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約
第一章
在黃土高原的褶皺深處,有一個被風沙和時間磨蝕得近乎沉默的村莊。這裡的土地是乾裂的,像老人手背上賁張的脈絡,吝嗇地供養著零星的莊稼和同樣乾癟的生活。天空總是蒙著一層灰黃的塵靄,陽光透過時也顯得有氣無力,將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彷彿隨時會被一陣更猛烈的風扯碎。村莊裡多是老人與孩童,青壯年的面孔早已消失在通往遠方城市的盤山路上,只留下空洞的屋舍和年復一年等待的寂寥。在這裡,血緣與宗族的紐帶被距離扯得纖細,鄰里間的照拂更多出於一種對荒蕪本能的抱團,而非深厚的情誼。於是,某些角落的聲響與變化,只要不觸及他人切實的利益,便很容易被漠然的視線掠過,沉入日常的塵埃裡。
我們的故事,便蟄伏在這片荒涼與寂靜之中。所有的殘酷都源自最平常的人心,在最現實的土壤裡滋生蔓長。當外部社會的監督與道德律令被地理的偏遠和人際的冷漠稀釋殆盡,當一個人掌握了另一個更脆弱者全部的命運——無論是通過暴力、契約還是某種扭曲的“恩賜”——那麼,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褶皺便會肆無忌憚地展開,將施予者與承受者一同拖入非人的深淵。
村莊東頭那座孤零零的院落,便是這樣一個權力的微型王國。它遠離其他房舍,後院之外便是莽莽的荒地與山巒,喊叫聲會被風吞沒,淚水會滲入乾涸的泥土。這裡住著一位從城市來的支教女教師,她帶著文明的標籤與內心的創傷,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個可以絕對行使支配權的領域。她的權力,最初披著“教育”、“債務償還”甚至“慈善收留”的外衣,顯得合理,甚至帶著一絲偽善的溫情。然而,這層外衣很快便被其下湧動的黑暗慾望腐蝕殆盡。
林晏清一個城市回到老家鄉下支教的教師,父母雙亡,幾年她離婚了,丈夫酗酒,家暴,騙光了她所以的積蓄然後毅然決然的拋棄了她們母女二人和另外一個女人跑去了南方。
她對那個男人的滔天恨意一直埋藏在心底,她想離開那個讓她怨恨的地方所以帶著她的女兒林寶兒回到了老家的農村去做一個支教老師,住在父母留下的鄉下老房子裡。
本來以為可以這樣和女兒平淡的度過餘生,但是一個男孩的出現勾起了他內心的恨意。
那是一個叫陳土生的鄉下男生,由奶奶撫養長大,去年他的奶奶也離世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本來應該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但是陳土生的眉眼和那個給她造成無數痛苦回憶的男人實在是太像了。
像的讓林晏清忍不住想要把內心積攢的怨恨全部發洩在他的身上。
恨意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粉筆頭砸在我額頭上,不疼,但粉筆灰簌簌落進眼睛,刺得我猛眨了幾下。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後排誰在偷偷吸鼻涕。林晏清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像捏著一枚準備投擲的子彈。她沒看我,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有些同學,”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凍住的土疙瘩,“家裡沒人教,自己也沒點自覺。作業寫成鬼畫符,上課魂飛魄散。我聽說,是跟個棺材瓤子長大的?”
我後槽牙猛地咬緊,口腔內側的軟肉被牙齒刮過,一股鐵鏽味。
她終於轉過臉,看向我。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打量垃圾純粹的厭煩。“陳土生,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就沒教過你‘規矩’兩個字怎麼寫?還是說,她自個兒就是個沒規矩的,所以教出來的,也是這麼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臟狂跳的悶響。我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嘴,那塗著暗色口紅的嘴唇,正吐出最毒的話。
“死了倒清淨,省得看見你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要氣得蹦起來。”
教室裡有人沒憋住,“嗤”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我的手指摳進破舊褲子的布料裡,指甲蓋泛白。奶奶的臉在眼前晃,是冬天給我捂腳時那張皺巴巴的、帶著灶火暖意的臉。不是棺材板,不是棺材瓤子。
我想站起來,吼回去。可腿像灌了鉛。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只能死死瞪著她。
“瞪什麼瞪?”林晏清冷笑,“我說錯了?你那點成績,你那身破爛,你在這教室裡多餘佔的這個位置,哪一點對得起你早死的奶奶?她要是知道養出你這麼個廢物,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下課鈴響了。她合上教案,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出教室。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的聲音,嘚,嘚,嘚,像踩在我心尖上。
同學們魚貫而出,沒人靠近我。我坐在原地,直到教室空得只剩下我和滿屋灰塵在斜陽裡跳舞。窗外的老槐樹枝椏張牙舞爪,指向灰濛濛的天。
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不是為自己,是為奶奶。她那句“做個男子漢”,在耳邊響,又輕飄飄地被那句“棺材瓤子”擊得粉碎。
我猛地起身,凳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放學後的黃土路空蕩蕩的,風捲著沙土打旋。學校那排矮房後面,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擦得挺乾淨,在灰撲撲的環境裡扎眼。我知道那是林晏清的。她偶爾會開車去鎮上。
我蹲在牆根,撿起了半塊磚頭。磚頭粗糙,稜角硌著手心。心跳得厲害,手卻在發抖。男子漢……奶奶,他們罵你。
我吸了口氣,又冷又幹的風灌進肺裡。站起來,走過去。四周沒人。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
掄起胳膊,用盡全力砸下去。
“嘩啦——!”
