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本色女女下克上

狗熊本色女女下克上

女女凌辱下克上氣味屈辱

第一章

六本木的夜永遠是這個味道。

香水的甜膩混著男人身上的煙味,威士忌的麥芽氣從杯口往外溢,角落裡殘留著少許嘔吐物,空氣裡飄著酸,這是1987年的秋天,街上的錢多到燒不完,每一間夜店裡都擠滿了拎著公文包的上班族,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霓虹燈下一閃一閃的我靠在吧檯邊,杯子裡是兌了水的三得利,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涼,你那張臉能不能稍微有點表情?”

堂本京子坐在我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夾著七星煙。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套裝,墊肩撐得筆直,把那副寬闊的肩背襯得更加分明。她不是那種瘦削的女人——骨架比一般女人寬上半掌,肩頭渾圓,腰身卻收得緊緻,坐下來的時候,套裝裙繃在大腿上,能看出那雙腿的結實和力量。

她轉過臉來,霓虹燈的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生得英氣。眉骨微微凸起,眉毛濃而不亂,順著眉弓走出一道凌厲的弧。鼻樑高挺,直直地下來,到鼻尖才收得柔和一些。嘴唇偏薄,不笑的時候抿成一條線,看著有點兇,此時笑起來,臉變得柔和了少許三十七歲的女人,笑起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有表情。”我說“什麼表情?”

“面無表情的表情”

京子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菸灰簌簌往下掉。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吧檯都在震,酒保往這邊瞟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店裡放著竹內瑪莉亞的《Plastic Love》, bass line懶洋洋地淌著,吧檯邊的幾個客人跟著節奏輕輕晃腦袋。舞池裡人不多,這間破酒吧人一向不多,這也是我和京子喜歡來的原因之一,幾個陪酒的小姐散坐在卡座裡,補妝的補妝,聊天的聊天,等著待會兒上鍾門開了夜店的燈永遠調得曖昧,紫紅色從天花板上往下淌,照得人臉都像隔了一層紗。那個人走進來的時候,我第一眼看見的是她肩膀上裸露的皮膚。

像雪一樣白一件黑色亮片短裙,領口開到胸口往下三指,裙襬勉強蓋住大腿根。腳上是一雙紅色高跟鞋,鞋跟細得像釘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往裡走了兩步,停下來,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吧檯這邊落在京子身上。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像是早就準備好的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露出八顆牙齒,眼睛彎成月牙形,臉頰上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京子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看她。

“這誰?”

“不認識。”我說。

那女人已經走過來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節奏不快不慢,腰肢擺動的幅度恰到好處,圓潤的臀部讓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有些移不開眼睛,而她的眼睛始終看著京子,好像整間店裡只有這一張臉值得她看。

“請問……”

她開口了。聲音軟,甜,帶著一點刻意的遲疑,像是怕打擾了什麼重要場合。她的目光在京子臉上停了一秒,又移開,落到旁邊的菸灰缸上,然後又移回來“您是堂本京子大姐嗎?”

京子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的打量,那是隻屬於上位者的眼神,如同在打量自己的東西一般那女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肩膀微微縮起來,那件

本來就遮不住什麼的亮片裙更遮不住什麼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藏在內衣中的粉色乳頭“我叫森下桃”她說,“我……我想來您這兒做事”

京子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做事?”京子的聲音懶洋洋的,“做什麼事?”

“什麼都行。”森下桃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端茶倒水、打掃衛生、陪客人喝酒……我什麼都能做。我聽過您的事,我知道您是這一帶最講規矩的大姐,我想跟著您,我……”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不想再做那種生意了。”

哪種生意?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裙子,心裡大概有數。六本木的後巷裡多的是她這樣的姑娘,站在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等著喝醉的男人來問價。有人幹兩年攢夠錢就收手,有人幹到三十歲還在幹,有人幹著幹著就沒了消息。

“哦?”京子來了興致,歪著頭看她,“不想做了?那你今晚穿的這是什麼?”

森下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臉騰地紅了。

那紅色從脖子根往上湧,一直湧到耳尖,湧到額角,湧到眼眶裡。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又像是被噎住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就那麼站著,兩隻手絞得更緊,肩膀抖了起來。

“行了行了。”京子擺擺手,笑出聲來“哭什麼哭,我又沒罵你。”

森下桃抬起頭,眼眶裡果然已經有淚花了。那淚花噙在眼角,要掉不掉,在紫紅色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咬著下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笑來。

“謝謝大姐。”她說,聲音啞了,“謝謝您不趕我走。”

“誰說不趕你走了?”京子從高腳椅上站起來,比森下桃高出半個頭。她低頭看著這個穿著亮片短裙的姑娘,嘴角雖然掛著笑,眼睛裡卻什麼情緒都沒有。

森下桃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響,我聽著都覺得疼。她跪在京子腳邊,仰著頭,眼淚終於滾下來了,一顆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

“大姐,求您收下我。”她說,聲音發著抖,“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地方去了,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我不怕苦,我不怕累,我只想跟著您……”

旁邊幾個陪酒小姐停下補妝的手,往這邊看過來。酒保也抬起了頭。吧檯邊那幾個客人扭過腦袋,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京子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起來,嘴角咧到耳根,整個人的氣場一下子軟下來。她彎下腰,一隻手托起森下桃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看一件新鮮玩意兒。

“多大了?”

“二十二。”

“叫什麼來著?”

“森下桃。”

“桃。”京子唸了一遍,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她把森下桃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很輕,但力氣大得那姑娘踉蹌了一下。京子扶著她的肩膀,把她轉了個圈,讓她面對整間店。

“看見了嗎?”京子說,“這間店,是我的。”

森下桃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從現在開始,這間店的經理,是你。”

空氣安靜了一秒。

森下桃愣住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沒聽清。旁邊那幾個陪酒小姐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酒保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腦袋撞在吧檯上,悶哼一聲我端著那杯兌了水的三得利,冰塊已

經全化了“大姐……”

“怎麼?”京子挑著眉看她,“不想幹?”

“想!”森下桃的聲音拔高了,又趕緊壓下來,“想,我想……我只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別說。”京子拍拍她的臉,“去,給那桌客人敬杯酒,讓他們認識認識新經理。”

森下桃看了一眼那桌客人——四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領帶系得緊緊的,臉上的笑容黏黏糊糊。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亮片短裙,咬了咬下嘴唇,然後抬起頭,笑得燦爛極了。

“好的,大姐。”

她踩著那雙紅色高跟鞋走過去,腰肢擺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大。走到一半,她回頭看了京子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崇拜和感激京子坐回我旁邊,又點了一根菸。

“怎麼樣?”她問我,吐出一口煙霧。

我盯著那杯化了的威士忌,沒說話。

“不喜歡她?”

我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該怎麼回答。京子最煩別人跟她打馬虎眼,她問什麼,你就得答什麼。

“有點假”我說。

京子笑了一聲,沒接話。

那邊森下桃已經坐到那桌客人中間了。她舉著酒杯,仰著脖子,笑得像一朵花。有個男人伸手去摟她的腰,她沒躲,反而往那邊靠了靠,抬起頭說了句什麼,惹得一桌人都笑起來。

“假是本事。”京子忽然說。

我扭頭看她。她看著森下桃的方向,煙霧模糊了她的臉。

“涼,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我沒吭聲。

“因為你不會假”京子說,“這世上會假的人太多,不會假的人太少。你不假,所以我才放心讓你管賬。”

她把菸灰彈掉,又加了一句:“但是會假的人,有用。”

我看著那桌客人,看著森下桃笑得彎起來的眼睛,那件亮片短裙在紫紅色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剛好也往這邊看過來,對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這一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沒笑回去。

她也不在意,轉過頭繼續陪那桌客人喝酒去了。

京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從高腳椅上站起來。

“走了,早點回去睡。”她把煙掐滅,整了整外套的領子,“明天約了人談事,別遲到。”

“知道。”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涼”

“嗯?”

“沒事”

門關上了。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坐在吧檯邊,把那杯化了的威士忌喝乾淨。冰塊早就沒了味道,只剩下寡淡的涼。

舞池裡的人多起來了,音樂換了,是安全地帶的《ワインレッドの心》。森下桃從那桌客人身邊站起來,往吧檯這邊走。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拍子。

“篠原姐。”她站在我旁邊,笑得乖巧極了,“以後請您多關照。”

我看著她。

近距離看,她的妝化得很濃,眼線描了三遍,假睫毛長得能扇風。但眼睛是真的好看,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剝出來的葡萄。

“嗯。”我說。

她等了幾秒,見我沒有下文,也不惱,點點頭,又踩著那雙紅色高跟鞋走了。

走到一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我的錯覺。

但我看見了。

她走進舞池裡,被那些扭動的人影吞沒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雙葡萄一樣的眼睛但我沒有想太久。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個穿亮

片短裙的姑娘,會毀掉我們所有人那時候我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夜晚,一個普通的新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窗外有車駛過,濺起昨夜下雨留下的積水。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著。

耳邊老是迴響著那個聲音——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

第二章

一個月後,我去了她的店。

說是她的店,其實還是京子的店。六本木這邊三家夜店,兩家酒吧,一間麻將館,都是京子的名字。森下桃管的是其中最小的一家,藏在後巷裡,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椿”,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裡面的姑娘都是最便宜的,酒的勁也是最大的我沒提前打招呼。

下午四點,店裡還沒開始營業,捲簾門半拉著。我彎腰鑽進去,走廊裡黑漆漆的,只開著幾盞壁燈,光線昏得像隔了一層茶色玻璃。舞池裡沒人,卡座空著,吧檯的凳子倒扣在桌面上,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隔夜的煙味。

往裡面走,員工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

這個聲音我聽出來了。森下桃的,但和我記憶裡那個軟軟糯糯的調子不一樣。尖,利,像指甲劃過玻璃。

“對不起。經理,但是。”

“但是?”森下桃笑了一聲,“告訴我,你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

沒人吭聲。

“問你話呢。”

“是賤婊子。”

“誰的賤婊子?”

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森下桃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腳上還是那雙紅色高跟鞋,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裝,墊肩撐得筆直的,頭髮盤起來,露出耳朵上一對晃眼的鑽石耳釘。

一個月不見,她像換了一個人地上跪著一個姑娘,二十出頭,有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穿著店裡統一的黑色短裙,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森下桃彎下腰,伸手隔著內衣開始揉搓娃娃臉少女的乳房,動作很粗魯“客人像這樣揉你的奶子,你要幹什麼?”

“……喔喔喔~客人摸得人家好爽呀,”

“知道你還推人家?”

森下桃用力的捏住了娃娃臉女孩的乳頭那姑娘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滾去掃三天廁所”森下桃背過身去,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再有下次,你就不用來了”

“經理……”

“滾”

那姑娘捂著臉跑出去,經過門口的時候沒看見我,哭著跑遠了。

我站在走廊裡,等了三秒,然後推開門。

森下桃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不耐煩的表情。看見是我,那表情僵了一瞬——就那麼一瞬間,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我見過,上個月在夜店裡,她就是這麼對著京子笑的。眼睛彎起來,露出八顆牙齒,臉頰上擠出兩個酒窩。

“篠原姐!”她迎上來,兩隻手伸出來想拉我的胳膊,又縮回去,變成一副恭敬的姿態,“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路過。”我說,“看看賬。”

“賬本都備好了,就等您來查呢。”她側身讓開路,“這邊請,我辦公室在裡頭。”

她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桌上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旁邊放著計算器和賬本,整整齊齊的。牆上貼著一張紙,手寫的,是當月的小費分成表,每個姑娘的名字後面跟

著一串數字。

森下桃把賬本翻開,雙手遞給我。

“這個月的流水,收入和支出,都在這裡了。小費分成是三七,店裡拿三,姑娘們拿七。酒水進貨走的還是原來的渠道,成本比上個月壓下來一點……”

我翻著賬本,聽著她報數,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這姑娘做事,是真的細。

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每一筆支出都有單據,甚至連酒水的損耗都單獨列了一欄。這賬記得比我預想的乾淨太多,乾淨得不像是剛入行一個月的人能記出來的。

“——這個月總流水是四百七十二萬。”森下桃說完最後一句,停下來,看著我。

我抬起頭。

四百七十二萬。

上個月這家店的流水是三百出頭。一個月,漲了將近兩成。

“不錯。”我說森下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換成一副謙虛的樣子。

“都是大姐和您給機會,我什麼都不懂,就是瞎琢磨,怕給您丟人。”

我把賬本合上,放回桌上。

“琢磨得挺好。”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那副模樣,像一個剛被老師表揚了的小學生。

“篠原姐。”

我看向她。

她咬著下嘴唇,臉上的笑換成了另一種表情。眉頭微微皺起來,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蓄著一點水光。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什麼事?”

