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
第一章
“咚!”
鞋跟砸在手指骨節上,悶響帶著骨頭擠壓的聲音。季月整個人猛地一抽,額頭死死抵著瓷磚,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求……求主人……太疼了……受不了了……”
她全身赤裸,跪伏在地面。雙手手心朝下,平鋪在腦袋兩側,指尖因為持續的疼痛微微蜷著,又強迫自己攤平。鼻子下面,擺著一雙白色船襪。襪口翻卷著,露出卡通小熊的圖案,憨態可掬。可襪底是另一番景象——淺灰色的汗漬從腳掌部位洇開,邊緣泛著淡淡的黃,布料被反覆踩踏後變得硬挺,微微隆起。一股溫熱潮溼的酸腐氣,混著皮鞋裡襯的橡膠味,直往她鼻腔裡鑽。那是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汗水悶在鞋裡發酵後的味道,不濃烈,但頑固,粘在嗅覺上,甩不掉。
她鼻翼呼扇著拼命地吸氣。呼氣。再吸。胸口劇烈起伏。
黃燦燦站在她手邊,低頭看著。她今天穿的是那雙黑色制服皮鞋,鞋面擦得鋥亮,反射著客廳頂燈雪白的光。鞋跟不算高,兩釐米左右,硬塑料底,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很淡,像看到什麼有趣的小玩意兒。
她又抬起腳。
“咚!”
還是那隻左手。鞋跟落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連接處,碾了一下。季月肩膀縮緊,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像被踩住尾巴的貓。她吸氣的聲音更急了,呼呼作響,鼻尖幾乎要戳進那團汗溼的襪底裡。
“疼?”黃燦燦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戲謔,“疼就對了。”
她腳尖點了點地面,鞋底和瓷磚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然後,腳跟抬起,落下。
“咚!”
“咚!”
“咚!”
節奏平穩,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砸在季月左手的指節、手背、乃至手腕靠近的位置。每一下,季月蜷縮的身體就彈動一次,喉嚨裡的哀鳴被踩得支離破碎。她不敢躲,右手依舊老老實實攤在旁邊,指尖摳進瓷磚縫裡,關節繃得發白。鼻子下面的襪子,氣味隨著她粗重的呼吸,一股股湧進肺裡,和疼痛絞在一起。
黃燦燦停下腳,歪頭欣賞了一會兒。季月的手指已經紅了,尤其是被反覆跺踩的指根,腫起一道清晰的稜子,皮膚下面透著淤血的顏色。她喘得厲害,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下巴下面一小灘水漬。
“舒服麼?”黃燦燦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挪動腳尖,用鞋跟最硬的那部分,抵住季月中指紅腫的指節,然後,慢慢壓下去,左右旋轉。
咯吱。
細微令人牙酸的聲音從鞋底傳來。不是骨頭斷裂的脆響,是皮肉和關節在硬物碾壓下摩擦、擠壓的悶響。季月猛地仰起脖子,額頭頂著地,喉嚨裡爆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啊——!”
黃燦燦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咯咯的,很輕快。她腳下沒停,繼續碾著,旋轉的幅度不大,但力道透過鞋跟傳遞到那一點皮肉上。“下午在走廊裡,”她慢悠悠地說,腳尖又加了點力,“讓你舔我鞋頭那點灰,你跟見了鬼似的,躲什麼?怕人看見?”
季月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頭髮散亂地粘在汗溼的臉上。她呼吸徹底亂了套,大口大口吞嚥著空氣,連同那股酸臭的襪子味一起嚥下去,胃裡一陣翻攪。
“現在知道怕了?”黃燦燦腳尖一挑,鬆開碾壓,隨即又狠狠跺下
去!
“咚!”
“晚了。”她俯下身,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季月扭曲的臉,“現在你想舔,我還不讓呢。我就喜歡看你這樣,母狗,我要用這雙鞋慢慢的折磨你,折磨到你忘記了自己是人,折磨到你牢牢記住你是一個下賤的母狗。”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踝,黑色皮鞋在燈光下晃了晃。“聞,”她命令道,聲音冷下去,“深呼吸。我讓你停了嗎?”
季月渾身一顫,立刻把臉埋得更低,鼻尖徹底抵住了襪子潮溼的底部。對著那團布料吸氣,呼氣聲拉得長長的,帶著劇烈的顫抖。
黃燦燦滿意地哼了一聲。她再次抬起腳,這次瞄準的是右手。季月似乎察覺到了,攤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己伸直。
“咚!”
右腳。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季月右肩猛地塌下去,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嗆住了,隨即更瘋狂地呼吸起眼前的襪子。彷彿那令人作嘔的氣味是唯一的止痛藥,是救命稻草。
咯吱。咯吱。
黃燦燦換著腳,輪流碾磨兩隻手紅腫的指節。客廳裡只剩下鞋跟碾動的細響,和季月拉風箱一樣粗重混亂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聲壓不住的痛哼,短促,尖利,又迅速被吞嚥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黃燦燦終於停下腳。她往後退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季月癱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頭,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鼻翼翕張,對著那雙襪子貪婪又絕望地呼吸著。她的手又紅又腫,像是戴了一副怪異的手套。
“跪直。”黃燦燦說。
季月沒動,或者說,動不了。她嘗試撐起胳膊,手剛碰到地,就疼得一哆嗦,又軟下去。
“我讓你跪直。”黃燦燦的聲音裡透出不耐煩。
季月咬著牙,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地上拖起來。膝蓋早就跪得麻木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差點又栽倒。她低著頭,不敢看黃燦燦,赤裸的身體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和剛才蹭上的灰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黃燦燦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腿,黑色皮鞋的鞋底對著季月。鞋底邊緣沾了一圈灰,還有幾道淺褐色的泥印,乾涸了,嵌在防滑紋路里。
“舔乾淨。”她說,指了指自己的鞋底,“用舌頭。地上的口水,還有鞋底的那些髒東西,都給我舔了。一點不許剩。”
季月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鞋底。泥印,灰塵,也許還有外面帶回來的細菌。胃裡那股翻攪的感覺又湧上來。她喉嚨動了動。
“嗯?”黃燦燦鼻音上挑。
季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什麼情緒都沒了,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她慢慢地彎下腰,膝蓋往前挪了挪,又微微伏低身子。這次是面對著黃燦燦的鞋底。
她伸出舌頭,舌尖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碰向那沾著汙漬的鞋底。
黃燦燦靠在沙發裡,看著她。看著那溫順卑微的舌尖,一點點舔舐過自己鞋底的灰塵和汙垢。看著季月臉上麻木的表情,和偶爾因為舌頭碰到粗糙紋路而輕輕蹙起的眉尖。一種熟悉的滿足感,從心底升起,順著脊椎爬上去,讓她舒服得幾乎想嘆息。
對了。就是這樣。
畜生就該是這樣的。會疼,會怕,會為了少受一點罪,做任何事。
黃燦燦嘴角彎了彎。她伸出另一
只腳,用鞋尖輕輕踢了踢季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舔快點。”她說,聲音裡帶著饜足的慵懶,“弄完了,去把浴室收拾了。然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季月紅腫不堪的手指上,又移開。
“跪牆角去。襪子含好,我不說吐,不準吐。明白嗎?”
季月的舌頭停了一下,然後更賣力地動起來。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下巴蹭著黃燦燦的鞋尖。
“明……明白。”
聲音啞得厲害,帶著疼痛過後的顫音。
黃燦燦不再說話,重新靠回沙發,閉上眼睛。鞋底傳來的沙沙舔舐的聲音還在繼續,細微的,討好的。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舔舐的窸窣聲,和窗外隱約傳來夏夜悶熱的蟲鳴。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個這麼悶熱的晚上。父親喝醉了酒,皮帶抽在背上的聲音,還有母親壓抑的哭聲。櫃子裡很黑,很窄,她縮在裡面,捂著嘴,聞著自己身上汗和恐懼的味道。
那味道好像和現在不太一樣。
她皺了皺眉,把這莫名其妙的聯想甩開。腳尖無意識地動了動,感受著那順從的侍奉。
對了。這才對。
痛苦是可以轉移的。就像水,總是往低處流。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窪地。
看著腳下的季月,她又露出了一絲病態的笑容。
這一切的開始都源自於那晚。
第二章
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寢室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晃眼的光斑。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沉,混著劣質香水、隔夜外賣和女生宿舍特有微甜的體味。天花板上的老舊吊扇吱呀呀轉著,攪動的風也是熱的,黏在皮膚上。
徐晚趴在桌上刷手機,手指劃得飛快,嘴裡偶爾發出“嘖嘖”的感嘆。她今天穿了條新買的碎花連衣裙,料子薄得透光,腰線收得不太對,勒出一小圈軟肉。她沒在意,或者說,她刻意沒在意。
靠窗的桌子前,黃燦燦剛回來。她把手裡的紙袋“嗒”一聲放在桌上,動作不重,但足夠讓另外兩個人聽見。紙袋是某個輕奢品牌的logo,淺粉色的,繫著精緻的緞帶。
徐晚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燦燦,逛街去啦?”
“嗯。”黃燦燦沒回頭,背對著她們,慢條斯理地解開緞帶。她的手指塗著裸粉色的指甲油,邊緣修得圓潤乾淨。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取出一隻棕褐色印紋的鏈條包。
“哇!”徐晚從椅子上彈起來,湊過去,“LV?新款嗎?我上週在網上看到過!”
黃燦燦這才轉過身,把包拎在手裡,側了側身,讓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包身的金屬扣上。釦子亮閃閃的。“子揚送的。”她說,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但尾音微微上揚,“我說不要,他非要買。說這個款式襯我。”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徐晚的羨慕幾乎要從眼睛裡淌出來。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懸在包面上方几釐米,“這個……很貴吧?”
“還行吧。”黃燦燦把包往自己懷裡收了收,避開了徐晚的手,轉身把它小心地放在自己桌面的顯眼位置,和那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擺在一起。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從鏡子的反射裡瞥了一眼斜對角。
季月坐在自己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她戴著一副舊耳機,似乎在聽什麼,手指偶爾在觸摸
板上滑動一下。對於這邊的動靜,她連頭都沒抬。
黃燦燦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淡了些。她擰開一瓶保溼噴霧,對著臉噴了幾下,細密的水珠掛在睫毛上。她閉上眼,輕輕拍了拍臉頰。
“對了,”她重新睜開眼,看向徐晚,聲音甜了幾分,“子揚說,晚上請咱們寢室吃飯。就學校旁邊那家‘江南印象’,他訂了包間。”
徐晚“啊”了一聲,臉上綻開驚喜:“真的?周少太客氣了吧!都有誰啊?”
“就咱們仨。”黃燦燦說,目光又飄向季月那邊,“也叫了季月,說把咱們寢室的都叫著。”
季月滑動觸摸板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摘耳機,也沒回頭,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聲音透過耳機傳出來,有點悶:“你們去吧,我晚上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黃燦燦笑了,走到季月身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她椅背上,俯下身,看向她的電腦屏幕。屏幕上開著招聘網站,密密麻麻的職位列表。“投簡歷也不差這一頓飯工夫。子揚特意說了,要全寢室都到,給我面子呢。”
她離得很近,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化妝品和嶄新皮革的味道籠罩下來。季月不易察覺地往後縮了縮,手指蜷了蜷,終於摘下一隻耳機。
“我……”她抬起頭,看向黃燦燦。黃燦燦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是直的,看著她,等她的下文。“我晚上可能要去圖書館查資料,有個面試準備……”
“哎呀,季月,去吧去吧!”徐晚插嘴,帶著點討好的急切,“周少請客,那地方平時咱們可捨不得去。就當改善伙食嘛,簡歷明天再投唄。”
季月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有點幹,起了細小的皮。她看了一眼徐晚,又看向黃燦燦。黃燦燦還是那樣笑著,搭在椅背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就是。”黃燦燦說,“畢業前聚一次嘛。再說……”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一點,帶著點親暱的抱怨,“子揚那人,最愛熱鬧,你要是不去,他肯定覺得是我沒把室友關係處好。幫幫忙啦,嗯?”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季月沉默了幾秒,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磨得起毛的牛仔褲膝蓋。
“……幾點?”她問。
“六點,南門集合。”黃燦燦立刻說,笑容加深,手從她椅背上拿開,“穿好看點哦,那地方挺講究的。”
她說完就轉身回自己座位,開始挑選晚上要穿的衣服。衣櫃裡掛得滿滿當當,她一件件拎出來比劃,不時問徐晚意見。徐晚興致勃勃地當參謀,寢室裡充滿了她們倆的說話聲和窸窣的布料摩擦聲。
季月重新戴上耳機,但沒再點開招聘網站。她看著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關掉了電腦。
傍晚五點五十,大學城南門口。
暑氣還沒完全散去,地面蒸騰著白天的餘熱。門口進出的學生很多,自行車鈴鐺聲、說笑聲、路邊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喧鬧的背景音。
黃燦燦換了條米白色的修身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一截筆直的小腿。腳上是裸色高跟鞋,襯得腳踝纖細。她化了全妝,眼線勾勒得精緻,唇膏是溫柔的豆沙色。新買的LV包挎在肘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徐晚站在她旁邊,穿著下午試過的那條碎花裙,外面套了件牛仔短外套,試圖顯得利落些。但她不停地扯著裙襬,
又偷偷瞟黃燦燦的包和鞋子,眼神裡的羨慕藏不住。
季月最後到。她還是白天那身打扮,淺藍色襯衫,黑色長褲,舊帆布鞋。只是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塗。
黃燦燦上下打量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笑道:“進去吧,子揚應該到了。”
“江南印象”離學校不遠,裝修是仿古的中式風格,門口掛著紅燈籠。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領他們上了二樓包間。
周子揚已經在了。他靠在雕花木椅裡,正低頭玩手機。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黃燦燦身上,笑著招招手:“燦燦,這邊。”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黃燦燦,看到了後面的季月,明顯愣了一下。
季月今天把頭髮全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膚色很白,是那種乾淨沒什麼血色的白,五官清秀,眉毛淡,眼睛很大,眼神安靜。站在打扮亮眼的黃燦燦旁邊,像一株沒什麼香味、但輪廓清晰的水仙。
周子揚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才移開,站起身,很紳士地幫黃燦燦拉開椅子。“徐晚,季月,坐,別客氣。”他招呼著,聲音爽朗。
落座時,黃燦燦自然坐在周子揚旁邊。季月選了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徐晚挨著她坐下。
菜是周子揚提前點好的,很快一道道上來。松鼠鱖魚、龍井蝦仁、蟹粉豆腐……擺盤精緻,分量不多,但一看就不便宜。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周子揚拿起公筷,先給黃燦燦夾了塊魚,“燦燦說你們寢室的姐妹都得照顧好,特別是季月,”他看向季月,笑容燦爛,“聽說你平時特別用功,老泡圖書館?得多吃點,補補腦子。”
季月正低頭小口喝湯,聞言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謝謝。”
“季月可是我們專業績點前三呢。”黃燦燦接過話,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親密,手臂輕輕碰了碰周子揚,“對吧?特別厲害。”
“是嗎?”周子揚興趣更濃了,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季月,“哪個專業的?以後打算留這邊還是回老家?”
“護理。”季月回答得很簡短,“還沒定。”
“護理好啊,穩定。”周子揚說,“我家有個親戚是開私立醫院的,回頭要是需要實習或者工作,我可以幫你問問。”
“不用麻煩了。”季月說,聲音平靜,“我自己投簡歷就好。”
“哎,跟我就別客氣了。”周子揚擺擺手,又轉向黃燦燦,“燦燦,你這室友挺有意思啊。”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周子揚碗裡,聲音甜膩:“你快吃你的吧,話那麼多。季月性子靜,你別老盯著人家問。”
“我這不是關心你室友嘛。”周子揚笑嘻嘻的,但沒再追問季月,轉而說起最近看的車,又抱怨了幾句家裡生意上的事。徐晚適時地插話,發出驚歎或附和,飯桌上的氣氛似乎重新熱絡起來。
但黃燦燦吃得很少。她看著周子揚說話時神采飛揚的側臉,又看看對面安靜吃飯、幾乎不參與話題的季月,心裡那點不舒服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往上浮。
周子揚以前也會對她的朋友熱情,但那種熱情是浮在面上的,帶著點施捨般的優越感。可剛才他看季月的眼神,問話的語氣,不一樣。那裡面有種新鮮的好奇,一種……被吸引了注意力的
專注。
季月有什麼好的?黃燦燦想。穿得土裡土氣,話都不會說幾句,家裡聽說也就是普通工薪階層。除了那張臉還算乾淨……
她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飯吃到後半程,周子揚出去接了個電話。包間裡剩下三個女生,一時安靜下來。
徐晚舔了舔嘴唇,小聲對黃燦燦說:“燦燦,周少對你真沒話說,還請我們吃飯。”她扯了扯自己的裙襬,黃燦燦“嗯”了一聲,有點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季月手邊的玻璃杯上,季月喝的是免費茶水,而她和徐晚杯子裡是鮮榨果汁。
“季月,”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點,“果汁不合口味?讓服務員給你換一個?”