巨響在寂靜的傍晚炸開。駕駛座側面的玻璃窗瞬間裂成無數碎片,像一張驟然破碎的蜘蛛網,然後嘩啦啦塌陷下去,落進車裡,落在乾燥的泥地上。一些細碎的晶粒濺到我臉上,有點涼。
聲音真大。我愣了兩秒,看著那個黑窟窿。心裡那團火好像突然被這聲巨響炸開了一個口子,躥出去一些,但隨即,更深的冰冷湧了上來。
跑。
我把磚頭扔進旁邊的荒草叢,掉頭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我不敢回頭。
那天晚上,我縮在奶奶留下的老屋裡,土炕冰涼。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狗叫,風聲,遠處拖拉機的突突聲,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那扇破碎的車窗,那個黑窟窿,在眼前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剛蹭到學校門口,就被等在那裡的校長叫住了。
校長五十多歲,背有點駝,臉上總掛著一種疲沓應付事的表情。他衝我招招手,語氣倒不算嚴厲:“陳土生,你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他往校長室走。腿有點軟。
校長室比教室還簡陋,一張舊木頭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規章制度。林晏清已經坐在裡面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依舊梳得紋絲不亂,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見我進來,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錐子,直直扎過來。
校長關上門,嘆了口氣,坐在他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昨晚,林老師車的玻璃,被人砸了。”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探究,更多的是麻煩纏身的不耐煩,“學校門口有監控,雖然老了點,但拍到了。”
我喉嚨發乾,站著沒動,也沒吭聲。
“拍得挺清楚。”林晏清開口了,聲音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反而讓人發毛,“一個瘦了吧唧的身影,撿磚頭,砸玻璃。陳土生,你說,會是誰呢?”
我咬住口腔內側,熟悉的痛感和鐵鏽味。
“林老師這車,雖說不是新的,但換塊原廠玻璃,也得小一萬塊錢。”校長搓了搓手,像是有點為難,“這錢不是小數目。關鍵是性質惡劣啊,故意毀壞他人財物,這要是報警……”
報警。兩個字像針,猛地刺了我一下。
“警察來了,調監控,取證。”林晏清接過話頭,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人證物證俱在。不滿十四歲,或許不用坐牢,但少管所……”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少管所是什麼地方,你聽說過吧?裡面都是些什麼人?你這樣的進去,能全須全尾出來?”
少管所。我只在村裡大人嚇唬小孩時聽說過,那裡是比村子最深的溝還黑的地方。進去的人,都脫層皮。
“當然,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校長又嘆了口氣,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林老師呢,也是看你可憐,小小年紀沒爹沒媽。你要是能認識到錯誤,積極賠償……”
“我賠。”我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
“你賠?”林晏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你拿什麼賠?你奶奶留下的那間快塌了的土房子?還是你口袋裡那幾毛錢的飯錢?”
我臉上火辣辣的。她說得對,我什麼都沒有。
“我……我可以幹活,慢慢還。”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舊布鞋。
“幹活?”林晏清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更近了,“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麼活?誰家敢用你?再說了,我這玻璃是現在就要換。等你慢慢還,我車風裡雨裡敞著開?”
校長咳嗽一聲:“林老師,孩子知道錯了,也願意賠。你看,是不是……咱們以教育為主?報警對孩子前途影響太大,真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他這話像是幫我,但眼睛看著林晏清,帶著點商量的意思。
林晏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校長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張校長說得對,教育為主。”她終於又開口,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陳土生,你是我的學生,我也有責任。這樣吧,錢,我可以先不急著要。但犯了錯,必須接受懲罰,長記性。”
我抬起頭,有點茫然地看著她。懲罰?除了賠錢,還有什麼懲罰?
