得乾淨了許多——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如此。
她滿意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鼻音拖得有點長。
“換另一隻。”
季月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早已乾涸,留下交錯的印子。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彷彿靈魂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看著黃燦燦,看了兩秒,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然後,她沉默地、緩慢地挪動了一下早已麻木不堪的膝蓋和腿,轉向黃燦燦的另一隻腳。身體移動時,關節發出
輕微的“嘎吱”聲。
舔。
重複同樣的動作。伸出麻木刺痛的舌頭,貼上另一隻同樣沾滿汙垢的鞋底。刮擦,濡溼,帶走灰塵,留下唾液。一下,又一下。寂靜重新降臨,只有那溼漉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摩擦聲,細微而持續地響著。
黃燦燦這才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隨身的小挎包裡,掏出了手機。
粉紅色的手機殼,邊緣鑲著水鑽,她解鎖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瑩白的光映亮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很快,她找到了“王德發”的名字,指尖點了下去。
撥號音在寂靜中響起,嘟嘟——嘟嘟——響了五聲,那邊接通了。
“喂?daddy~”黃燦燦的聲音瞬間變了,像切換了另一個開關。又甜又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撒嬌的黏膩,和剛才的冰冷命令判若兩人。
季月舔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停,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全身的神經似乎都集中到了聽覺上。舌頭還在機械地運動,刮過橡膠。
“嗯嗯,我在朋友家呢……對呀,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她媽媽在咱們公司試藥的那個……哎呀daddy~”她撒嬌,身體在沙發裡扭了扭,翹著的腳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腳,溼滑的鞋底在季月舌頭上施加了稍大一點的壓力。
季月渾身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一直在求我……哭得可可憐了,我看著都心疼……”黃燦燦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和為難,“我就想,daddy你最好了,最心軟了,能不能……嗯,就是那個藥,別停嘛……她媽媽好可憐的,就指著這個盼頭呢……”
她一邊說著,另一隻空著的手伸過來,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溫柔地,輕輕撫摸著季月後腦勺散亂的頭髮。動作很輕,指尖穿過髮絲,像在安撫一隻寵物。+ t6 C7 v3 L O b- x季月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那溫柔的撫摸,比直接的毆打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胃裡的翻攪達到了頂點,她拼命壓制著嘔吐的衝動,喉嚨發出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咕嚕聲。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黃燦燦臉上的笑容立刻明媚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真的呀?謝謝daddy!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她對著話筒響亮地“mua”了一下,發出親吻的聲音,“嗯嗯,我知道……下週陪你吃飯,好不好?你想去哪家都行……嗯,好,daddy再見~拜拜~”
她掛了電話。
臉上那種甜蜜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她就低下頭,看向還在機械舔舐鞋底的季月。眼神裡的溫度,隨著屏幕光亮的熄滅,也迅速冷卻下來。
“好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daddy說了,藥不停。你媽能接著治。”
季月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舌頭還半伸在外面,舌尖紅腫。她看著黃燦燦,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緩慢地燃起了一簇極其微弱搖曳的光亮——那是聽到母親治療得以延續後,本能般迸發出最卑微的希望火苗。
然後,那簇火苗,在對上黃燦燦冰冷無波的眼神的剎那,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嗤”地一聲,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慢慢地收回舌頭,閉上嘴。乾燥起皮
的嘴唇抿了抿。喉嚨艱難地動了動,吞嚥下最後一口混合著無數汙垢的唾液。她用手撐著地磚,手臂因為脫力和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而劇烈顫抖,試圖站起來。
膝蓋剛剛離開地磚不到一寸。
“誰讓你起來了?”
黃燦燦的腳尖抬起來,不是鞋底,是鞋尖,抵住季月的肩膀,輕輕一推。力道不大,卻足夠讓本就虛脫無力、全靠一股勁撐著的季月,失去平衡,重新重重地跪了回去。
“咚。”膝蓋骨再次撞擊地磚,悶響。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黑了一瞬。
她抬起頭,眼神茫然,不解,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對“結束”的微弱期盼。
黃燦燦俯下身,湊近她。距離很近,近到季月能看清她臉上每一根細微的絨毛,能聞到她呼吸間淡淡的菸草味和香水後調,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
“你以為,”黃燦燦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輕,氣息幾乎噴在季月臉上,“這就完了?”
季月沒說話,只是瞳孔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放大。
黃燦燦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形成一個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我隨時都可以,”她一字一頓“讓我daddy,停止對你母親的臨床試驗。隨時。一個電話的事。”
季月的呼吸驟然停止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然後瘋狂雜亂無章地跳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所以——”黃燦燦拖長了音調,伸手,用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感,迫使她抬起頭,直視自己。
“現在,你已經,”她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季月的耳朵,用氣聲,卻無比清晰地宣告,“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季月看著她,瞳孔放大到極致,裡面映出黃燦燦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殘忍笑意的臉。
“我想怎麼玩弄你,就怎麼玩弄你。”黃燦燦繼續,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陳述太陽東昇西落般的自然規律,“想怎麼折磨你,就怎麼折磨你。想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沒有為什麼,沒有討價還價。”
她鬆開捏著下巴的手,指尖卻順著季月的臉頰,慢慢滑到她的嘴角,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裡乾涸的唾液和汙漬痕跡。
“直到你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下賤的……”
她頓了頓,歪著頭,欣賞著季月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湮滅的過程,嘴角咧開的弧度達到最大,形成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母狗。”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慢,很清晰。
然後,她猛地向後仰去,靠在沙發背上,爆發出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肆意、更加尖銳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狗!聽見沒季月!哈哈哈……”
她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再次飆出,笑得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話。尖銳的笑聲迴盪不休,將這間老屋變成了一個詭異而殘酷的聲場。
季月跪在地上。
沒動。
也沒哭。
臉上甚至沒有了表情。之前的痛苦、掙扎、羞恥、哀求、茫然、恐懼……所有情緒像退潮一樣從她臉上褪去,留下一片空白。真正的空白。眼睛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像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紅腫的眼皮和乾涸的淚痕,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撐在磚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曲。
黃燦燦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氣息不繼,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她抹著笑出來的眼淚,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平復下來。然後,她低頭,看向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季月。
季月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睛紅腫,但眼神空茫,深不見底,彷彿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季月”,都被剛才那場大笑和宣告,徹底抽空、碾碎、吹散了。只剩下一個蒼白、單薄、逆來順受的軀殼。
窗外的光透過廚房的窗戶,在客廳地板上投下幾道色彩曖昧的光帶。光影恰好切割過房間中央。
一個女孩斜靠在破舊的沙發裡,姿態慵懶,臉上還殘留著大笑後的紅暈和饜足。
一個女孩癱軟地跪在地磚上,低著頭,身影被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沉默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空氣裡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明明滅滅。那畫面凝固在夏日午後,扭曲,詭異,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