季月搖搖頭:“不用,我喝茶就好。”
“別替子揚省錢。”黃燦燦扯了扯嘴角,“他不在乎這點。”
“真的不用。”季月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很平靜,“謝謝。”
黃燦燦沒再說話,拿起自己的果汁喝了一口。甜的,但嚥下去有點澀。
周子揚很快回來,後面跟著服務員,端上來一份精緻的果盤。“飯後甜點。”他坐下,很自然地又看向季月,“季月,你們大四課還多嗎?要不要來我朋友開的咖啡館兼職?環境不錯,時薪也還行。”
季月還沒來得及回答,黃燦燦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嬌嗔:“子揚,你怎麼回事呀,老盯著季月。她忙著找工作呢,哪有空兼職。”
周子揚哈哈一笑,伸手攬了攬黃燦燦的肩膀:“我這不是幫你照顧室友嘛。好好好,不說了,吃水果。”
可他切水果時,第一塊插著牙籤的蜜瓜,卻是越過黃燦燦,遞向了季月。“嚐嚐,他們家的蜜瓜挺甜。”
季月看著遞到面前的蜜瓜,頓了頓,才接過來,低聲說:“謝謝。”
黃燦燦看著周子揚懸在半空的手,看著他臉上那抹對季月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她臉上的笑幾乎要掛不住。
那頓飯後來是怎麼結束的,黃燦燦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周子揚買了單,很瀟灑地掃了碼。走出餐廳時,他還特意對季月說:“以後常聯繫啊,燦燦的室友就是我的朋友。”
回寢室的路上,黃燦燦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噠噠噠的,像急促的鼓點。徐晚小跑著才能跟上,嘴裡還在回味剛才的菜色,感嘆周子揚的大方。
季月落在最後面,步子不緊不慢,和她們隔著幾步距離。
快到宿舍樓下時,黃燦燦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看著慢慢走過來的季月,忽然笑了,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輕:“季月,子揚好像挺喜歡你的。”
季月停下腳步,抬頭看她。路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清澈見底。“沒有的事。”她說,語氣沒什麼波瀾,“你們聊,我先上去了。”
她繞過黃燦燦,走進了宿舍樓門洞。
徐晚看看季月的背影,又看看黃燦燦陰沉下來的臉色,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黃燦燦站在原地,看著季月消失的樓道口,很久沒動。夏夜的暖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裙襬和頭髮,她卻覺得有點冷。
周子揚後來幾天都沒怎麼聯繫她。消息回得慢,電話也說不了幾句就掛。黃燦燦主動約他,他也總推說有事。
直到一週後,黃燦燦在食堂門口,親眼看見周子揚攔住了剛
打完飯的季月。他手裡拿著一杯奶茶,笑著遞過去,季月搖頭沒接,側身想走,周子揚又跟上去,說了句什麼。
季月腳步沒停,徑直走了。周子揚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居然還笑了笑。
黃燦燦站在食堂側門的陰影裡,手裡拎著的打包盒勒得手指生疼。她看著周子揚望著季月背影的那個眼神,心裡那點不安和悶氣,忽然就炸開了,變成一種尖銳的刺痛。
那天晚上,周子揚終於給她打了電話。聲音裡沒了往日的甜膩,直接又幹脆:“燦燦,咱們分手吧。”
黃燦燦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分手。”周子揚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不耐煩,“我覺得咱倆不太合適。好聚好散,行吧?”
“周子揚你什麼意思?”黃燦燦的聲音拔高了,“什麼叫不合適?前兩天不還好好的嗎?”
“沒什麼意思,就是感覺不對了。”周子揚頓了頓,似乎懶得再繞彎子,“實話跟你說吧,我喜歡上季月了。追她呢,所以咱倆得先斷乾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黃燦燦有點變調的聲音:“……季月?你說季月?”
“對。所以以後別聯繫了,也別去找她麻煩。就這樣。”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黃燦燦握著手機,站在寢室的陽臺上。樓下有情侶在吵架,女生的哭喊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一動不動,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沒有抖,也沒發出聲音。
第二天中午,黃燦燦從外面回來,臉色憔悴,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青黑。徐晚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麼了,她沒理,徑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一陣騷動。有女生的起鬨聲,還有人在喊誰的名字。
徐晚好奇地跑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涼氣,回頭結結巴巴地說:“燦、燦燦……是周少!他……他抱了好大一束花!在樓下!”
黃燦燦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衝到窗邊,一把拉開徐晚,自己往下看。
宿舍樓前的空地上,周子揚穿著一身潮牌,抱著一大束醒目的紅玫瑰,正仰著頭往上望。他身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學生,指指點點,嘻嘻哈哈。
而他望著的方向……是她們這棟樓,這個窗口。
黃燦燦的手指死死摳著窗框,指甲蓋泛出白色。她看著樓下那個曾經屬於她的男人,看著他手裡那捧刺眼的紅,看著他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輕浮的笑容。
然後,她看到季月從宿舍樓門口走了出來。她似乎想低頭快速走過,但周子揚大步上前,攔住了她,把花往她懷裡塞。
季月後退一步,沒接,搖頭說了句什麼。周子揚不依不饒,又把花遞過去,臉上還笑著。
僵持了幾秒。最後,季月似乎是無奈,伸手接過了花,但立刻轉手就塞給了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女生,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周子揚愣了一下,隨即竟然笑得更開了,對著季月的背影喊了句什麼,沒去追,反而轉身跟那個拿著花的女生說笑起來。
黃燦燦一直看著,看著季月消失在小路盡頭,看著周子揚在樓下和旁人談笑風生,看著那束被隨意轉送的紅玫瑰。
她鬆開了摳著窗框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
徐晚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偷偷瞄著她的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黃燦燦才轉過身,走回自己座位。她拿起桌上那瓶周子揚上次送的、還沒用完的香水,擰開蓋子,對著空氣按了幾下。
濃郁的香味瀰漫開來,甜得發膩。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憔悴的臉,看著眼底那團揮之不去的陰鬱,忽然扯了扯嘴角,低聲對身後的徐晚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又冷得像冰碴:“你看,裝得多清高。”
徐晚沒聽清:“啊?燦燦你說什麼?”
黃燦燦沒回答。她放下香水瓶,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用力梳著自己有些打結的長髮。眼睛卻還盯著窗外,盯著樓下已經散去的人群,盯著季月離開的那個方向。
梳齒刮過頭皮,有點疼。
第三章
“啪”一聲脆響,梳子砸在鏡子上,又彈回來,滾到桌沿。
黃燦燦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粉底蓋了又蓋,眼下的青黑還是透出來,像兩團擦不掉的髒汙。嘴角那點笑紋,不笑的時候也僵著,刻上去似的。
她抓起香水瓶,擰開,瓶口對準垃圾桶。
甜膩的液體汩汩往下淌,滴在昨晚的泡麵桶裡,混著浮油。瓶子空了,她捏著瓶頸,手指用力到發白,猛地一砸。
塑料桶悶響一聲。
“燦燦……”徐晚在後面小聲叫,聲音像蚊子哼。
黃燦燦沒回頭。她從抽屜裡翻出管新口紅,擰開,對著鏡子塗。正紅色,塗得慢,邊緣利得像刀裁。
塗完了,她抿抿嘴,扯出個笑。
鏡子裡的女人豔麗,張揚,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徐晚。”
“啊?”
“明天開始,”黃燦燦轉過身,倚著桌沿,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幫我盯著。周子揚什麼時候來,送了什麼,季月什麼反應——一字不落,回來告訴我。”
徐晚愣住:“記這些幹嘛呀?”
“讓你記你就記。”黃燦燦瞥她一眼,“少問。”
“……哦。”
徐晚縮了縮肩膀,手指絞著衣角。
黃燦燦轉回去看窗外。天早就黑了,樓下路燈昏黃,早沒了人影。可她好像還能看見——看見周子揚捧著那束紅玫瑰的樣子,看見季月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蒼白的臉。
裝。
都在裝。
周子揚裝深情,季月裝清高。
只有她黃燦燦,像個傻子晾在中間,成了被對比、被捨棄的笑話。指甲摳進掌心,留下幾個深紅的月牙印。
憑什麼?
那束花,那些圍觀的、羨慕的眼神,周子揚身邊那個光鮮亮麗的位置——本來都該是她的。
季月憑什麼?
就憑那張要死不活的冷淡臉?
胸口堵著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這疼不是新的,它一直在——父親醉醺醺掄過來的巴掌,姨媽算計生活費時翻動的白眼,櫥窗裡那些摸都不敢摸的漂亮裙子……
她拼了命想抓住點什麼。
周子揚曾經是那根稻草。
現在,這根稻草飄到了季月手裡。
鏡子裡的紅唇咧開,笑得有點猙獰。
行啊。
她倒要看看,季月能抓多久。
接下來幾天,那團火被一次次澆油。
徐晚的彙報,聲音一次比一次小。
“燦燦,今天……周子揚又來了。”
“送的項鍊,包裝挺貴的……”
“季月沒接,繞過去了。”
“今天送了個包……季月看都沒看。”
“他等在教室外面了,季月低頭擠過去,說了句‘讓開’。”
每一次,都像在黃燦燦臉上重新抽一耳光。
她聽著,臉上沒表情,只是塗口紅的動作一次比一次用力。有回“咔”一聲,膏體斷了半截。
周子揚越殷勤,她就越恨。
那些禮物,那些等待,那些被當眾拒絕後還不死心的笑臉——原本都該衝著她黃燦燦來。
可現在呢?
她坐在寢室裡,像陰溝裡的老鼠,窺探著本該屬於自己的風光。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周子揚被拒絕後,反而更來勁了。
徐晚吞吞吐吐:“周子揚跟旁邊人開玩笑,說……就喜歡季月這樣的,有挑戰性。”
挑戰性。
黃燦燦手一抖,指甲油滴在桌上,泅開一小灘,像血。
喜歡有挑戰性的?
那她黃燦燦呢?當初那麼輕易答應,那麼賣力討好——是不是就因為太“容易”,太“沒挑戰性”,所以像塊抹布,說扔就扔了?
腥甜味湧上喉嚨。
她死死咬牙,才沒把瓶子砸出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睜眼看天花板。寢室很安靜,只有徐晚細細的呼吸聲,還有對面床上,季月翻身時布料摩擦的窸窣。
那聲音很輕,落在黃燦燦耳朵裡,卻像砂紙在磨。
等著。
心裡有個聲音嘶嘶作響,帶著恨意。
季月,你最好別有什麼把柄落在我手裡。
季月不知道黃燦燦在想什麼。
她也沒心思知道。
周子揚的糾纏像黏膩的夏雨,甩不脫。每次看到那張堆笑的臉,她只有厭煩,還有隱隱的不安——黃燦燦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毒。
她只想離遠點。
下午沒課,她去了圖書館,想躲個清淨。書攤在桌上,字卻進不了腦子。眼皮沉,昨晚又沒睡好,總是做夢。
她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
嗡嗡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突兀,旁邊人投來不滿的一瞥。季月手忙腳亂抓起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心裡莫名一跳。
她捂著手機小跑出去,在走廊盡頭接起。
“喂?”
“季月女士嗎?”是個女聲,語速很快,公事公辦的調子。
“我是。您哪位?”
“市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你父母季建國、蘇慧蘭,是不是?”
季月腦子裡“嗡”一聲。
“……是。他們怎麼了?”
“出車禍了,正在搶救。情況危重,家屬趕緊過來!”
電話那頭背景嘈雜,儀器的滴滴聲,匆忙的腳步聲。
季月手指一下子冰涼。耳朵裡嗡嗡響,護士後面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只捕捉到幾個詞:“電動車……醉酒駕駛……重傷昏迷……”
“喂?在聽嗎?趕緊過來!”
“……我、我馬上到。”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電話掛了。
走廊空蕩蕩,窗外陽光刺眼。季月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那些詞在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眼前發黑。
車禍。
搶救。
危重。
不……不可能。晚上爸媽才通過電話,媽媽說週末包餃子。
肯定是打錯了。
她手指顫抖,給家裡撥電話。按了好幾次,才按對。
漫長的忙音。
無人接聽。
又打父親手機,忙音。
母親的,也是忙音。
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纏緊了喉嚨。她張嘴想呼吸,只吸進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涼空氣。
不是打錯。
她猛地轉身,朝樓梯口衝去。腳步踉蹌,差點絆倒。她不管不顧往下跑,書包忘了,書還攤在桌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醫院。
立刻。
出租車疾馳。
季月坐在後座,身體繃得像塊石頭,眼睛死死盯
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指甲縫裡塞滿了皮革碎屑。
司機從後視鏡瞥她:“小姑娘,沒事吧?臉色不好。”
季月沒回答。
她聽不見。
耳朵裡只有自己沉甸甸的心跳,還有護士那句“情況很危重”,一遍遍回放。
車子停在急診部門口。季月扔下鈔票,沒等找零,拉開車門衝下去。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消毒水味、血腥味、渾濁的汗味混在一起。擔架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家屬的哭喊、醫生的呼喊、儀器的鳴響……所有聲音擰成一股噪音洪流,劈頭蓋臉砸過來。
季月站在門口,一陣眩暈。
她抓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護士:“季建國、蘇慧蘭,車禍送來的,在哪裡?”
護士沒停,抬手一指:“搶救室!前面左轉!”
季月順著方向跑過去。走廊很長,兩邊擠滿了人,每張臉都寫著焦慮和恐懼。她擠過人群,心跳如擂鼓。
搶救室門緊閉著,“搶救中”的紅燈亮得觸目驚心。
門口站著兩個警察,正和一個穿皺襯衫、滿身酒氣的男人說話。男人低著頭搓手,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什麼。
季月沒看他們,衝到門前就要推。
一個護士攔住她:“家屬外面等!”
“我爸媽在裡面!”季月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們怎麼樣了?讓我進去!”
“醫生在搶救,不能進。”護士語氣強硬,看她慘白的臉,又放緩了些,“先冷靜,去那邊坐,有消息醫生會通知。”
“我……”
“聽話!”護士不由分說把她往後推了推。
季月被推到牆邊,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滑坐到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眨都不敢眨。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每一秒都拉長了,泡在恐懼裡。她聽著裡面隱約的儀器聲,聽著醫生偶爾提高的嗓音,手腳冰涼,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寫滿疲憊。他掃了一眼門口:“季建國、蘇慧蘭的家屬?”
季月猛地彈起來撲過去:“我是!我是他們女兒!醫生,我爸媽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沉重。
“你父親,季建國,傷勢太重,顱腦損傷,胸腔多處骨折,內臟破裂出血……我們盡力了。”醫生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送來時生命體徵就很弱,搶救無效,已經宣佈死亡。”
季月僵住了。
耳朵裡“嗡”一聲長鳴,蓋過了所有聲音。她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後面的話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死……亡?
爸爸?
第四章
那個總是笑呵呵,叫她“月月”,肩膀寬厚得像座山的爸爸?
“你母親,蘇慧蘭,”醫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情況也很危險。重型顱腦損傷,深度昏迷,目前靠呼吸機維持。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都不好說。就算保住命,很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狀態。”
植物人。
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心口。
她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氣音。眼前天旋地轉,腿一軟,往前栽去。
旁邊的護士扶住了她。
“小姑娘!沒事吧?”
季月靠在護士身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眼淚後知後覺湧出來,不是哭,是毫無徵兆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沒了。
家沒了。
爸爸沒了。媽媽……可能也要沒了。
世界崩塌了,碎成鋒利的渣子,每一片都扎得她血肉模糊。
“肇事者呢?”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問,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警察走過來,指了指那個搓手的男人:“就是他。醉酒駕駛,全責。抽血化驗了,酒精濃度嚴重超標。”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麻木茫然的臉,眼神渙散,還沒完全醒酒。他看了看季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季月盯著他,盯著這張毀了一切的臉。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瞬間淹沒了悲傷。她想撲上去撕咬,尖叫,把這個人拖進地獄。
可她動不了。
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被那兩個消息抽乾了。她只能靠著護士,死死盯著那個人,眼睛佈滿血絲,像一頭瀕死的獸。
“保險呢?”警察問另一個像是保險公司職員的人。
那人搖搖頭,語氣平板:“醉酒駕駛,免責條款。保險公司不賠。”
“那他個人呢?”
“剛問了,無業,賬戶裡就幾百塊。名下沒房沒車。”警察嘆了口氣,對季月說,“姑娘,這種情況,就算判刑,民事賠償部分……恐怕也很難執行到位。他賠不起。”
賠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宣判了季月另一種意義上的死刑。
爸爸的命,媽媽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未來,還有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就值這麼三個字。
賠不起。
季月閉上了眼睛,眼淚滾燙地滑過臉頰。
她連恨的力氣,都沒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父親的遺體要處理,母親躺在ICU裡,每天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季月跑斷了腿,開證明,辦手續,在殯儀館和醫院之間來回奔波。
她取光了家裡所有的存款,那本來是下學期的學費,還有父母攢給她以後用的錢。薄薄的幾張卡,刷幾次就見底了。
她開始打電話,給每一個能想起來的親戚朋友,父母的老同事。
起初,電話那頭還有同情、關切和嘆息。但一提到借錢,語氣就變得含糊、躲閃。
“月月啊,不是叔叔不幫你,我家孩子今年也要上大學……”
“阿姨手頭也不寬裕,剛買了房,貸款壓得喘不過氣……”
“我跟你爸是老交情,可這……數目太大了,實在……”
一次次開口,一次次被拒絕。那些婉轉的、直白的推脫,像一個個耳光扇在臉上。她握著手機,聽著忙音或充滿歉意的藉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尊嚴?