“我家呢,在村東頭,離學校有點距離。院子大,平時就我和我女兒兩個人,有些雜活忙不過來。”她語氣
依舊平靜,像在安排值日生,“你放學後,還有周末,過來幫忙乾點活兒。算是用工抵債,也讓你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我覺得你認識到錯誤了,這筆賬,我們再慢慢說。”
村東頭。我知道那裡,快出村了,孤零零一個院子,旁邊就是大片荒地,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去。
校長似乎鬆了口氣:“這個辦法好,勞動教育,深刻反省。陳土生,林老師這是給你機會,你要珍惜。”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拒絕?拿什麼拒絕?報警和少管所的陰影沉甸甸地壓著。答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慌,像一腳踩進了看不見底的淤泥裡。
“我……”我喉嚨發緊。
“就這麼定了。”林晏清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提包,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等你。帶你去認認門,也把一些事情,提前跟你說清楚。”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冰冷的井。“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別再讓你地下的奶奶,跟著丟人現眼。”
她拉開門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第二章
校長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我晃了一下。“去吧,好好聽林老師的話。把毛病改了,還是好孩子。”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打發事的敷衍,彷彿剛才那番關於報警和前途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校長室。上午的陽光白慘慘的,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暖意。同學們在操場上跑跳,笑聲遠遠傳來,隔著一層無形的膜。我摸著口袋裡僅有的、皺巴巴的兩塊錢,那是下週的飯錢。一萬塊塊。村東頭的孤院。幹活?
一整天課都沒聽進去。林晏清在課堂上再也沒有提昨天的事,也沒有再看我一眼,彷彿我只是個透明人。但我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粘稠的東西已經纏了上來,越收越緊。
放學鈴聲像喪鐘。我磨蹭到最後,才慢慢收拾書包。走到校門口時,學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用一個厚厚的透明塑料布蒙著,用膠帶橫七豎八地粘住,在風裡呼啦作響,像個難看的補丁。林晏清站在車旁,正和另一個老師說著什麼,臉上帶著點很淡禮節性的笑。看見我,她衝那個老師點點頭,然後朝我示意了一下。
“上車。”她拉開後座車門。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樟腦丸的味道,混著皮革和灰塵的氣息。我縮在後座角落,書包抱在懷裡。車子啟動,顛簸著駛上黃土路。塑料布被風吹得不停鼓動,發出令人煩躁的噪音。
沒人說話。林晏清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僵硬。車子穿過村子中心,路過小賣部門口幾個閒聊的老人,他們瞥了一眼車子,又繼續自己的話題。車子繼續向東,房屋漸漸稀疏,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土崖越來越高,長著些蔫頭耷腦的灌木。荒涼的氣息透過塑料布的縫隙鑽進來。
終於,車子在一個岔路口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顛簸了幾下,停在一個院門前。院牆是黃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摻雜的麥秸。牆頭很高,大門是兩扇厚重的舊木門,漆皮掉得斑斑駁駁,關得嚴嚴實實。院子周圍看不到別的住戶,只有大片收割後留著一截截秸稈茬子的農田,更遠處是起伏的、光禿禿的黃
土山巒。夕陽把這一切塗上一層暗沉沉的橘紅色,非但不溫暖,反而透著一股被遺棄的蒼涼。
林晏清下了車,拿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鐵鎖。鎖頭挺大,開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她推開門,側身:“進來。”
我抱著書包,挪下車,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比從外面看著要大。正面是三間瓦房,窗戶不大,玻璃灰濛濛的。左邊搭了個簡陋的棚子,堆著些柴火和雜物。右邊是空地,靠牆放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掃得還算乾淨,但透著一股長期缺乏人氣的陰冷。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風聲掠過牆頭和高處電線發出的嗚咽。
“寶兒去同學家玩了,晚點回來。”林晏清邊說邊走向正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中間那扇門的鎖。又是鎖。她似乎很喜歡把東西鎖起來。
屋裡光線很暗,散發著一股陳舊混合著塵土和某種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氣。堂屋擺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看不出顏色的櫃子。傢俱都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牆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泛黃的、印著“先進教師”字樣的獎狀,貼在正對門的牆上,獎狀的一角已經卷起。
林晏清沒有開燈,她走到方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桌面上。然後她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子對面:“坐。”
我猶豫了一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她拿起那幾張紙,遞到我面前。紙上印著字,標題是《家庭保姆服務守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字是打印的,很工整。
“看看。”她說。
我接過來,手指有些僵硬。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我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條款很多,一條接著一條。
“乙方(陳土生)自願以勞務形式抵償其對甲方(林晏清)造成的財物損失……”
“服務期限暫定三年,具體視乙方表現及債務清償情況而定……”
“服務地點為甲方住所(村東頭院落),乙方須隨叫隨到,保證工作時間……”
“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日常清潔、洗衣做飯、院落整理、雜物處理等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
“乙方須絕對服從甲方指令,不得質疑、拖延或反抗……”
“乙方須嚴守服務內容及相關事宜之隱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則視為違約……”3 W9 Q b) m5 U7 z“違約後果:甲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協議,並追究乙方相關法律責任(包括但不限於報警處理原故意毀壞財物案)……”
一條條看下去,我後背開始冒冷汗。這不像是個幹活抵債的約定,更像……更像一張賣身契。三年,隨叫隨到,絕對服從,不得透露。還有那句“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像是個無底洞,什麼都能往裡裝。
“看明白了?”林晏清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格外清晰。
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哪裡不明白?”
