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女宿舍

女女宿舍

九月的陽光透過窗紗,在逼仄的宿舍地面上切出細碎的光斑。

這間宿舍住著四個女生:林晚、蘇檬、周寧和何萱。周寧睡上鋪,何萱睡下鋪,兩人是那種一見面就要把空氣擰出水來的關係。

矛盾的起因早已模糊。也許是周寧某次洗完頭沒清理地漏裡的頭髮,也許是何萱半夜打電話聲音太大,也許根本什麼都不為——有些人天生就是彼此的鏡子,照見的全是自己不想看見的東西。

林晚和蘇檬夾在中間,像兩片面包夾著一塊帶刺的魚肉。

“周寧,你昨晚又沒倒垃圾。”何萱的聲音從床鋪上飄下來,不高不低,剛好讓全宿舍聽見。

周寧正在繫鞋帶,頭也沒抬:“垃圾桶沒滿,我檢查過了。”

“你檢查的標準和正常人不一樣。”

“那你去宿管那裡領一把尺子,每天量著扔。”周寧站起來,拿起包,“何萱,你是不是覺得全宿舍都得照你的標準活?”

何萱沒說話,只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林晚在桌前吃早餐,咬了一口包子,和蘇檬交換了一個眼神。蘇檬無聲地搖了搖頭——意思是,別管,管不了。

但空氣確實一天比一天重了。重到四個人在宿舍裡都不怎麼說話,各做各的事,像四座互不相干的小島。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導火索來了。

何萱的一瓶精華液不見了,那東西小一千塊錢,是她攢了兩個月生活費買的。她在桌上翻了半天,最後在周寧的收納筐裡找到了——瓶子已經用了大半。

“你偷我東西。”何萱站在宿舍中央,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寧正敷著面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那破玩意兒?我昨天收拾桌子,它滾到地上了,我撿起來順手放錯了地方。誰稀罕用你的東西。”

“你用過了。瓶子的位置變了,裡面的量也少了。”

“你神經病吧?我這張臉需要用你那個價位的?”周寧一把扯下面膜,“何萱,你別逮著誰就咬。”

兩人面對面站著,林晚和蘇檬都不自覺地停了手裡的動作。

“你道歉。”何萱說。

“不可能。”

“你偷東西,還理直氣壯?”

“我說了是放錯了,你愛信不信。”

何萱盯著周寧看了很久,忽然說:“周寧,我忍你很久了。”

“巧了,我也是。”

那晚宿舍的燈熄得很早。林晚躺在床上,聽見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比一個沉,像兩頭各自困在籠子裡的獸。

真正讓局面滑向不可收拾的,是十一月初的一場宿舍評優。

學校搞文明宿舍評比,提前一週通知。林晚主動攬了打掃的活兒,蘇檬幫著擦窗戶,何萱整理了公共區域,周寧拖了地。一切看起來還算和諧。

結果檢查那天,評審老師推開門的時候,周寧的一雙運動鞋正歪在過道上——何萱昨晚特意把所有鞋都擺進了鞋架,周寧早上趕著上課,隨手把換下來的鞋踢在了路中間。

評審老師扣了分。

宿舍評優泡湯了,全班倒數。

何萱關上宿舍門,轉過身看著周寧。

“你是故意的。”

周寧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我早上遲到了,忘了放鞋,至於嗎?”

“至於。”何萱一步一步走過去,“你知道我為了這次評優做了多少準備嗎?我把窗簾都拆下來洗了,我把每個人的桌面都擦了三遍。你呢?你只需要把你的破鞋放進鞋架。你連這個都做不到。”

“你

洗窗簾?那是你想洗,沒人求你做。”周寧站起來,“何萱,你總把自己當這個宿舍的媽,誰稀罕?”

“你再說一遍。”

“我說,誰、稀、罕。”

何萱揚起手的時候,林晚從背後抱住了她。蘇檬擋在兩人中間,聲音發抖:“別這樣,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何萱的手臂僵在半空,慢慢放下來。她看著周寧,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周寧,”她說,“你會後悔的。”

周寧冷笑了一聲:“你嚇唬誰呢?”

