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東風當自嗟
我的家庭是很有趣的,很小的時候,我的家長便教我讀詩書禮易。當時正值全國掀起國學風的熱潮,與其他學校裡的面子工程不同,我的父親是真的要我認真學習的。只不過還不曾有過“古今結合”的教育案例,於是我就很奇葩的白天去小學上文化課,放學了一邊玩泥巴一邊嘟嘟囔囔背經典,我還記得我的傲人戰績是,在我五歲的時候,我就能背下來20篇論語的原文。但至於背了有什麼好,怎麼來用,我父親卻不曉得,只是讓我記下來,“長大了便知怎麼使用了”。父親為人精細又嚴肅,寫的一手清秀的好字,每天常讓我練字,說“字如其人,要磨人的心性”。於是我在學校裡,就很鮮明的,兩種氣質在我身上不斷打架,一種是重古風,慎言行的;另一種是小孩子口無遮攔,肆意妄為的。老師看我穩重,選班幹部第一個選了我,大概左看右看感覺我腦回路不太正常,不能勝任班長這類複雜的崗位,於是丟給我一個體育委員,這就讓我更割裂了,當體委要大嗓門吵吵,我總是氣勢很足,一開口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在我把兩種氣質切換成功以前我一直有種獨屬於我的手足無措。
在和女孩子相處的時候,我便更加無措起來,小孩子男男女女玩鬧起來很正常,我卻是一句玩笑也不知道怎麼開的。面對女同學,她們熱絡時我覺得我不需要說什麼話誒,於是她們便不理我了。我至今想不通女孩子為什麼寧願被一群傻小子氣的滿操場亂飛,也不願意和我安安靜靜講兩句話。想不明白的嘛,最後我也妥協了,乾脆盯著女孩子的腳看。女孩子的腳柔軟又細膩,一點都不像她們表現的那樣讓人摸不著頭腦。而且看久了以後我發現,好像她們的腳會說話一樣,閒暇愉悅了,她們的腳會一挑一挑;閒情無聊了,她們的腳會邁著小碎步,兩腳輪換著重心一頓一頓的;窘迫難言了,她們的腳趾會微微蜷曲,好像在努力脫離地球引力一樣。我暗笑,原來女孩子的心事是這樣的啊,原來嘴巴都是騙人的,看腳才能讀懂她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到了快上初中時,我覺得我已經可以控制住我身上的氣質了,換句話說,我已經可以扮演一個正常的適齡人類。切換成穩重形態的我取得了老師的信任,勝任了班長這個位置,但心裡的張揚外放總是會偷偷流露在生活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班裡有個傻小子瘋跑了以後脫力四仰八叉在地上,班裡小羅美女挎著閨蜜的手路過,(小羅美女在上一篇小說中有過敘述,很小的時候陰差陽錯被她用鞋底刷了一下舌頭,具體經過可以看看我的上一部小說)便來取笑他,假裝要從他身上邁過去,男生自然開始耍寶,五分脫力裝出十分來,如同死狗一樣恰恰把路擋的嚴嚴實實。小羅美女也在開心地逗弄他,一會把腳搭在大腿上,一會又摩擦住胳膊,把胳膊踩的旋轉過來,一會又把腳掌輕輕放到他的手裡,踩著踩著變不太老實,腳尖輕輕踩到了她的脖子。我看的呆住了,直到看到她們慌忙四散奔走,站成一排,我才感覺知覺慢慢回到我的身上。
原地站了幾秒鐘,只感覺身上不會動了,渾身上下只有眼睛可以眨動,哦,還有腦子也能動,好像最期待的東西沒有出現後茫然地單線程思考:
為什麼這麼快上課?為什麼這麼快上課?為什麼這麼快上課?為什麼……
直到老師在我眼前飄過,我沒回答她詢問的眼神,好像經歷一個世紀一樣,穩重的氣質重新回到我身上,我邁著獨屬於班長的步伐走著,一眼都沒看小羅美女和那個男生。不過穩重的氣質回來以後,又好像多了些我不熟悉的東西,比如一週以內我抓了那傻小子六次,讓他每天放學都沒法回家,整整抄了三十遍課文……當然我是絕對不會承認,我想替代他躺在小羅美女腳下的。
從那以後,好像真的和以往有了一些不同,我一個老班長天天插隊下鄉,和被充軍發配的搗蛋鬼一起幹活。期間很是沉靜的聽他吹牛,聽他各種撩閒小羅美女的套路,然後有一天終於忍不住了,戰戰兢兢地實踐了一下最普通的套路,就是在小羅美女走過時,故意伸出腿去絆倒她。小羅美女大概從沒見過我有如此面目,第一次路過完全沒注意,被絆了一個大踉蹌,她站穩以後第一反應是很不好意思,臉蛋紅紅地跟我道歉說不小心踩到你的腿了。我大窘,但心裡一想,我都撩閒了還要臉幹嘛,於是假裝沒看見還故意抖抖腿,大概是囂張地過於不熟練讓她完全沒有被挑釁到。我嘆了口氣,只好在她迴轉來時故技重施,她這次小踉蹌一下以後回頭驚異地看著我,那眼裡好像一下放出光采來,有審視,有訝異,有困惑,還有滿滿的割裂感,還有一種“想不到啊,你是這種人”的活潑感,我至今還記得她回頭以後,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眼裡的光芒,她試探著用腳跺了跺我的腿,我咬牙硬撐著不動,堅持我囂張的態度。