“……三年,太長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長?”林晏清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塊原廠玻璃,加上工時費,一萬一。你算算,你乾點什麼零活,一天能掙十塊嗎?就算能,也得幹滿好幾年,還不算你吃住。我讓你用三年時間來抵,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還是說,你覺得少管所裡待幾個月更快?”
我攥緊了手裡的紙,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這些……活,都包括什麼?”我鼓起勇氣問。
“剛才不是寫了嗎?一切我指派的。”林晏清語氣平淡,“打掃,清洗,跑腿,伺候人。怎麼,覺得委屈?覺得這不是你該乾的?”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陳土生,你要搞清楚,你現在不是學生,你是戴罪之身,是來還債的。還債,就得有還債的樣子和覺悟。我不是請你來做客的。”
伺候人。這三個字像冰水,澆了我一個透心涼。
“簽了它。”她把筆推過來,“簽了,之前砸玻璃的事,就算翻篇。我保證不報警。你好好幹活,債還清了,你走你的陽關道。不籤……”她沒說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不籤,就是少管所。可能還有別的,我想象不出的麻煩。奶奶的臉又浮現出來,還有她說的“男子漢”。男子漢,是不是就該扛起自己惹的事?哪怕這擔子沉得嚇人。
可心裡那股慌,越來越重。這院子太靜,太偏。這守則上的字,太冷。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的光線更暗了。林晏清很有耐心地等著,手指不再敲擊,只是交疊放在桌上。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終於,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筆。筆很涼。我在乙方簽名的地方,顫抖著寫下“陳土生”三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比平時更難看。
林晏清拿過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印泥。“按手印。”
我大拇指沾上紅色的印泥,在那個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一個模糊的、紅色的指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烙在了紙上,也烙在了我的名字上。
她滿意地點點頭,將協議對摺,再對摺,收進了抽屜裡,鎖好。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她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現在,我們聊聊具體的規矩。”她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第一條,在這裡,沒有‘陳土生’,只有‘你’,或者,當我需要提醒你身份的時候——‘畜生’。”
我肩膀猛地一顫,想抬頭,卻被她手上的力道壓著,動彈不得。
“第二條,我的指令,只說一遍。聽不懂,或者做不好,會有懲罰。懲罰是為了幫你記住。”
“第三條,你的眼睛,不準隨便看。你的嘴,除了回答必要的問題和完成指令,不準發出多餘的聲音。”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她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氣息幾乎噴在我的耳廓上,“這裡發生的一切,走出這個院子,你就要忘得乾乾淨淨。跟任何人,哪怕一個字,我都會知道。到時候,協議作廢,新賬舊賬,我們一起算。少管所?那可能都是輕的。”
她直起身,手也鬆開了。“今天先到這裡。記住地方了?明天放學,自己過來。先從打掃院子開始。”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天色已經灰暗,冷風灌進來。她側身,示意我離開。
我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扶著桌子才勉強站起來,踉蹌著拿起書包,走到門口。跨出門檻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晏清站在昏暗的堂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身後是那張泛黃的獎狀,和她融在一片陰影裡,像個冰冷的、嵌在牆上的圖騰。
我逃也似的出了院子。木門在我
身後緩緩關上,落鎖的聲音再次響起,“咔噠”,清脆,又沉悶。
走在完全黑下來的土路上,四野無人,只有風聲和遠處村子裡零星幾聲狗吠。我抱著胳膊,冷得直哆嗦。臉上被玻璃碎屑濺到的地方,早已沒了感覺。
看著遠處班主任家院落消失的方向,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突然不明白,剛剛簽下的,到底是免於坐牢的協議,還是把自己賣進地獄的契約。
第三章
放學鈴早就響過了,校園裡空蕩蕩的。我站在那座孤院門口,土坯牆又高又暗,投下的影子把路都吞了半邊。門虛掩著,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推開門,院子裡灑過水,潮氣混著土腥味往鼻子裡鑽。堂屋亮著燈,林晏清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翻著本書。她聽見動靜,沒抬頭。
“進來。”
我挪進去,書包還挎在肩上。她合上書,放在一旁,這才抬眼打量我。目光從上到下,慢得很。
“把書包放下。”
我卸下書包,擱在腳邊。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點粉筆灰的味道。她比我高一個頭還多; c6 G& w9 g2 z2 C1 s- v4 j她抬起手,毫無預兆地,一巴掌抽在我左臉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炸開。我耳朵裡嗡的一聲,半邊臉瞬間麻了,接著火辣辣地疼起來。我被打得偏過頭,腳下晃了晃,沒倒。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她問,聲音平得像在唸課文。
我捂著臉,嘴裡有血味。沒吭聲。
“這一下,是教你記住。”她退回椅子邊,卻沒坐,只是倚著,“在這裡,我的話就是規矩。規矩第一條: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問,不想,更不能躲。”
她頓了頓,看我慢慢把頭轉回來。
“剛才那一巴掌,你躲了嗎?”