“店裡最近,有點麻煩。”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往前湊了一步。

“有幾個小太妹,老是在營業時間來搗亂。不消費,就坐著,一坐一晚上,瞪著我們店裡的姑娘。有幾個客人被她們瞪走了,說晦氣,下次不來了。”

“哪邊的人?”

“好像是……池袋那邊過來的。”她說,“我也沒查清楚,不敢亂說。就是想跟您和大姐提一聲,看看這事兒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

她眼睛裡的水光還在,表情是恰到好處的擔憂“我知道了。”我說,“會和老大說的。”

她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笑。

“謝謝篠原姐,麻煩您了。”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那盆綠植髮呆。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得有點陌生。

。

第三章

那間和室在赤坂,藏在一家高級料亭的最深處。

我跟著京子走進去的時候,對面已經坐了四個人。

正座的是一位穿和服的女人。

她看起來四十出頭,頭髮挽成古典的島田髻,一根翡翠簪子橫插其間。和服是深紫色的訪問著,腰帶打成太鼓結,上面繡著金色的鳳凰。她跪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我認得她。關西來的巖城夫人,做的是銀座的買賣,在大阪和神戶開了七家店,這幾年把手伸到了東京。道上的人叫她“巖城的寡婦”——丈夫十五年前被人殺了,她接手家業,不但沒垮,反而做得更大。

她左邊跪著一個瘦削的男人,五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像是個 accountant。右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裝,膝上放著一把收起來的摺扇。再邊上一個年輕點的男人,應該是司機兼保鏢,跪得離桌子半尺遠,低著頭不敢看人。

京子走進去,在空著的那一面坐下。我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跪下來,面對著紙門。

“巖城夫人,好

久不見。”京子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巖城夫人微微頷首,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她端起面前的清酒杯,用指尖捏著,抿了一口。

氣氛不對。

我掃了一眼桌上。酒菜擺得整整齊齊,但沒人動過筷子。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的手按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年輕女人死死攥著膝蓋上的摺扇京子像是沒看見,自己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酒不錯。”她端起來聞了聞,“巖城夫人破費了。”

“堂本。”巖城夫人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咱們今天談正事。”

“談啊。”京子把酒喝了,杯子放回桌上,“我這不是來了嗎?”

巖城夫人的眼睛眯起來。那雙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單眼皮,黑眼珠很深。

“六本木那三條街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三條街。

我垂著眼睛,心裡算了一筆賬。六本木那三條街是京子的地盤,開了四家店,每個月的流水加起來兩千多萬。巖城夫人想要這個,胃口不小。

“考慮什麼?”京子歪著頭看她,“那是我的地方。”

“以前是你的。”巖城夫人說,“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巖城夫人沒說話。她旁邊那個年輕女人把摺扇打開了一點,又合上。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和室裡格外清晰。

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但她笑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攥緊了。

“巖城夫人,”京子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您今年貴庚?”

巖城夫人看著她,沒回答。

“四十二。”京子自己答了,“我三十七。您比我大五歲,按理說,我應該敬著您。”

她把酒杯端起來,對著巖城夫人舉了舉。

“但是您知道,我這個人的毛病是什麼嗎?”

沒人答話。

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濺出來,灑在漆器上。

“我這個人,最討厭守規矩!”

和室裡安靜了一瞬。

巖城夫人的臉色沒變。她還是那樣坐著,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旁邊那個年輕女人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快到我只看見那柄摺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扇骨是鐵的,尖端閃著寒光,直奔京子的咽喉。

然後京子動了。

她的手往桌下一探,再抽出來的時候,一把脅差已經架在巖城夫人的脖子上了。刀身不長,三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那個年輕女人的扇子停在半空,離京子還有一尺遠。

“再動一下,”京子說,眼睛看著巖城夫人,話卻是對那個女人說的,“你們夫人的脖子上就多一道口子。”

年輕女人的手僵在那裡。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想站起來,京子連頭都沒回,左手往後一揮,桌上的酒壺飛出去,正砸在他臉上。眼鏡飛了,他慘叫一聲,往後仰倒。

京子的刀往巖城夫人脖子上送了半寸。一條血線滲出來。

“讓你的人坐下。”京子說。

巖城夫人的臉還是沒變色。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脖子上的刀。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對著那個年輕女人。

“坐下。”

年輕女人咬著牙,坐了回去。

京子低頭看著巖城夫人,笑了。

“夫人,您知道我這把刀叫什麼名字嗎?”

巖城夫人沒吭聲。

“叫‘鬼丸’。”京子說,“我二

十二歲的時候,一個老太婆送給我的,我用了十五年,砍了多少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她把刀往上挑了挑,巖城夫人的下巴被迫抬起來,露出細長的脖頸。喉結那裡在微微顫動。

和室裡靜得能聽見隔壁的流水聲。

紙門外頭,料亭的女將正在廊上走,木屐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巖城夫人看著京子。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在那張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這個笑顯得格外顯眼。

“堂本,”她說,“你比傳說中還要瘋。”

“瘋?”京子笑出聲來,“我是瘋了。十五年前就瘋了。要不瘋,我能一個女人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巖城夫人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那把刀,”她說,“你收起來。咱們好好說話。”

京子沒動。

“三條街的事,不談了。”巖城夫人說,“你的地盤還是你的。”

京子歪著頭看她。

“夫人,您這話變得夠快的。”

巖城夫人沒接話。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又抬起頭看著京子。

“我敬你。”她說,“一個女人在東京混到這個地步,不容易。今天是我冒失了。”

京子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刀收了回來。

脅差在空中轉了個圈,被她收回袖子裡。刀身上沾著一線血,很細,在燈光下閃著光。

巖城夫人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血,她看了看,從袖子裡抽出一方白絹,按在傷口上。

“堂本,”她說,“你這脾氣,早晚要吃虧。”

“是嗎?”京子站起來,低頭看著她,“那咱們走著瞧。”

她轉身往門口走。我跟在她身後,經過那個年輕女人身邊的時候,她手裡的摺扇還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走到門口,京子停下來。

“對了。”她回過頭,“夫人,您脖子上的傷,找個大夫好好看看。我那刀上有鏽,破了傷風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拉開門,走進走廊。

我跟著她走出去,把門帶上。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透進來一點光。京子的木屐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得不快不慢。

我跟在她身後,手心全是汗。

“老大。”

“嗯?”

“剛才那把扇子……”

“看見了。”

“要是她再快一點……”

“沒有要是。”京子沒回頭,“那個女人的扇子是快,但她捨不得她主子的命。”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出料亭的時候,外面已經黑透了。街上霓虹燈亮成一片,有喝醉的上班族互相攙扶著走過,唱著不成調的歌。

京子站在門口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

“涼”

“嗯?”

“你剛才怕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霓虹燈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談判只是一場普通的酒局。

“怕。”我說。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怕就對了。”她說,“怕的人活得久。”

她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走吧,喝酒去。”

“現在?”

“現在。”她拉開車門,“巖城請的酒不好喝,我自己請。”

我上了車。她發動引擎,車子駛進夜色裡。

窗外霓虹燈往後退,一家接一家,閃成一片模糊的光。我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剛才和室裡

那把架在巖城夫人脖子上的刀,想起那方白絹上滲出的血,想起那個年輕女人手裡的鐵骨折扇。

“老大。”我說。

“嗯?”

“巖城那邊,還會再來嗎?”

京子沒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收音機打開,調到深夜的音樂節目。有個女人在唱安全地帶的《戀の予感》,聲音慵慵懶懶的,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車窗外,六本木的夜還很長。第四章那件事過去了一個月。

巖城夫人那邊沒再來找麻煩。銀座傳來消息,說她回大阪養傷去了,脖子上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據說發了炎,她那樣講究的人,容不得身上留疤,大概要養一陣子。她手下那幾個人——戴眼鏡的賬房、拿鐵扇的年輕女人——都沒再露過面。

京子照常過她的日子,喝酒,談事,偶爾去店裡轉轉。我照常管我的賬,六本木的流水穩得很,三家店加起來每個月兩千多萬,年底還能往上走一走。

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冷下來,街上的人開始穿大衣。

“涼”京子下午給我打電話,聲音懶洋洋的,“晚上去桃那邊喝酒吧,好久沒去了。”

“好。”

晚上八點,我到了“椿”。

店裡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卡座坐滿了一半,吧檯邊趴著幾個熟客,舞池裡有人在慢悠悠地晃。燈光還是那副曖昧的紫色,但感覺卻不一樣了森下桃迎上來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

“大姐!篠原姐!”她小跑過來,高跟鞋敲在地上,比上次多了幾分從容,“您二位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留最好的位置——”

“少廢話。”京子擺擺手,“老地方。”

“是是是,這邊請。”

她引著我們往裡走,穿過舞池邊緣,到了最裡面的一間半開放的卡座。這是店裡最好的位置,背靠牆,能看見整個舞池,又不會被來往的人打擾。桌上已經擺好了酒,三得利的威士忌,冰塊桶,礦泉水,還有幾碟下酒的小菜。

“大姐,您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我馬上換。”

京子往沙發上一靠,蹺起腿,環顧一圈。

“行,就這兒吧。”

森下桃笑得眼睛彎起來,親自給我們倒酒。

“大姐,您嚐嚐這個,新進的,比上批順口。”

我坐在京子旁邊,看著森下桃忙前忙後的樣子。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套裝,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不會太露,又剛好顯出鎖骨的那條線。耳朵上換了副耳釘,碎鑽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桃,”京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陣子怎麼樣?”

“託大姐的福,都好。”森下桃站在旁邊,兩手交疊在身前,“上個月流水五百八十萬,比之前又漲了點。”

“不錯。”京子點點頭,“幹得好。”

“都是大姐教得好。”森下桃低下頭,臉微微紅了一下。

京子笑了,拍拍身邊的座位:“坐下喝一杯。”

“哎。”森下桃應了一聲,挨著京子坐下,但只坐了半個屁股,身子微微側著,隨時準備站起來伺候的樣子。

酒過三巡,店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我端著杯子,目光掃過那些卡座。有幾個姑娘在陪客人喝酒,笑得大聲,身體往客人那邊靠。有幾個站在吧檯邊,和酒保調笑。角落裡有一桌全是女的,看樣子是結伴來玩的OL,一邊喝酒一邊聊著公司裡的事。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陪酒的女孩子,每次經過我們這桌的時候,步

子都會快一點。她們的目光從森下桃身上掃過去,掃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敢看。

我又看到了那個娃娃臉的少女,她端著托盤經過,托盤上的酒瓶晃了一下,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扶住,下意識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我的目光。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是怕。

不是怕客人,不是怕京子。

是怕森下桃。

那個姑娘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開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京子正和森下桃說著什麼,森下桃笑得花枝亂顫,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輕輕拍著京子的胳膊。京子也笑,氣氛好得很。

我繼續喝酒。

忽然,門口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幹什麼的?這裡不接待——”

那是酒保的聲音,話說到一半就停了。接著是鞋的聲音,好幾雙,亂七八糟的,往店裡闖。

“喲,這店不錯嘛。”

“比想象的大。”

“姐妹們,找個座兒坐下啊。”

五六個年輕女人闖了進來。最大的二十出頭,最小的看著也就十八九歲,穿著廉價的亮片裙,化著濃妝,嘴上叼著煙,一個個眼睛往天上翻。

領頭那個一頭紅毛,燙得跟獅子狗似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她掃了一圈店裡,目光落在舞池邊一桌客人身上,大搖大擺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那桌的空位上。

“讓開讓開,這兒我們坐了。”

那桌客人是兩個中年男人,正在和陪酒姑娘說笑,被這突然闖進來的女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皺起眉頭:“喂,這是我們的位置——”

“你們的?”紅毛女人笑出聲來,回頭衝那幾個同伴喊,“他說這是他們的位置!”

那幾個女人一起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

“大叔,這店又不是你家開的,誰坐不是坐?”

“就是,陪我們喝一杯嘛。”

兩個男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陪酒姑娘站起來想說什麼,被紅毛女人一把推開。

“滾開,沒你的事。”

京子放下酒杯。

森下桃的臉白了,趕緊站起來:“大姐,我去處理——”

京子沒理她,站起來往那邊走過去。

我跟在她身後。

那幾個小太妹還在鬧。紅毛女人已經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對著嘴喝了一口,然後往地上吐:“呸,什麼破酒,兌水的吧?”