她留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頭就走。兩分鐘後她又在這裡路過,我又悄悄伸出腿來,她只邁出一小步便停住了,並沒有被絆到,然後我就看見她咬牙切齒、色彩鮮活地衝到我面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我完全沒想到是這個結果,一下子懵住了,被她扯得彎了身子,面前正是她的腳,她腳上穿著一雙夏季雙綁帶涼鞋,說實話不太好看,顯得她的腳沒那麼苗條柔嫩。但當時的我只記住了它的力量感了,因為我鬼使神差地假裝用手撐地,把手放在她腳旁,被她狠狠地跺下去,又左右碾了碾,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腳背上因為發力而繃緊的雪白的皮膚,微微隆起的青色血管,以及她腳輕輕抬起時幾根纖細的骨骼一隱而沒。我忘記了她當時說的什麼,但我讀懂了她腳想說的話:“呱,我還能讓你挑釁了口牙!”
我只感覺多年精心編纂的人機數據庫被衝散了,零落的一塌糊塗。良久,我低頭摸了摸手上的鞋印,和鞋子凸起的紋路印上去的一條條深淺不均的泥土。我像對待一件珍貴的東西,沒有因我的觸碰讓泥土的圖畫受到損壞,左右看看沒人,輕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泥土很輕很薄,像我當時浮起而不穩定的內心,泥土的紋路又深深的,厚厚的,像我當時心裡刻入骨髓的興奮與刺激。
現在回想起來,整個過程裡,刺激感最高的來源一是我只是運用了一個最簡單的套路,可能那時女生這樣低劣地撩閒一下都會翻個白眼說無聊的那一種,但由於我們日常的反差,收穫的驚喜是最大最刺激的。而且平時老實的我給人完全不同的一面,她在慢慢
適應你反差的時候,從開始的禮貌內斂到最後的嬌縱釋放,而這種反差感付諸行動帶來的衝擊力,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遭受了以後都像被狠狠撥了一下心絃,從此古井不波便離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暗流湧動的渴望與計謀。
第二章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上回說到,我彷彿打開了一片天地,從此心思在與拘謹的自己不同了。然而在小升初這個時間點,我第一次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成功引導了一次次懵懂的調教。那時的少男少女,心思已經有了幾分活絡。班裡有一位女同學叫小姜,眉眼端正,架著一個粉色的樹脂眼鏡,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性子很開朗。我的好兄弟叫小韓,一個男生生得麵皮白淨,行動如弱柳扶風,架著一個金屬框眼睛,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
小姜很大膽,經常和我們一群男生湊到一起玩,追逐奔跑起來也是來去如風,我們調侃她,你跟個假小子一樣,跟我們瘋些什麼。她便豎起一對英武的眉毛,不怒自威般地禁止我們發表此類言論,言下之意在於她一定是一個美少女,只不過活潑了一些嘛。我們都偷偷暗笑,這丫頭就是喜歡小韓嘛,明明跟我們玩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小姜看起來很剽悍,其實跟我們說話時都很害羞,只是一面對小韓,便換了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小韓始終柔柔弱弱地忍氣吞聲,於是她便掐起腰,綻放的酒窩裡多了幾分壞笑。