我搖頭。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很好。”她點點頭,“看來還沒笨到家。現在,去把你那點破爛收拾過來。從今晚起,你住這裡。”
我猛地抬頭看她。
“住……這裡?”
“耳朵聾了?”她眉頭微皺,“協議簽了,三年。你以為只是白天來幹活?我隨時可能需要人。偏房已經收拾出來了,以後那就是你的地方。”
她說完,不再看我,重新拿起書。意思很明白:沒商量。
我站了幾秒,轉身往外走。臉還疼著,心裡那點模糊的僥倖,被這一巴掌和“住這裡”三個字,抽得稀碎。
回老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幾件破衣服,奶奶留下的一個搪瓷缸子,還有炕蓆底下壓著的兩張舊照片。我把它們捲進一個化肥袋子裡,拎著,又走回那座院子。
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沒開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我推開偏房的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很小,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條看不出顏色的褥子。床上扔著條硬邦邦的毯子,和我白天在堂屋角落裡見過的那條很像。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木板硌人。
外面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林晏清的聲音響起來,隔著門板,有點悶。
“出來。”
我拉開門。她站在昏暗裡,手裡拿著那雙老舊的皮鞋。鞋擦得很乾淨,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跟我來。”
她轉身往堂屋走。我跟著。堂屋的燈比剛才亮了些,桌
上攤著作業本,紅筆擱在一旁。她把鞋放在地上,並排擺好,鞋尖衝著我。
“今天,教你第一條服侍的規矩。”她坐回椅子,身體微微後仰,“看清楚了。”
我盯著那兩隻鞋。
“鞋面髒了。”她說,語氣平淡無波,“把它弄乾淨。”
我喉嚨發乾,視線掃向牆角,那裡有塊抹布。
“用抹布……”我話沒說完。
“舌頭。”她打斷我,兩個字,清清楚楚。
我腦子空了一瞬。臉上捱過巴掌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堂屋裡靜得嚇人,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協議在抽屜裡。”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手印是你按的。現在想反悔,可以。我這就去村委會,打電話報警。砸車,毀壞財物,夠你進去待一陣子了。少管所那地方……”
“我做。”聲音從我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厲害。
她停住話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膝蓋發軟,慢慢跪下去。水泥地又硬又涼,寒氣順著膝蓋骨往上爬。俯下身,臉離左邊那隻鞋越來越近。皮革的紋路,蒙著的一層細細浮灰,還有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和別的什麼的氣味,一股腦湧進鼻腔。
我閉上眼,吸了口氣,又睜開。
伸出舌頭。
舌尖碰到鞋尖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噁心猛地頂到喉嚨口。粗糙的皮革表面,灰塵顆粒的澀感,還有那說不清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陌生氣味,通過味蕾直衝腦門。胃裡狠狠抽搐了一下,我死死咬住牙,把湧上來的酸水咽回去。
舔了一下。灰塵沾在舌頭上,又澀又苦,帶著濃濃的土腥味。我機械地動著舌頭,從左到右,一下,再一下。唾液混著灰塵,在深棕色皮革上留下一條條溼漉漉的暗痕。呼吸噴在鞋面上,凝成一小團白霧,又很快散掉。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格外刺耳。
“媽!我作業寫完啦!”脆生生的喊聲從裡屋傳來,緊接著是歡快的腳步聲。林寶兒蹦跳著出現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抓著本花花綠綠的練習冊。她看見我,腳步頓住,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呀!”她叫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驚奇,“他在幹嘛呀?”
我渾身僵住,舌頭停在半空。
“教他規矩。”林晏清回答,語氣居然緩和了些,“什麼都不懂。”
林寶兒湊過來,粉色拖鞋停在我眼前。她彎下腰,小臉幾乎要湊到我臉旁邊,好奇地盯著我的動作。“舔你的鞋呀?好髒哦!”
髒。這個字眼讓我耳根發熱。
“這不是髒。”林晏清糾正她,聲音平穩,“這是讓他記住。有些事,就得用這種方法記,才記得牢。”
“哦……”林寶兒拖長聲音,似懂非懂。她蹲了下來,託著腮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麼有趣的表演。“那你舔乾淨點呀!那裡,那裡還有灰呢!”她伸出細白的手指,指著鞋面上一個我沒舔到的角落。
我沒動,臉頰的肌肉繃得發酸。
“聽見了嗎?”頭頂傳來林晏清的聲音,溫度降了下去,“做事要仔細。重舔。”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灰塵、皮革、還有旁邊女孩身上淡淡香皂味的氣息,蠻橫地灌滿胸腔。然後我再次伸出舌頭,朝著林寶兒指的方向舔過去。動作很慢,很用力,粗糙的皮革摩擦著舌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林寶兒咯咯地笑起來,拍著手。“對啦對啦
!就是這樣!媽,他學得還挺快嘛!”