那天之後,宿舍裡徹底不說話了。不是那種有默契的安靜,而是一種隨時會爆炸的沉默。林晚和蘇檬夾在中間,每天都像走在雷區裡。

蘇檬私下跟林晚說:“我覺得她們倆需要一個了結。”

“什麼了結?”

“就是……把事情徹底說開,不管用什麼方式。”

林晚沒想到,這個“了結”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一種她完全無法想象的方式。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五,何萱在宿舍群裡發了一條消息。那個群已經沉寂了兩週,林晚看到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

何萱:周寧,我們做個了斷。

何萱:週六下午三點,學校後山的那片空地上。

何萱:就我們兩個。

何萱:輸的人以後在宿舍裡聽贏的人的。全部。

何萱:包括給另外兩個人當狗。

蘇檬秒回了一個問號。

林晚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刪了,最後只發了一個“別”。

周寧隔了十分鐘才回復。

周寧:行。

周寧:你說的,全部。

林晚和蘇檬輪流給兩人打電話,沒人接。她們去敲何萱的床簾,何萱說“我累了,睡了”。她們在走廊堵住周寧,周寧說“你們別管,這是我和她的事”。

蘇檬急得快哭了:“你們打什麼?打起來是要被處分的!”

周寧看了她一眼:“不會打。我們不用手。”

“那用什麼?”

周寧沒回答,繞過她走了。

週六下午三點,學校後山的那片空地。

那是校園最偏僻的角落,以前是建築工地的材料堆放場,後來工程結束了,留下一片水泥地,周圍長滿了雜草。平時沒有人來。

林晚和蘇檬還是跟來了。她們躲在十幾米外的一棵大樹後面,心跳如鼓。

何萱已經到了,站在空地中央,穿著黑色的運動服,頭髮扎得很緊。周寧從另一頭走過來,穿著灰色的衛衣,手插在口袋裡。

兩人面對面站著,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

“規則。”周寧說。

“很簡單,”何萱說,“站在這塊水泥地上,誰先出界誰輸。可以用任何方式,但不能用拳頭和腳踢——我說了,不用手,是指不用打架的方式。”

“意思是推搡可以?”

“可以。摔跤也可以。”

“輸了的人,以後在宿舍裡給贏的人當狗。而且,”何萱頓了一下,“也要給林晚和蘇檬當狗。這是條件。”

周寧盯著她:“你憑什麼把她們倆扯進來?”

“因為她們受了我們多少氣?因為你,這個宿舍變成了什麼樣子?”何萱的聲音提高了,“你贏了,我給你們三個當狗。我贏了,你給我們三個當狗。公平。”

周寧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開始。”

最初的幾分鐘,兩人都在試探。何萱繞著周寧走弧線,周寧站在原地,重心壓得很低。何萱伸手推了一下週寧的肩膀,周寧晃了晃,沒動。

何萱又推了一下,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周寧

退了一步,立刻穩住了,反手抓住何萱的手腕,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何萱踉蹌了一下,膝蓋差點著地,但她在最後一刻撐住了,順勢用肩膀撞向周寧的肋部。

周寧悶哼了一聲,鬆開了手,退了兩步。

何萱站穩了,呼吸開始變重。

“就這點本事?”周寧說。

“早著呢。”

何萱再次撲上去,這次她像一隻被激怒的貓,雙手推、拉、撥、擋,動作又快又亂。周寧被她逼得連連後退,左腳踩到了水泥地的邊緣——差一點就出界了。

周寧的眼神變了。

她忽然彎下腰,躲過何萱的一次推搡,然後猛地起身,用頭頂住何萱的胸口,雙手抱住何萱的腰,像推一輛陷在泥裡的車一樣,一步一步往前推。

何萱雙腳離地了一瞬,她拼命掙扎,用手拍打周寧的後背,但周寧的力氣大得出奇。

等何萱的腳重新著地的時候,她已經退到了水泥地的邊緣。周寧沒有停,繼續推,何萱的一隻腳踩到了草地上——軟的地面,和硬的水泥地感覺完全不同。

何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你出界了。”周寧鬆開手,退後一步。

何萱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看了看腳下的草地,又看了看水泥地——她的右腳在草地上,左腳在水泥地上。按照規則,只要有任何一部分身體觸及水泥地以外的區域,就算出界。