我樂得看見她欺負小韓的樣子,總覺得她平時不動聲色地,根本惹不起我們注意,但一旦壞笑起來,便好像整個人都充滿了光亮,淺色質樸的眼鏡下,好像有著攝人心魄的眼神。當時我們在玩抓人的遊戲,我們幾個兄弟總是心照不宣地讓小姜成為抓人的那個,然後我們明裡暗裡對小韓的生存空間進行擠壓,最終一抓多的遊戲變成了在多個內鬼協助下,一抓一的單挑。我們每次都坐看小姜把小韓逼近角落,明明一伸手就能抓到卻不抓。只看小韓往哪裡繞,小姜便叉著腰走到哪裡輕輕踢一腳,小韓便誇張地哎呦一聲,然後一臉悲憤委屈的退回牆角。我在遠處靜靜地看著,看小韓表演著委委屈屈柔柔弱弱,心裡好像和小姜達成了共鳴,好像s有就是沒來由地想把m欺負壞,欺負哭的衝動和渴望。
我看見了小姜看似打打鬧鬧的過程裡,眼神裡的熾熱,和眉宇間輕輕蹙起的剋制。
時間過得越來越快,轉眼還剩兩個月就要小學畢業了,我們還是這樣的遊戲,過家家一般。我感覺到小姜的眉宇似乎皺的緊了一些,眼裡也彷彿有著永不熄滅的幽深的焰。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急迫,以及不滿足於這樣簡單的“欺負”,但我們嘻嘻哈哈的朋友關係卻成了天塹一樣的屏障,讓她沒有方向去下手。於是我決定給他們加一把柴,當時我宣佈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剛剛好逮住一輪小韓要做大冒險,我們幾個使個眼色,所有人猜拳清一色出布,演都不演地把空間留給小姜。我悄悄繞道幾個兄弟之間,慫恿道,讓小韓被壁咚一下,於是我們一起起鬨,全票通過。
小韓欲哭無淚地看著我,微微彎下腰,就見小姜突然凌空劈出一道一字馬,如同一道白光劃過空氣,在我們目瞪口呆中,一隻穿著涼鞋的腳已經搭在了小韓的肩膀上。小韓其實
要比小姜高一點點,因此他佝僂著腰,免得小姜的腿滑落,就這樣滿臉憋屈的,臉都紅到了耳根。小姜的涼鞋離他的耳朵很近很近,時不時顫動著,顯然她的心緒並不平靜。我看到小韓的耳前皮膚因為小姜剛才的壁咚,擦了一層薄薄的灰在那,他的身體越發佝僂了,一時間我不知道是腳下的人卑微的顫,還是抬起腿的人在興奮得抖。
小韓囁嚅了一下,抬了抬手試圖把腿移開,卻見小姜眉毛一挑,最終也沒敢移動,無力的反抗反而讓他更佝僂了。我又帶頭起鬨,免得大家尷尬住,於是她順勢伸出了手,輕輕地挑起了小韓的下巴,我們一起“哇哦”,就像一場遊戲,平淡地結束。
我偷眼去看小姜,只覺得她兩眼裡沒了躍動的焰,反而像有著幽深的潭水,讓人看不分明。接下來又是大冒險遊戲,依舊是同樣的劇情,這次我說,小姜踹他一腳,把他踹得趴地上怎麼樣?自然獲得了全票通過,和壁咚相比,這類的玩鬧更自然,更讓人接受。小姜這回卻羞澀起來,輕輕地嬌嗔似拿腳尖點了一下屁股,小韓卻如戲精附身般啊育一聲跪趴在地。眼見的這一場戲劇就要如此落幕,我果斷出手,給予了雷霆兩擊,我快步走到小韓身邊蹲下,悄悄按住了他半條腿讓他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勢,然後大呼小叫道,“我的天啊,姜姜你沒洗腳!剛才把什麼蹭到他鼻子上了?”肉眼可見的兩個人同時紅溫了,小姜疾步走過來,也顧不得蹲下細看,大聲反駁著我——這個角度卻正好成了小韓跪在她腳邊。我訕訕道,看錯了,趁著兩個人甫一放鬆,忽然說到,“加一個真心話挑戰哦,小韓同學,請在三秒內回答,你喜不喜歡…
…”我故意頓住不說,小韓礙不下面子地大聲反駁,我不喜歡!我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聲音繼續低語,“……小姜的腳呢?”跪著的他抬頭看向女子,小韓的駁斥啞在嗓子裡變成了囁嚅,我悄悄收回壓著他的胳膊,發現他沒有我的壓制,他也忘記站起來了。
我看向小姜,發現她比我想象的要平靜許多,夏日的微風裡,她輕輕捋了捋頭髮,讓嘴邊的淺笑飄揚在暖風裡。我一時間竟覺得,她好像是班裡最有女人味的那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讓我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直到後來飽經人事以後,才後知後覺,那是妻子在聽到有人誇獎丈夫或者自己時,那種滿足的笑。我繼續悄悄地說,不喜歡就是喜歡哦。惹得小韓當場發出貓叫和我廝並做一團,小姜在風裡面帶笑意地看著我們。