“嗯。”林晏清應了一聲,“寶兒,去看電視吧。”
“好吧。”林寶兒有點不情願地站起來,蹦跳著走開了。裡屋很快傳來動畫片熱鬧的聲音。
堂屋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難堪的舔舐聲。左邊那隻鞋的鞋尖終於舔完了,溼漉漉的一片,在燈光下反著晦暗的光。灰塵大部分進了嘴裡,黏在舌頭和上顎,吐不掉,也咽不下,糊在那裡,又澀又苦。7 L, a3 f6 I5 U2 X+ f9 a“另一邊。”
我挪動發麻的膝蓋,轉向右邊那隻鞋。重複同樣的動作。噁心感已經有點麻木了,但喉嚨口的異物感和心裡那團越縮越緊的屈辱,卻越來越清晰。每舔一下,都像有把鈍刀子,在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東西上慢慢割。
右邊這隻也終於舔完了。我跪在原地,低著頭,嘴裡滿是塵土苦澀的滋味,舌頭又幹又腫,像是塞了一團粗糙的沙子。
林晏清沒說話。她彎下腰,伸手拿起右邊那隻鞋,慢慢穿上,繫好鞋帶。然後是左邊。穿好後,她雙腳併攏,在地上輕輕踩了踩,鞋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抬頭。”
我抬起頭。她俯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重點看了看我的嘴。我知道那裡一定沾滿了灰塵和唾液的汙跡,髒得沒法看。
“味道怎麼樣?”她問。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記住這個味道。”她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往耳朵裡敲,“灰塵,土,還有我的味道。這就是你以後活命的糧食。吃不下,就得餓死。聽懂了嗎?”
活命的糧食。我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我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起來。”她說,“去把臉和嘴洗乾淨。然後回你屋待著。晚上沒什麼事,但不許鎖門。我隨時可能會叫你。”
我撐著地,費力地站起來。膝蓋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有點踉蹌。
“等等。”
我停住,沒回頭。
“這一陣不用去上學了,請假的申請我已經給你辦理好了”
“……知道了。”
我走到院子裡,黑暗已經徹底罩了下來。只有堂屋窗戶和裡屋電視的光,微弱地透出來。我摸到那個破搪瓷盆邊,裡面還有半盆涼水。蹲下身,掬起水,拼命搓洗嘴唇周圍,搓得皮膚生疼。又反覆漱口,冷水激得牙根發酸,可那股頑固的塵土味和淡淡的鹹腥,好像已經滲進了舌頭裡,怎麼都漱不掉。
洗完了,臉上水漬冰涼。我走回偏房,關上門,沒鎖。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漏進來。我摸到床邊,坐下,慢慢躺倒。硬木板硌著背,黴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外面,電視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林寶兒偶爾的笑聲。更遠處,是村莊沉入睡眠的死寂。
我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頂。舌尖上那股味道,怎麼也散不去。糧食的味道。
臉還火辣辣地疼。
第四章
腳步聲停在偏房門外時,我正盯著房梁發呆。夜太靜,那沙沙的聲響扎得耳朵疼。
“出來。”
林晏清的聲音隔著門板,悶而硬。我坐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摸到門邊,拉開。
她披著外套站在月光裡,臉上明暗交錯。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堂屋走。
我跟著,腳底發虛。堂屋亮著燈,黃慘慘的光鋪了一地
。她在舊沙發前停下,暗紅色的絨面磨得發白。
“把門關上。”
木門合攏的吱呀聲格外響。我插上門閂,轉過身。
“過來。”
我走過去,離她兩步遠站住。空氣裡有灰塵和隱約的藥膏味。她上下掃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臉上。
“臉還疼麼?”