在一天幾千上萬的醫療費面前,尊嚴薄得像張紙,一戳就破。
她學會了用更低的聲音,更懇切的語氣,更卑微的姿態。她對著電話那頭,一遍遍重複母親的病情,重複醫生的診斷,重複那渺茫的“有可能醒來”的希望。
有時候,對方會心軟,轉來幾百一千。季月對著手機,彎著腰不停地說謝謝,眼淚滴在屏幕上,暈開一片溼痕。
這點錢,杯水車薪。
父親的喪事辦得簡單到寒酸。告別儀式上,來的親戚寥寥無幾。季月穿著臨時買的黑衣服,站在父親的遺像前,看著照片裡永遠定格的笑臉,整個人空蕩蕩的,像被掏走了靈魂。
沒有哭。
眼淚在那天晚上的醫院走廊裡,好像就流乾了。
她只是站著,聽著司儀用平板的聲音念悼詞,看著寥寥幾個花圈,心裡一片冰冷的麻木。
媽媽還在ICU裡。
她不能
倒。
一個月後。
母親蘇慧蘭的情況“穩定”下來——如果一直昏迷不醒,靠呼吸機和管子維持生命,也能算穩定的話。
她轉出了ICU,住進神經外科的普通病房。說是普通病房,其實是個單人小間,方便護理和觀察。
季月站在病床邊,看著床上的人。
母親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臉色蠟黃。頭髮剃光了,方便檢查和護理,頭上還裹著紗布。手臂上佈滿了針孔和監護儀貼片的痕跡,青紫交錯。
只有床邊監護儀的屏幕上,偶爾跳動的不規則綠色波形,證明她還活著。
醫生姓張,叫張維民,是母親的主治醫生之一。清瘦的中年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語速平穩,用詞嚴謹。
他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對季月說:“你母親的腦電波活動,比剛入院時活躍了一些。雖然還是深度昏迷,但從醫學角度看,這不是壞事。說明大腦深處還有功能區域在運作,甦醒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季月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真的?張醫生,您是說,我媽她……有可能醒過來?”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張維民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但概率多大,什麼時候能醒,甚至到底能不能醒,誰也無法保證。植物人甦醒,本身就是醫學難題,有很大的偶然性。”
那點微弱的光,搖曳了一下,但沒有熄滅。
有可能。
只要還有這三個字,就夠了。
“那……治療呢?接下來怎麼治?需要用什麼藥?做什麼康復?”季月急切地問。
張維民沉默了一下,翻看著病歷夾。
“目前主要是維持生命體徵,預防併發症,比如感染、褥瘡、肌肉萎縮這些。常規的神經營養藥物在用,但效果……有限。”他頓了頓,看向季月,“季月,有件事我得跟你明確。你母親現在這個情況,住院費、藥費、護理費,每天都不是小數目。你之前預存的費用,已經快用完了。”
季月心裡一沉。
她知道錢快沒了。這一個月,借來的那點錢像投進了無底洞,眨眼就沒了影。
“……我知道。”她的聲音乾澀,“張醫生,還能……再想想辦法嗎?藥不能停,治療不能停啊!我媽她……她還有可能醒過來的!”
張維民看著她蒼白的臉,還有眼底那抹近乎偏執的亮光,心裡嘆了口氣。
“醫院有規定,費用跟不上,很多藥物和治療就必須暫停。”他語氣放緩了些,“我不是催你,是提醒你,得早做打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早做打算?
她能怎麼打算?
親戚朋友借遍了,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連那套老破小的房子,都因為產權問題一時半會兒處理不掉。就算能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季月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鞋邊開了膠,她用線粗糙地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來,淹到了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張維民又說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還有母親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季月慢慢地跪倒在病床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屬床欄。
怎麼辦?
誰能告訴她,該怎麼辦?
爸爸沒了,媽媽躺在這裡,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家沒了,錢沒了,未來……一片漆黑。
她還能抓住什麼?
眼淚終於又一次湧出來,無聲地洶湧著,浸溼了床單上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寒風裡的最後一片枯葉。
媽媽。
她在心裡無聲地喊。
我該怎麼辦啊,媽媽。
沒有人回答。
只有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形,依舊微弱地,固執地,跳動著。
就在季月覺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雖然那轉機,後來回想起來,更像一道通向另一個深淵的門。
那天下午,她剛從外面回來,想看看能不能再找份兼職。走到病房門口,看見一個穿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正和張維民醫生說話。
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微胖,頭頂稀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略顯疲憊的微笑。
看到季月,他眼睛微亮,迎了上來。
“季月女士嗎?”
季月警惕地看著他:“我是。您是?”
“你好你好。”男人伸出手,“我姓王,王德發。是康健醫藥公司的項目部經理。”
季月沒握他的手,只是點了點頭。
王德發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在開展一項前沿的神經喚醒藥物臨床試驗,主要針對的就是像你母親這樣的顱腦損傷後長期昏迷患者。”
季月接過名片,手指有些僵硬。
“我聽張醫生介紹了你母親的情況。”王德發語氣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的同情,“說實話,很令人痛心。但張醫生也提到,你母親的腦電波活動有積極的跡象,這很難得。”
季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們這項試驗,目前還在招募合適的受試者。”王德發繼續說,“如果入選,患者所有的治療費用、藥物費用、住院護理費用,都將由我們公司全額承擔。而且,用的是我們最新研發的、國際上也有相關報道的喚醒配方,不是安慰劑。”
全額承擔。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季月眼前的黑暗。
“真……真的?”她的聲音發顫。
“當然。”王德發笑了笑,“我們有正規的倫理審批,和醫院也有合作。你可以放心。”
放心?
季月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男人,又看了看病房裡無聲無息的母親。絕望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了一片冰冷的、顫慄的希望。
她抓住了這根稻草。
死馬當作活馬醫。
“我……我需要做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簽署一份知情同意書,配合我們的治療和觀察就行。”王德發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文件,“具體條款這裡都有,你可以仔細看看。有什麼疑問,隨時問我。”
季月接過那疊厚厚的文件,紙張邊緣刮過她的指尖,有點疼。
她沒怎麼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她只看清了那一行字:乙方(患者家屬)自願參與甲方(康健醫藥公司)組織的藥物臨床試驗,甲方承擔試驗期間全部相關醫療費用。
夠了。
這就夠了。
她拿起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王德發收起文件,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好的。後續手續和安排,我會讓人跟你對接。你母親的治療,從明天起就可以按新方案進行了。”
他伸出手,
這次季月握住了。
他的手很厚實,有點潮。
“希望合作愉快。”王德發說。
季月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王德發又和張維民醫生低聲說了幾句,轉身離開了。走廊裡響起他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季月靠在病房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名片。指尖掐進了紙裡,留下深深的摺痕。
康健醫藥公司。項目部經理。王德發。
她抬起頭,看向病房裡的母親。
有希望了。
媽媽,我們有希望了。
第五章
“嗤。”黃燦燦把那支沒點燃的煙在牆上碾碎了,菸絲簌簌掉下來。她轉身,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又孤零零的迴響。季月那張臉,那種亮光,還在她眼前晃。真他媽刺眼。
她走寢室樓,傍晚的熱浪“呼”地一下裹上來,像一層溼透的厚布,悶得人喘不過氣。天邊堆著髒兮兮的橘紅色晚霞。黃燦燦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上週和周子揚在遊艇上的合影——她穿著比基尼,摟著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燦爛。周子揚戴著墨鏡,嘴角勾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黃燦燦的手指停住了。她點開朋友圈,刷新。
第一條就是周子揚。十分鐘前發的。
一張照片,背景是某個高端俱樂部的泳池邊,燈光璀璨。他摟著一個穿銀色亮片吊帶裙的女孩,女孩側著臉,只露出尖下巴和一頭栗色長卷發。配文就兩個字:“開心。”
下面的共同好友點贊評論一堆。
“周少新歡?”
“嫂子漂亮!”
“這身材絕了。”
黃燦燦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冰涼,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擂了一拳,悶痛之後是翻湧上來的、火燒火燎的恥辱。她退出朋友圈,找到周子揚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發抖。
打什麼?
罵他?她不敢。真的不敢。周子揚家裡什麼背景,她太清楚了。得罪了他,別說禮物,以後在這個城市能不能混下去都兩說。
那股火燒火燎的東西在胸腔裡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她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機狠狠塞回包裡。指甲刮過皮質包面,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悶不吭聲、一身窮酸氣的季月,就能讓周子揚惦記?昨天在宿舍樓下,周子揚捧著那麼大一束紅玫瑰,像個傻逼似的等著。季月呢?看都沒多看兩眼,低著頭繞過去了。那束花後來不知道被誰撿走了。可週子揚沒死心,今天中午黃燦燦還看見他車停在女生宿舍區外面。
而她黃燦燦,陪了他大半年,哄著他,順著他,床上那點事兒使盡渾身解數,到頭來就換來一句“不太合適”,和朋友圈裡那張刺眼的新歡合影。
那些花,那些禮物,那些周子揚許諾過的“以後帶你去歐洲”、“給你開個店”,本來都該是她的。是她的!
現在全沒了。
就因為季月。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猛地扎進她腦子裡,然後那毒液就順著血管,滋滋地往四肢百骸裡滲。對,就是因為季月。周子揚要不是對季月起心思,怎麼會突然覺得她“不合適”?男人都是賤骨頭,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季月那副清高樣,裝給誰看呢?
黃燦燦嘴角扯了扯,想笑,沒笑出來。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有點溼。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她深吸一口悶熱的空氣,挺直背,踩著高跟鞋往寢室
樓口走。鞋跟敲在地上,一聲比一聲重,像是要把什麼碾碎。
***寢室裡沒人。
徐晚不知道去哪兒了。季月肯定在醫院。黃燦燦反手關上門,沒開燈。窗外殘餘的天光透進來,把屋子照得一片明亮。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東西。
LV的neverfull,香奈兒的口紅,蒂芙尼的項鍊,還有一隻周子揚送的卡地亞手鐲,裝在深藍色的絨布盒子裡,沒來得及戴出去炫耀。這些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著一種精緻昂貴的光澤。
以前看著,心裡是滿的,是踏實的。現在看著,像一個個冰冷的標籤,貼在她身上,嘲諷她:看,這就是你賣了自己大半年,換來的價碼。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信用卡,欠了兩萬三,最後還款日就在三天後。另一條是趙金桂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姨媽那尖利聒噪的聲音立刻在安靜的寢室裡炸開:“燦燦啊,下季度房租該交了,你記得提前準備好,別又拖拖拉拉的……”
黃燦燦按掉語音,把手機扔到桌上。“咚”一聲悶響。
她盯著屏幕暗下去,腦子裡飛快地算。房租一千二,水電均攤大概兩百,信用卡兩萬三……她之前兼職攢的那點錢,這幾個月跟著周子揚大手大腳,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上個月買那條裙子就花了三千多,周子揚當時還說“喜歡就買,我報銷”,結果分手分得這麼幹脆,報銷個屁。
錢。
這個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心口。沒有周子揚,她拿什麼還信用卡?拿什麼交房租?難道真要伸手問趙金桂要?那女人能把她活剝了皮生吞下去,順便再把“我當初收留你”的車軲轆話翻來覆去說上八百遍。
不行。
絕對不行。
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種看人臉色、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穿別人舊衣服的日子。死都不能。
黃燦燦拉開椅子坐下,打開臺燈。暖黃的光照亮她面前這一小片區域,也照亮她臉上有些僵硬的妝容。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豔麗卻掩不住疲憊的臉,慢慢抬起手,把耳朵上那對周子揚送的鑽石耳釘摘了下來。小小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她捏著耳釘,指尖用力,鑽石的稜角硌著指腹,微微的疼。
然後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絲絨首飾袋,把耳釘扔進去。袋子裡還有別的,項鍊、手鍊、一枚小小的鑽戒(周子揚說是生日禮物,但她懷疑是哪個前任剩下的)。她把袋子口收緊,塞進包包最裡面的夾層。
這些不能賣,至少現在不能。萬一……萬一還有轉圜餘地呢?周子揚那種公子哥,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快,說不定過陣子膩了那個銀裙子,又會想起她的好。就算不想起,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她曾經“擁有過”的證明。
她需要新的錢。立刻,馬上。
黃燦燦打開手機通訊錄,往下滑。那些名字,那些曾經飯局上、酒吧里加上的“哥哥”、“老闆”,一個個看過去。有的禿頂,有的油膩,有的上次暗示她去酒店她裝傻糊弄過去了。她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然後點開其中一個頭像,發了條消息過去:“李總,最近忙嗎?好久不見啦,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喝一杯呀?”
發送。
等了幾分鐘,沒回。
她又點開另一個:“張哥,我是燦燦,還記得我嗎?
上次在MUSE酒吧……”
這次回得很快:“?”
就一個問號。
黃燦燦咬了下嘴唇,打字:“張哥貴人多忘事呀,就是上個月,你跟王少他們一起,我還跟你玩骰子了呢。”
那邊又過了會兒,回過來:“哦,有事?”
冷冰冰三個字。
黃燦燦盯著那三個字,胸口那股火又竄起來,混著難堪。她沒再回,退出聊天界面。通訊錄裡還有一堆名字,但她沒再往下翻。這些人精得很,以前對她熱情,是因為她旁邊站著周子揚,是因為她是“周少的女朋友”。現在周子揚那條朋友圈一發,圈子裡估計都傳開了,誰還搭理她?
牆倒眾人推。不,她這牆還沒倒呢,只是靠山沒了,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劃清界限。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沒開,寢室裡悶熱得像個蒸籠,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慢慢滑下來,癢癢的。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光漫過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動的色塊。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她猛地睜開眼,抓起來看。
不是那些“哥哥”。
是徐晚。
“燦燦,你在宿舍嗎?我剛看到周少的朋友圈了……你沒事吧?”
黃燦燦盯著那條消息,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沒事?能有什麼事。她打字,手指用力:“我能有什麼事?分了就分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發送。
徐晚很快回:“那就好……我怕你難過。你晚上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帶點吃的回來?”
“不用。”黃燦燦回。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晚點我出去。”
“哦哦,好。”
黃燦燦扔下手機,站起身,走到衣櫃前。她拉開櫃門,裡面掛著一排衣服,大部分是跟周子揚在一起之後買的,款式時髦,面料不錯。她手指劃過那些衣裙,最後停在一件黑色吊帶緊身短裙上。絲綢質地,領口開得低,後背幾乎全裸,只有兩根細細的帶子交叉。這是她去年買的“戰袍”,穿過兩次,效果拔群。
就它了。
她脫下身上的T恤牛仔褲,換上那條黑裙子。布料貼在身上,涼滑的觸感。她走到穿衣鏡前,轉身看了看後背。鏡子裡的身體曲線畢露,皮膚在昏暗中泛著象牙白的光澤。她拿起化妝品,開始補妝。眼線拉長,眼影加深,口紅換成了正紅色,塗得飽滿欲滴。
鏡子裡的人漸漸變得豔麗、鋒利,帶著一種攻擊性明碼標價的美。只有她自己知道,粉底下面,眼皮因為熬夜有些浮腫,嘴角因為緊繃而微微發僵。
她最後噴了點香水,手腕,耳後。甜膩的花香混著麝香,在悶熱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然後她拎起那個LV neverfull,把手機、錢包、一小包紙巾塞進去。想了想,又把那個絲絨首飾袋也塞了進去。萬一呢。
她拉開門,走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夜焰”酒吧在市中心一條背街裡,門臉不大,招牌是暗紅色的霓虹燈,在夜色裡曖昧地閃爍。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安,面無表情。
黃燦燦推門進去。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混著人聲、笑聲、玻璃杯碰撞聲,像一堵厚厚的音牆,迎面砸來。空氣裡充斥著酒精、香水、煙味,還有人體蒸騰出的熱氣。燈光昏暗,變幻的彩色射燈掃過舞池裡扭動的人群,掃過卡座裡摟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
掃過吧檯邊那些獨自坐著、眼神遊移的男人們。
她挺直背,踩著高跟鞋,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吧檯邊。動作熟練,眼神卻快速地在周圍掃視。
吧檯後面,酒保是個染了銀灰色頭髮的小哥,看到她,抬了下下巴:“喝什麼?”
“金湯力。”黃燦燦說,聲音提得比平時高,才能壓過音樂。
酒保點點頭,轉身去調酒。黃燦淼坐上高腳凳,手肘撐在吧檯光滑的木質檯面上,目光狀似隨意地掠過旁邊幾個獨坐的男人。
左邊是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正在玩手機,手腕上戴著一塊沛納海,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右邊隔了兩個座位,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一個人慢吞吞地喝著威士忌,眼神有點呆滯。
都不是理想目標。
她接過酒保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點灼燒感。她小口喝著,耐心地等。時間還早。
大約過了半小時,她杯子裡的酒下去一半。酒吧里人更多了,空氣也更渾濁悶熱。她後背滲出薄汗,絲綢裙子黏在皮膚上。
第六章
這時,她右手邊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深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但髮際線後退得厲害,頭頂有些稀疏。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平和,甚至有點溫和。他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吧檯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金屬光澤。黃燦燦對錶沒太多研究,但那個牌子她認識,勞力士。而且看款式,不是入門級。
男人坐下後,對酒保說:“單一麥芽,加冰。”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點這個年紀男人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酒保很快把酒送過來。男人拿起杯子,沒立刻喝,而是輕輕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酒櫃上,似乎只是來喝杯酒放鬆一下。
黃燦燦收回視線,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金湯力有點苦了。她放下杯子,從包裡拿出粉餅,打開,對著小鏡子補了補妝。動作很自然,但角度剛好能讓旁邊的人看到她精緻的側臉,和那段從吊帶裡露出的、白皙光滑的肩膀。
補完妝,她合上粉餅,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音樂間隙裡,足夠讓旁邊的人聽到。
果然,旁邊傳來男人的聲音:“一個人?”
黃燦燦轉過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嗯。”
男人也笑了笑,笑容很客氣:“很少見女孩子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心情不好。”黃燦燦說,垂下睫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冰涼的杯壁,“出來透透氣。”
“哦?”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年輕人,有什麼心情不好的。說出來聽聽?”
語氣像長輩關心晚輩,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在她臉上、身上停留了片刻。
黃燦燦心裡飛快地轉著。她搖搖頭,苦笑一下:“也沒什麼,就是……工作上的事,還有感情,一團糟。”她抬起眼,看向男人,“您呢?也一個人來喝酒?”
“我啊,”男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剛見完客戶,路過,進來坐坐。這地方吵是吵了點,但熱鬧,有人氣兒。”他頓了頓,“我姓王,王德發。怎麼稱呼?
”
“黃燦燦。”她說,伸出手。
王德發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厚實,掌心乾燥,有點粗糙。握的時間不長不短,鬆開時,手指似有若無地在她手背上劃過一下。
“黃小姐。”王德發點點頭,“名字好聽。做什麼工作的?還是……還在讀書?”
“大四,快畢業了。”黃燦燦說,語氣裡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迷茫和焦慮,“正愁找工作呢。現在工作太難找了,投了好多簡歷,都沒什麼迴音。”
“大四啊,好年紀。”王德發感慨了一句,“學什麼專業的?”
“護理。”
“護理不錯,穩定。”王德發說,又喝了一口酒,“不過確實,剛畢業進好醫院不容易。有關係還好,沒關係就得慢慢熬。”
黃燦燦適時地嘆了口氣。
王德發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動了動:“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擠醫院。現在很多醫藥公司、醫療器械公司,也需要護理背景的人才,待遇說不定更好。”
“醫藥公司?”黃燦燦眼睛微微一亮,“王先生您好像很瞭解?”