“你——”

那個中年男人剛站起來,京子到了。

她站在紅毛女人面前,低頭看著她。

紅毛女人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這誰啊?大媽,您也來喝酒?”

京子沒說話,一隻手伸出去,抓住紅毛女人的頭髮,往上一提。

紅毛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還沒來得及叫,京子另一隻手已經扇了過去。

啪。

那一聲脆響,整個店都安靜了。

紅毛女人被打得頭歪到一邊,嘴角滲出血來。她想掙扎,京子的手抓得更緊,把她整個人從座位上提起來,像提一隻小雞。

“誰讓你們來的?”

紅毛女人咧著嘴,竟然還在笑。

“大媽,力氣不小啊。”

京子的眼睛眯起來。

旁邊那幾個小太妹想往上衝,被京子掃了一眼,又停住了。

“我再問一遍。”京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誰讓你們來的?”

紅毛女人舔了舔嘴角的血,盯著京子,眼睛裡的光閃爍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堂本京子是吧?”她說,“聽說過你。能打,厲害。但是——”

她忽然抬起腳,往京子

的小腿踢過去。京子側身躲開,手一鬆,紅毛女人落在地上,踉蹌了兩步,被同伴扶住。

“撤!”她喊了一聲。

幾個小太妹轉身就跑,撞翻了門口的椅子,嘩啦啦一片響。紅毛女人跑到門口,回過頭來,衝京子豎起中指。

“堂本京子,你等著!這地方遲早是我們的!”

她們跑進夜色裡,笑聲從巷子頭傳來,尖利刺耳。

京子站在門口,盯著她們消失的方向。

“老大……”我走過去。

京子沒回頭,把外套脫下來扔給我。

“涼,你在這兒等著。”

“老大?”

“我去追。”

她說完就衝了出去,步子快得像一陣風,眨眼消失在巷子那頭。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她的外套,心跳咚咚的。

店裡亂成一團,客人們交頭接耳,有人已經開始買單走人。森下桃跑過來,臉上滿是驚惶:“篠原姐,大姐她一個人追出去,會不會有事?”

我沒理她,眼睛盯著巷子那頭。

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篠原姐,我去叫人——”

“不用。”我說,“老大有分寸。”

話是這麼說,我的手心裡已經出汗了。那幾個小太妹來得蹊蹺,跑得也蹊蹺,像是故意來鬧事的。京子一個人追出去……

我轉身往店裡走,想去拿手機打電話。

剛走到吧檯邊上,身後忽然有人靠近。

我下意識回頭——一塊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味道衝進鼻腔,像是乙醚,又像是別的什麼。我想掙扎,手抬起來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吧檯的燈光變成一圈一圈的光暈,有人影在我面前晃,模糊得看不清是誰。

我想喊,喊不出來。

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倒下去之前,我看見一雙紅色高跟鞋。

細跟,亮皮的,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沒了。

醒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了鐵鏽味。

不是血的那種鏽,是真正的鐵鏽——潮溼的、陳年的、混著機油和黴味的鐵鏽。我的臉貼在水泥地上,涼意從顴骨滲進牙齒,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我動了動手指。

動不了。

手腕被繩子勒得死死的,綁在背後。腳踝也是。繩子勒進肉裡,每一下呼吸都讓手腕上的皮肉磨得更疼。

我睜開眼睛。

光線很暗,只有頭頂一盞白熾燈吊著,晃晃悠悠的。燈下是一張破舊的桌子,桌角缺了一塊,桌面上擺著幾個空酒瓶和菸頭。遠處是生鏽的機器,輪廓黑黢黢的,像蹲著的野獸。

一間廢棄的工廠。

我聽見了笑聲。

“喲,醒了?”

有人走過來。人字拖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踩在水泥地上,在空曠的廠房裡迴響。

那雙人字拖停在我臉旁邊。

紅色。鞋面沾著灰。

我往上抬眼,看見那幾條裙子——都是短裙,亮片,廉價的布料。五六個年輕女人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帶著那種小太妹特有的笑,吊兒郎當的,眼睛卻亮得很。

為首的蹲下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從地上拽起來。

是那個紅毛。

她染著紅毛,燙得跟獅子狗似的。她低頭看著我,笑了,笑得很開心“堂本京子的人?”她說,“也不怎麼樣嘛。”

我沒說話。

“喂,問你呢。”她把我的頭往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水泥地還是磕得我眼眶發酸,“說話呀。”

“說什麼?”

她愣了一下,大

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然後她笑得更開心了,扭頭對身後那幾個說:“聽見沒有?她還挺硬。”

那幾個小太妹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盪來盪去。

紅毛鬆開我的頭髮,站起來,用鞋尖踩著我的頭。

不是踩著臉,是踩著頭頂,把我整張臉按在水泥地上。我能感覺到鞋底的紋路壓著頭皮,能聞到她鞋跟上沾著的泥和口香糖。

“告訴你,”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們那個堂本京子,今晚死定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知道為什麼嗎?”紅毛太妹的腳在我的頭上用力碾了碾,“因為她蠢。一個人就敢來。我們放了幾句話,她就真的一個人來了。”

我閉上眼睛。

京子。

我早就該想到的。那些小太妹在店裡鬧事,故意挑釁,故意罵人——她們等的就是這個。等京子出手,等她追出去,等她離開那間店。

而我被人從背後捂住口鼻的時候,什麼也沒看見。

“你們是誰的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紅毛沒回答。她只是笑,把腳從我頭上挪開,走回桌子那邊,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

廠房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很急,剎車聲在夜空中炸開,輪胎碾過碎石,嘎吱嘎吱的。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那幾個小太妹互相看了一眼,把手伸進懷裡。紅毛放下酒瓶,臉上的笑換成了另一種——興奮的、期待的、像等著看戲的那種笑。

門被踢開了。

堂本京子站在門口。

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的輪廓。她穿著那件墨綠色的西服套裝,肩膀上沾著夜裡的露水,頭髮有點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確實是一個人來的。

“把人放了”她說。聲音不大,但空曠的廠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紅毛笑了。

“堂本大姐,”她慢悠悠地走過去,在離京子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您來得可真快。”

京子沒看她。她的眼睛在找,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看見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涼子。”

“老大……”

“閉嘴。”京子說,然後看向紅毛,“我再說一遍,把人放了。”

紅毛歪著頭看她,像在看一個笑話。

“堂本大姐,您現在這個情況,還敢這麼說話?”她往後退了一步,張開手臂,像是在展示什麼,“您看看,這兒幾個人?您幾個?”

京子沒動。

“我知道您能打。”紅毛笑著說,“六本木都傳遍了,您一個人把巖城夫人那幫人鎮得服服帖帖的。但是今天——”

她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不一樣。”

京子的手動了動。

就在那一瞬間,兩個小太妹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我。一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刀刃涼得像冰。

“別動。”紅毛說,“您一動,她的喉嚨就開了。”

京子停下來。

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不關己的戲。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

“你想要什麼?”她問。

紅毛笑了。

“我們什麼都不要。”她說,“我們就是想看看,堂本京子跪下來是什麼樣子。”

廠房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在她臉上見過無數次——在夜店裡,在和室裡,在談判桌上。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像個沒

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

她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聲音很響。

“老大!”我喊出來,脖子上的刀往前送了半寸,血滲出來,但我感覺不到疼。

京子沒看我。她看著紅毛,臉上的笑沒變。

“行了嗎?”

紅毛愣了一下。

大概她沒想到京子會真的跪。大概她以為要費更多口舌,要威逼利誘,要磨很久。但京子就這麼跪了,乾脆得像是在配合一場排練好的戲。

然後紅毛笑了,笑得捂著臉,笑得彎下腰。

“堂本京子跪了!你們看見沒有!堂本京子真的跪了!”

那幾個小太妹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盪來盪去,像一群瘋了的烏鴉。

紅毛笑夠了,直起腰來,一臉玩味的說道“當然不夠了~你今天打我那一下,我現在還在痛呢~這樣好了,你給我磕三個頭,說“祖宗,傻逼錯了”,我就原諒你咯~”紅毛說著把穿著人字拖的腳伸到了堂本京子面前,腳趾得意的扭動著,等待著她的動作“祖宗,傻逼錯了”紅毛太妹並沒有等太久,京子老大朝著面前的臭腳丫子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祖宗,傻逼錯了”又一個響頭,太妹們哈哈大笑,享受著這一刻,那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堂本京子,現在像一條被她們隨意戲耍的狗“祖宗,傻逼錯了”最後一個響頭,京子的頭沒能抬起來,紅毛太妹穿下了人字拖,用赤腳踩住了京子的側臉,將她的臉死死的踩在地上,太妹的腳沾上了灰塵,顯得有點黑,與京子白色的側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修長的腳趾緊緊的扣著京子隆起的額頭,腳掌貼在京子的臉頰處,足弓與腳後跟完美的貼合了京子英氣的下顎線,將京子的臉變成了滑稽的鬼臉“聽說你們酒吧的小姐會幫客人舔腳呀~今天你追我的時候,跑的我腳都酸了,就麻煩堂本京子大人幫我舔一舔嘍~”紅毛太妹說完,將腳抬了起來,放在了京子的面前,周圍的太妹們起鬨的喊道“舔腳!”“舔腳!”“堂本京子舔臭腳嘍!”我想閉上眼睛,那幾個太妹卻強行撐開了我的眼皮,京子老大張開了嘴巴,將紅毛太妹髒兮兮的腳趾含進了口中,吸吮了起來,與我見過的妓女並無不同,腳趾吮完了,就到了腳底板,紅毛太妹的腳底板比起腳面要白了不少,卻一樣的噁心,上面還掛著黑泥,京子伸長了舌頭,紅毛太妹自己用腳底板在京子的舌頭上蹭著,沒一會兒就把腳底板清理乾淨了,幾個太妹躍躍欲試,輪流走了過去讓京子幫她們舔腳,舔完的赤腳直接放在我的腳上,溼噠噠的,還冒著熱氣,我感覺自己要窒息了,直到五個太妹的十隻腳都乾淨了,紅毛太妹這才又笑了,她走到了京子跟前從懷裡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不長,二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走到京子面前,蹲下來,把刀貼在她臉上。

“堂本大姐,”她說,“您知道我最煩您什麼嗎?”京子沒說話。

“我最煩您那張臉。”紅毛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臉,“永遠笑著,永遠好像什麼事都在您掌控之中。今天我倒要看看,您還能不能笑出來。”

她站起來,繞到京子身後。

我看見她的手抬起來,刀落下。

京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沒出聲。

“這條是左腳的。”紅毛笑著說,手又抬起來。

第二刀。

京子

還是沒出聲。

“這條是右腳的。”

第三刀。第四刀。

京子的身子晃了晃,往前傾了一下,又硬生生撐住了。她的臉埋在陰影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手撐在地上,手指摳進水泥地的縫隙裡,指甲翻過來,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老大……”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哭又不像哭。

京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她在笑。

那個笑容掛在她臉上,沾著汗和灰塵,嘴唇白得像紙,但她還是在笑。她用嘴型對我說了兩個字,無聲的,但我看懂了。

她說:別怕。

紅毛把刀收起來,扔在地上,刀身沾著血,滾了兩圈停在我面前。

“行了。”她拍拍手,像剛乾完一件累人的活,“走吧。回去告訴夫人,事兒辦妥了。”

那幾個小太妹將腳從我身上移開,穿上了鞋子,跟著紅毛往外走。經過京子身邊的時候,紅毛停下來,踩著她的腦袋說“堂本大姐,”她說,“您那個店,以後有人管了。夫人讓我轉告您,這回是給您留條命,下回就不是手腳這麼簡單了。”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太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汽車發動,輪胎碾過碎石,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夫人。

巖城夫人。

我趴在地上,拼命掙著手腕上的繩子。繩子勒進肉裡,手腕上全是血,但我感覺不到疼。我只看見京子趴在幾米外的地方,一動不動。

“老大!”我喊她,“老大!”

她的手動了一下。

我掙得更用力了。繩子終於鬆了一點,我把手從繩套裡抽出來,皮開肉綻,但我顧不上,爬到她身邊。

京子趴在地上,臉側著,眼睛閉著。她的手腳都泡在血裡,那攤血正在慢慢擴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顯得觸目驚心。

“老大……”我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動。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還是那個笑容。

“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喘氣,“沒事。”

“我去叫救護車——”

“別動。”

她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抓住我,但那隻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就在這時,廠房外面傳來刺耳的聲音。

警笛。

很多警笛,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我愣住了。

京子的眼睛動了一下,看向門口。

“怎麼會……”

話沒說完,門被踢開了。手電筒的光刺進來,照得我睜不開眼。

“不許動!”