“你的右腳在草地上。”周寧說,聲音平靜。

何萱閉上了眼睛。

林晚在樹後捂住了嘴。蘇檬的手緊緊攥著林晚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了布料裡。

何萱睜開眼,看著周寧。

“我輸了。”

回宿舍的路上,四個人走成了一條不成形的線。周寧走在最前面,何萱跟在後面,林晚和蘇檬在最後面,兩人都沒說話。

進了宿舍,門關上的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周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腳上的運動鞋脫了,換了一雙拖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抬起頭,看著何萱。

“跪下。”

何萱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嘴唇是白的。

“何萱,你說了‘全部’。”周寧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你定的規則,你約的架,你輸了。跪下。”

何萱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林晚忍不住開口了:“周寧,差不多行了……”

“林晚,”周寧轉過頭看著她,“你也是贏家之一。她輸了,她給你們倆也當狗。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你要是覺得不用,你可以不要。但規矩是她定的,不是我。”

林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何萱慢慢彎下膝蓋,跪在了宿舍中央的地板上。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膝蓋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塌了下來,像一座被抽掉了承重柱的建築。

周寧低頭看著她。

“磕頭。”

何萱的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慢慢低下去,碰到了冰涼的瓷磚。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三個。”

何萱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很慢,都很用力,額頭碰在瓷磚上,聲音悶悶的。

周寧把腳伸出來,穿著拖鞋。她想了想,把拖鞋踢掉了,露出光著的腳。

“舔。”

林晚猛地站起來:“周寧!”

“林晚,”周寧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冷,“你出去。這是我和她的事。”

“你說過要給我們當狗——我不要。我

不用任何人給我當狗。但這是她和我的約定,你讓她自己完成。”

林晚看著何萱。何萱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瓷磚,沒有說話。

“何萱,你說句話。”林晚的聲音在發抖。

何萱沒有抬頭。她慢慢直起身子,看著周寧伸出來的腳。

她低下頭。

林晚轉過身,走出了宿舍。蘇檬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林晚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蘇檬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宿舍門開了。周寧走出來,看了她們一眼。

“進來吧。”

林晚和蘇檬走進去的時候,何萱還跪在地上。她的嘴唇上有水光,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淚痕。

周寧坐在床上,正在穿襪子。

“何萱,”周寧說,“給林晚和蘇檬磕頭。”

何萱轉過身,面對著林晚和蘇檬。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目光很平靜——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難受。

她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地板,起來,再碰,再起來。三次。

“舔鞋襪。”周寧的聲音從床上傳下來。

何萱跪著挪到林晚面前。林晚往後退了一步,搖著頭:“不要,何萱,你不要……”

“林晚,這是規矩。”何萱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我定的規矩。”

林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何萱低下頭,嘴唇碰到了林晚運動鞋的鞋面。只是一觸,然後移到鞋幫,再到鞋底。她的動作很機械,像一臺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

然後她跪著挪到蘇檬面前,重複了一遍。

蘇檬站在原地,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根木頭。何萱的嘴唇碰到她的鞋面時,蘇檬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那麼用力,滲出了血絲。

最初的一週,林晚和蘇檬都試圖讓局面“正常化”。

她們照常和何萱說話,照常問她吃不吃早飯、要不要幫忙帶快遞。何萱每次都會回答,語氣和以前沒什麼不同——除了她始終跪著。

周寧說,在宿舍裡,何萱只能跪著和爬。

何萱真的照做了。她在宿舍裡再也沒有站起來過。從床鋪到門口,從門口到衛生間,從衛生間到陽臺,她都是跪著移動的。膝蓋上很快就磨出了淤青,然後變成了繭。

林晚買了一副護膝,悄悄放在何萱的枕頭旁邊。第二天,護膝出現在周寧的桌上。周寧看了看,扔進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護膝。狗不需要護膝。”

林晚和蘇檬私底下聊過無數次。蘇檬說要不要報告輔導員,林晚說報告了怎麼說——說她們在宿舍裡搞了一套等級制度?說何萱自願給別人下跪磕頭?說這是一場決鬥的結果?聽起來太荒謬了,沒有人會相信,或者說,沒有人會當真。

而且何萱自己也不配合。

“你不要替我做決定。”何萱跪在地上,對林晚說。那是決鬥後的第三天,林晚又一次試圖勸她反抗。

“何萱,你瘋了。”

“我沒有瘋。我輸了,我認。這是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你們那是過家家!”