“我就是做這行的。”王德發笑了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來,“康健醫藥,產品經理。主要管一些臨床試驗項目的推進和協調。”
黃燦燦接過名片。白色的卡片,質地厚實,上面印著公司logo、名字、頭銜、電話。康健醫藥。她指尖捏著名片,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咯噔”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她抬起頭,笑容更真誠了些:“原來是王經理。真巧。”
“是啊,巧。”王德發也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黃小姐要是對醫藥公司有興趣,以後畢業了,說不定我可以幫忙留意留意機會。”
“那太謝謝您了!”黃燦燦立刻說,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感激和雀躍,“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王德發也端起杯子,兩人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接下來的聊天順暢了很多。王德發說話不緊不慢,話題圍繞著醫藥行業、臨床試驗、一些聽起來高大上的項目展開,偶爾穿插幾句對自己“辛苦打拼”的感慨。黃燦燦扮演著一個虛心聆聽、偶爾流露出崇拜和好奇的年輕女學生,適時地提問,適時地附和,眼睛裡閃著光。
她知道了王德發今年五十三,離異,孩子跟了前妻在國外讀書。知道了他在康健醫藥幹了十幾年,算是元老,手裡管著幾個“很重要的項目”。知道了他在城東有一套“還算寬敞”的公寓,一個人住。
王德發也問了她一些情況,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以後想留在哪個城市。黃燦燦半真半假地回答,父親“去世早”,母親“身體不好”,自己一個人在這邊讀書,挺不容易的。說到動情處,眼圈還微微紅了一下。
兩杯酒下肚,酒吧裡的氣氛越發燥熱。王德發抬手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了。黃小姐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黃燦燦猶豫了一下,說:“我住學校宿舍,這個點……可能關門了。”
這是假話。宿舍樓雖然鎖門,但喊阿姨也能開,只是麻煩。她看著王德發。
王德發也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溫和地笑了笑:“那要不……去我那兒坐坐?喝杯茶,醒醒酒。我那兒離這不遠,開車
十分鐘。”
語氣很自然,像長輩關心晚輩,怕她深夜回去不安全。
黃燦燦手指捏著酒杯,指尖微微用力。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像是在掙扎。幾秒鐘後,她抬起眼,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刻意),聲音低了些:“那……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王德發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吧。”
黃燦燦也站起來,拎起包。心跳得有點快,但腦子裡異常清醒。她在計算:年紀大,有穩定收入和房產,看起來脾氣不算壞,至少表面溫和。出手應該不會小氣。唯一的問題是……他想要什麼?真的只是“坐坐”?
她跟著王德發走出酒吧。外面的空氣比裡面清爽一些,但依然悶熱。王德發走到路邊一輛黑色的奧迪A8旁邊,解鎖,拉開副駕駛的門。
黃燦燦坐進去。車裡很乾淨,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種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像是檸檬混合著檀香。王德發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空調打開,冷風吹出來,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兩人都沒怎麼說話。王德發專注開車,黃燦燦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光。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囂,但車窗隔開了大部分噪音,車廂裡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大約開了十幾分鍾,車子駛入一箇中檔小區。樓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環境還算整潔。王德發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領著黃燦燦坐電梯上樓。
他家在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是安靜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王德發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他打開牆壁上客廳主燈的開關。
第七章
公寓比黃燦燦想象的要大一些,估計有一百七八十平。裝修風格是老派的那種,深色的實木傢俱,米黃色的牆紙,客廳裡擺著一套厚重的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看不出真假的山水畫。整體看起來整潔,但沒什麼生氣,像一個樣板間,或者酒店套房。
“隨便坐。”王德發把西裝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換上了拖鞋,又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放在黃燦燦腳邊,“新的,沒人穿過。”
“謝謝。”黃燦燦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一點。
王德發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兩杯茶。透明的玻璃杯,裡面飄著幾片茶葉。他把一杯放在黃燦燦面前的茶几上:“喝點茶,解解酒。”
“謝謝王經理。”黃燦燦端起杯子,溫度剛好。她抿了一口,茶味很淡。
王德發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慢地擦拭鏡片。沒了眼鏡,他那雙眼睛顯得更小了一些,眼袋有點重,目光卻依然平和。
“黃小姐,”他擦好眼鏡,重新戴上,開口,“我看你是個聰明姑娘,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黃燦燦心裡一緊,臉上卻維持著微笑:“王經理您說。”
“我這個人呢,不喜歡太複雜的關係。”王德發語氣依舊溫和,像在談一樁普通的生意,“我工作忙,壓力大,有時候需要放鬆放鬆。但我這個年紀,也不想找那些太麻煩的,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鬧得雞飛狗跳。”
他頓了頓,看著黃燦燦:“我看你挺懂事,也挺不容易。這樣,咱們做個朋友。平時呢,我需要的時候,你過來陪
陪我,說說話,吃吃飯。我也不會虧待你。生活費,學費,買點衣服化妝品,這些我都可以幫你解決。怎麼樣?”
話說得直白,但語氣並不讓人難受,甚至帶著一種“為你考慮”的誠懇。
黃燦燦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這就是交易了。清清楚楚。她需要錢,他需要陪伴,或者更直白點,需要年輕女性的身體和順從。各取所需。
她想起空空如也的銀行卡,想起趙金桂的語音,想起周子揚朋友圈裡那個銀裙子女孩。想起季月那張在病房門口亮起來的臉。
憑什麼她季月就能幹乾淨淨地拿著醫藥公司的協議,以為抓住了希望?憑什麼她黃燦燦就要在這裡,跟一個五十多歲、禿頂的老男人談這種交易?
那股冰火交煎的恨意又湧了上來,燒得她喉嚨發乾。
她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帶著點羞澀的笑容:“王經理您這麼照顧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王德發笑了,笑容加深,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不用謝。朋友嘛,互相幫忙。”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先坐會兒,我去洗個澡。一身酒氣。”
他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了一句:“浴室在那邊,櫃子裡有新毛巾,你要是想洗,也可以洗洗。”
說完,他關上了臥室門。
黃燦燦坐在沙發上,沒動。她聽著臥室裡隱約傳來的水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柔軟的皮質表面。指甲陷進去,留下淺淺的印子。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臥室門打開。王德發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絲質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頭髮溼漉漉的,稀疏的部分貼著頭皮。他沒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黃燦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根大約四十公分長的……東西。深棕色的皮革,一頭是握柄,另一頭是扁平大概兩指寬的拍面。做工看起來很精緻,皮革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黃燦燦愣住了。她看著那東西,又抬頭看王德發。
王德發走到她面前,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他把那根皮拍在手裡掂了掂,說:“別怕。這個不疼,就是……助興。”
黃燦燦喉嚨發緊,聲音有點幹:“王經理,這……”
“放心,我有分寸。”王德發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緩,“這樣,我們都能舒服點。你也需要放鬆放鬆,對不對?壓力太大,對身體不好。”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指了指臥室方向:“來,進去吧。趴床上就行。”
黃燦燦坐在那裡,沒動。腦子裡嗡嗡作響。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粗暴的,急色的,甚至變態的。但這種……這種慢條斯理的、帶著一種詭異儀式感的……她沒料到。
王德發也不催她,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根皮拍,耐心地等著。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像在等待一個理所當然的流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黃燦燦的指尖掐進了掌心。疼。她需要錢。信用卡,房租,趙金桂的嘴臉,周子揚的拋棄,季月那張刺眼的臉……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最後定格在王德發手腕上那塊勞力士,和他遞名片時那種篤定的、掌控一切的神態。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點軟,但她挺直了背
。
她沒看王德發,徑直走向臥室。臥室很大,一張兩米寬的大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他身上那種檀香似的古龍水味混合在一起。
她在床邊站定,背對著門口。
身後傳來王德發走近的腳步聲,很輕。然後是皮帶扣解開、睡袍落地的細微窸窣聲。他沒碰她,只是說:“趴下吧。手放在前面。”
黃燦燦閉了閉眼,然後俯身,趴在了床上。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充斥著陌生的洗滌劑味道。絲綢裙子緊貼著她的後背和臀部,勾勒出曲線。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撞擊著胸腔。
床墊微微下陷,王德發上來了。他沒壓在她身上,而是跪坐在她腿側。
然後,他冰涼有些粗糙的手,撩起了她後背的裙子。
絲綢滑上去,露出整個背部。空調的冷風直接吹在皮膚上,激起一層戰慄。
“放鬆。”王德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第一次可能會有點不習慣,以後就好了。”
黃燦燦沒吭聲,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單。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她沒忍住,身體猛地一彈。
“啪!”
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臥室裡甚至有點嚇人。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炸開一樣的疼痛,從後背左側迅速蔓延開來。那感覺不像被打,更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條狠狠烙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把衝到喉嚨口的痛呼硬生生嚥了回去。牙齒陷進下唇軟肉裡,嚐到一點腥甜的鐵鏽味。
“疼嗎?”王德發問,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黃燦燦搖頭,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亂。她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就是哭腔或者慘叫。
“疼就對了。”王德發說,語氣居然有點欣慰,“疼,才能記住。記住規矩,記住誰對你好。”
第二下緊接著落下。
“啪!”
這次是右邊。同樣的清脆,同樣的劇痛。黃燦淼整個人繃緊了,腳趾在鞋子裡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摳破鞋底。汗水瞬間從額頭、後背冒出來,和絲綢裙子黏在一起,又溼又冷。
王德發打得不快,很有節奏。一下,停頓幾秒,讓她充分感受那波疼痛的擴散和餘韻,然後再來一下。位置錯落有致,均勻地覆蓋在她整個後背,偶爾會落到臀腿交界處。
“啪!”
“啪!”
“啪!”
清脆的擊打聲在臥室裡單調地重複。每一下,黃燦燦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痙攣一下。床單被她越攥越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那裡也傳來鈍痛,但比起後背火燒火燎的感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開始數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十五下的時候,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後背像一塊被反覆捶打、失去知覺的肉,只有火辣辣的熱感和腫脹感持續不斷地傳來。她甚至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血液在加速奔流,撞擊著那些新鮮的傷痕。
王德發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但依舊平穩。他停了下來。
黃燦燦趴在床上,渾身被汗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絲綢裙子黏膩地貼在身上,頭髮黏在臉頰和脖子上。她大口喘著氣,枕頭悶住了部分聲音,只剩下粗重急促的鼻息。
一隻手落在她汗溼的後背上,輕輕撫摸。王德發的手掌溫熱,帶著薄繭,撫過那些紅腫隆起的傷痕。動
作很輕,甚至帶著點憐惜。
“疼吧?”他問,聲音低了些,“忍忍就好了。第一次都這樣。”
黃燦燦沒說話,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那隻手撫摸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床墊再次輕響,王德發下了床。腳步聲走向臥室外。
黃燦燦依舊趴著,沒力氣動。後背的疼痛在短暫的停頓後,更加鮮明地反撲回來,一抽一抽地跳著疼。她能感覺到皮膚腫起來了,緊繃著,發熱。
過了幾分鐘,王德發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走到床邊,坐下。
黃燦燦側過臉,從散亂的頭髮縫隙裡看過去。他手裡拿著一管藥膏,和一個鼓鼓的、土黃色的牛皮紙信封。
王德發擰開藥膏蓋子,擠出一些乳白色的膏體在指尖,然後輕輕塗抹在她後背的傷痕上。藥膏涼絲絲的,暫時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痛感。他塗得很仔細,每一道紅腫都不放過。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塗完藥,他把藥膏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拿起那個信封,放在黃燦燦臉側的枕頭上。
“拿著。”他說,“一點心意。買點喜歡的,或者交學費。”
信封很厚。即使隔著牛皮紙,也能摸出裡面是一疊鈔票,嶄新的,邊緣硬挺。
黃燦燦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她沒動。
王德發也不在意,站起身,開始穿睡袍。他繫好腰帶,走到臥室門口,回頭說:“浴室你可以用。新的毛巾在櫃子裡。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說完,他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臥室裡只剩下黃燦燦一個人,趴在凌亂的床上,後背塗滿涼颼颼的藥膏,枕邊放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她靜靜地趴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撐起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到後背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倒抽冷氣。她坐起來,絲綢裙子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汗溼的布料變得半透明。
她伸手,拿起那個信封。很沉。她打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
一疊紅色的百元鈔票,嶄新的,捆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張的編號是連著的。她粗略估計,至少有一萬。可能更多。
她捏著信封,手指用力,嶄新的紙張邊緣有點割手。然後她鬆開手,把信封放在一邊,踉蹌著下了床。
走到臥室附帶的浴室門口,她推開門,按亮燈。
浴室很大,裝修一樣老派,白色的瓷磚,巨大的鏡櫃。她走到鏡子前,轉過身,背對著鏡子,然後費力地扭過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後背,一片狼藉。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膚上,交錯著十幾道紅腫的稜子,有些已經泛出深紅色,邊緣微微發紫。這些傷痕橫七豎八地分佈在她整個後背,甚至蔓延到臀部上方,像某種醜陋扭曲的紋身。在浴室明亮的燈光下,這些傷痕格外刺眼。
黃燦燦看著鏡子裡的那些紅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手,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道腫得最高的傷痕。
“嘶——”尖銳的疼痛讓她立刻縮回手,倒抽一口冷氣。
疼。真他媽疼。
但信封的厚度還留在指尖的觸感裡。那種嶄新鈔票特有挺括紮實的感覺。
她轉回身,面對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紅,頭髮汗溼地貼在臉頰,妝容有些暈開,口紅殘了一半,看起來狼狽又脆弱。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燒著一點冰冷又滾燙的東西。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嘴角一點點扯開,向上彎,拉出一個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燃燒後的灰燼。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季、月。”
“這、都、是、你、欠、我、的。”
第八章
黃燦燦穿衣服的時候有點費勁。後背的傷碰到衣料,火辣辣的疼。她嘶了口氣,動作放慢,一點一點把裙子套上去。她對著穿衣鏡轉了個身,裙襬盪開,露出小腿。好看。貴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王德發發的消息:“晚上過來。”
三個字,沒標點。
黃燦燦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然後飛快地打字:“好的daddy,我下課就過去~”後面跟了個小貓撒嬌的表情包。
發送。
她收起手機,拎起包,走出臥室。客廳裡沒人,王德發大概已經去公司了。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煙味,混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薰香。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高跟鞋,細跟,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離第一次和王德發回他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來黃燦燦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手機上收到王德發的消息她就會打車過來,雖然黃燦燦覺得很疼,但是有錢的感覺真好,王德發雖然變態了一些但是出手真的很闊綽。
黃燦燦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個感覺。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咔噠”扣緊。
走廊裡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掉了大半。電梯下行,金屬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酒紅色的裙子,蒼白的臉,黑沉沉的眼睛。她對著影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把碎髮別到耳後。
走出公寓樓,夏天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
白晃晃的,刺眼。空氣黏糊糊的,裹在身上,像一層溼透的塑料膜。她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光,然後從包裡掏出墨鏡戴上。鏡片是深茶色的,世界一下子暗了幾個度。
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坐進後座,冷氣開得很足,激得她後背的傷又是一陣抽痛。她靠進座椅裡,報出學校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沒說話,打了表。
車子匯入車流。
黃燦燦側頭看著窗外。街景向後滑,商鋪,行人,綠化帶裡蔫頭耷腦的灌木。一切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燥熱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低頭打開包,從裡頭摸出那個信封。
厚厚一沓。
她抽出來,手指捻開。全是紅色,嶄新,連號。她一張一張數過去,手指碰到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數完了,又數一遍。沒錯,一萬五。比她預想的多了點,這已經是她收到的第八筆錢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
把鈔票塞回信封,重新放回包裡。拉鍊拉上,“刺啦”一聲輕響。
一萬五。夠她還掉這個月的信用卡最低還款額,再買兩件像樣的衣服,或許還能剩點,去學校后街那家新開的日料店吃頓好的。她想起昨天在商場櫥窗裡看到的那雙鞋,米白色,細帶,腳踝處綴著一圈小珍珠。標價一千二。她當時看了很久,沒買。
現在可以買了。
她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後背的傷在冷氣裡一跳一跳地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她沒動,任由那疼蔓延。疼才好。疼才能記住。記住這錢是怎麼來的,記住是誰把她逼到這一步。
季月。
那兩個字在齒間碾過,帶著血腥味。
車子在學校東門停下。黃燦燦付了錢,推門下車。熱浪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全身。她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校門。
路上學生不多,暑假還沒正式開始,但大部分課已經結了,校園裡空蕩蕩的。香樟樹的葉子被曬得發蔫,耷拉著,紋絲不動。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她走回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裡頭沒人。徐晚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季月的床鋪……還是老樣子,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拉得一絲褶皺都沒有,乾淨得不像有人睡過。桌上也空,就擺著幾本專業書,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窮酸樣。
黃燦燦撇撇嘴,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櫃前,打開,裡頭掛著的衣服不多,但都是她精挑細選過的,款式新,料子好。她伸手撥了撥衣架,挑出一件米白色的襯衫,一條淺咖色的短裙。換掉身上的酒紅裙子,小心疊好,收進衣櫃最裡面。
後背的傷碰到襯衫棉質面料,還是疼。她吸了口氣,動作放輕。
換好衣服,她坐到桌前,打開化妝包。鏡子裡的臉依舊蒼白,眼圈下的青黑用粉底蓋不住。她拿起遮瑕膏,一點點往上塗。手指有點抖,她停下來,深呼吸,再繼續。
化完妝,臉色看起來好了些。她塗上口紅,是最近很火的爛番茄色,襯得膚色亮。抿了抿唇,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
還行。
她起身,拎起包,準備出門。下午還有一節選修課,得去點個卯。剛走到門口,手機又震了。
掏出來看,還是王德發。
“晚上穿那雙黑絲。”
黃燦燦盯著那行字,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她站了幾秒,然後打字:“知道啦daddy,您喜歡我就穿~”
發送。
她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一聲聲敲在瓷磚地上,清晰又孤單。
***那節課上得心不在焉。
老教授在講臺上絮絮叨叨,講什麼醫患溝通技巧,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黃燦燦坐在後排,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購物網站,她看那雙米白色的細帶涼鞋,加入購物車,付款。密碼輸完,頁面跳轉,顯示支付成功。
她退出,又點開另一個頁面,看裙子。夏裝新款,模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著碎花連衣裙在沙灘上轉圈。她看了幾眼,划走。
沒意思。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藍色,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著不下。空氣更悶了,教室裡雖然開著空調,但還是能感覺到那股黏糊糊的潮熱,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
旁邊坐著的女生小聲跟同伴聊天。
“你聽說沒?三班那個季月,她媽媽好像病得很重。”
“植物人吧?好像躺了半年了。”
“真慘……她家裡是不是沒錢了?我看她最近打了好幾份工。”
“誰知道呢。不過聽說有家醫藥公司在給她媽媽免費治療,試什麼新藥。”
“試藥啊?那多危險……”
聲音壓得很低,但黃燦燦還是聽見了。她手指頓了一下,沒轉頭,眼睛依舊看著窗外,耳朵卻豎了起來。
“也不是這麼說,反正不試也沒別的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唄。”
“唉,也是……”
兩個女生嘆了口氣,話題轉到別處。
黃燦燦收回
視線,低頭看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她按亮屏幕,解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來劃去。
植物人。試藥。
她想起那天在寢室,徐晚好像也提過一嘴,說季月媽媽成了植物人,在接受什麼公司的免費治療。當時她沒在意,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下課鈴響了。老教授合上講義,說了聲“下課”。學生們稀稀拉拉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黃燦燦沒動,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起身,拎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裡人聲嘈雜,學生們擠在一起,說笑著往樓梯口湧。她逆著人流,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
窗外是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草坪,幾個男生在踢球,跑得滿頭大汗。再遠一點,是學校的圍牆,牆外是街道,車流往來不息。
她看著,眼神有點空。
一支菸抽完,她把菸頭摁滅在窗臺的縫隙裡,轉身離開。
第九章
晚上七點,黃燦燦準時出現在王德發公寓門口。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吊帶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腿上穿了王德髮指定的黑絲,絲襪很薄,貼著皮膚,勾勒出腿的線條。腳上是那雙新買的米白色細帶涼鞋,珍珠在腳踝處晃啊晃。
她抬手按門鈴。
等了十幾秒,門開了。王德發穿著家居服,深藍色的綢質睡衣,肚子微微凸起。他看了黃燦燦一眼,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daddy。”黃燦燦叫了一聲,聲音甜得發膩。
王德發“嗯”了一聲,關上門。“吃飯了沒?”