“警察!”

“雙手抱頭!”

我被人從京子身邊拽開,臉按在地上。手銬銬上手腕的時候,我拼命扭頭去看京子。

她被兩個警察抬起來,像抬一件貨物。她的手腳軟軟地垂著,血滴了一路。

就在被塞進警車的前一秒,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笑容還在。

但她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認命。

我忽然想起紅毛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您那個店,以後有人管了。

警車的門在我身後關上。

引擎發動,車子駛進夜色。我透過貼著鐵欄的車窗往回看,那座廢棄的工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工廠門口,警車的紅藍燈光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霓虹燈。

像六本木的霓虹燈。

像那天晚上森下桃走進夜店時,身上那件亮片短裙反射的光。

也像那間和室裡,巖城夫人脖子上滲出的那線血 .。第五章審訊室的燈很亮。

白的,刺眼的,從頭頂

直直照下來,照得人睜不開眼。我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經摘了,手腕上還纏著紗布,是拘留所醫務室的人給包的。他們問我怎麼傷的,我說摔的。他們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對面坐著一箇中年刑警,頭髮稀疏,眼角往下耷拉著,看起來很累的樣子。他面前攤著一本賬冊,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了點。

“這個,認識嗎?”

我看了一眼。

認識。

那是我一筆一筆記下來的賬。每一筆進賬,每一筆出賬,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日期,都是我寫的。墨水是藍色的,字跡工整,小數點後面兩位,分毫不差。

“這是在你辦公室搜出來的。”刑警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沒說話。

他把賬冊往前翻了幾頁,又點了點。

“這個是上個月的流水。這個是前個月的。這個是去年十二月的。你記的每一筆,我們都有。”

我看著他。

他很累,眼睛裡有血絲,大概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但他看我的眼神裡沒有惡意,甚至有點同情——那種“你怎麼這麼倒黴”的同情。

“篠原涼,是吧?”他往後靠了靠,“三十二歲,六本木那邊管賬的。堂本京子的人。”

我沒吭聲。

“你知道你這些賬本加起來,夠判多少年嗎?”多少年。

我想起京子趴在那間廢棄工廠的地上,手腳都泡在血裡。我想起她被兩個警察抬起來的時候,手腳軟軟地垂著,血滴了一路。

我想起她用嘴型對我說的那兩個字:別怕。

“持械鬥毆,組織賣春,偽造賬目,逃稅……”刑警掰著手指頭數,“還有那個打架的事兒,你們跟池袋那邊的人火併,有人看見你動手了。這些加起來——”

“是我乾的。”我說。

他停下來,看著我。

“你說什麼?”

“都是我乾的。”我說,“賬是我記的,錢是我管的,那天的架是我打的。跟別人沒關係。”

他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篠原涼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他把賬冊合上,盯著我看了很久。

“堂本京子那個人,”他忽然說,“值得你這樣?”

我沒回答。

他搖了搖頭,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我跟前。

“簽字吧。”

我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篠原涼子——四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簽完最後一筆,我把筆放下。

“她怎麼樣?”我問。

刑警看了我一眼。

“你說堂本京子?”

我點頭。

他沒立刻回答。他把那張紙收回去,看了一遍,確認我簽了字,然後才開口。

“在醫院。”他說,“手腳筋都斷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後走不了路,拿不了重東西。”

我看著桌上的燈光,沒說話。

“她運氣比你好。”刑警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你這邊,四年起步。”

四年。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四年,一千四百多天。聽起來很長,但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京子還在外面,店還在,人還在。等我出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當時真的是這麼想的。

第一次收到京子的信,是入獄第三個月。

信是獄警遞進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綠色的郵票,郵戳是六本木的。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拆了好久才拆開。

信很短。

“涼子,我一切都好。手腳的傷養得差不多了,醫生說再恢復一段時間就能用上力

氣。店裡的生意還行,新來的經理挺能幹,你不用操心。等你出來,咱們去吃那家老字號的壽喜燒,我請客。好好吃飯,別想太多。京子。”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壓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著了。

從那以後,每個月都有一封信。

信的內容都差不多。京子說她的傷恢復得很好,已經能自己推輪椅了。京子說店裡的生意不錯,流水比去年還漲了一點。京子說六本木的櫻花開了,開得很漂亮,等我出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京子說桃那孩子挺能幹,把店裡管得井井有條,讓我不用擔心。

每次信的結尾都一樣:“好好吃飯,別想太多。”

我把這些信按時間順序排好,壓在枕頭底下。一個月一封,一個月一封,枕頭下面的信封越來越多,越來越厚。有時候睡不著,我就把那些信摸一遍,數一數有多少封。十三封,十四封,十五封。每一封都是同樣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是京子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寫的。

第二年的信來得少了些。

兩個月一封。有時候三個月。我問獄警是不是信丟了,獄警說沒有,寄到的都給你了。

但信的內容還是那些。京子說一切都好,讓我別擔心。京子說店裡的生意比去年還好。京子說桃把店管得很好,讓我放心。

我讀著這些信,有時候會想,她是不是在騙我。

但每次想到這兒,我就把信再讀一遍。歪歪扭扭的字,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每一筆都費了很大力氣。她要是騙我,何必費這個力氣?

第三年,我只收到三封信。

最後一封是夏天寄來的,最短,只有一行字:“涼子,等你回來。”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熱。我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讓那股熱意慢慢退回去。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出獄那天是1991年的春天。

第六章

六本木變了。

我從車站走出來,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眼前的街,有一瞬間以為自己下錯了站。

人還是那麼多。但那些人的臉上沒了四年前的神氣。穿西裝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捏著招聘廣告,領帶歪了也沒心思整理。穿校服的學生蹲在巷子口,抽著煙,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更多的人沒有地方去。

公園的長椅上躺著人,身上蓋著報紙。地下通道的拐角處堆著紙箱,紙箱裡露出人腳。便利店的垃圾桶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過期的便當,蹲在牆角狼吞虎嚥。

泡沫破了。

這個詞我在監獄裡看過很多遍。報紙上說,地價跌了,股價跌了,公司倒閉了,人跳樓了。但那都是印在紙上的字,離我很遠。

現在那些字變成了真的,就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

巷子裡有人拉我,手從暗處伸出來,攥住我的手腕。我低頭一看,是個年輕的姑娘,穿著廉價的短裙,臉上的妝濃得像面具。她抬頭看著我,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三千塊,什麼都行。”她說,聲音沙啞,我把手抽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幾步就有一個。巷口,牆角,路燈底下。年輕的女人,年輕的女孩,有些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穿著校服改短的裙子,站在三月的冷風裡,等著有人停下來。

我沒停。

拐過那條街,遠遠就看見了那棟樓。

四年前那裡是“椿”,一

間沒什麼人的夜店,門臉不大,門口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現在那棟樓整個換了樣子。

門面擴了三倍,從這頭到那頭全是霓虹燈,粉的紅的紫的,閃得人眼睛疼。招牌是金色的,寫著三個大字:“桃園”。門口站著六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比剛才那家店的多了四個,個個剃著平頭,腰板挺得筆直。

我站在對面,點了根菸。

一輛奔馳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手上戴著金錶。門口那六個黑西裝同時鞠躬,齊刷刷的,九十度。裡面迎出來一個穿和服的姑娘,臉上堆著笑,把那男人領進去了。

我把煙抽完,過了馬路。

“歡迎光臨——”

領頭那個黑西裝鞠躬鞠到一半,直起腰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您是……”

“找你們經理。”我說,“森下桃。”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我身上還穿著出獄時那件薄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經理現在忙……”

“你跟她說,篠原涼來了。”

他又愣了一下。這次愣的時間更長。他看了我一眼,轉身進去了。

我在門口等著。另外五個黑西裝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別處,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沒過多久,那個領頭的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換成了另一種——恭敬的,熱情的,像見到什麼重要人物。

“篠原姐,您請,您樓上請。”他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經理在樓上等您。”

我走進去。

裡面的裝修全變了。四年前我來查賬的時候,這裡還是木質的吧檯,暖色的燈光,卡座之間隔著屏風,走的是高級感。現在全是大理石,水晶燈,真皮沙發。燈光亮得刺眼,音樂震得人胸口發悶。舞池裡擠滿了人,穿著暴露的女人扭著腰,男人摟著她們,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我穿過人群,往樓梯走。

走到一半,小腹忽然一陣發緊。

可能是剛才在車站便利店買的那個麵包,太涼了,吃壞了肚子。也可能是太久沒出來,身體不適應。我站在原地,等那陣感覺過去。

沒過去。

我看了看四周,攔住一個端著托盤經過的服務生。

“廁所在哪?”

他指了個方向。

我順著那條走廊往裡走。音樂聲越來越遠,燈光越來越暗,空氣裡多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別的什麼——黴味,潮味,像是很久沒人打掃過的味道。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貼著“廁所”兩個字。

我推開門。

裡面燈光很暗,只有一盞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忽明忽暗的。地上鋪著白色瓷磚,但那些瓷磚早就不是白色的了,灰的,黃的,有些地方裂了縫。三個女人圍在洗手池旁邊,背對著門,低著頭,看著什麼東西。

“老東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擦個地都擦不乾淨,你眼睛瞎了?”

“跟她廢話什麼,直接打。”

我站在門口,沒動。

這種事在監獄裡見得多了。幾個人圍著一個,打一頓,罵一頓,出出氣。被圍的那個要麼是新人,要麼是犯了什麼事,要麼就是單純的軟柿子。我不想管閒事,我就是來上廁所的。

“讓一下。”我說。

那三個女人回過頭來。

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店裡統一的短裙,臉上化著濃妝。其中一個染著金髮,嘴裡還叼著煙。她們看著我,上下打量,大概是在判斷我

是什麼人。

“你是幹什麼的?”金髮那個問。

“上廁所。”

她翻了個白眼,往旁邊讓了讓。另外兩個也跟著讓開。

洗手池旁邊的地上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工作服,皺巴巴的,袖口挽到小臂。腳上是一雙破舊的拖鞋,腳後跟露在外面,裂了口子。她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地上的水漬。聽見我們說話,她沒抬頭,只是把身子縮得更低了一些。

“快點上,上完快走。”金髮那個說,轉回頭繼續對著那個人,“老東西,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那個人還是沒抬頭。

金髮火了,一腳踹過去。踹在肩膀上,那個人整個人往旁邊倒了一下,又撐著地爬回來,繼續擦地。

“裝死是吧?”

另外兩個也圍上去,你一腳我一腳。那個人縮成一團,抱著頭,一動不動,任由她們踢。

我本來想去隔間,但眼睛掃過那個人縮著的身體,忽然停住了。

那個姿勢。

那個縮起來的姿勢,我見過。

四年前,在那間廢棄的工廠裡,有人也是這樣縮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但那個人不是被打的那個,是打人的那個。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刀,笑著,看著地上的人。

不是這個。

這個不是那個人。

這個人是——“行了。”我開口,聲音比我想的要大。

那三個女人停下來,看著我。

“什麼行了?”金髮那個皺著眉,“你誰啊?”