何萱抬起頭,看著林晚的眼睛:“林晚,你不懂。有些事情,說了就要做到。”

林晚被那種目光釘住了。那裡面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屈服,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關於“信”的東西。何萱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哪怕說到的是最荒謬的事。

第二週開始,周寧讓何萱每天早上給三個人磕頭。

“早上好,磕三個。”

何萱跪在宿舍中央,面朝三張床——周寧的下鋪、林晚的上鋪、蘇檬的下鋪——磕了三個頭。那時候林晚和蘇檬往往還沒起床,聽到額頭碰地板的聲音,兩人會在各自的被窩裡僵住,假裝沒醒。

然後是舔鞋襪。三個人出門前穿的鞋和襪子,何萱要依次舔過。周寧的,林晚的,蘇檬的。周寧會坐在椅子上,把腳伸出來,等著何萱爬過來。

林晚每次都會飛快地穿好鞋,說“不用不用”,然後逃出宿舍。但何萱會追到走廊上——跪著追到走廊上——拉住林晚的褲腿,堅持完成“任務”。

“你不用這樣!”林晚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引來了隔壁宿舍好奇的目光。

“林晚,你越是這樣,我越難受。”何萱跪在走廊的瓷磚上,仰著頭看她,“你讓我做完。做完我就安心了。”

林晚站在那裡,進退兩難。最後她閉上眼睛,把腳伸了出去。

蘇檬的處理方式不一樣。她選擇無視。何萱爬過來的時候,蘇檬就坐在椅子上看手機,面無表情,任由何萱完成動作,然後站起來,跨過何萱的身體,走出去。全程不說一句話,不看何萱一眼。

林晚不知道哪種方式更殘忍。

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林晚後來想了很久,覺得大概是從第三週開始的。

那天晚上,周寧讓何萱喝洗腳水。

“你每天舔鞋襪,洗腳水也應該喝。”周寧把一盆用過的洗腳水放在何萱面前。水已經涼了,渾濁的,水面浮著細小的泡沫。

何萱沒有猶豫,雙手捧起盆子,開始喝。

她喝得很慢,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地上。喝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乾嘔了一聲,然後繼續。

林晚從床簾的縫隙裡看到了這一幕。她拉緊了床簾的拉鍊,把耳機塞進耳朵裡,把音樂開到最大。

但從那天起,有些東西開始變了。

首先是林晚發現自己不再每天跟何萱說“你不用這樣”了。不是因為她接受了,而是因為她累了。那種持續的、無力的、做什麼都沒有用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她的反抗欲。

然後是蘇檬。蘇檬開始對何萱的“服務”有了反應——不是感謝,也不是無視,而是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接受。

有一次何萱給蘇檬舔鞋的時候,蘇檬說了一句:“左邊那隻沒舔乾淨。”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蘇檬自己愣了一下。何萱也愣了一下,然後重新低下頭,把左邊那隻鞋又舔了一遍。

那天晚上,蘇檬在被窩裡哭了。她捂著嘴,哭得無聲無息。林晚在上鋪聽到了,但她沒有動——因為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們都被捲進了某種漩渦裡,旋轉著下沉,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東西。

第四周,周寧讓何萱喝尿。

那是在一個晚上,宿舍熄燈之後。周寧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一次性杯子,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喝了。”

何萱跪在地上,接過杯子。

林晚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她的耳機已經戴上了,但她這次沒有開音樂——她在聽。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何萱吞嚥的聲音。

一口。兩口。三口。

杯子見底了。

“張嘴,讓我看看。”周寧的聲音。

何萱張開嘴。周寧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確認她真的嚥下去了。

“好。睡吧。”