“還沒呢,想著過來陪您一起吃。”黃燦燦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彎腰換鞋。動作間,吊帶裙的領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王德發沒說話,轉身往客廳走。
黃燦燦跟上去。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兩副碗筷,菜色簡單,一葷一素一湯,看著像是從樓下餐館叫的外賣。王德發坐下,拿起筷子。黃燦燦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吃到一半,王德發忽然開口:“背上還疼麼?”
黃燦燦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擠出個笑:“還有點……不過沒事的,daddy。”
“疼就記住。”王德髮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記住規矩。”
“嗯,記住了。”黃燦燦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有點硬,她嚼得很慢。
吃完飯,王德發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新聞頻道,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黃燦燦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乾淨,擦乾,放回碗櫃。做完這些,她走到客廳,在王德發身邊坐下,身體微微靠過去。
王德發沒動,眼睛盯著電視。
黃燦燦伸出手,手指輕輕搭在他大腿上,隔著綢質睡衣,能感覺到下面的體溫和微微鬆弛的肌肉。她手指動了動,畫著圈。
“daddy。”她聲音放軟,“您今天累不累呀?”
“還行。”王德發眼睛沒離開電視。
“我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又接新項目了?我看您前幾天總加班。”黃燦燦狀似無意地問,手指還在畫圈。
王德發“
嗯”了一聲。“有幾個新藥在做臨床。”
“什麼藥呀?好奇嘛。”黃燦燦把頭靠在他肩上,呼吸輕輕拂過他耳側。
王德發似乎被她弄得有點癢,偏了偏頭,但還是回答了:“降糖的,降壓的,還有個……神經類的,促醒的。”
“促醒?”黃燦燦抬起頭,眼睛眨了眨,“是給植物人用的那種嗎?”
“差不多。”王德發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停在一個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響起來,在客廳裡迴盪。
黃燦燦心裡咯噔一下。
她手指停住,幾秒後,又繼續畫圈,動作更輕了。“植物人……好可憐啊。躺在那兒,什麼都不知道,家裡人得多難受。”
王德發哼了一聲。“難受也得治。不過這種藥,名額有限,不是誰都能用上的。”
“那……怎麼才能用上呀?”黃燦燦問,聲音裡帶著點天真。
“看指標。也得看……”王德發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看關係,看打點。
黃燦燦不說話了。她把臉埋進王德發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王德發身上有股味道,菸草味,混著一點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體味,還有睡衣上薰香的甜膩。她吸了吸鼻子,沒動。
電視裡,青衣甩著水袖,唱得悽悽切切。
過了好一會兒,黃燦燦才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她看著王德發,聲音帶上哭腔,細細的,顫顫的:“daddy……我們寢室,有個女生……”
王德發低頭看她。“怎麼了?”
“她媽媽就是植物人……”黃燦燦吸了吸鼻子,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眼眶裡,“她平時就老欺負我,罵我沒人要,說我穿得騷,勾引男人……我都不敢回寢室了。”
王德發眉頭皺起來。“誰啊?這麼囂張?”
“季月。”黃燦燦說出這個名字,眼淚適時地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王德發的睡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叫季月。daddy,我……我好怕。”
王德發摟住她,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動作有點笨拙,但力道不輕。“季月?就那個什麼月?”他想了想,“她媽是不是在我們公司試藥?”
黃燦燦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更緊地往他懷裡縮。“我不知道……她沒說。daddy,您別……別為難她媽媽,她媽媽也挺可憐的。只要她別再欺負我就好了。”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王德發,眼神裡滿是哀求,還有那麼一點故作堅強的脆弱。
王德發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大手一揮,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容:“行,聽你的。我不動她媽。但她再敢惹你,你馬上告訴我。我一句話的事。”
黃燦燦立刻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不會的,她……她應該不敢了。謝謝daddy,您真好。”
她把臉重新埋進王德發懷裡,手臂收緊。王德發身上那股混合的味道充斥鼻腔,她閉著眼,嘴角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很快又壓平。
電視裡的青衣還在唱,水袖翻飛,唱腔婉轉,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悲切。
***那天晚上,王德發沒再動她。
只是讓她跪在床邊,用嘴。黃燦燦照做了,很賣力,喉嚨被頂得發疼,噁心得想吐,但她忍住了,沒吐出來。結束後,王德發拍了拍她的臉,說了句“乖”,然後翻身睡去。
黃燦燦躺在旁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
清,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光,和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她聽著身邊王德發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拉風箱。
背上的傷還在疼,火辣辣的。嘴裡那股腥羶味散不掉,她舔了舔嘴唇,嚐到一點鐵鏽味,可能是哪裡破了。
她沒動,就那麼躺著。
腦子裡轉著幾個詞。植物人。試藥。名額。一句話的事。
這些詞像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子。鏈子那頭,拴著季月。拴得死死的。
她側過頭,看向窗外。天還沒亮,深藍色的,邊緣泛著一點灰白。遠處有早起的鳥在叫,一聲,兩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王德發先起的床。黃燦燦聽到動靜,也爬起來,進浴室洗漱。鏡子裡的臉有點浮腫,眼睛下面青黑更重了。她用冷水撲了撲,化了個淡妝,蓋住憔悴。
走出浴室,王德發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簡單的麵包牛奶。黃燦燦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今天有課?”王德發問,眼睛看著手裡的財經報紙。
“下午有一節。”黃燦燦說。
“嗯。”王德發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吃完早餐,王德發拿起公文包,準備出門。走到玄關,他回頭看了黃燦燦一眼,從錢包裡抽出一打鈔票,放在鞋櫃上。“自己打車回去。”
黃燦燦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謝daddy。”
王德發沒回應,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走到鞋櫃邊,拿起那些鈔票,數了數,三千多。她扯了扯嘴角,把錢塞進包裡。然後轉身,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化妝品,還有昨晚穿的那雙黑絲,已經破了,她團了團,扔進垃圾桶。收拾完,她拎起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味道。
她轉身,離開。
打車回學校。早高峰,路上有點堵。黃燦燦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灑在車窗上,晃得人眼花。她眯起眼,忽然覺得心情不錯。
那種不錯,不是高興,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像淤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突然找到了出口,嘩啦啦流出去,整個人都輕了。
她想起季月那張臉。總是沒什麼表情,蒼白,乾淨,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人的時候,那目光直接,不躲閃,也不帶什麼情緒。黃燦燦最討厭她那種眼神,好像什麼都看透了,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裝什麼清高。
她嗤笑一聲。
車子終於挪到學校門口。黃燦燦付錢下車,走進校門。週末的校園比平時更安靜,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晨跑的學生,呼哧呼哧地從她身邊跑過去。
她走回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裡頭有人。徐晚坐在桌前,對著鏡子化妝。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看到黃燦燦,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叫了句:“燦燦姐,你回來啦。”
黃燦燦“嗯”了一聲,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櫃前,打開,把身上這條黑色吊帶裙脫下來,換上一件寬鬆的T恤和牛仔短褲。後背的傷碰到T恤棉質面料,還是疼,但比昨天好點了。
換好衣服,她走到徐
晚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徐晚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沒敢說話,繼續畫眼線。手有點抖,眼線畫歪了,她趕緊用棉籤擦掉重來。
“季月呢?”黃燦燦忽然問。
徐晚手一抖,眼線又歪了。她放下眼線筆,轉過身,看著黃燦燦,聲音細細的:“她……她一早就出去了,好像去醫院看她媽媽了。”
黃燦燦點點頭,沒說話。她往後靠進椅背裡,翹起二郎腿,腳尖晃啊晃。新買的涼鞋在腳上,珍珠反射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亮晶晶的。
徐晚看著她腳上的鞋,眼神裡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化妝。
寢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徐晚化妝時瓶瓶罐罐碰撞的輕微聲響。黃燦燦坐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沒什麼節奏。
她在等。
等季月回來。
***下午三點多,季月回來了。
黃燦燦正躺在床上刷手機,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季月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洗得發白,腳上是雙普通的帆布鞋,鞋邊有點開膠。
她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她走進來,沒看黃燦燦,也沒看徐晚,徑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然後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裡面是空的,她拿到水房去洗。
黃燦燦看著她走出去,沒動。
過了一會兒,季月洗完飯盒回來,放回桌上。然後她拿起一本書,翻開,低頭看。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塌著,像承受著無形的重量。
黃燦燦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床。
她走到季月身後。
季月沒回頭,依舊低頭看書,手指捏著書頁邊緣,捏得很緊,指節泛白。
“喂。”黃燦燦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季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動,也沒應聲。
黃燦燦繞到她側面,靠在她桌沿上,抱著胳膊,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到那雙開膠的帆布鞋,再到她蒼白的臉,最後停在她眼睛上。
季月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很靜,沒什麼情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黃燦燦仔細分辨,那是一絲警惕,還有藏得很深的恐懼。
黃燦燦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卻沒笑。
“你媽最近……”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拖得有點長,“在醫院還好嗎?”
季月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著黃燦燦,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說話。手指捏著書頁,捏得更緊了,紙張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黃燦燦笑容加深。她往前傾了傾身,靠近季月,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聽說……是在試什麼新藥,對吧?”
季月呼吸停了一瞬。
她依舊沒說話,但黃燦燦看見,她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下巴繃得很緊,咬肌微微凸起。
“真可憐。”黃燦燦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什麼同情,反而帶著點玩味,“植物人躺在那兒,什麼都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全看運氣。哦,不對……”
她頓了頓,看著季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全看,人家願不願意,繼續給她用藥。”
季月臉色瞬間慘白。
她盯著黃燦燦
,眼睛睜得很大,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砸進一塊巨石,水花四濺。恐懼,慌亂,還有一絲絕望的哀求,混在一起,幾乎要溢出來。
但她還是沒說話。只是那麼盯著黃燦燦,嘴唇微微顫抖。
黃燦燦很滿意她的反應。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要拍掉什麼不存在的灰塵。“我就是隨口一問,關心一下嘛。畢竟室友一場。”
她轉身,走回自己床邊,重新躺下,拿起手機繼續刷。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寢室裡死寂。
只有徐晚化妝的動作停了,她僵在鏡子前,不敢回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季月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裡的書頁被她捏得皺成一團,指節白得嚇人。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鬆開手,把皺了的書頁一點點撫平。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提線木偶。
然後她合上書,站起來,走到陽臺,拉上玻璃門。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
黃燦燦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瞥了一眼陽臺方向。玻璃門關著,季月背對著裡面,站在欄杆前,看著外面。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單薄而孤絕的輪廓。
黃燦燦收回視線,繼續刷手機。
心情更好了。
窗外,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一聲高過一聲,像要把這個夏天所有的悶熱和煩躁,都喊出來。
第十章
季月在陽臺站了很久。
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又溼又癢。她沒動,手抓著欄杆,指尖摳進鐵鏽的縫隙裡,摳得生疼。樓下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笑聲飄上來,碎碎的。
她聽不清他們在笑什麼。
腦子裡只剩下黃燦燦那句話,在耳邊一遍遍響,嗡嗡的,像一群不肯散的蒼蠅。
“全看,人家願不願意,繼續給她用藥。”
用藥。
母親的臉在眼前晃了一下,蠟黃的,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皮沉沉地闔著。還有那些儀器,屏幕上跳動的綠色線條,嘀、嘀、嘀,規律得讓人心慌。
如果停了藥……
季月猛地閉上眼。
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
她沒回頭,脊背卻一下子繃緊了。腳步聲,高跟鞋的跟敲在地磚上,噠、噠、噠,不緊不慢,像在數著什麼。那聲音停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喲,還看風景呢?”黃燦燦的聲音貼著耳朵飄過來,帶著笑,黏糊糊的,“心情挺好?”
季月鬆開抓著欄杆的手,轉過身。
黃燦燦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她換了一件吊帶睡裙,酒紅色的,襯得皮膚白得晃眼。頭髮剛洗過,溼漉漉地披在肩上,往下滴水,洇溼了一小片肩頭的布料。
她歪著頭,打量季月。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她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季月臉上,“中暑了?還是……嚇著了?”
季月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欄杆上。
“讓開。”她說。聲音乾澀。
黃燦燦沒動。
她伸手,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季月胸口。隔著薄薄的襯衫,那一點冰涼像針,扎進去。
“急什麼。”她笑,“咱們聊聊。”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是嗎?”黃燦燦的指尖往下滑,劃過襯衫的紐扣,停在小腹的位置,輕輕按了按,“那你媽呢?你媽的事,也不想聊?”
季月的
呼吸滯了一下。
她盯著黃燦燦,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燒盡的炭,最後只剩一點灰白的餘燼。
“你想怎麼樣。”她說。不是問句。
黃燦燦收回手,從睡裙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鎖屏壁紙是她自己的照片,精修過的臉,笑得很甜。她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劃,找到通訊錄,點開一個名字。
黃燦燦按了撥號鍵。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等了兩秒,臉上那種戲謔的笑瞬間消失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眨了眨,眼眶竟然迅速紅了起來。
“daddy……”
聲音變了。又軟又黏,帶著哭腔,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剛才還滿是惡意的臉,此刻皺成一團,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睫毛上。看著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吸著鼻子,像只被雨淋溼的小動物。
演技真好。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聽不清。只聽見黃燦燦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一聲比一聲可憐。
“嗯……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突然罵我……”
“daddy,我好怕……”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眼,看向季月。眼眶還是紅的,可眼底那點淚光下面,藏著一絲冰冷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
像在說:你看。
季月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酸水湧上來,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黃燦燦又“嗯”了幾聲,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軟。最後,她對著話筒輕輕說了句“謝謝daddy”,然後掛斷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
她臉上的脆弱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紅眼眶沒了,顫抖的嘴唇平了,連那點懸著的淚都蒸發得無影無蹤。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抱起胳膊。
“等著。”她說。
季月沒動。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浮上來毫不掩飾的惡意。陽臺外的陽光很烈,曬在背上,燙得皮膚髮疼。可她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一點點往四肢百骸裡爬。
時間過得很慢。
樓下又有笑聲飄過去,遠處籃球場傳來運球的砰砰聲,隔壁寢室有人在放音樂,鼓點咚咚地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季月盯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
鞋頭有點開膠了,白色的膠邊翻出來,沾著灰。這雙鞋穿了兩年,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細小的凹凸。母親去年給她買的,說大學生要穿得體面點,別讓人笑話。
體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手機響了。
不是黃燦燦的,是她的。放在睡衣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隔著布料,撞在胯骨上,一下,又一下。
季月沒動。
黃燦燦挑了挑眉,下巴朝她口袋的方向抬了抬。
“接啊。”她說,“說不定是醫院呢。”
季月的手伸進口袋。
指尖碰到冰涼的手機殼,滑了一下,沒抓住。她深吸一口氣,重新伸進去,把手機掏出來。
屏幕亮著。
來電顯示:市第一醫院神經內科。
她的手抖了一下。
拇指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懸了幾秒,終於按下去。她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語速很快,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是蘇慧蘭家屬嗎?”