我沒理她。我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碰那個人的肩膀。

那個人縮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她肩膀上。隔著那件灰色的工作服,我感覺到她的骨頭,一根一根的,硌著手心。

“抬頭。”我說。

那個人沒動。

“抬頭。”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秒,那個人慢慢抬起頭來。

燈光很暗,日光燈還在頭頂嗡嗡響著,忽明忽暗的。那張臉從陰影裡浮現出來,一點一點的,像水退下去之後露出的石頭。

瘦了。

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皮膚灰黃,嘴唇乾裂。頭髮花白了,亂糟糟的,沾著水漬和別的什麼髒東西。額角有一塊青紫,是剛才被踢的,腫起來,泛著光。

但那道眉毛的形狀,那雙眼睛。

黑的還是黑,白的還是白。

堂本京子。

她看著我。

我在她眼睛裡看見了什麼——驚訝,一閃而過,快得像是我看錯了。然後是別的,很多很多東西涌上來,又沉下去。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低下頭。

把我的手從她肩膀上甩開。

然後她站起來,拿起靠在牆角的拖把,轉身往門口走。

“京子。”

她沒停。

“京子!”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走廊裡。那扇門在我面前晃了晃,慢慢合上。

那三個女人站在旁邊,面面相覷。金髮那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門是灰色的,上面有裂紋,邊緣的漆剝落了,露出下面木頭原本的顏色。門把手上沾著黑乎乎的汙漬,不知道是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越走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我站在廁所裡,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忽明忽暗的。瓷磚上的水反射著那點光,一閃一閃的。

那三個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我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然後我走

過去,推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第七章我順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比一樓安靜。音樂聲從樓下傳上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牆上掛著浮世繪的複製品,葛飾北齋的浪,裝裱在金色的畫框裡,每隔三步一幅。

走廊盡頭有兩扇門,對開,漆成黑色,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比樓下那幾個年紀大些,三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見我,微微點了個頭,把門推開。

“篠原姐,請。”

我走進去。

房間很大。

落地窗佔了整整一面牆,窗簾是深紫色的天鵝絨,沉甸甸地垂著。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閃成一片,紅的綠的黃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窗邊擺著一張白色的真皮沙發,很長,能躺下三個人。沙發前面的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 Dom Pérignon,冰桶裡的冰塊化了大半,水珠沿著瓶身往下淌。

森下桃坐在沙發正中間。

她蹺著二郎腿,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夾著細細的煙。煙是女士煙,白色的,濾嘴上有金色的圈。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上掛著一條鑽石項鍊,吊墜是一顆紅寶石,有指甲蓋那麼大。

腳上的高跟鞋是新的,還是紅色,還是細跟,但鞋面上鑲滿了水鑽,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看見我,笑了。

那個笑容我見過。四年前,在那間夜店裡,她就是這麼對著京子笑的。眼睛彎起來,露出八顆牙齒,臉頰上擠出兩個酒窩。但現在這個笑容和那時候不一樣。那時候的笑是往上仰的,像向日葵對著太陽。現在的笑是往下看的,像站在高處俯視什麼。

“涼子姐。”她開口,聲音還是那麼甜,但甜裡多了點別的,“你來了。坐。”

她沒站起來。

我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打量著我,從上到下,毫不掩飾。那件洗得發白的薄外套,那雙磨出毛邊的運動鞋,那隻舊手錶,錶盤上有一道裂紋。她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回到我臉上。

“瘦了。”她說,“監獄裡吃得不好吧?”

我沒說話。

她笑了一聲,把煙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那個菸灰缸很重,刻著花紋,看著像名牌貨。

“喝茶還是喝酒?”她伸手去夠酒瓶“不用。”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重新靠回沙發裡。

“涼姐還是老樣子。”她說,語氣裡帶著點感慨,像是老朋友敘舊,“話少,臉冷,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看著她的臉。

妝容很精緻,眉毛描得細細的,眼線勾得長長的,嘴唇塗成深紅色,是今年流行的顏色。她的皮膚比以前白了,白得有點不自然,大概是做了什麼高級的美容。耳垂上的鑽石耳釘換成了更大的,每一個都有黃豆那麼大。

但她沒變。

那雙眼睛還是四年前的眼睛。黑的還是那麼黑,亮的還是那麼亮“涼姐,”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那個姿勢和當年一模一樣,“你出來就好了。我這裡正缺人。”

我沒接話。

“真的。”她說,表情誠懇極了,“你走這幾年,店越做越大。賬目越來越複雜,現在管

賬的那個人不行,腦子笨,手腳也不乾淨。我一直想找個能鎮得住場子的。”

她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期待。

“涼姐,你回來吧。賬還歸你管,工資你開”

我沒動。

她等了幾秒,見我沒反應,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換成另一種表情。誠懇里加了點委屈,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不領情。

“涼姐,我是真心實意的。”她說,“咱們當年一起做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京子姐也說過,你比她聰明,比她穩,比她適合吃這碗飯。”

京子。

她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提到一個普通的舊同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京子。”我開口。

她愣了一下。

“什麼?”

她的表情變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快得像眨眼。她的眼睛往下垂了垂,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又抬起來,重新看著我。

“涼姐,”她嘆了口氣,往沙發裡靠了靠,“你剛出來,有些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樓下傳來悶悶的音樂聲,咚,咚,咚,像心跳。

森下桃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伸手拿起那瓶 Dom Pérignon,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圈,慢慢往下淌。

“你剛出來就見著她了?”她問。

我沒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摩挲著杯沿。

“涼姐,”她說,聲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著她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漂亮,塗著深紅色的甲油,和嘴唇是一個顏色。那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那是哪樣?”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兩顆葡萄。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你想聽真話?”

我沒說話。

她笑了一下。這回的笑和剛才都不一樣,不是彎眼睛的笑,不是誠懇的笑,也不是委屈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出一個弧度,看不出什麼意思。

“京子姐的事,”她說,“我可以告訴你。”

她頓了頓,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這四年的事,說來話長。”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燈還在閃。

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那扇落地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灰撲撲的,和這間奢華的房間格格不入。

“說” 。第八章森下桃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端著杯子,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金色的氣泡一個一個往上冒。落地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你進去之後,”她說,“京子姐在醫院待了三個月。”

我聽著。

“手腳的筋是接上了,但大夫說,以後別想跑步,別想拿重東西。她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迷迷糊糊的,還在喊你的名字。”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那時候天天往醫院跑。”森下桃喝了一口酒,“送飯,送湯,送換洗的衣服。她身邊沒人了,就我一個。你知道的,她那個人,朋友多,仇人更多。真到了出事的時候,能指望的沒幾個。”

我沒說話。

“三個月後她出院,回到六本木才發現,咱們的地盤早就沒了。”她抬起頭看著我,“你進去的第二天,巖城夫人就帶人來了。咱們那幾家店,一間一間被收走。我守著的那間‘椿’,也

被人砸了兩次。我跪著求她們,說我願意交錢,願意給她們幹活,只要別把店拿走。”

她頓了頓。

“巖城夫人那個人,你見過的。她看不上我,覺得我就是個小角色。但她留了我一條命,讓我繼續管那間店,條件是把每月的流水交七成給她。她說,你替堂本守著這間店,守好了,有你一口飯吃。”

“京子呢?”我問。

“京子姐……”她嘆了口氣,“她出院之後,沒地方去。咱們那些老地方,都被人佔了。以前的朋友,一個都不見了。她去敲過幾個人的門,沒人開。後來有人給她遞話,說巖城夫人那邊還在找她,讓她小心點。”

她把杯子放下。

“她就來投奔我了。”

我看著她的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那時候也難。”她說,“店裡流水七成要交上去,剩下的錢連房租都付不起。但我還是收留她了。我想著,她畢竟是我大姐,當年對我有恩。我給她在後院找了間屋子住,讓她別出門,別讓人看見。”

“然後呢?”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日子長了,就不一樣了。”

窗外有輛車駛過,車燈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亮痕。

“一開始還好。”她說,聲音低了些,“她住在後院,不出來。我讓人每天給她送飯,送水,送煙。但後來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差,客人越來越少,我手下的姑娘們也怨聲載道的,說錢不夠花。”

她轉過頭,看著我。

“涼姐,你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嗎?那是八九年,泡沫剛破的時候。街上的錢一夜之間不見了,滿大街都是失業的人,沒飯吃的人。我這間店能撐下來,已經是拼了命了。”

“所以呢?”

“所以……”她抿了抿嘴唇,“我就跟京子姐說,姐,你也知道我現在的情況,養不起閒人了。你要想繼續住在這兒,得乾點活。”

我沒說話。

“我沒讓她乾重活。”她說得快了些,“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她雖然腿不行了,但那張嘴還在,那身氣場還在。我想著,有她坐鎮,店裡也能穩住客人”

“她同意了?”

森下桃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有的選嗎?”

我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黑是黑,白是白,在燈光下像兩顆葡萄。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心虛,什麼都沒有。

“她同意了。”森下桃繼續說,“她開始陪客人喝酒。一開始還行,那些老客人認出她,還敬她幾分。但後來新客人多了,不知道她是誰,就開始……”

她停了一下。

“開始什麼?”

“開始不把她當回事。”她說,“你知道那些客人,喝多了酒什麼德行。有人摸她的手,有人捏她的臉,有人把酒往她身上倒。她不吭聲,就那麼坐著,一杯一杯喝”

我的手指攥緊了。

“後來有人認出她了。”森下桃說,“不知道誰傳出去的,說那個的陪酒女,就是當年六本木的堂本京子。這下好了,那些以前那些被她打服的人,一個個跑來喝酒,就為了看她。”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大家都是來玩的,我也不可能趕人,你也知道陪酒女是幹什麼的?有人讓京子給她下跪,有人讓京子舔鞋子的,還有一個曾經京子手下的小太妹,拿了一疊鈔票,讓

京子親她的屁股蛋子,親一下給一萬”“她親了?”我忍不住問道“當然親了,一邊親還一邊說吉祥話,叫人家姑奶奶”

房間裡很安靜。

樓下的音樂聲悶悶地傳上來,咚,咚,咚,像什麼在一下一下砸著。

“一年後,”森下桃說,“巖城夫人那邊的人找到我,說要談一談。”

我看著她的側臉。霓虹燈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得她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們說要談什麼?”

“談京子姐。”她說,“說她在六本木待著,讓夫人不舒服。說當年的事還沒完,說她要是不走,她們就自己來動手。”

“你告訴她了?”

“告訴了。”她轉過頭看著我,“我說,姐,巖城夫人那邊的人要見你。”

“她去了?”

“去了”

森下桃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慢慢靠進沙發裡。

“那場談判,我沒去。但後來有人跟我說了。”

她看著窗外,沉默了幾秒。

“地點是巖城夫人選的,在赤坂那家料亭——就是當年你和京子姐去談判的那一間。京子姐去的時候,和室裡坐了二十多個人,全是當年被她幹過的小太妹”

“巖城夫人坐在最中間,穿著那身深紫色的和服,脖子上還留著當年那道疤的印子。看見京子姐被人推進來,她笑了,笑得很大度,說,堂本,你來了,坐吧,坐這兒。”

“她指著自己腳邊的一塊地。”

我閉上眼睛。

“京子姐走過去,跪坐在巖城夫人的腳邊,巖城夫人說不是這樣,把頭低下去,像條狗一樣,她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腳,意思是讓京子姐把臉放在她的腳邊”

“她放了嗎?”

森下桃轉過頭看著我。

“放了。”她說,“她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爬過去的。爬到那塊地上,把臉埋進巖城夫人的腳底板上,趴著,沒動。”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巖城夫人說,堂本,你當年用刀指著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她沒說話。”

“巖城夫人說,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想怎麼著你。但你得給我敬杯酒,給在座的各位敬杯酒,敬完了,以前的事就算完了。”

“她抬頭看著她,說,好。”

“有人遞過來一杯酒。她接過來,舉起來,對著巖城夫人說,夫人,當年是我對不住您,這杯酒敬您,您大人大量。”

“巖城夫人沒接。”

“她低頭看著她,說,堂本,你這杯酒是敬誰的?”

“她說,敬您。”

“巖城夫人搖搖頭,說,不對。你這杯酒是敬在座各位的。你當年得罪的可不是我一個人。你得一個一個敬。”

森下桃頓了頓。

“她就那麼趴著,一個一個敬。二十多個人,每到一個面前,就舉起杯子說一句,當年是我對不住您,這杯酒敬您。那些人有的接了,有的沒接。沒接的就把酒倒在她頭上,然後換一杯新的。”“敬完最後一個,那瓶酒已經空了。”

我睜開眼睛。

“巖城夫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她說,堂本,你知道我為什麼留你一條命嗎?”

“她沒說話。”

“巖城夫人說,因為我想看著你活著,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森下桃的聲音停了。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燈還在閃,紅的綠的黃的,一片一片的。

“她回來之後,”過了很久,森下桃才又開口,“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沒吃東西,沒喝水,

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

“我想去看她,她不讓。她把門從裡面鎖上,誰叫都不開。”

“三天後她出來了,跟我說,桃,我想離開這兒。”

“我說,姐,你去哪兒?”

“她說,不知道,去哪兒都行。”

“我說,那你走吧。”

她轉過頭看著我。

“她走了。走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又回來了。”

“那時候經濟更差了,滿大街都是沒飯吃的人。她一個殘疾人,有案底,沒人要她。她在外面晃了三個月,差點餓死。”

“她回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再收留她。”

我看著森下桃。

“你收了?”

“收了。”她說,“但這次我說了條件。”

她往後靠了靠,蹺起二郎腿。

“我說,姐,現在的世道你也看見了。我這間店能撐下來,靠的是真本事。你在我這兒待著,可以,但不能白待。我給你兩個選擇。”

“哪兩個?”

“一個是去後巷。”她說,“你知道後巷是什麼地方。那邊缺人,生意還行,一天能掙個幾千塊。就是累點,髒點,什麼人都有。”

我看著她的臉。

“另一個是掃廁所。”她說,“一樓二樓三樓,所有的廁所,每天早上來,晚上來,打掃乾淨就行。活不重,就是沒什麼錢。”

“她選哪個?”