那天夜裡,林晚失眠到凌晨三點。她聽見何萱在床鋪

上翻來覆去的聲音,聽見她壓抑的乾嘔聲,聽見她咬著枕頭悶哭的聲音。

林晚把被子蒙在頭上,無聲地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一天一天,一週一週。

何萱的角色越來越固定——或者說,越來越單一。她不再是那個會跟周寧吵架的何萱,不再是那個會洗窗簾、會整理鞋架的何萱。她是宿舍裡的“狗”,一個跪著移動的、沉默的、執行所有指令的存在。

每天早上磕頭,舔三人的鞋襪。白天上課的時候——是的,她仍然去上課——她是一個正常的、穿著衣服的、坐在教室裡的普通女生。但一回到宿舍,她就跪下來,卸掉所有的尊嚴,像脫掉一件外套。

晚上回來,舔三人的襪子——她們會把穿了一天的襪子脫下來,扔在何萱面前。何萱要一隻一隻舔乾淨,然後用嘴把襪子叼到洗衣盆裡。

然後是喝洗腳水。周寧洗腳的時候,何萱跪在旁邊,等周寧洗完了,她把洗腳水喝掉。後來林晚和蘇檬也開始讓何萱喝她們的洗腳水——不是她們要求的,是何萱主動爬過來問的。

“林晚,你的洗腳水要喝嗎?”

林晚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她看著何萱跪在地上,仰著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用。”林晚說。

“你確定嗎?周寧說我要喝三個人的。”

“我說不用就不用。”

何萱跪了一會兒,然後爬走了。

但第二天,同樣的問題又來了。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林晚說:“隨便吧。”

從那以後,何萱每天晚上喝三盆洗腳水。周寧的,林晚的,蘇檬的。按順序。

然後是尿。從一次性杯子變成了一個專門的不鏽鋼杯子,放在衛生間的角落裡。周寧讓何萱給杯子貼了一個標籤,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何萱”。

每天早上,三個人輪流在杯子裡排尿,然後何萱跪在衛生間的地板上,雙手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喝完。

林晚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一份用大量的水稀釋,儘量讓它看起來、聞起來不那麼像尿。她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稀釋了的尿還是尿。但她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扭曲的安慰感,好像在說:你看,我沒有那麼壞,我給了她稀釋過的。

這種自我欺騙讓她噁心,但她停不下來。

寒假前的最後一週,發生了一件事,讓林晚和蘇檬徹底跨過了那條她們一直在猶豫的線。

那是一個週四的晚上。何萱像往常一樣跪在宿舍中央,給三個人磕頭。磕完之後,她跪著爬到周寧面前,舔了周寧的拖鞋和襪子。然後爬到林晚面前,林晚把腳伸出來,何萱低頭舔了鞋面和鞋帶。

然後何萱爬到了蘇檬面前。

蘇檬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機,沒有抬頭。何萱舔了蘇檬的左腳鞋,然後舔右腳鞋。舔完之後,她跪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按照慣例,她需要等三個人都說“好了”才能離開。

周寧說“好了”。林晚說“好了”。蘇檬沒有說話。

何萱等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慢慢地、無聲地爬走了。

蘇檬抬起頭,看了一眼何萱的背影,又低下了頭。

第二天早上,何萱照常給三個人磕頭。然後她站起來——不,她沒有站起來,她跪著移動——去衛生間洗漱。

蘇檬坐在床上,忽然說了一句:“何萱,你今天早

上沒給我磕頭。”

宿舍安靜了。

林晚正在梳頭,手停在了半空。周寧從上鋪探出頭來,看著蘇檬。

何萱從衛生間門口轉過身,跪在地上,表情茫然:“我磕了呀,三個都磕了。”

“你給我磕了嗎?我沒感覺到。”

何萱愣了一下。她仔細想了想,然後說:“我磕了。我先給周寧磕,然後給林晚,然後給你。三個。”

“我說我沒感覺到。”蘇檬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你磕頭磕得那麼輕,算是磕頭嗎?”