我愣了一下。“……不疼了。”
“嗯。”她應了一聲,在沙發裡坐下,彈簧細微地呻吟。她沒穿皮鞋,換了雙深灰色棉拖鞋腳上一雙黑色的棉質船襪,襪子腳後跟處磨得起毛,腳尖在拖鞋前面露出。
“教你點規矩。”她語氣平淡,“白天要記身份。晚上要記該怎麼待著。”
她抬手指了指腳前的地面。
“跪這兒。”
說完她把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並把腿搭在了另外一條腿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的跪了下去,水泥地硌得生疼。
“臉湊過來。”她說,“鼻子,貼到我腳趾縫那兒。”
我僵住了。剛才舔鞋的畫面撞進腦子,胃裡一陣抽搐。
“聽不懂?”聲音沉下去。
我咬緊牙,口腔內側被牙齒碾得鈍痛。慢慢俯下身,臉朝那隻腳湊過去。距離縮短,那股味道越來越明顯——肥皂底下藏著酸氣,還有棉布被汗浸過的悶潮。
鼻尖碰到粗糙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面腳趾的輪廓。我停在那兒。
“貼實了。”她說,“用鼻子吸氣。我要你記住這味道,以後一聞就知道該幹什麼。”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酸,悶,鹹腥,混著黴塵氣直衝腦門。胃猛地一絞,酸水湧到喉嚨口。我拼命嚥下去。
“繼續吸。”她的聲音在頭頂,“吸到肺裡。這是你該記住的味兒。”
我又吸了一口。更濃,更衝。噁心的感覺像冰冷的手攥住胃,狠狠一擰。我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肩膀猛聳。
就是這一下。
一隻手突然從側面探進我敞開的襯衫領口。手指冰涼纖細,直接按在左邊胸口。
我渾身一僵。
那手指摸索著,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胸前那點小小的、尚未發育的凸起。
然後狠狠一擰。
劇痛。
像燒紅的鐵絲扎進肉裡,被人攥著兩頭用力一絞。眼前瞬間黑了,血衝上頭頂,耳朵嗡嗡作響。我張大嘴,卻吸不進氣,所有聲音卡在喉嚨深處,變成短促的抽氣。
她沒鬆手。手指捏著那點皮肉,慢條斯理地又轉了半圈。
更深的疼痛炸開,蔓延到整個胸口,半邊肩膀都麻了。我身體開始發抖,膝蓋發軟,差點栽倒。鼻尖還死死抵著棉拖鞋,那股酸悶味和胸口的銳痛混在一起,堵在胸腔裡,悶得幾乎窒息。
“疼麼?”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說不出話,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嗚咽。
“疼就對了。”她說,手指力道一點沒松,指甲掐進嫩肉裡,“但我要你記住,不管多疼——”
她空著的右手抬起來,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這兒不許出聲。一點聲音都不許有。喘氣可以,得輕。乾嘔,更不行。明白麼?”
我拼命點頭,動作帶動被她捏住的皮肉又被扯了一下,疼得眼前金星亂冒。
“很好。”她似乎滿意了,右手鬆開些,從擰變成捏,拇指指腹揉按著那片紅腫發熱的皮膚,“畜生捱打的時候,哪有叫喚的資格?疼,就自己受著。”
她手伸向旁邊的方桌,從一摞作業本最上面拿過一本,攤在腿上。又拿起紅筆,低下
頭開始批改。
堂屋裡只剩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和我極力壓抑粗重短促的呼吸。
她竟然開始改作業了。
一隻手捏著我的乳頭,慢悠悠揉著掐著,時不時突然加力擰一下。另一隻手拿著紅筆,在作業本上勾畫打叉。她眉頭微蹙,偶爾低聲念一句:“這題怎麼又錯了。”
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人的身體,只是個解悶的橡皮疙瘩。
疼痛一陣陣襲來。先是尖銳的刀子割,後來變成悶脹的灼痛,隨著她每一次揉捏或掐擰爆發出新的銳痛。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癢,我不敢動。
鼻子還貼著腳趾。那股味道無孔不入,每次吸氣都灌滿胸腔,和胸口的劇痛攪在一起,堵得五臟六腑像被攥住,悶得想吐。可我死死咬著牙,連吞嚥都不敢用力。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在疼痛裡抻薄。我盯著眼前那片黑色襪尖,細細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
林晏清改得很慢。紅筆寫寫停停,有時把本子拿近仔細看。她的手一直沒閒著,有時漫不經心地揉,像捏麵糰;有時停頓一下,然後指甲突然掐進去擰轉。
每次她擰的時候,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椎過電般竄起戰慄。疼痛從胸口炸開,蔓延到四肢,手指腳趾都蜷縮起來。但我死死憋著,把所有聲音壓在喉嚨最底下,變成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悶哼。
汗水流得更多了,後背襯衫溼了一片,黏糊糊貼在皮膚上。膝蓋早就麻木了,從尖銳的硌痛變成沉重的、沒有知覺的木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批完一本,合上放一邊,又拿起第二本。
筆尖沙沙聲再次響起。
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換了方式。不再揉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輕輕夾住那點紅腫不堪的嫩肉,慢慢一點點地向外撕扯。
全新的、更難熬的疼痛瀰漫開來。不是尖銳刺痛,是緩慢被撕裂的鈍痛,帶著皮膚即將被扯開的恐怖預感。我呼吸猛地一窒,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細密的顫抖從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
“抖什麼。”她頭也沒抬,聲音平淡,“這點疼都受不住?”