森下桃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涼子姐,你覺得她會選哪個?”

我沒說話。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聽不出是什麼意味。

“她選了掃廁所。”她說,“她說,桃,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讓我做什麼都行。但我這把年紀了,那事兒我做不了。你讓我幫你掃廁所吧,掃一輩子都行。”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但很多人都知道她之前是我老大,隨便收她豈不是不合規矩”森下桃將腳放到了桌子上,腳趾輕輕扭動著“當初她收我的時候我求了她,現在她也應該求我才對吧?”“我讓她當著全夜店賠酒女的面,舔我的馬桶圈”森下桃笑了笑,似乎還在回味那一天發生的事“然後就到現在了。”森下桃攤開手,“你剛才也看見了。她在掃廁所。”

我看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坦坦蕩蕩,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沒有愧疚,沒有心虛,甚至沒有得意。只是陳述,只是事實。

“那些人打她,”我說,“你不管?”

森下桃歪著頭看著我。

“涼姐,”她說,“這間店裡裡外外上百號人,我管得過來嗎?再說……”

她頓了頓,嘴角又彎起來。

“再說,誰不想踩一腳當年的堂本京子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像兩顆剝了皮的葡萄。

“涼姐,”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我知道你怎麼想我。覺得我忘恩負義,覺得我不是人。但你聽我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

“這四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巖城夫人的人三天兩頭來鬧事,店裡的姑娘被人挖走,客人欠賬不還,警察每個月來查一次。我一個人,撐著這間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京子姐是對我有恩。但我還了。我收留她兩年,給她飯吃,給她地方住,沒讓巖城夫人的人找到她。她出去那三個月,我託人到處打聽她的下落,怕她出事。她回來,我還是收了。”

“我把她當姐,但她

能幫我什麼?她什麼都幫不了。她就是個累贅。”

“把她當條狗起碼還能賺點錢”她的聲音平靜極了,像是在陳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

“涼子姐,這世道變了。以前那套——義氣,恩情,江湖規矩——沒用了。現在活下來的,都是像我這樣的。”

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光。

“你要是想罵我,儘管罵。你要是想打我,我也認。但我說的是實話。”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窗外霓虹燈還在閃,紅的綠的黃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坦然。她大概真的覺得自己沒錯。

我站起來。

“涼姐。”她在身後叫我。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

“那場談判,”我說,“是你安排的吧。”

身後安靜了一秒。

“涼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我拉開門,走進走廊。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隔著門,悶悶的。

“涼姐,賬本的事你考慮考慮。我這兒隨時歡迎你。”

我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牆上掛著的浮世繪,葛飾北齋的浪,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下到一樓,音樂聲撲面而來,震得人胸口發悶。舞池裡擠滿了人,穿著暴露的女人扭著腰,男人摟著她們,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水晶燈在天花板上轉著,把五顏六色的光灑在每個人身上。

我穿過人群,往門口走。

經過廁所那條走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盡頭那扇門半開著,裡面黑著燈。

我站在那兒,站了幾秒。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六本木的夜裡。

。

第九章

老地方。

那個詞從京子嘴裡說出來過很多次。喝多了酒的時候,她會說“回老地方”;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說“去老地方”;有一次我問她老地方是哪兒,她笑了笑,沒回答。

但我後來知道了。

那是目黑區的一條小巷,遠離六本木的霓虹燈,遠離新宿的喧囂,遠離一切繁華的東西。從車站走出來,要走二十分鐘,穿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再拐兩個彎。

我第一次來是四年前。

那天京子喝多了,非讓我送她回家。出租車開不到巷口,我扶著她走完那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她靠在我肩膀上,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走到那棟老房子門口,她忽然站直了,回頭看著我,眼睛裡清亮得不像喝過酒。

“涼子,”她說,“這地方,別告訴別人。”

我點點頭。

她推開門進去了。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燈下坐著一個很小的影子。

那是四年前。

現在我站在同一條巷口。

路燈還是壞的,巷子裡還是黑的。三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腥氣。我摸黑往前走,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大概是別人扔的垃圾。

那棟房子還在。

木造的兩層小樓,外牆的木板已經發黑了,有些地方翹起來,露出裡面的木芯。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門口擺著幾盆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乾巴巴的枝子戳在土裡。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門上貼著一張紙,手寫的,字歪歪扭扭:“堂本”。

我抬手敲門。

沒人應。

我

又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聲音,很慢,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著。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看著我。

我看著她。

“京子。”

門縫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拖地的聲音,慢慢的,越來越遠。然後是另一扇門打開的聲音,再然後是什麼東西倒進水裡的聲音。

我等了很久。

門又開了。

京子站在門裡面。

她還是穿著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皺巴巴的,袖口挽著。頭髮比剛才更亂了,沾著水漬。額角那塊青紫還在,腫得更厲害了。

她沒看我。她側著身子,讓出一條路。

“進來。”

我跨進門檻。

屋子很小。

進門就是廚房,灶臺上擺著用了一半的醬油和味噌,水池裡泡著碗。廚房過去是六張榻榻米的和室,角落裡鋪著一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被褥旁邊是一張矮桌,桌上放著藥瓶和茶杯。茶杯裡的水早就涼了,表面浮著一層灰。

牆邊擺著一個老式的衣櫃,門關不嚴,露出一角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屋子裡有股味道。不是臭味,是老人味,混著藥味,混著潮溼的木頭味,混著這些年積下來的灰塵味。

和室最裡面的角落,鋪著另一床被褥。

那床被褥上躺著一個人。

很小。

小得像一個孩子。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人。她的臉朝著牆,只露出一個後腦勺。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貼在頭皮上。被子下面的身體很瘦,瘦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老東西。”

京子從我身邊走過去,跪在那床被褥旁邊。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個人沒動。

京子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個後腦勺。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把那人額前的白髮往後攏了攏。

“今天怎麼樣?”她問,聲音很輕。

那個人動了動。很慢,很慢地翻過身來。

一張臉從陰影裡浮現出來。

老。

太老了。

皮膚像幹掉的橘子皮,皺成一團一團的。眼睛陷在皺紋裡,只剩兩條縫,但縫裡還有光。那光是渾濁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但它在看著我。

“誰?”她問。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沙沙的,幾乎聽不清。

京子沒回答。

那個老人看了我一會兒,又看向京子。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京子又拉了拉被子,站起來,走到廚房那邊。她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兩個雞蛋,放在灶臺上。然後她打開水池下面的櫃子,拿出一把蔫了的青菜,開始擇。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灶臺上方的燈很暗,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燈泡上落滿了灰。光打在她身上,把她半個身子都罩在陰影裡。她的手在擇菜,動作很慢,但很穩。那些蔫了的黃葉子被她一片一片摘下來,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裡。

“老東西叫什麼?”我問。

她沒停手。

“不知道。”

我看著她。

“不知道?”

“她把我撿來的時候就她把我喊老東西。”她說,“喊了幾十年,改不了了。”

她把擇好的菜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很響。

“几几年撿的?”

“四五年。”

我愣了一下。

“戰爭結束那年?”

她關掉水龍頭,把菜撈出

來,放在案板上。然後她拿起刀,開始切。刀是舊的,刀刃上有幾個缺口,切下去的時候能聽見菜莖斷裂的聲音。

“那時候她多大?”

“三十多吧。”她說,“現在應該七十多了。”

七十多。四五年三十多,到今年九十左右。

我看著那個躺在被褥裡的背影。那麼小,那麼瘦,像一截乾枯的樹枝。

“她撿我的時候,”京子說,刀還在切,一下一下的,“東京到處都是死人。她在一個橋洞底下發現的我,裹著報紙,快凍死了。她把我抱回去,用自己那份口糧餵我。”

刀停了。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手按在案板上。

“那時候她也快餓死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又開始切菜。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慢。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切著菜,“後來她把我養大了。供我上學,給我做飯,罵我笨,打我屁股。我十四歲那年不念書了,要出來混,她氣得三天沒跟我說話。我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什麼都沒說。”

她把切好的菜撥進碗裡。

“再後來我混出名堂了,要接她去大房子住。她不去。說這房子住慣了,不想動。我說那我給你請個保姆,她罵我敗家,說有錢燒的。”

我聽著。

“我就隨她了。”她說,“每個月給她送錢,她攢著,一分不花。過年回來看她,她罵我,說穿成這樣像什麼樣子。我給她買東西,她罵我,說買這些沒用的幹什麼。”

她把碗放在灶臺上,轉過身來。

“然後四年前。”

她靠在灶臺邊上,看著我。

“她在報紙上看見的。”她說,“堂本京子被捕,手腳被廢,她那時候八十五了,一個人坐了兩個小時的電車,跑到府中刑務所去看我。”

我看著她。

“隔著玻璃,她看著我的手,看著我的腿,什麼都沒說。後來時間到了,她站起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京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說,活著回來”

屋子裡很安靜。躺在角落裡的那個老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呻吟。京子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不來了。”她說,“躺在床上,自己動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管。鄰居給我打電話,說老太太快不行了,讓我回來看看。”

“我就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然後我就沒走。”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黑的,還是白的,但裡面的光不一樣了。不是當年那種驕傲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光。也不是剛才在麻將館裡那種灰撲撲的、什麼都沒有的光。

是一種很靜的光。靜得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所以你……”

“所以我才活著。”她說,“所以我才讓桃那個婊子呼來喝去,所以才去掃廁所,所以才讓那幫小崽子往我身上吐唾沫。”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因為老東西還活著。”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

灶臺上方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後面的牆上。那個影子很長,很瘦,佝僂著,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

“她知道嗎?”我問。

“知道什麼?”

“知道你在外面……”

“不知道。”她說,“我跟她說,我在店裡當經理。管著一大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信了。”

她笑

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在嘴角一閃就沒了。

“每次回來看她,我都換身衣服。那件套裝你還記得吧?墨綠色的,墊肩撐得筆直的。我穿上那個,抹點口紅,推著輪椅回來。她看了就高興,說,嗯,還行,沒給我丟人。”

我聽著。

“後來套裝穿爛了,沒錢買新的。”她說,“我就去買了件差不多的,便宜貨。她也看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泡過太多水,洗過太多廁所,皮膚皺得像老樹皮。

“有一次她問我,說,你現在手底下管多少人?我說,五六十個吧。她點點頭,說,嗯,夠用了。別管太多,管太多累。”

她把那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我說,知道了。”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那個躺在角落裡的老人又動了一下。這次她翻過身來,臉朝向我們。她的眼睛睜著,渾濁的,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老東西。”京子叫她。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

京子推著輪椅過去,俯下身子,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老人說了什麼,聲音太輕,我聽不見。

京子直起腰來,看著我。

“她問你是誰。”

我走過去,在那床被褥旁邊蹲下來。

老人的眼睛看著我。那眼睛很渾濁,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但裡面有一點光,在看著我。

“我是涼。”我說,“京子的朋友。”

老人的嘴唇又動了動。

京子又俯下身去聽。

這次她聽了好久。然後她直起腰來,看著我。

“她說,”京子的聲音有點不一樣了,“謝謝你來看我。”

我蹲在那裡,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太老了,老得看不出年輕時長什麼樣。但那雙眼睛裡的那點光,讓我想起一個人。

想起那個在廢棄工廠裡,趴在地上,渾身是血,還對我笑的人。

“您好好養著。”我說,“京子挺好的,您別擔心。”

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她慢慢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平穩起來,像是睡著了。

我站起來,走回廚房那邊。

京子還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看著那個睡著的人。

“涼”

“嗯?”

“你餓不餓?”