林晚放下梳子,看著蘇檬。她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

“何萱,過來。”蘇檬說。

何萱跪著爬過來,停在蘇檬面前。

“重新磕。三個。用力的。”

何萱低下頭,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響。

蘇檬低頭看著她。

“舔鞋。”

何萱舔了蘇檬的拖鞋。蘇檬沒有穿襪子,光腳穿著拖鞋。何萱舔了鞋面,然後蘇檬把腳從拖鞋裡抽出來,光腳伸到何萱面前。

“舔腳。”

何萱低下頭,嘴唇碰到了蘇檬的腳趾。

“我說舔,不是碰。”

何萱的舌頭伸出來,從腳趾到腳背到腳踝,一寸一寸地舔過去。蘇檬的腳上有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汗味。

蘇檬全程面無表情。等何萱舔完了,她收回腳,穿上拖鞋,站起來,拿起包,出門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宿舍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周寧從上鋪坐起來,看著林晚,笑了一下:“蘇檬今天吃錯藥了?”

林晚沒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週三的晚上,她在衛生間裡洗漱的時候,何萱爬進來喝尿。蘇檬那天也在衛生間裡,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何萱捧著杯子喝完之後,蘇檬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嘴角有”。

何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爬了出去。

蘇檬當時看著何萱的背影,眼神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厭惡,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林晚看不懂的、複雜的東西。

現在林晚忽然懂了。

那是好奇。一種試探邊界的好奇。蘇檬一直在觀察,一直在測量,一直在想:這條線到底在哪裡?何萱到底會接受多少?我們到底會做到哪一步?

而今天,蘇檬找到了答案。

那條線不在何萱身上——何萱沒有線。那條線在蘇檬自己身上。她今天跨過去了,發現另一邊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沒有懸崖,沒有深淵,只有一塊平坦的、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記的土地。

她可以走得更遠。

寒假回來之後,一切都在加速。

蘇檬不再是那個沉默的、旁觀的角色。她開始主動發號施令,而且她的指令比周寧的更細緻、更具體、更有儀式感。

每天早上,何萱要給三個人磕頭,每個頭必須磕出聲音,磕完之後額頭要貼地三秒才能起來。舔鞋襪的時候,要從左腳開始,先舔鞋面,再舔鞋帶,再舔鞋幫,然後脫掉鞋子舔襪子——襪子要從腳尖舔到腳跟,正反面都要舔,最後把襪子用嘴叼著放進洗衣盆裡。

周寧有時候覺得蘇檬太誇張了:“你搞得像在訓練馬戲團的動物。”

蘇檬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讓她當狗的嗎?狗就要訓練。”

周寧沒再說什麼。她發現蘇檬在這件事上比她有天賦得多

——蘇檬有一種天生的、冷靜的、幾乎是學術性的殘忍。她不帶情緒,不衝動,不失控,每一步都像是經過計算的。

而何萱呢?何萱在執行所有指令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平靜的表情。她不哭,不抱怨,不反抗。她的身體在完成所有的動作,但她的靈魂好像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林晚有時候看著何萱的眼睛,會覺得自己在看一扇關上了的門。門後面有什麼,她不知道。

三月初的一個晚上,意外發生了。

何萱那天沒有給蘇檬磕頭。

原因很簡單——她磕了,但蘇檬當時在打電話,沒注意到。蘇檬掛了電話之後,何萱已經爬去衛生間了。蘇檬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何萱出來,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何萱,出來。”

何萱從衛生間爬出來,手上還拿著抹布——她剛才在擦馬桶。

“你今天沒給我磕頭。”

“我磕了,你在打電話……”

“我沒看到。重磕。”

何萱放下抹布,跪好,磕了三個頭。

蘇檬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不夠。”

何萱抬起頭。

“我說不夠。你磕頭的水準下降了。寒假之前你磕得比這響多了。現在呢?輕飄飄的,像在敷衍。”

“我沒有敷衍……”

“你在頂嘴?”

何萱閉上了嘴。

蘇檬站起來,走到何萱面前。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何萱,沉默了很久。

“一百個。”蘇檬說。

林晚從床上坐起來:“蘇檬!”

“一百個耳光。你扇她,還是我扇?”

這句話是對周寧說的。周寧靠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你來吧,你比較有創意。”

蘇檬蹲下來,和何萱平視。

“何萱,你最近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很好了?是不是覺得每天磕頭舔腳喝尿就夠了?你忘了你是誰了嗎?”