“我是。”
“通知你一下,你
母親這個月的試驗用藥,審批流程出了點問題。”女聲頓了頓,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暫時停掉。具體什麼時候恢復,等通知。”
季月的呼吸停了。
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那女聲還在說什麼,說後續的檢查可能也要調整,說讓她有空來醫院一趟,籤個字。可她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只有那句“暫時停掉”,在腦子裡反覆地響,一遍,又一遍。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
“啪”一聲悶響,摔在地上。屏幕朝下,裂開幾道蛛網似的紋路。
季月沒去撿。
她往後退,一步,兩步,腳跟撞到陽臺門檻,踉蹌了一下。背撞上寢室內側的牆壁,冰涼的水泥透過薄薄的襯衫,貼上皮膚。
她順著牆壁滑下去。
腿軟得站不住,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她沒覺得疼,只是覺得空,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殼子。
眼前發黑。
黃燦燦的高跟鞋出現在視野裡。
黑色的漆皮,尖頭,鞋跟又細又高,亮得像鏡子。那鞋尖往前挪了挪,停在她面前,離她的膝蓋只有一寸遠。
季月抬起頭。
黃燦燦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睡裙的裙襬垂下來,酒紅色的,像一灘凝固的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很亮,亮得嚇人,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燒,噼裡啪啦的。
“怎麼了?”黃燦燦問,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小孩,“醫院說什麼了?”
季月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話,想罵,想尖叫。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壓得她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可眼淚越抹越多。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顫抖,後來越來越厲害,整個上半身都在晃,像風裡的枯葉。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嗚咽還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破碎的,壓抑的,像受傷的動物。
黃燦燦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季月的眼睛紅得厲害,眼眶腫著,淚水糊了滿臉。睫毛溼成一綹一綹的,粘在皮膚上。她看著黃燦燦,眼神是空的,渙散的,只有絕望,深不見底的絕望,從那空洞裡漫出來。
黃燦燦盯著那雙眼睛。
她捏著季月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力。指甲陷進皮膚裡,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
“說啊。”她說。
季月的嘴唇顫了顫。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黃燦燦睡裙的裙襬。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我錯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求求你……黃燦燦,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惹你生氣……”
她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別動我媽媽……求你了……她不能停藥……她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她鬆開裙襬,轉而抱住黃燦燦的小腿。手臂環上去,抱得很緊,臉貼在黃燦燦冰涼的皮膚上。
“要我做什麼都行……我給你跪下……我道歉……我磕頭……你要我怎麼樣都行……別動我媽媽……求你了……”
她真的開始磕頭。
額頭撞在地上,咚咚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機械麻木的執拗,像在完
成某種儀式。
黃燦燦沒動。
她任由季月抱著她的腿,任由那溫熱的眼淚蹭在她皮膚上。她低著頭,看著腳下這個崩潰卑微的幾乎要碎掉的人。
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上來。
麻酥酥的,像電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昏暗的出租屋裡。父親喝醉了,拎著皮帶,抽在她背上。她也是這樣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腿,哭著求他別打了。可父親一腳踹開她,皮帶抽得更狠,破空聲咻咻地響,落在皮肉上,啪啪的,像在打一條狗。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承受痛苦的總是我。
後來父親進了監獄,她寄住在姨媽家。姨媽算盤打得精,每天唸叨生活費水電費,眼神像刀子,刮在她身上。她學會了討好,學會了看臉色,學會了把委屈嚥下去,換成甜甜的笑。
可心裡那團火,從來沒滅過。
再後來,是王德發。那個老男人,禿頂,肥胖,身上有股老人味。他喜歡用皮帶抽她,喜歡看她疼得發抖,喜歡聽她哭著喊“daddy”。她忍著,每次都忍著,因為那疊粉紅色的鈔票,因為那些她買不起的裙子、包包、化妝品。
憑什麼。
這三個字,在她心裡燒了十幾年,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焦了。
而現在。
她看著腳下的季月。
這個曾經乾乾淨淨、像月光一樣的女孩,此刻跪在她面前,額頭抵著地,肩膀顫抖,哭得不成樣子。她的命脈,她最珍視的東西,被她攥在手裡,輕輕一捏,就能碎掉。
一種混合著施虐欲和絕對掌控感的興奮,像滾燙的岩漿,轟然衝上頭頂。
黃燦燦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鬆開捏著季月下巴的手,轉而用食指的指腹,輕輕擦過季月的臉頰。眼淚是溫的,鹹的,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早這麼乖,不就好了。”她輕聲說。
季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黃燦燦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點點綻開,像毒蛇吐信。她伸出手,摸了摸季月的頭髮。頭髮很軟,有點溼,沾著汗和淚。
“你看,”她說,“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樣子。”
她站起身。
高跟鞋的鞋尖,抵在季月的下巴下面,輕輕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頭。
“光嘴上說‘做什麼都行’,可不夠。”黃燦燦垂著眼看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字一句割下去,“我得看到你的誠意。”
季月的喉嚨動了動。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居高臨下冰冷而興奮的眼睛。她讀懂了裡面的意思。
她慢慢鬆開抱著黃燦燦小腿的手。
手臂垂下來,撐在地上。她跪直了身體,然後,慢慢地,彎下腰。
額頭抵在地上。
一個標準卑微的跪拜姿勢。
黃燦燦沒說話。
她看著季月跪伏在她腳下的身影。單薄的背脊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得很緊,微微發抖。睡褲的褲腿縮上去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骨節凸出來,白得刺眼。
真可憐。
可憐得讓人想笑。
第十一章
黃燦燦抬起腳。
高跟鞋的鞋底,踩在季月的後頸上。不重,只是輕輕搭著,可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像一塊烙鐵,燙得季月渾身一僵。
“別動。”黃燦燦說。
季月真的沒動。
她保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抵著地,後頸上壓著那隻鞋。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鞋底細微的紋路,硌在皮膚上。
時間過得很慢。
寢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還有徐晚那邊,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黃燦燦知道徐晚在看。
從她打電話開始,徐晚就僵在鏡子前,一動不敢動。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驚恐的、好奇的、躲躲閃閃的,從鏡子的反射裡,偷偷瞄過來。
她不在乎。
甚至有點享受。
享受這種被人目睹的感覺。享受季月的屈辱,赤裸裸地攤開在第三個人面前。享受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她腳上用了點力。
鞋底往下壓了壓。
季月的呼吸滯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壓抑的嗚咽。
黃燦燦笑了。
她收回腳,往後退了半步。
“起來。”她說。
季月沒動。
“我讓你起來。”黃燦燦的聲音冷了下去。
季月這才慢慢直起身。她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黃燦燦。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被咬破了,滲著一點血絲。
黃燦燦彎下腰,朝她伸出手。
季月愣了一下,遲疑著,把手遞過去。
黃燦燦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季月被她從地上拉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黃燦燦沒鬆手,拽著她,走到寢室中間,然後一推。
季月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黃燦燦站在她面前,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她說,“我們來談談條件。”
季月仰著頭,看著她。
“你媽媽的藥,我會跟王經理說,讓他想辦法恢復。”黃燦燦慢條斯理地說,“但這不是白給的。你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黃燦燦歪了歪頭,像在思考。
“首先,”她伸出食指,“從今天開始,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許問,不許躲,更不許反抗。”
季月的睫毛顫了顫。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得讓我高興。至於怎麼讓我高興……我說了算。”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彎下腰,湊到季月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得記住,你媽那條命,現在捏在我手裡。我讓她活,她才能活。我讓她死……”
她沒說完。
但季月聽懂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殘存的掙扎,已經徹底熄滅了。
“好。”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黃燦燦直起身,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她拍了拍季月的臉,力道不輕,啪的一聲脆響季月沒說話。
臉頰火辣辣地疼,可她連抬手去捂的慾望都沒有。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膝蓋。
黃燦燦轉身,走回自己床邊。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青白色的菸圈在空氣裡飄散,帶著廉價的薄荷味。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看向季月,“你家裡現在沒人住了吧?”
季月抬起頭。
“嗯。”
“地址給我。”黃燦燦說季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報出一個地址。老城區,筒子樓,門牌號。
黃燦燦記在手機裡。
“行。”她叼著煙,含混不清地說,“明天,我們去你家裡。咱們……好好聊聊。”
她特意加重了“聊聊”兩個字。
季月聽懂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黃燦燦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按滅
在桌上的易拉罐裡。然後她爬上床,拉過薄被蓋在身上,背對著外面,閉上了眼睛。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寢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空調還在嗡嗡地響,冷氣從出風口吹出來,拂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季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看著地上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看了很久,才慢慢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屏幕裂了,但還能用。
她按亮屏幕,解鎖。壁紙是她和母親的合照,去年春天拍的,在公園裡,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母親摟著她的肩膀,笑得很溫柔。
季月盯著那張照片。
眼睛又酸又脹,可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好像流乾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疼,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醫院的號碼,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按了返回。
不能打。
打了也沒用。
她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陽臺。玻璃門關著,她拉開門,走出去。
夜色已經濃了。
遠處的教學樓亮著燈,窗戶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樓下有情侶在散步,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更遠的地方,城市的霓虹連成一片,紅的綠的,明明滅滅。
季月趴在欄杆上,看著那片燈火。
母親以前常說,等季月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他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用多大,兩室一廳就行,朝陽,有個小陽臺,可以種點花。
母親喜歡花。
茉莉,梔子,或者月季。她說這些花好養,開起來香,擺在陽臺上,一屋子都是甜的。
可現在。
季月閉上眼睛。
鼻腔裡酸得厲害,可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只是眼眶發脹,脹得生疼。
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
她沒回頭。
徐晚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門口,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季月……”
季月沒應。
徐晚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你……你沒事吧?”
季月轉過身。
她看著徐晚。徐晚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殘留著沒卸乾淨的妝。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跟她對視,手指絞著衣角,絞得很緊。
“沒事。”季月說。
聲音平靜得嚇人。
徐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她低下頭,匆匆說了句“那你早點休息”,就轉身回了寢室,爬上了自己的床。
簾子拉上了。
季月重新看向窗外。
夜風吹過來,帶著白日未散的餘熱,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遠處的霓虹還在閃,一下,又一下,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挪回寢室。她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全家福。父親,母親,還有她。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在公園裡,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父親摟著母親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母親靠在他懷裡,也笑著,嘴角彎彎的。她站在前面,比著俗氣的剪刀手,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
那時候真好啊。
好得像一場夢。
季月的手指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
指尖是冰涼的,照片也是冰涼的。可那笑容,卻暖得燙手。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照片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重新塞回抽屜最底層。
關上抽屜,鎖好。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她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很涼。
涼得她打了個哆
嗦。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像個鬼。
她扯了扯嘴角。
鏡子裡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比哭還難看。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然後轉身走出洗手間。
爬上床,拉好簾子。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她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空調的冷氣從縫隙裡鑽進來,拂在臉上,涼颼颼的。
腦子裡空蕩蕩的。
什麼也沒想。
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壓垮。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母親去年給她買的,說宿舍的枕頭太硬,對頸椎不好。
母親。
季月閉上眼睛。
黑暗中,母親的臉浮現在眼前。蠟黃的,瘦削的,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儀器嘀嘀地響,綠色線條一跳一跳。
不能停藥。
絕對不能。
季月咬住嘴唇,用力,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鬆開牙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睡吧。
聊什麼?
季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人生,她母親的人生,都不再屬於她們自己了。
屬於黃燦燦。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個夏天,還很長。
第十二章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怎麼跺腳都不亮。光線從樓梯拐角那扇積滿油汙的窗戶擠進來,昏黃昏黃的,照出空氣裡浮動的灰塵。腳步聲一輕一重——黃燦燦那雙白色德訓鞋的橡膠底敲在水泥臺階上,悶悶的“嗒、嗒”聲;季月腳上的帆布鞋幾乎沒聲音,像貓。
季月在302門口停下。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轉。鎖芯有點澀,發出“嘎吱”一聲拖長的呻吟。
門開了。
一股氣味湧出來。灰塵,潮氣,還有舊木頭傢俱在夏天悶出來的、淡淡的黴味。客廳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老式彈簧沙發蒙著米黃色布套,邊角磨得發白起毛;木頭茶几漆皮剝落了好幾塊;窗戶關著,暗紅色絨布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亮得刺眼的光斑,光斑裡無數塵埃緩慢翻滾。
黃燦燦站在門口,沒動。
她皺了皺鼻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褪色的牆皮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蛛網,最後落在那張沙發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嫌棄弧度。
“就這兒?”她說。
季月沒應聲。她側身讓開,背貼著門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書包的帶子。
黃燦燦這才邁步進去。
白色鞋底踩上舊地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在客廳中央站定,又環顧了一圈,眼神像在菜市場挑揀不新鮮的土豆。然後她走向沙發,沒立刻坐,伸出手,用食指在扶手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層薄灰。
她“嘖”了一聲,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抽出一張印著卡通圖案的紙巾——那是某家奶茶店送的——仔仔細細擦了擦指尖,又展開紙巾,在沙發坐墊上用力抹了兩把。紙巾很快灰了,她團起來,捏在手裡,轉身看向季月。
“垃圾桶。”她說。
季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快步走到牆角,拿起那個套著黑色塑料袋的塑料桶,放到黃燦燦腳邊。
黃燦燦把紙團扔進去,拍了拍
手,這才坐下。
身子往後一靠,陷進沙發裡。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翹起二郎腿,右腿架在左腿上,腳尖在空中輕輕點著。白色德訓鞋的鞋底對著季月,上面沾著灰,還有一點乾涸的泥漬,印在橡膠的波浪紋路里。
季月站在沙發旁邊,離她兩步遠。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張在昏暗室內依然妝容精緻的臉,粉底很白,眼線挑得鋒利,口紅是時下流行的爛番茄色。這張臉和這個灰撲撲的客廳格格不入,像一張色彩濃烈的貼畫,硬生生摁在了泛黃的老照片上。
黃燦燦也看著她。
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嘴角咧開,眼睛卻眯著,裡頭沒什麼溫度。
“你看,”她說,聲音慢悠悠的,拖得有點長,“人生啊,有時候真他媽跟三流小說似的。”
季月的睫毛顫了顫。
“我因為你,丟了男朋友。”黃燦燦繼續說,腳尖點動的頻率加快了,“周子揚。記得吧?就那個在樓下給你送花,鬧得全樓都知道的傻逼。”
她頓了頓,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哧”。
“可又因為丟了這傻逼,我才機緣巧合,認識了我daddy。”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託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季月,“王經理。康健醫藥的那個。你媽的主治醫生張大夫,應該跟你提過?”
季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而你媽呢……”黃燦燦拖長了調子,像在品味什麼,“又剛好,是他們公司的臨床試驗樣本”
遠處有收廢品的吆喝聲飄進來,透過緊閉的窗戶,悶悶的,聽不真切。客廳裡只剩下黃燦燦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黃燦燦往後仰了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她看著天花板角落那片蛛網,看了兩秒,忽然笑起來。
先是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肩膀抖著,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淚花。那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撞上牆壁又彈回來,嗡嗡地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哈哈……哈哈哈……你說,這像不像寫好的劇本?啊?”她邊笑邊說,聲音因為大笑而斷斷續續,“我他媽該去燒香……這運氣……哈哈哈……”
季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因為大笑而扭曲的、豔麗又猙獰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那不是快樂,是一種滾燙的、近乎瘋狂的東西,混著冰冷的恨意,攪在一起,讓人脊背發涼。
笑聲漸漸歇了。
黃燦燦抬手,用指腹抹了抹眼角,指尖沾溼了。她盯著那點溼痕看了片刻,然後放到嘴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鹹的。
她放下手,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嘴角拉平,眼神一點點冷下去,變成某種審視的東西。她歪了歪頭,重新打量季月,像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求求你。”季月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飄不起來。喉嚨幹得發緊,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黃燦燦……別讓王經理停了我媽的藥。”她往前挪了半步,膝蓋彎了彎,又僵住,“我……我求你了。你要我怎麼樣都行。我給你道歉。我……”
“道歉?”黃燦燦打斷她。
她坐直身體,翹著的腿放下來,兩隻腳踩在地上。手肘支著膝蓋
,雙手交疊,下巴擱在手背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像只蓄勢待發的貓科動物。
“季月,”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你覺得,一句道歉值多少錢?”
季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媽的命,值多少錢?”黃燦燦繼續說,眼睛一眨不眨,“我背上這些——”她忽然停住,笑了笑,那笑容短促而冰冷,“算了。跟你說這個幹嘛。”
她頓了頓,身體往後靠回沙發,重新翹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腳尖在空中晃了晃。
“我呢,”她慢條斯理地說,目光落在季月臉上,“有個毛病。不喜歡仰著頭跟人說話。累脖子。”
說完,腳尖往下點了點。
點了點她面前那塊地磚。
季月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著黃燦燦的腳尖。那雙白色德訓鞋,鞋頭有點髒了,側面的麂皮部分沾著灰撲撲的痕跡。襪口是白色的,棉質,鬆鬆地堆在纖細的腳踝上。陽光正好移過來一點,照在那截腳腕上,白得晃眼,皮膚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清清楚楚。
羞辱。報復。把她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像踩菸頭一樣,碾在腳底下,碾進泥裡。還要她親手捧起這攤泥,抹在自己臉上。
她閉上眼。
黑暗裡,母親的臉浮上來。蠟黃的,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蒙著皮的骷髏。那些儀器,屏幕上跳動的綠色線條,嘀、嘀、嘀,規律得讓人心慌。張醫生的話在耳邊響:“目前情況還算穩定……但治療不能停……試驗藥是唯一希望……”
如果停了藥。
如果停了藥。
季月睜開眼。
她看著黃燦燦。黃燦燦也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玩味。她在等。等這場她親手導演的戲,按她的劇本往下走。
季月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很疼。但這點疼,比起腦子裡那個“如果”,微不足道。
她鬆開手。
膝蓋一彎。
“噗通。”
聲音悶悶的,沉甸甸的,砸在地磚上。兩個膝蓋同時落地,撞得骨頭生疼。她沒管那疼,腰彎下去,背弓起來,頭低下去。視線迅速降低,從黃燦燦的臉,降到她的胸口,再降到她的腿,最後定格在那雙白色德訓鞋上。
鞋尖離她的臉,不到一尺。
她能看見橡膠底紋路里卡著的細小砂礫,能聞見鞋面上淡淡的灰塵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屬於夏天穿久了運動鞋的微酸汗味。
黃燦燦沒動。
她坐在沙發上,保持著翹腿的姿勢,俯視著腳下這個人。看了好幾秒,看得仔仔細細,像在欣賞一件剛到手的新奇玩意兒。然後,她才慢慢伸出右腳。
鞋尖往前探,冰涼的、硬邦邦的橡膠底,抵上季月的下巴。
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頭。脖子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裡頭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樣子——蒼白,狼狽,眼眶通紅,臉上還有昨天在陽臺跪求時沾上的、沒擦乾淨的灰印。
“你知道麼。”黃燦燦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剛才那種戲謔的調子,而是沉的,冷的,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淬了毒。
“周子揚跟我分手以後,”她說,鞋尖用了點力,季月的下巴被硌得生疼,“我都經歷了什
麼。”
季月沒說話,只是仰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脖子後面的筋繃得發酸。
“啊?”黃燦燦忽然拔高聲音,鞋尖猛地往上一頂!