我拼命想控制,可肌肉不聽使喚。恐懼比疼痛更甚,像冰冷潮水從腳底漫上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顫抖,手指停下來,沒再繼續撕扯,但也沒鬆開。她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只有審視的專注,像觀察我對刺激的反應。
“知道為什麼選這兒麼?”她忽然問。
我搖頭,幅度很小。
“因為這兒疼。”她語氣像在講解數學題,“疼得鑽心,但又不會真的弄壞。而且,位置好。”
她頓了頓,手指又輕輕揉了一下,那片皮膚燙得像要燒起來。
“離心臟近。你每疼一下,心跳就快一拍。你每忍一次不出聲,這疼就刻進去一分。時間長了,不用我掐,你自己一靠近我,這兒就會先疼起來。明白麼?這叫條件反射。”
我聽著,渾身發冷。她說得那麼清楚有條理,像在規劃教學方案。
“我要的就是這個。”她繼續說,目光落回作業本上,紅筆在一個叉旁邊寫字,“我要你怕,從骨頭縫裡怕。但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不聽話’這件事本身。怕到後來,你寧可疼死,也不敢動一下,不敢吭一聲。”
她說著,手指又一次用力,狠狠擰了一圈。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嘴裡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所有力氣都用來對抗那聲幾乎衝破喉嚨的慘叫,身體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她似乎很滿意,手指鬆了些,轉而用指甲輕輕刮搔那片紅腫皮膚。細微的刺痛混合著劇烈餘痛,變成更加磨人無處不在的難受。
“今天只是開始。”她一邊寫一邊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後只要我叫你過來,你就得跪在這兒。臉貼著我的腳,鼻子吸氣。我可能會掐你,也可能不掐。可能掐一下,也可能掐很久。全看我心情。”
她停筆,抬眼瞥我一下。
“但規矩不變。不許動,不許出聲。出了聲,或者躲了……”
她沒說完,只是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卻比任何笑容都讓人心底發寒。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知道什麼叫真的生不如死。”
堂屋又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紙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胸口那點持續的灼痛像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皮肉上。鼻端那股酸悶的腳汗味,已經不再讓我乾嘔,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吸進肺裡,和疼痛混在一起,變成令人作嘔的烙印。
林晏清繼續批改作業,神情專注,偶爾因學生某個低級錯誤輕輕搖頭。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時而放鬆時而收緊,時而用指甲掐一下,時而用指腹揉搓。每一次動作都隨意自然,彷彿那隻手和我身體的那部分,都只是她批改作業時可以隨意擺弄的、無關緊要的物品。
我跪著,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因持續疼痛和恐懼微微顫抖。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我不敢抬手擦。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那片灰色棉布紋理暈開成晃動的昏暗光斑。
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了。疼,怕,還有那股無所不在的味道,塞滿每一個縫隙。白天殘留的屈辱和憤怒,被這緩慢持久無聲的折磨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想要活下去的卑微祈求。
不知又過了多久,林晏清終於批完作業。她把紅筆擱在桌上,合上本子,輕輕舒了口氣。
然後,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完全鬆開了。
驟然失去持續的壓力和疼痛,我竟有些不適,空落落的,好像那塊皮肉已不屬於自己,只留下一片火辣辣腫脹的麻木。
她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像剛做完件輕微家務。
“行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做完正事後的疲憊,“今晚就到這兒。”3 M. i6 g& e8 U7 L我沒動,還保持那個姿勢,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僵硬。
“起來。”她命令。
我試著動了一下,膝蓋像生鏽的鉸鏈發出細微咯吱聲。撐著地面費力直起上身。眼前一陣發黑,我晃了晃,勉強站穩。
胸口那片皮膚暴露在空氣裡,涼颼颼的,但底下那團火辣辣的灼痛卻更加清晰。我低頭看了一眼,領口敞著,左邊胸口那點已經紅腫得厲害,周圍一圈皮膚透著不正常的深紅,上面有幾道清晰的指甲掐痕。
“回去睡覺。”林晏清說,她靠在沙發裡,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口我轉過身,腳步虛浮地往門口走。每一步都牽扯胸口的傷,傳來陣陣悶痛。
手放在門閂上時,她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對了。”
我停住,沒回頭。
“今晚表現還行。”她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至少,沒叫出來。”
我沒應聲,慢慢拉開門。
外面冰涼的夜風湧進來,吹在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記住這感覺。”她最後說,聲音在空曠堂屋裡格外清晰冰冷,“這才只是開始。”
我走出堂屋,反手輕輕帶上門。木門合攏的瞬間,切斷了裡面昏黃的燈光,也切斷了那股混合灰塵、腳汗和疼痛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院子裡一片漆黑。月亮躲進雲層,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遠處村莊沉浸在沉睡裡,沒有一絲聲響。
我摸著黑慢慢走回偏房。推開門,屋裡那股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此刻聞著竟有種奇怪近乎安心的感覺。
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躺下。低頭,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向自己胸口。
那片紅腫在昏暗光線下只是個模糊的深色陰影。但疼痛是真實的,清晰的,隨著每一次心跳隱隱搏動。
我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我立刻縮回手。
就這麼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屋外風聲似乎大了些,吹得破舊窗欞微微作響。我才慢慢躺下,拉過那床薄而硬的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粗糙的面料摩擦到胸口的傷,又是一陣細密刺痛。我側過身蜷縮起來,避開那一點。
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但鼻子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酸悶的味道。胸口那團灼痛,在寂靜和黑暗裡變得更加鮮明,像一塊永遠不會熄滅的炭火,烙在皮肉上。
外面,萬籟俱寂。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夜,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