何萱沒有回答。

“你是狗。你是我們三個人的狗。狗不會因為做了幾件小事就覺得夠了。狗永遠不夠。”

蘇檬站起來。

“一百個耳光。我打你五十個,周寧打你五十個。打完再說。”

第一巴掌落在何萱臉上的時候,聲音很脆,像折斷一根幹樹枝。何萱的頭偏向一邊,臉上立刻浮起紅印。

蘇檬的手法很穩定。左臉一下,右臉一下,力度均勻,節奏均勻。她沒有用全力——大概用了五成力,夠疼,但不至於造成真正的傷害。

她打了五十下。不多不少。

然後周寧從床上下來,接手了剩下的五十下。周寧的力氣比蘇檬大,但她打得不均勻——有時候輕,有時候重,有一下甚至讓何萱的嘴角裂開了一點,滲出一絲血。

打完一百下的時候,何萱的臉已經腫了,紅得像被燙過。她的嘴角有血,眼角有淚,但沒有哭出聲。

蘇檬看著她的樣子,皺了皺眉,好像不太滿意。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脫下自己腳上的襪子——穿了一整天的棉襪,白色的,腳底和腳尖的位置已經發黃髮硬——走到何萱面前。

“張嘴。”

何萱張開嘴。蘇檬把襪子團成一團,塞進了何萱的嘴裡。

“含著。別吐出來。”

然後她抓住何萱的後衣領,像牽一隻動物一樣,把她拖進了衛生間。

馬桶蓋被掀開。裡面是今天幾個人用過的——沒有衝。周寧中午上完廁所忘了衝,蘇檬下午也用過,林晚上完廁所也沒衝。三個人,一整天的排洩物,都在那個馬桶裡,褐色的、黃色的,散發

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蘇檬把何萱的頭按下去,按到馬桶上方。然後她放下馬桶蓋,壓在何萱的後腦勺上。

“跪在這裡反省。想清楚了再出來。”

何萱跪在馬桶前,頭被馬桶蓋壓著,臉幾乎貼著馬桶裡的東西。嘴裡的襪子讓她呼吸困難,氣味從鼻腔湧進來,濃稠的、腐爛的、甜腥的。

她乾嘔了一下,但襪子堵住了嘴,嘔不出來。胃酸湧到喉嚨口,又被襪子擋回去,和嘴裡的異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噁心的味道。

她開始流淚。無聲的、大量的、止不住的淚。眼淚順著臉頰滴到馬桶的邊緣上,和那些汙穢混在一起。

林晚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胃在翻湧。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你在幹什麼?你在看什麼?你為什麼不去阻止?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蘇檬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何萱。

“何萱,你是誰?”

何萱發出含糊的聲音,被襪子堵住了,聽不清。

“我問你,你是誰?”

蘇檬把襪子從何萱嘴裡拽出來。何萱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大口喘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我是……狗。”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誰的狗?”

“你們的……狗。”

“我們是誰?”

“周寧……林晚……蘇檬……你們三個的狗。”

“你是什麼狗?”

何萱閉上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

“最賤的……賤狗。”

蘇檬沉默了一會兒。

“不夠。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感情。”

何萱睜開眼睛,看著蘇檬。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臉頰腫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你們三個人的狗。最賤的賤狗。最賤的。最髒的。最不值錢的。我活著就是為了給你們磕頭、舔鞋襪、喝洗腳水、喝尿。我是狗。我是賤狗。我什麼都不是。”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平靜得像在唸一篇課文。

蘇檬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林晚從來沒有在蘇檬臉上見過的笑容——不是高興,不是滿意,而是一種類似於“確認”的表情。好像在說:好了,現在我知道了,你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

“好。”蘇檬說,“那你把馬桶裡的東西吃了。”

衛生間裡安靜了三秒。

林晚終於動了。她衝上前,拉住蘇檬的胳膊:“蘇檬!夠了!你瘋了!”

蘇檬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林晚,你在說什麼?她剛才說的你沒聽到嗎?她是最賤的賤狗。賤狗吃屎,不是很正常嗎?”