我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做飯。”她說,“吃了再走。”

那頓飯很簡單。

雞蛋卷,炒青菜,味噌湯,兩碗米飯。菜是蔫的,雞蛋是便宜的,味噌是袋裝的那種,但京子做得很認真。她坐在輪椅上,在灶臺前一點一點挪動,先把雞蛋打進碗裡,用筷子攪散,然後倒進油鍋裡。蛋液在鍋裡慢慢凝固,她用鍋鏟輕輕翻動,捲成一個卷,盛出來,切成三段。

她把菜端上矮桌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看著她把筷子擺好,把湯碗放在我面前,然後給自己盛了一碗飯。

“吃吧。”她說。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卷,放進嘴裡。

味道很淡。鹽放少了,醬油也沒怎麼放。但雞蛋是新鮮的,嚼著有點甜。

京子低著頭吃飯。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很久才嚥下去。

我們都沒說話。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飯。

“涼子。”

“嗯。”

“沒事”

我抬起頭。

她沒看我。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一粒一粒的。

“京子,你給我的那些信裡不是這麼說的”

她沒說話。

“店裡生意不好。地盤沒了。桃那個婊子,一開始還客氣,後來

就……”她停了一下,“後來就不客氣了。”

我聽著。

“我不敢告訴你。”她說,“你在裡面,知道了也沒用,只能乾著急。我就想,讓你以為一切都好,讓你安心待著,等你出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等你出來,咱們再想辦法。”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肩膀繃得緊緊的。那隻握著筷子的手,骨節凸出來,青筋暴著。

“結果你出來一看,”她說,“什麼都沒了。”

她把筷子放下。

“我什麼都沒了。”

屋子裡很安靜。角落裡的老人睡得很沉,呼吸聲很輕,幾乎聽不見。窗外有風吹過,枯死的植物枝子刮在牆上,沙沙響。

我看著她。

“京子。”

她沒動。

“抬頭。”

她沒抬頭。

我伸手,把她的下巴托起來。

她的臉對著我。

眼眶紅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轉,亮晶晶的,一直忍著,忍著,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你剛才說什麼?”我問。

她沒回答。

“你說對不起?”

她看著我。

“你欠我的?”

她不說話。

“你欠我什麼?”我問,“你欠我一條命?你欠我四年?你欠我一個交代?”

她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什麼都沒欠我。”我說,“當年是我自己要頂罪的,你攔都沒攔住。你在裡面給我寫信,一封一封寫,四年寫了多少封?三十幾封?你用那隻還能動的手,一筆一劃寫那些字,你寫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不說話。

“你在想,涼出來就好了。涼出來,咱們就有辦法了。”

我的聲音也有點變了。

“現在我出來了。你有什麼辦法?”

她看著我,眼眶裡的東西還在轉。

“你有什麼辦法?”我又問了一遍。

她張了張嘴。

然後那兩行東西滾下來了。

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胸口的衣服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皺巴巴的,上面沾著水漬和別的什麼髒東西,現在又被眼淚打溼了一小塊。

她沒出聲。

就那麼坐著,眼淚往下淌,嘴唇咬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那張臉。

瘦了。老了。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額角那塊青紫腫得高高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但這張臉還是那張臉。

那個在廢棄工廠裡,趴在地上,渾身是血,還對我笑的人。

我伸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

她的臉很涼。

“行了。”我說。

她看著我。

“別哭了。”

她沒說話,但眼淚還在流。

我嘆了口氣,把那碗涼了的味噌湯推到她面前。

“喝湯。”

她低頭看著那碗湯。

然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我的碗。

窗外,三月的風還在吹。枯死的植物枝子刮在牆上,沙沙沙沙的。

角落裡,那個老人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很輕的鼾聲。

我喝著湯,看著對面那個人。

她低著頭,眼淚還在往下掉,一滴一滴落進湯碗裡。

但她也在喝。

一口一口的。

。 #第十章那一晚我沒走。

京子沒留我,也沒趕我。她鋪了兩床被子,一床在角落裡老東西旁邊,一床靠門口。我躺在靠門口那床被子裡,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老東西的鼾聲,聽著京子翻身的聲音。

她翻了很多次。

天亮的時候我醒了。不知道幾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廚房那邊有動靜,很輕,鍋碗碰撞的聲

音,水龍頭的水聲。

我坐起來,看見京子已經在灶臺前忙活。她背對著我,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地切著什麼。

老東西還在睡。被子底下那個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的,呼吸平穩。

我穿好外套,走過去。

“我來。”

京子沒回頭。

“不用。”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切蘿蔔。那把刀太鈍了,切一下,蘿蔔就滑一下。她按著蘿蔔的那隻手,手指有點抖。

“我來。”我又說了一遍,伸手去拿刀。

她躲了一下,沒躲開。我把刀接過來,把她往旁邊推了推,站在灶臺前。

“坐著。”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把蘿蔔切成塊,扔進鍋裡。味噌已經化開了,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我又切了豆腐,切了蔥,一樣一樣扔進去。

京子在我身後看著。

“涼”

“嗯。”

“你一會兒走吧。”

我沒回頭。

“去哪兒?”

“哪兒都行。”她說,“別摻和進來。”

我把火關小,蓋上鍋蓋,轉過身看著她。

她坐在輪椅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灰撲撲的工作服。額角那塊青紫淡了些,但還是腫著。她的眼睛看著地面,沒看我。

“京子。”

“你聽我說——”

“京子。”

她抬起頭。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哪兒也不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門被拍響了。

砰。砰。砰。

“堂本!開門!”

那個聲音我聽過。

染著紅毛,眉毛剃成細線,嘴唇塗得血紅——四年前在那間廢棄的工廠裡,用刀挑斷京子手腳筋的那個人。

京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堂本!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我往門口走。京子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別開。”

門又被拍響了。更用力,整個門框都在震。

“堂本!你他媽聾了?開門!”

京子鬆開我的袖子,走到門口。然後她伸手把門拉開。

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

門外站著三個女人。

為首的還是那個紅毛。四年了,她老了一點,眼角多了幾道紋,但那股囂張勁兒一點沒變。她穿著皮夾克,牛仔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馬丁靴。身後那兩個看著眼生,二十出頭,一臉看熱鬧的表情。

紅毛低頭看著京子,笑了。

“喲,堂本大姐,還活著呢?”

京子沒說話。

“昨天怎麼沒來?”黃毛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差點碰到輪椅的輪子,“我等著你打掃廁所,等了半天,你人呢?”

京子低著頭。

“問你話呢。”

“昨天……”京子的聲音很輕,“昨天有點事。”

“有事?”紅毛笑出聲來,回頭看了身後那兩個一眼,“聽見沒有?堂本大姐有事。”

那兩個也跟著笑。

“什麼事啊?”紅毛彎下腰,把臉湊到京子面前,“說給我聽聽。”

京子沒躲。她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看著地面。

“沒什麼。”

“沒什麼?”紅毛直起腰,抱著胳膊,“沒什麼你曠工?你知道昨天那廁所多髒嗎?你知道我一個人收拾了多久嗎?”

京子不說話。

“堂本,”紅毛的腳在地上點了點,“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京子還是不說話。

紅毛旁邊那個女人開口了:“姐,讓她跪下唄。”

紅毛笑了。

“聽見沒有?”她低頭看著京子,“讓你跪下呢。”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攥成拳頭。

京子的手按在輪椅

的輪子上。她沒動。

“怎麼?”紅毛歪著頭,“不跪?那我回去跟桃姐說一聲,你這個月的工錢……”

京子動了。

她一點一點往下挪。先是一條腿落在地上,然後是另一條。她的手撐在地上,膝蓋彎著,整個人趴在地上。

趴在那扇門前的土地上。

“對不起。”她說,聲音悶悶的,“昨天是我不好。”

紅毛低頭看著她,笑得開心極了。

“堂本大姐,您說什麼?我沒聽清。”

“對不起。”京子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點,“昨天曠工是我不對。”

“不對怎麼辦?”

“我認罰。”

“認罰?”紅毛蹲下來,用一根手指挑起京子的下巴,“你拿什麼罰?你有錢嗎?”

京子沒說話。

紅毛站起來,拍拍手。

“行吧,過兩天腳痠了再找你舔舔好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趴在地上的京子,“對了,桃姐讓我告訴你一聲,這廁所要是再沒人掃,就讓你再舔一次馬桶”

她笑起來,笑聲很尖,像指甲劃過玻璃“走了。”

她邁步要走。

我邁步出去。

“站住。”

紅毛停下來,轉過身。

她看著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她的眼睛停在我臉上,眯起來。

“你誰啊?”

“涼”京子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別……”

“我是誰不重要。”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京子旁邊,低頭看著她,“她昨天為什麼曠工,你知道嗎?”

紅毛挑著眉看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昨天被人打了。”我說,“在你們那間店的廁所裡,被三個小太妹打的。額角那塊,看見了嗎?”

紅毛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京子,又看著我,笑了。

“所以呢?”

“所以昨天她沒去掃廁所,是因為被人打了。這事兒你管不管?”

紅毛笑出聲來。

“管?”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我管什麼?我管她為什麼被打?那得問她啊——她要不是堂本京子,誰會打她?”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比我矮一點,但那股囂張勁兒讓她看起來很高。她的眼睛裡有挑釁,有得意,還有一點別的什麼——等著看我怎麼辦的那種期待。

“涼”京子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別說了。”

我沒理她。

“她跟你簽了什麼?”我問黃毛。

紅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想知道?”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抖開,舉到我面前,“看見沒有?僱傭合同。甲方森下桃,乙方堂本京子。乙方自願在甲方店內從事清潔工作,每月工資四萬日元,工作時間每天八小時,曠工一次扣除當日工資三倍,無故離職需賠償甲方違約金……”

她把合同收了回去。

“違約金多少來著?”她歪著頭想了想,“哦對,五十萬。”

她把合同疊好,塞回口袋。

“怎麼?你想替她賠?”

我看著那張臉。

紅毛,四年前在那間工廠裡,拿著刀,一刀一刀挑斷京子的手腳筋。現在她站在這裡,拿著這張合同,讓京子跪在地上道歉。

“她不幹了。”我說。

紅毛看著我,眼神變了變。

“你說什麼?”

“她不幹了。”我說,“那廁所,她不掃了。”

紅毛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是那種“你他媽在逗我”的笑。

“不幹了?”她轉頭看了看身後那兩個,又看著我,“你知道不幹

了是什麼意思嗎?”

“違約金我出。”

“你出?”紅毛上下打量著我,“你拿什麼出?你值幾個錢?”

我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到我面前。

“行啊,你出。五十萬,現金,明天送到店裡來。送不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的京子她直起腰,拍拍手。

“走了。”

她邁步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你叫涼是吧?桃姐說讓你去店裡一趟,賬本的事。”

她笑了笑,消失在巷口。

那兩個跟著她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京子。她還趴在地上,臉埋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京子。”

她沒動。

我蹲下來,伸手去扶她。

“起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輪椅上。她的臉埋得很低,但我看見了——眼眶紅紅的,嘴唇咬得發白。

“涼”她的聲音很啞。

“嗯。”

“你剛才……”

“我聽見了。”我說,“五十萬。”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沒有五十萬。”

“我知道。”

“你也沒有。”

“我知道。”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那你……”

“我去找桃。”我說。

她的臉色變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她……”京子張了張嘴,“她是……”

“我知道她是什麼人。”我說,“但我有別的辦法嗎?”

京子不說話。

我站起來,看著巷口的方向。

“你在家等著。”

“涼”

我回頭看她。

她坐在輪椅上,陽光從巷口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工作服,那塊腫著的額角,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

“別去。”她說。

我看著那雙眼睛。

“京子。”

她沒說話。

“你等我回來。”

我轉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一尊落滿了灰的雕像。

我繼續往前走。

六本木的白天比夜裡安靜。霓虹燈都滅了,招牌灰撲撲的,街上人不多。有幾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匆匆走過,手裡拿著便利店的塑料袋。有流浪漢蹲在巷子裡,面前擺著一個紙杯。

我走到那間店門口。

門開著。白天不營業,幾個穿工作服的人在打掃衛生。我走進去,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那扇黑色的門開著。

森下桃坐在裡面。

還是那張白色的真皮沙發,還是那瓶喝了一半的Dom Pérignon。她今天穿了一身紅色的套裝,口紅也是紅色的,鮮豔得像剛流出來的血。

她看見我,笑了。

“涼姐,你來了。”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

我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一點得意,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她剛才打電話給我了。”她說,“說你在她面前挺橫的。”

我沒說話。

“五十萬。”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打算怎麼出?”

我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還是那麼漂亮。妝容精緻,皮膚光滑,眼睛亮晶晶的。但那張臉上的笑,和四年前不一樣了。

四年前她是仰著臉笑的。

現在她是低著頭笑的。

“我給你幹活。”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涼姐,你說什麼?”

“我給你幹活。”我說,“賬本,我管。五十萬,從工資里扣。”

她看著我,眼睛眯了眯。

“涼子姐,”她把酒杯放下,往前傾了傾身子,“你知道我這兒什麼規矩嗎?”

“不知道。”“跪下”我跪在了森下桃的面前,她的腳趾在我的臉前跳動,一股夾雜著香水的汗臭撲鼻而來“一個月三十萬。”她說,“管賬,管錢,管下面那些人的分成。每個月做一次假賬給稅務那邊看,每年年底做一次大盤。幹得好有獎金,幹不好——”

她停下來,看著我。

“幹不好怎麼辦?”