季月悶哼一聲,下巴傳來骨頭被擠壓的鈍痛。
“你知道麼!”黃燦燦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你他媽知道麼!”
“啪!”
一記耳光,又快又狠,抽在季月左臉上。
不是巴掌,是手背。黃燦燦反手抽的,骨節凸起的地方刮過顴骨,火辣辣地燒起來。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無數只蜜蜂同時炸開。季月偏過頭,眼前黑了一瞬,無數金星亂竄。嘴裡泛起鐵鏽味,她舔了舔,舌尖碰到口腔內壁,破了。
她沒躲,也沒吭聲。甚至沒抬手去捂臉。只是慢慢把頭轉回來,重新仰起,看著黃燦燦。左臉迅速紅腫起來,清晰地印出幾道指節的痕跡。
黃燦燦盯著她。
盯著那片紅腫,盯著她微微發抖的、破了皮的嘴唇,盯著她眼睛裡那層迅速積聚、又被死死壓下去的水光。
然後,黃燦燦笑了。
笑得有點神經質,嘴角咧開,眼睛卻眯著,裡頭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種近乎亢奮的亮光。她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短款T恤的下襬。
往上一掀。
脫了。
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
季月瞳孔猛地一縮。
黃燦燦背對著她,後背裸露在昏暗的光線裡。皮膚很白,是年輕人那種細膩的、透著光澤的白。可那片白上,佈滿了東西。
痕跡。
紅色的,暗紫色的,縱橫交錯,密密麻麻。有些是條狀的,邊緣紅腫,微微凸起,像鞭子或者什麼細長物體抽打留下的;有些是片狀的,淤血散開,呈現出不規則的形狀;還有些是點狀的,深褐色,像陳舊的烙印。
從肩胛骨開始,一路蔓延到腰際,甚至更低。有些疊在舊的上面,有些獨自盤踞在完好的皮膚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痕跡呈現出一種詭異近乎妖豔的色澤,像某種扭曲的藤蔓,或者精心繪製的、充滿痛苦意味的紋身。
黃燦燦側過身,讓季月看得更清楚。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後背某道最深的紅痕上輕輕劃過。那道痕跡從右肩斜著延伸到左腰,紅腫著,邊緣泛著血絲,顯然是新鮮的。
“看見沒?”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談論天氣。
季月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的視線黏在那些痕跡上,移不開。胃裡一陣翻攪。
“這些。”黃燦燦的指尖停在痕跡上,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勾著那點笑。
“都是因為你。”她繼續說,指尖沿著那道紅痕慢慢下滑,“要不是你,周子揚不會甩了我。要不是他甩了我,我不會走投無路,不會去找daddy。要不是找了daddy……”
她頓了頓,指尖停在腰際一道暗紫色的淤痕上。那道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發黃,像是被什麼鈍器撞擊過。
她忽然轉過身,正對著季月。
臉上那種神經質的笑又回來了,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滾燙的,瘋狂的。
“不過現在都沒關係了。”她說,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她彎下腰,湊到季月耳邊。
呼吸噴在耳廓上,熱烘烘的,
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混著淡淡的菸草氣息。
“我受過的這些疼,”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確保每個字都鑽進季月耳朵裡,“這些羞辱……這些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求饒的日子……”
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季月,嘴角咧開一個惡劣近乎猙獰的弧度。
“我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你。”
季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跪在地上的膝蓋,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抖。
“我要把你,”黃燦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興奮的顫抖,像嗜血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變成一條母狗。一個畜生。一個……只會趴在我腳邊,搖尾乞憐,求我輕一點的下賤東西。”
她又笑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客廳裡炸開,尖利,刺耳,像玻璃碴子瘋狂刮過生鏽的鐵皮,聽得人牙酸。她笑得肩膀抖動,笑得眼角又滲出淚花,笑得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
季月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笑。
看著那張因為極度興奮而泛紅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燃燒的、近乎癲狂的光。那笑聲鑽進耳朵,在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她頭暈目眩,撞得胃裡那陣翻攪越來越厲害。
她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頭縫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累。沉甸甸的,冰冷的,像無數鉛塊灌進血管,壓得她每一寸肌肉都想往下塌,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看著黃燦燦,看著這個曾經的同寢室友,看著這個此刻掌控著母親生死、也掌控著她全部尊嚴的人。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黃燦燦的笑聲漸漸停了。她抹了抹眼角,喘了口氣,臉上還殘留著興奮的紅暈。她看著季月,等著她的反應。哭泣,哀求,崩潰,什麼都行。
季月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想怎麼對我,”她說,眼睛沒有看黃燦燦,而是看著地面,看著黃燦燦鞋尖前的那一小塊地磚,“都行。”
黃燦燦挑了挑眉。
“只要我媽能活下去。”季月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哽咽,沒有顫抖,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陳述,“我……我求你了。好不好?”
黃燦燦沒說話。
她歪著頭,重新打量季月,像在審視一件剛到手、卻反應出乎意料的新玩具。眼神裡那種饒有趣味的神情,又慢慢浮上來,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或許不是失望,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獵人對不肯驚慌逃竄的獵物產生的好奇。
過了幾秒,她忽然“哎呀”一聲。
聲音變了。又甜又膩,尾音上揚,跟剛才那個冰冷怨毒的她判若兩人。她抬起右腳,把鞋底亮給季月看。
“你看,”她晃了晃腳,鞋底在光線裡擺動,“今天走了這麼多路,從學校到這兒,鞋底都髒了呢。”
白色橡膠底上,沾著灰,還有一點乾涸的、褐色的泥漬,深深嵌在波浪形的防滑紋路里。
黃燦燦笑吟吟地看著季月,眼睛彎起來,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你說,”她問,語氣天真又殘忍,“這該怎麼辦才好呢?嗯?”
第十三章
季月抬起胳膊,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她攥著自己襯衫的袖口,那布料洗了太多次,泛著灰白,邊角起了毛球。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懸在眼前那隻鞋底——灰色橡膠底,防
滑的波浪紋路里,嵌滿了灰黑色的汙垢。泥漬幹了,在紋路凹槽裡結成硬邦邦的小疙瘩,還有幾道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踩到了什麼。
她伸手。
袖口的邊緣,離那髒汙的鞋底還有一寸。
“咚!”
腳踹了上來。
不是踢,是結結實實地蹬踹,鞋底正正地撞在她胸口正中央,心窩下面一點。力道又沉又猛,帶著一股蠻橫的勁。季月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砰”地砸在冰涼的水磨石地磚上,聲音悶重。她瞬間蜷縮起來,像只被沸水燙了的蝦米,雙手死死捂住胸口,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有喉嚨深處拉風箱似的、急促又破碎的吸氣聲,還有被疼痛掐斷嘶嘶的抽氣。
黃燦燦收回了腳,翹著的二郎腿悠閒地晃了晃,鞋底在空中划著小小的弧線。
“別用你那髒衣服碰我的鞋。”她說,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飄飄的。
季月趴在地上,咳了兩聲,胸腔裡震得生疼。她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膝蓋重新落回原地,那塊地磚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了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胸口那塊悶疼擴散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順著肋骨往裡鑽。她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的冷汗。
“那……”她開口,嗓子啞得厲害“那我應該用什麼……把你的鞋底擦乾淨啊。”
話問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黃燦燦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誇張的、前仰後合的大笑。是嘴角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勾起來,眼睛隨之眯成兩條細縫,可那縫裡透出的光,又冷又亮,她往後深深陷進那張舊沙發的海綿裡,手搭在扶手上,修剪過的指甲輕輕敲著人造革的表面,發出“嗒、嗒、嗒”有節奏的輕響。
“舌~頭~。”
兩個字。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舌尖抵著上顎,讓那個“頭”字帶著氣音和微微的震顫,飄出來。
季月整個人僵住了。
她盯著黃燦燦,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線。手指在身側猛地蜷縮起來,指甲狠狠摳進掌心軟肉裡,摳得生疼,試圖用這點疼痛壓住腦子裡轟然炸開的嗡鳴。胸口那團悶疼燒到了臉上,燒得耳根發燙。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發酸,牙關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舌頭?
用舌頭……去舔她的鞋底?
這簡直——太侮辱人了。超出了她二十一年人生裡對“羞辱”這個詞的所有想象邊界。
她沒動。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只有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牽扯著被踹的地方一陣陣鈍痛。
黃燦燦也不催。
她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翹著的那條腿放平,又換另一條腿架上去。重新翹起的右腳,那隻沾滿汙垢的白色德訓鞋鞋底,正好對著季月的臉,近在咫尺。鞋底那些灰黑色的汙垢、褐色的泥漬,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格外清晰刺眼。她的腳尖就那樣在季月臉前輕輕晃盪著,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節奏。
時間在黏稠的空氣中滴答滴答地爬。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牆角那座老式木殼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咔噠”聲,機械,單調,一聲聲敲在人的神經上。空氣又悶又重,帶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和塵土味。
兩分鐘。
也許三分鐘。或許更久。時間在這種死寂
的對抗裡失去了尺度。
黃燦燦臉上那種玩味帶著期待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她歪了歪頭,用審視貨物的眼神看著季月,瞳孔裡的光一點點冷卻,凝固,最後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行。”她開口,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反而比之前的嘲諷更讓人心底發毛,“既然我們季大小姐,不想把我的鞋底舔乾淨,那我就不勉強了。”
她放下翹著的腿,穿著鞋的腳“啪”一聲踩回地磚上,乾脆利落。然後手撐著沙發扶手,腰背挺直,真的作勢要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毫無轉圜餘地的決絕。
“你媽媽的事情,”她一邊起身,一邊淡淡地補充,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自己想辦法吧。”
話音落地最後一個字時,她已經完全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季月一眼,轉身,抬腳就要往門口走。
季月腦子裡那根一直繃到極限的弦,就在黃燦燦轉身、鞋底即將離開她視野範圍的剎那,“啪”一聲,斷了。
崩斷的聲音彷彿響在耳膜深處。
“別走!”
她撲了上去。動作快得完全沒經過大腦,是一種被巨大恐懼催生出動物般的本能。整個人幾乎是摔出去的,膝蓋在地上猛地一蹭,火辣辣地疼,但她完全感覺不到。雙手死死抱住黃燦燦左邊的小腿,用盡全身力氣箍緊。臉也緊緊貼了上去,能感覺到對方小腿肌肉瞬間的繃緊和體溫。
“你別走……別走……”她哭了出來,不是啜泣,是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幾乎聽不清字句,“我舔……我舔……求求你了……我舔……求求你……”
眼淚洶湧而出,瞬間糊了滿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澀不堪。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尊嚴、羞恥、噁心……所有的一切在“母親可能被停藥”這個巨大的恐怖陰影面前,灰飛煙滅。她只是拼命地抱緊那條腿,彷彿那是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黃燦燦停下了腳步。
她低頭,看著腳邊這個死死纏住自己哭得渾身顫抖狼狽不堪的人。看了好幾秒,眼神深幽,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然後,她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坐回了沙發裡。坐下的動作很穩,甚至抬手拂了拂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皺褶。她重新翹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腳尖伸到季月淚眼模糊的臉前,輕輕點了點。
“舔。”
就一個字。命令。沒有多餘的情緒,也不帶任何勝利者的炫耀,平靜得可怕。
季月鬆開了手跪直身體,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頭髮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她看著重新懸在眼前的那隻鞋底,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彷彿要透過那些汙垢,看到別的什麼東西。喉嚨裡像堵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澀,吞嚥都困難。
她伸出舌頭。
動作很慢,很慢,慢得像電影裡的特寫。舌尖一點點從唇間探出來,微微發抖。她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浸得溼透,黏在一起。然後,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什麼,她閉著眼,把頭往前湊去。
碰到了。
首先傳來的不是視覺,而是觸覺和味覺。粗糙的橡膠質感,顆粒分明,摩擦著最嬌嫩的舌尖。然後是灰塵的味道,乾燥帶著土腥氣的顆粒,瞬間在唾液的作用下化開,瀰漫整
個口腔。緊接著,一股更復雜的味道衝了進來——混著塵土、柏油路面被曬過的焦味、一點點說不清的腐爛植物氣息,還有……還有一絲極其細微、但無法忽略屬於腳汗的微酸。那味道並不濃烈,卻無比真實。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攪動,酸水再次上湧。她喉嚨猛地一縮,強行壓了下去,整個食道都火燒火燎地疼。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舔了一下。
舌頭從左到右,有些僵硬地劃過鞋底中段比較平坦的區域。灰塵和細小的沙礫粘在舌面上,沙沙的,磨得舌苔發麻。她停下來,喉嚨艱難地動了動,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把嘴裡那混合著灰塵和異味的唾液硬生生嚥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眼圈更紅了,但強忍著沒有乾嘔出聲。
黃燦燦沒出聲,也沒有動。
季月睜開眼,透過朦朧的淚光,看見黃燦燦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睛亮得異常,裡面燃燒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光,嘴角勾著一個奇異的弧度——那不是常見的得意或嘲諷,而是一種享受和某種病態痴迷的東西。
她又舔了一下。
這次範圍大了點,舌頭從鞋跟部位開始,順著紋路,一點點往前舔到鞋尖。粗糙的橡膠顆粒刮過柔軟的舌面,帶來細微的刺痛。舌頭刮過那些深深嵌在波浪紋路凹槽裡的、已經板結的泥漬,褐色的硬塊在唾液的溼潤和舌頭的摩擦下慢慢化開,變成深色黏糊糊的汙跡,混合著更多的灰塵,黏附在舌頭上。她舔得很仔細,很慢,一下,又一下。
客廳裡死寂一片。
只有舌頭摩擦橡膠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溼漉漉的,粘膩的,在絕對的安靜中被放大,鑽進耳朵裡,也鑽進心裡。掛鐘的“咔噠”聲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然後,黃燦燦笑了。
先是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呵”聲,短促,模糊。接著,那笑聲像掙脫了閘門的洪水,猛地變大,變得清晰。“咯咯咯……”她低笑著,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然後笑聲陡然拔高,變得肆意而張揚,“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頭,脖頸拉出優美的線條,笑聲從她胸腔裡迸發出來,在狹小、空曠、的客廳裡橫衝直撞,迴盪、疊加,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她一隻手捂住了肚子,笑得彎下了腰,另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整個人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真舔了……你真舔了啊季月……哈哈哈……”
第十四章
她笑得停不下來,笑聲裡充滿了某種極致扭曲的愉悅,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最令人滿足的景象。
季月還在舔。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眶裡洶湧地往外湧,不是滴,是成串地往下掉,順著下巴頦,滴在襯衫上,滴在她撐在地上的手背上,也滴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沒有停,舌頭機械地、固執地動著,遵循著那個簡單的命令。橡膠的味道、灰塵的土腥味、泥垢的腐敗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酸味,全部混雜在一起,隨著每一次舔舐,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味蕾上,滲透進感官裡。她又吞了一口唾沫,把那團混合了更多汙垢、更加噁心難言的混合物,強行嚥了下去。喉嚨火燒一樣,胃部抽搐著抗議。
黃燦燦笑了很久。
笑到後來,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氣息也不穩,斷斷續續的。她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喘了幾口粗氣,胸口起伏著。低頭再看季月時,眼神裡那種興奮的光還沒有完全褪去,反而因為大笑而顯得更加明亮,甚至有些駭人。
“繼續。”她說,聲音裡還殘留著濃濃的笑腔,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和不容置疑,“別停。這才哪兒到哪兒。”
季月睜開了眼睛。
眼眶紅腫得厲害,眼球佈滿血絲。她看著黃燦燦,嘴唇翕動了幾下,乾燥起皮。聲音很小,氣若游絲,但在這剛剛被笑聲充斥過的空間裡,還是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我舔了……”她嚥了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喉結滾動,“你……你能給王經理打電話了麼……求你了……”
黃燦燦臉上的笑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快得讓人心悸。
她盯著季月,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像數九寒天屋簷下掛著的冰稜,尖銳,冰冷,帶著實質般的寒意。
“才舔了這麼幾下,”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冷的重量,“就想讓我找我daddy?”