“不正常!這根本不正常!你們——”林晚的聲音破碎了,“你們都瘋了。”

“那你要替她吃嗎?”蘇檬問。

林晚愣住了。

“你不替她吃,那就讓她自己吃。這是她的選擇。她可以選擇不吃,然後走出這間宿舍,去報告輔導員,去報警,去告訴全世界。但她不會。你知道她不會。”

蘇檬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林晚,她已經不是何萱了。她是我們的狗。這是她自己選的,從她答應那場決鬥的時候就選了。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嗎?”

林晚鬆開了蘇檬的胳膊。她退後一步,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何萱跪在馬桶前,看著馬桶裡的東西。

她伸出手,從馬桶裡撈出了一塊固體。

她閉上眼睛,把它放進嘴裡。

林晚把臉埋進膝蓋裡,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子。她聽見了吞嚥的聲音,聽見了乾嘔的聲音,聽見了蘇檬說“繼續”的聲音,聽見了何萱又一次伸手進馬桶的聲音。

她聽見了所有聲音,但她什麼都沒有看見。因為她的眼睛閉上了,她的意識關閉了,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宿舍,沒有決鬥,沒有馬桶,沒有人跪在地上吃別人的排洩物。

那個地方很安靜。安靜得像死亡。

等她回來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何萱已經不在衛生間了。蘇檬也不在了。

林晚慢慢站起來,走出衛生間。宿舍裡,燈已經關了。周寧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蘇檬的床鋪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何萱的床鋪在最角落,床簾也拉著,裡面沒有聲音。

林晚站在宿舍中央,站了很久。

然後她爬上自己的床,拉好床簾,躺下來。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九月份的時候,何萱和周寧第一次吵架,起因是地漏裡的頭髮。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天大的事。

她想起十月份的時候,何萱的精華液在周寧的筐裡被找到,她覺得這宿舍沒法待了。

她想起十二月份的時候,何萱和周寧在後山空地上決鬥,她覺得那是她人生中最荒謬的一天。

她不知道,那時候才是正常的。

現在才是真正的荒謬。而她已經分不清了。

後來的日子,林晚不再記錄了。

她知道何萱每天在做什麼。她知道何萱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跪在宿舍中央等第一個人醒來,然後磕頭。她知道何萱每天喝三杯尿、三盆洗腳水。她知道何萱每週吃一次屎——蘇檬定的規矩,每週日晚上,“作為一週的總結”。

她知道何萱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平靜,是空白。一種徹底的空。

她也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的人。她不再阻止,不再說“不用了”,不再閉上眼睛。她每天早上把腳伸出去,等著何萱舔完,然後說一句“好了”。每天晚上把洗腳水放在地上,看著何萱捧起來喝完,然後說一句“可以了”。

她甚至開始在蘇檬和周寧不在的時候,單獨給何萱下指令。

“何萱,把我的拖鞋叼過來。”

何萱爬過去,用嘴叼起拖鞋,爬回來,放在林晚腳邊。

“何萱,趴下。”

何萱趴下來。

“何萱,學狗叫。”

“汪。”

林晚聽著那聲“汪”,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沒有快感,沒有愧疚,沒有憐憫。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有時候會想起大一剛入學的那天。四個人第一次見面,互相介紹自己,笑著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何萱帶了一箱牛奶,分給每個人一盒。周寧帶了一袋家鄉的特產,是那種辣味的小魚乾,蘇檬被辣出了眼淚,林晚笑得前仰後合。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四個女生的臉上,年輕、乾淨、明亮。

現在月光還是那個月光,窗戶還是那個窗戶,但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或者說,四個人裡,只有兩個人還是人。一個是發號施令的人,一個是執行命令的人。還有兩個——一個在灰色的土地上越走越遠,一個蹲在門框上,既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林晚最後一次試圖回憶何萱的臉——不是

跪在地上的那張臉,而是九月份的那張臉。笑著的,生氣的,皺著眉頭的,因為一瓶精華液而紅了眼眶的。

她想了很久,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

那張臉已經被另一張臉覆蓋了。一張跪著的、腫脹的、空白的臉。

林晚閉上了眼睛。

宿舍裡很安靜。月光透過窗紗,在地面上切出細碎的光斑。

四個女生都睡著了。在同一間屋子裡,在同一片月光下。

但她們之間的距離,比任何地圖上的任何兩個點都要遙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