她笑了。

“幹不好就幹不好唄。”她往後靠了靠,“我又不能把你怎麼樣。你又不是京子姐。”

我看著她的腳“京子的合同。”

“嗯?”

“撕了。”

她歪著頭看著我,然後笑出聲來。

“涼姐,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是。”

她笑得更開心了。

“行啊。”她伸手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張紙,正是剛才黃毛拿著的那張。她看都沒看,兩手一撕,撕成兩半,扔在茶几上。

“撕了。”她說。

我看著那兩半紙。

“涼姐,”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把臉湊到我面前,“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我沒說話。

“你最聰明。”她說,“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硬的時候硬。京子姐不行,她太硬了,硬了這麼多年,最後把自己摺進去了。”

她直起腰,走回沙發那邊,重新坐下。

“明天來上班。”她端起酒杯,“衣服換一身,你身上這身,太寒酸了。”

我把那兩半紙拿起來,疊好,塞進口袋裡。

然後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涼姐。”

我停下來。

她端著酒杯,看著我。

“京子姐的事,你別怪我。”她說,“這世道就這樣。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我沒說話,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牆上掛著的浮世繪,葛飾北齋的浪,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我下樓,走出店門。

外面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街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半紙,拼在一起。

堂本京子。

乙方自願在甲方店內從事清潔工作。

我把那兩半紙撕成更小的碎片,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然後我往目黑的方向走。

穿過那條沒有路燈的小路,拐兩個彎,看見那棟老房子。

京子還坐在門口。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眯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給我。

我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

她看著我。

“解決了?”

“解決了。”

她沒問怎麼解決的。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巷口的方向。

我坐在她旁邊,把那根菸抽完。

陽光很好。三月的陽光,不冷不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東西在屋裡咳嗽了一聲。

京子動了動,推著輪椅往裡走。

我跟在後面,把門帶上。

第十一章

我在桃那裡幹了三個月。

賬本比我想象的還髒。假賬做了三層,一層給稅務,一層給合夥人,一層給自己。錢的來路更髒,除了夜店的流水,還有高利貸、賭場、幾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我把每一筆都記下來,記在腦子裡,記在只有我看得懂的地方。

桃對我越來越放心。

她開始在我面前抽菸、罵人、打電話談那些不能讓人聽見的事。有一次她喝多了,摟著我的肩膀說:“涼子

姐,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什麼?你識相。不像京子那個老東西,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沒說話。

她拍了拍我的臉,笑著說:“好好幹,虧不了你。”

我繼續幹。

六月的時候,我把賬本複印了一份,寄給了警視廳。匿名,掛號信七月,桃被抓了。

那天我在店裡,二樓那間辦公室,正在算這個月的分成。樓下忽然亂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玻璃碎的聲音。我從窗戶往下看,看見七八輛警車停在門口,紅藍燈閃成一片。

桃被人從三樓押下來。

她穿著那件紅色的套裝,頭髮散著,臉上的妝花了。路過我窗戶下面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窗前,看著警車開走。

紅藍燈消失在六本木的夜裡。

那天晚上我回到目黑,坐在京子門口抽了一根菸。

京子沒問我什麼。她只是坐在我旁邊,看著巷口的方向。

“老東西今天吃了半碗飯。”她說。

“嗯。”

“比昨天多。”

“好。”

我們坐了很久。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八月十五號。

那天很熱。我在店裡盤賬,空調壞了,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新來的經理叫美香,以前是桃手下的陪酒女,就是那個單初被森下桃教訓的娃娃臉少女,話不多,做事穩。桃進去之後,這間店歸了她,她來找我,讓我繼續管賬。

“涼姐,”她說,“我不懂這些,你幫我看著點。”

我答應了。

不是我有多想幫她。是我沒地方去。

那天下午,我盤完賬,從店裡出來。天快黑了,六本木的霓虹燈剛亮起來,紅的綠的黃的,一片一片的。街上人多起來,穿西裝的上班族,穿短裙的姑娘,醉醺醺的遊客。

我往車站走。

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忽然想抽菸。摸了摸口袋,空的。旁邊有家便利店,我拐進去,買了一包七星。

出來的時候,綠燈亮了。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撕開煙的封口,抽出一根,點上。

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我沒在意。六本木這種車多得是。

我吸了一口煙,準備過馬路。

轎車裡下來一個人。

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和服,頭髮挽成古典的島田髻,一根銀簪橫插其間。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巖城夫人。

我停下腳步。

她站在車門口,看著我。隔著整條馬路,隔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流,她的眼睛穿過這一切,落在我身上。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我看見了。

她抬起手,朝我這邊指了指。

不是指我。

是指我身後。

我回過頭。

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穿著套裝,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我認得她——當年那間和室裡,跪在巖城夫人旁邊的那個女人,那把鐵骨折扇的主人。

她看著我的眼睛。

然後她打開摺扇。

扇骨是鐵的,尖端閃著寒光。

——噗。

聲音很輕。扇骨刺進身體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輕。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白色的襯衫上,一個紅色的小點在慢慢擴大。溫熱的,溼漉漉的,像有人把一杯溫水倒在我身上。

腿軟了。

我跪下去,跪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

煙還夾在手指間,冒著細細的煙。

馬路對面

,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巖城夫人站在車門口,看著這邊。她的臉上還是那個淡淡的笑容。

她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像是在告別。

然後她鑽進車裡,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六本木的霓虹燈裡。

我仰起頭,看著天。

天是灰紫色的,霓虹燈的光把雲染成一片一片的。有人從我身邊跑過,尖叫著,喊著什麼。有人蹲下來看我,臉湊得很近,嘴在動,但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我只看見那張臉。

那張穿著深紫色和服的臉,那根翡翠簪子,那個淡淡的笑容。

巖城夫人。

桃一直是巖城夫人的人。

從四年前就開始了。

從一開始,在那間和室裡,京子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她就沒打算放過京子。她只是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京子自己走進她設好的陷阱。

那場談判是假的。那群小太妹是假的。那間廢棄工廠裡的“復仇”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每一步都算得剛剛好。

我閉上眼睛。

最後的畫面,是那間和室。京子把脅差插在桌上,巖城夫人捂著脖子上的血,低著頭說,你的地盤還是你的,今天是我冒失了。

她從來就沒打算要那些街。

她要的是別的。

葬禮是美香辦的。

很小,沒什麼人來。幾束白花,一張照片,一個盒子。

京子坐在輪椅上,在最後排。她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套裝——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的,洗得很乾淨,燙得很平。頭髮也梳過了,整整齊齊的。額角那塊青紫早就消了,但留下一點淡淡的印子。

儀式結束的時候,人都走了。

她還坐在那裡。

美香推著輪椅,把她推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低下頭,讓美香把她推出去。

外面下著小雨。

美香把傘撐在她頭頂。她伸手把傘推開。

雨落在她臉上。她沒躲。

“京子姐,”美香說,“來和我做吧”

她沒說話。

美香推著她往前走。走過那條街,走過那個十字路口,走過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門口的地上,那灘血早就被衝乾淨了。什麼痕跡都沒有。

她在那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在天上看著這一切。

不,我沒有在天上。我只是在寫。

寫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個畫面。

那間店還在。

但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間店了。

我死之後第三天,巖城夫人從大阪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和服,頭髮挽成古典的島田髻,翡翠簪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站在店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桃園”的招牌,笑了笑,說:“換了吧。”

當天下午,招牌就換了。

新招牌上寫著三個字:“巖城”。

從那天起,這間店就姓了巖城。

美香被留用了,職位沒變,還是經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個擺設。真正管事的,是那個拿鐵扇的女人——巖城夫人的心腹,叫京極。她每天坐在二樓的辦公室裡,算賬,管人,發號施令。

店裡的人換了一半。老人走了,新人來了。那些陪酒的女孩子,一個個年輕,漂亮,話少只有一個人留了下來,作為一種活著的紀念。

那天是九月初,天開始涼了。

下午三點,店裡還沒開始營業,門半開著。清潔工正在打掃昨晚的殘局,拖把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二樓的辦公室裡,京極坐在那張白色的真皮沙發上。她還是那身

套裝,膝上放著那把鐵骨折扇,臉上沒什麼表情。

對面站著一個人。

堂本京子。

她低著頭。那件墨綠色的套裝早就不能穿了,現在她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舊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比之前更白了,亂糟糟的,也沒梳。

“堂本。”京極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冷,像冬天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風。

京子沒動。

“從今天起,你是這間店的人。”

京子還是沒動。

京極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你的工作是什麼嗎?”

京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陪酒。”

“陪酒。”京極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來,“對,陪酒。客人讓你喝,你就喝。客人讓你笑,你就笑。客人讓你跪著敬酒,你就跪著敬。”

她頓了頓。

“還有呢?”

京子沒說話。

京極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面前。

“還有打掃廁所。”她說,“一樓二樓三樓,所有的廁所。每天早上來,晚上來。客人吐了,你擦。客人尿在外面了,你擦。馬桶堵了,你通。”

她直起腰,走回沙發那邊,重新坐下。

“能做到嗎?”

京子低著頭,沒說話。

“我問你,能做到嗎?”

“能。”

京極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間的事。

“那就跪著說吧。”

京子抬起頭,看著她。

京極也看著她。

“跪著說‘能做到’,才算是真的能做到。”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京子一點一點往下挪。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先是一條腿落在地上,然後是另一條。膝蓋砸在地板上,聲音很響。

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

“能做到。”她說,聲音悶悶的。

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但裡面的光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京子趴在那張白色的真皮沙發前面。

京極低頭看著她,笑了。

“堂本京子,”她說,“夫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京子沒抬頭。

“夫人說,你當年在那間和室裡,用刀指著她的時候,她就在想——總有一天,要讓這個女人跪在我面前。”

京極站起來,走到京子身邊,繞著她走了一圈。

“夫人還說,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活著才有意思。”

她停下來,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京子。

“你覺得呢?”

京子沒說話。她的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京極等了幾秒,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從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六點來上班。陪酒,倒酒,打掃衛生。幹得好,有飯吃。幹不好——”

她沒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京子一個人。

她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那張白色的真皮沙發上,落在那瓶沒喝完的Dom Pérignon上,落在她灰白的頭髮上。

很久,很久。

她動了動。

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爬起來,往門口走。

門開了。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透進來一點光。

樓下傳來女人的笑聲,年輕的,清脆的,像一群剛出籠的鳥。

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六點整。

京子準時出現在店裡。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舊和服,頭髮梳過了,但還是亂。她坐在輪椅上,停在吧檯邊上的角落

裡,那是她的位置。

客人陸續來了。

有人認出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那不是堂本大姐嗎?”

“哪個堂本?”

“就那個,當年六本木的大姐大。聽說被人廢了,現在在這兒陪酒呢。”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

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那個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套裝,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鍊。她低頭看著京子,看了很久。

“堂本京子。”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還認得我嗎?”

京子抬起頭,看著她。

那女人等著。

京子看了她幾秒,然後低下頭。

那女人笑了。

“不認得了?”她說,“我認得你。十年前,六本木,我開的店。你來收保護費,我不給。你讓人砸了我的店,打了我的人。我跪在地上求你,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彎下腰,把臉湊到京子面前。

“現在,給老孃跪下”

京子跪下了,女人愣了一下,隨後對著幾個朋友哈哈大笑了起來,朋友們也跟著笑,女人笑夠了,轉過身去,直接脫下了褲子,露出了只穿著一條黑色蕾絲內褲的白嫩屁股,手中握著一大把萬元鈔票京子親了,她消瘦的臉卡在了女人的屁股縫之中,女人得意洋洋的扭著屁股,周圍的人們不停的歡呼京極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低頭看著這一切。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了。

樓下,笑聲還在繼續。

。“嗨,京子,我們又見面了”那是巖城夫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這個高貴的女人此時正坐在馬桶上,朝下掃視的眼光中帶著一絲輕蔑,京子正跪在她面前的地上,一遍又一遍的親吻著她右腳的大腳趾“好了啦,我只是路過這裡突然肚子疼,不是對你的工作不滿,嗯~”巖城夫人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怠惰,似乎對京子的動作很滿意“只要你老老實實的在這裡幹活,你和你家裡那個老人家都很安全”京子的動作更加虔誠了,她不顧地上的雜汙,舔起了巖城夫人木屐的鞋底“京子”聽到召喚的京子抬起了頭,巖城夫人的臉上帶著少見的戲謔笑容“來喝我的尿”她彷彿在說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一般,京子沒有猶豫,她張開嘴,包裹住了巖城夫人的尿道口哈哈哈!嘩啦啦!笑聲與尿液沖刷口腔壁的聲音混合,讓人什麼都聽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