她往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翹起的那隻腳抬起來,用沾滿季月唾液溼漉漉的鞋底,輕輕抵在季月的下巴上,向上抬了抬,迫使她仰起臉。
“呵。”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卻比剛才的大笑更讓人毛骨悚然,“你什麼時候,把我兩隻鞋底都舔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什麼時候,去跟他說。”
季月被迫仰著臉,看著逆光中黃燦燦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冰冷刺骨的臉。鞋尖緊緊貼著她的下巴皮膚。
她看了黃燦燦幾秒。
眼神從最初的茫然、哀求,到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憤怒火星,最後,那點火星也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伸出舌頭。
舔。
從左到右。從鞋跟到鞋尖。從邊緣到中心。刮過每一道凸起的波浪紋路,探進每一條狹窄的凹槽,把裡面積攢的灰塵、乾涸的泥漬、細小的沙礫,一點一點,用唾液濡溼,用舌面刮擦,帶出來。橡膠底漸漸被一層亮晶晶的、混合著汙垢的唾液覆蓋,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
她舔得很慢,但異常仔細,彷彿這不是一種羞辱,而是一項必須完成、不容有失的任務。
黃燦燦不再笑了。
她向後靠進沙發深處,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單手拄著下巴,靜靜地看著。眼神專注,彷彿在欣賞一場獨一無二由她親自導演的表演。偶爾,她會極其輕微地動一下腳腕,調整一下角度,讓鞋底不同的部位在季月舌頭上蹭過,或者用腳尖無意識地壓一下季月的舌頭,感受那柔軟組織的顫抖和僵硬。
時間在死寂和那細微的“沙沙”聲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牆上的老式掛鐘,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咔噠,咔噠,一圈,又一圈。
季月一直跪在那裡。
膝蓋早就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徹底失去知覺,彷彿那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舌頭也開始發麻,舌尖被粗糙的橡膠反覆摩擦,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味蕾大概已經徹底罷工,除了瀰漫不散的複雜異味,嘗不到別的。口腔裡乾燥得厲害,唾液因為不斷分泌又不斷混合汙垢被吞嚥,變得粘稠而苦澀。手臂因為長時間支撐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機械重複的動作,和口腔裡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噁心與疼痛。
終於,黃燦燦動了。
她抬起那隻一直被舔舐的右腳,舉到眼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仔細看了看鞋底。
原本灰黑汙濁的橡膠底,此刻覆著一層均勻的、亮晶晶的水膜,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溼漉漉的光澤。那些嵌在紋路里的灰塵和泥漬,幾乎看不見了,凹槽被唾液填滿,顯得乾淨了許多——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如此。
她滿意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鼻音拖得有點長。
“換另一隻。”
季月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早已乾涸,留下交錯的印子。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彷彿靈魂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看著黃燦燦,看了兩秒,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然後,她沉默地、緩慢地挪動了一下早已麻木不堪的膝蓋和腿,轉向黃燦燦的另一隻腳。身體移動時,關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舔。
重複同樣的動作。伸出麻木刺痛的舌頭,貼上另一隻同樣沾滿汙垢的鞋底。刮擦,濡溼,帶走灰塵,留下唾液。一下,又一下。寂靜重新降臨,只有那溼漉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摩擦聲,細微而持續地響著。
黃燦燦這才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隨身的小挎包裡,掏出了手機。
粉紅色的手機殼,邊緣鑲著水鑽,她解鎖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瑩白的光映亮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很快,她找到了“王德發”的名字,指尖點了下去。
撥號音在寂靜中響起,嘟嘟——嘟嘟——響了五聲,那邊接通了。
“喂?daddy~”黃燦燦的聲音瞬間變了,像切換了另一個開關。又甜又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撒嬌的黏膩,和剛才的冰冷命令判若兩人。
季月舔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停,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全身的神經似乎都集中到了聽覺上。舌頭還在機械地運動,刮過橡膠。
“嗯嗯,我在朋友家呢……對呀,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她媽媽在咱們公司試藥的那個……哎呀daddy~”她撒嬌,身體在沙發裡扭了扭,翹著的腳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腳,溼滑的鞋底在季月舌頭上施加了稍大一點的壓力。
季月渾身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一直在求我……哭得可可憐了,我看著都心疼……”黃燦燦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和為難,“我就想,daddy你最好了,最心軟了,能不能……嗯,就是那個藥,別停嘛……她媽媽好可憐的,就指著這個盼頭呢……”
她一邊說著,另一隻空著的手伸過來,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溫柔地,輕輕撫摸著季月後腦勺散亂的頭髮。動作很輕,指尖穿過髮絲,像在安撫一隻寵物。
季月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那溫柔的撫摸,比直接的毆打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胃裡的翻攪達到了頂點,她拼命壓制著嘔吐的衝動,喉嚨發出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咕嚕聲。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黃燦燦臉上的笑容立刻明媚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真的呀?謝謝daddy!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她對著話筒響亮地“mua”了一下,發出親吻的聲音,“嗯嗯,我知道……下週陪你吃
飯,好不好?你想去哪家都行……嗯,好,daddy再見~拜拜~”
她掛了電話。
臉上那種甜蜜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她就低下頭,看向還在機械舔舐鞋底的季月。眼神裡的溫度,隨著屏幕光亮的熄滅,也迅速冷卻下來。
“好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daddy說了,藥不停。你媽能接著治。”
季月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舌頭還半伸在外面,舌尖紅腫。她看著黃燦燦,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緩慢地燃起了一簇極其微弱搖曳的光亮——那是聽到母親治療得以延續後,本能般迸發出最卑微的希望火苗。
然後,那簇火苗,在對上黃燦燦冰冷無波的眼神的剎那,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嗤”地一聲,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慢慢地收回舌頭,閉上嘴。乾燥起皮的嘴唇抿了抿。喉嚨艱難地動了動,吞嚥下最後一口混合著無數汙垢的唾液。她用手撐著地磚,手臂因為脫力和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而劇烈顫抖,試圖站起來。
膝蓋剛剛離開地磚不到一寸。
“誰讓你起來了?”
黃燦燦的腳尖抬起來,不是鞋底,是鞋尖,抵住季月的肩膀,輕輕一推。力道不大,卻足夠讓本就虛脫無力、全靠一股勁撐著的季月,失去平衡,重新重重地跪了回去。
“咚。”膝蓋骨再次撞擊地磚,悶響。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黑了一瞬。
她抬起頭,眼神茫然,不解,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對“結束”的微弱期盼。
黃燦燦俯下身,湊近她。距離很近,近到季月能看清她臉上每一根細微的絨毛,能聞到她呼吸間淡淡的菸草味和香水後調,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
“你以為,”黃燦燦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輕,氣息幾乎噴在季月臉上,“這就完了?”
季月沒說話,只是瞳孔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放大。
黃燦燦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形成一個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我隨時都可以,”她一字一頓“讓我daddy,停止對你母親的臨床試驗。隨時。一個電話的事。”
季月的呼吸驟然停止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然後瘋狂雜亂無章地跳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所以——”黃燦燦拖長了音調,伸手,用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感,迫使她抬起頭,直視自己。
“現在,你已經,”她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季月的耳朵,用氣聲,卻無比清晰地宣告,“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季月看著她,瞳孔放大到極致,裡面映出黃燦燦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殘忍笑意的臉。
“我想怎麼玩弄你,就怎麼玩弄你。”黃燦燦繼續,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陳述太陽東昇西落般的自然規律,“想怎麼折磨你,就怎麼折磨你。想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沒有為什麼,沒有討價還價。”
她鬆開捏著下巴的手,指尖卻順著季月的臉頰,慢慢滑到她的嘴角,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裡乾涸的唾液和汙漬痕跡。
“直到你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下賤的……”
她頓了頓,歪著頭,欣賞著季月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湮滅的過程,嘴角咧開的弧度達到最
大,形成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母狗。”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慢,很清晰。
然後,她猛地向後仰去,靠在沙發背上,爆發出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肆意、更加尖銳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狗!聽見沒季月!哈哈哈……”
她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再次飆出,笑得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話。尖銳的笑聲迴盪不休,將這間老屋變成了一個詭異而殘酷的聲場。
季月跪在地上。
沒動。
也沒哭。
臉上甚至沒有了表情。之前的痛苦、掙扎、羞恥、哀求、茫然、恐懼……所有情緒像退潮一樣從她臉上褪去,留下一片空白。真正的空白。眼睛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像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紅腫的眼皮和乾涸的淚痕,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撐在磚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黃燦燦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氣息不繼,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她抹著笑出來的眼淚,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平復下來。然後,她低頭,看向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季月。
季月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睛紅腫,但眼神空茫,深不見底,彷彿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季月”,都被剛才那場大笑和宣告,徹底抽空、碾碎、吹散了。只剩下一個蒼白、單薄、逆來順受的軀殼。
窗外的光透過廚房的窗戶,在客廳地板上投下幾道色彩曖昧的光帶。光影恰好切割過房間中央。
一個女孩斜靠在破舊的沙發裡,姿態慵懶,臉上還殘留著大笑後的紅暈和饜足。
一個女孩癱軟地跪在地磚上,低著頭,身影被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沉默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空氣裡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明明滅滅。那畫面凝固在夏日午後,扭曲,詭異,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冰冷的殘酷。
第十五章
寢室門被推開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外頭的熱浪跟著黃燦燦一起湧進來,她手裡拎著個小小的紙袋,哼著歌,腳步輕快,那雙白色的德訓鞋鞋底在門口地墊上蹭了蹭,發出沙沙的輕響。
徐晚正靠在床頭刷短視頻,聲音開得很小。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臉上立刻擠出笑:“燦燦回來啦?逛街去了?”她目光下意識往黃燦燦身後瞟,沒看到別人。
“嗯,跟隔壁寢室的出去轉了轉。”黃燦燦把紙袋隨手扔到自己桌上,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翻出卸妝水。
她心情似乎不錯。對著鏡子卸眼妝時,嘴裡還哼著剛才沒哼完的調子,卸妝棉擦過眼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鏡子裡映出她身後斜對面季月的床鋪——床簾拉著,嚴嚴實實,一點光不透,也聽不見動靜。
徐晚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手機屏幕。她下午在食堂好像看見季月了,一個人坐在最角落,低著頭,面前那份最便宜的素菜蓋飯幾乎沒動。她想過去打個招呼,季月卻像受驚似的,猛地端起盤子快步走了,背影單薄得有點晃。
黃燦燦卸完妝,素顏的臉在臺燈下顯得有些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眼睛很亮,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房間裡另外兩個人聽:“逛了一下午,腳都快不是自
己的了。”她說著,彎下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腳踝,“又酸又脹。”
她頓了頓,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圈。
“懶得動了。”她直起身,轉向自己床鋪的方向,聲音稍微提高了點,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抱怨,“季月,去打盆洗腳水來。要熱點。”
寢室裡安靜了兩秒。
只有小風扇在黃燦燦床頭嗡嗡轉著,吹動她額前幾縷汗溼的碎髮。
徐晚劃屏幕的手指停住了。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對面那張拉著床簾的床鋪。床簾一動不動,裡面的人像是沒聽見。
黃燦燦也不催。拿起那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瓶子,對著燈光看了看。鮮紅色的指甲油,在燈光下紅得像血。她擰開蓋子,用小刷子仔細地往左手大拇指上塗,動作慢條斯理。
鮮紅的顏色一點點覆蓋住原本有些斑駁的舊甲油。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對面床簾底下,伸出一隻腳。沒穿襪子,腳背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腳踝細得伶仃。那隻腳摸索著找到地上那雙拖鞋,踩進去,然後床簾被一隻手掀開。
季月下了床。
她穿著那身洗得褪色的舊睡衣,頭髮有點亂,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臉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蒼白,低著頭,走到門後拿起那個紅色的塑料盆,又拎起熱水瓶。
熱水倒進盆裡,“嗤”地騰起一股白汽。她用手背試了試水溫,指尖很快縮回來,又兌了點涼水。手指有點抖,壺嘴磕在盆沿上,“叮”一聲輕響。
端著大半盆水,她走到黃燦燦椅子旁邊,把盆輕輕放在黃燦燦腳邊的地上。水波晃動,映出頭頂燈管慘白的光,也映出她自己一個模糊變形的倒影。水面離盆沿很近,她端得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然後她蹲下身。
伸出手,去解黃燦燦左腳上那隻德訓鞋的鞋帶。鞋帶系得松,但她解了幾次才解開。脫下鞋,鞋裡還帶著一點體溫和淡淡的汗味,混合著橡膠和灰塵的氣息。她又褪下那隻白色短襪,襪口有兩道灰色的裝飾槓,襪底靠近腳掌的部位顏色略深,摸上去有點潮。
黃燦燦的腳露出來。腳趾纖細,塗著下午新塗的鮮紅色指甲油,在燈光下紅得刺眼,像五顆排列整齊的血珠。腳背皮膚很白,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足弓的弧度優美。腳底微微發紅,前腳掌和腳跟處皮膚略粗糙,走多了路的痕跡。
季月的手伸向盆沿,想去捧那隻腳。
黃燦燦的腳往後一縮,躲開了。
季月的手僵在半空。
黃燦燦低著頭,看著自己剛塗好的鮮紅指甲,語氣隨意,甚至帶了點抱怨:“最近天干,腳好像有點起皮。”她說著,抬起右腳——還穿著鞋襪的那隻——用鞋尖碰了碰季月的小腿肚,“直接泡熱水,不舒服。”
她的鞋尖在季月小腿上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接著,她左腳抬了起來。不是整個腳,只是那塗著鮮紅甲油的大腳趾,伸過去,用趾腹那點圓潤的弧度,極其輕佻地,碰了碰季月下嘴唇。
季月整個人猛地一顫,她觸電般向後仰頭,臉上瞬間漲得通紅,不是害羞,是一種血液全部湧上頭頂的赤紅,連耳朵和脖子都紅透了,皮膚薄得幾乎要滲出血來。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針尖,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憤怒,她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響,下頜線繃得
死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或者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徐晚看得心臟驟停。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了臉頰的肉裡,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連呼吸都忘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緊緊貼在牆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她看見季月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黃燦燦卻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種很輕的從鼻腔裡哼出來帶著玩味的笑。她看著季月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表演,她的腳尖還懸在季月唇邊,沒有離開,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就那麼懸著,鮮紅的趾甲幾乎要蹭到季月顫抖的鼻尖。她甚至微微動了動腳趾,那趾甲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光澤。
時間像是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粘稠漫長,空氣裡的悶熱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季月臉上的血紅,像退潮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慘白的底色。快得讓人心驚。眼裡的驚駭和瘋狂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抹去,碾碎,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和空洞。那空洞比之前的麻木更可怕,是一種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生氣、所有希望、所有屬於“人”的反應之後的虛無。她死死盯著黃燦燦臉上那抹笑容,盯著她眼睛裡冰冷的掌控,盯著那懸在唇邊代表極致羞辱的腳尖。
母親插滿管子的蠟黃臉龐。監護儀單調重複的滴答聲。和黃燦燦上午的那番話。
無數畫面和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轟鳴,又歸於死寂。
她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像是漏氣般的“嗬”聲,短促,喑啞,像垂死小獸最後的哀鳴。然後,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小片顫抖的陰影。再睜開時,裡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恨,沒有怒,沒有羞恥,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死認命般的空白。
她慢慢地,屈下了另一條腿的膝蓋。
“咚。”
膝蓋骨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聲音不大,卻像敲在徐晚的耳膜上,讓她渾身一哆嗦。
季月跪在了黃燦燦腳邊。雙膝著地,頭低垂著,脖頸彎折成一個順從卑微的弧度。
徐晚的呼吸一滯。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季月,看著季月伸出那雙顫抖得厲害的手,捧起了黃燦燦那隻剛剛碰過她嘴唇的腳。捧住那隻腳的時候,黃燦燦似乎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腳趾條件反射般微微蜷縮,但隨即,她臉上露出一種彷彿品嚐到頂級美味的神情。她往後靠進椅背,徹底放鬆下來,左腳就那樣任由季月捧著,右腳還穿著鞋,目光垂落,落在季月低俯的頭頂。
季月的頭低下去湊近。嘴唇張開顫抖著,唇瓣乾裂起皮微微泛白。她極其艱難地含住了黃燦燦的大腳趾。
“啵。”
一聲輕微溼漉漉的輕響。在死寂的寢室裡,清晰得刺耳。
徐晚胃裡猛地一抽,酸水直衝喉嚨。她猛地扭開頭,不敢再看。耳朵卻在死寂中變得異常敏銳,那聲音無孔不入。
寢室裡只剩下小風扇單調的嗡嗡聲。然後,另一種聲音加入了——細微溼漉漉的聲音。
吮吸的聲音。先是輕輕含著,然後舌頭裹上去,繞著趾尖打轉,發出黏膩的摩擦
聲。唾液在口腔裡積聚、攪動時輕微的“嘖嘖”聲。偶爾,牙齒不小心碰到堅硬的趾甲,發出極輕的“磕”的一聲,季月的身體就會隨之輕輕一顫。
黃燦燦發出了一聲極低舒服的嘆息,像午後慵懶的貓曬足了太陽,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咕嚕聲。她的腳趾在季月溫熱的口腔裡輕輕動了動,趾腹蹭過敏感的上顎軟肉,腳趾關節頂了頂季月的腮幫。
季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哽咽,混合在黏膩的舔舐聲裡,變成一種斷續痛苦的抽氣。但她沒有躲開,嘴唇依舊緊緊包裹著那根腳趾,舌頭機械地舔舐著。從趾尖開始,舌尖仔細地掃過光滑的趾甲面,那上面還有指甲油特有淡淡的化學氣味。然後順著趾甲的邊緣,滑向趾腹,那裡皮膚更柔軟,帶著走路後微微的汗溼和體溫。舌頭來回刮蹭,發出更細微的“沙沙”聲。
舔完大腳趾的正面,舌尖鑽進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縫隙狹窄,需要舌頭更用力地擠進去,仔細清理。能聽到更清晰的“滋滋”聲,是舌頭刮過趾縫皮膚和可能存在的細微皮屑的聲音。季月的頭隨著動作微微調整角度,側向一邊,以便舌頭能更好地探入。
黃燦燦的腳趾偶爾會愜意地微微蜷縮又舒展,每一次動彈,趾關節在季月口腔裡凸起、滑動,都會引來季月身體一陣更劇烈的顫抖,和喉嚨深處更壓抑的嗚咽。她的鼻翼劇烈翕張。
但她沒有停。舌頭退出大腳趾縫,開始舔舐第二根腳趾。這根腳趾比大腳趾略長,典型的希臘腳。舌頭同樣從趾尖開始,繞著趾甲舔一圈,然後順著趾腹下滑,滑向第二和第三根腳趾之間的縫隙。重複著同樣的清理過程。
徐晚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睡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和空氣裡的悶熱混在一起,讓她一陣陣發冷。她感覺自己像個被釘在牆上,被迫旁聽一場骯髒恐怖的儀式。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咬著牙關,舌尖抵住上顎,一股酸澀的液體已經湧到喉嚨口,又被她強行咽回去。她閉上眼睛,但那聲音卻更加清晰,甚至開始在腦子裡勾勒出畫面——跪在地上的季月,雙手捧著黃燦燦的腳,像狗一樣舔舐著。鮮紅的趾甲抵著她的上顎,腳趾的輪廓在她口腔裡留下形狀。喉嚨必須吞嚥下不屬於自己的唾液和腳上可能存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