畢業季還是無可阻擋地到來了,我不知道他們後面有沒有過交流,也不知道他們私底下有沒有過關係的發展。我從不在意這些,只知道我像風一樣略過,撥動了他們命途裡振聾發聵的一根弦。後來初中我們上了不同的學校,再也沒見過小姜,小韓卻機緣巧合地,連續三年都跟我分在一個班,他依舊瘦弱,依舊好欺負,在各科老師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忍氣吞聲,只是,再也沒有一個女孩子能勇敢地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把半身蜷縮在陰影裡了。
我畢業季特意送了姜一張同學錄,現在我還記得上面寫的一段小小文字。“今日一別,不知何日逢;同窗六載,情誼深如海;清泉長流,攜憂愁而去;碧波
盪漾,映四季而終;修娥慢斂燈下醉,急管繁弦頭上催,重頭歌韻響琤琮,入破舞腰紅亂旋。一聲暮鼓各自往前程,從來清風不久留於天地間。”
(翻譯一下,不知何日逢,就是不要再見啦,遇不到了,學校都不同了;同窗六載情誼深厚嗎,還是最後幾個月讓人留戀呢;你的憂愁恐怕沒人能懂啦,只有時間和空間改變了,那時心境才能變化啦;不過不管怎麼說,在我的幫助下,我們也完成了一次謝幕,我聽得見你們的心緒在雜亂地彈起,是有著獨特韻律的狂歡,不留遺憾的訴說;以後大家不要掛念,不如相忘於江湖,我記得你在夏風裡的樣子最美哦,不要執著,執著了就不是勇敢而讓人敬佩的你了)
我敢肯定她沒看懂,但我的心意她大抵是懂了,因為她說,“我們以後都要好好的,哥,謝謝你最後這兩個月…”後面的話卻是臉紅的說不出口,我坐在地上,拍了拍青草地,滿不在乎地說,“別謝謝我,哥辦事兒可是有報酬的”她走上前一步,把那雙涼鞋輕輕踩在我手心裡,低頭問我,是這樣嗎?
夏夜的晚風裡,我們相顧無言。手掌被踩得有些酸,還能感覺到她腳丫上微微的潮溼,以及夏天泥土附在腳上的滑膩。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我沒有要她的聯繫方式,後面也再也沒見過她,我們都是像風一般的人,風止,不問緣由,風起,不問歸期。
(彩蛋:同時我也是真心地感謝小姜,感謝她如清風一樣悠揚了我的青春歲月——是不是感覺這句話哪裡有點眼熟呢?原作者還不更新!)
第三章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書接上回,小學時光告一段落,我便以全新的面貌進入初中了。我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一旦結束了一段學習時光,那段時光裡的朋友便都會被我遺忘。能在十幾年的沖刷下仍然和我關係很好的朋友只有兩個,其中一個便是寧,我第一篇提到的,很像小悠的女孩子。
因此當時畢業照也沒拍,讓許多同學感慨我的無情。讓我暗笑,“同窗六載,情誼深如海”反過來就是你沒達到做我朋友的水準,就完全沒有情義的嘛。
初中的我在忙著走後門,我父親跟初中的校長相熟,因此跟他細細參詳,把每個班的各科老師,底蘊情況一一到來。我父親婉拒了當時炙手可熱的一個“學霸班”,轉而去燒最不起眼的末班的冷灶,理由極其簡單,只有這個班班主任是語文老師。成績如何不關鍵,但人文底蘊是不能丟的。我到現在都很認可我父親這話。只不過我進入班級以後的定位極其尷尬,由於沒有升學考試,我佔據了38號的寶座。初中還是成績為王的,有著等級森嚴的學號種姓制度。我還記得老師第一次講話,隨手就把男一號任命為班長,二號學委……我作為38號,面對陌生環境讓我自然運用起苟道心法,心裡默唸,大家把我當成透明人……
結果我老師演都不演了,指定組長的時候直接指向我,第二天英文課,英語老師更是沒上課以前便把我喊過去,讓我給大家講解音標,大概是讓我鍛鍊鍛鍊——天知道我什麼時候學過這音標?於是我講的磕磕絆絆,幾乎要在講臺上杵成棍子。臺下的同學們看我的眼神裡也充滿著“這是個關係
戶,而且關係戶還很菜”的神情。讓我尷尬萬分,好在當我運起心法時,自己便足夠遲鈍。現在我才回想起那一種種惡意,當時竟然沒有感覺到,只感覺如清風拂面。
但好像也並不完全是灰暗的,比如,老師第一天早上便安排女一號,來值日,然後把她的名字寫在了黑板上,她叫辰,我當時很慕強的想,這顆星辰無疑是璀璨的,讓我仰慕,只是很好奇她的性子如何。
然後就是分組競爭,當時班級裡為了讓剛入學的同學們積極參與課堂,搞的一個競爭機制,男女組長各一,大致就是這個組裡的人考試多好,回答問題多好,都會給加分。這樣的話如果小組積分落後了,組內成績好的同學就礙於壓力,硬著頭皮也得起來回答問題。不乏有打腫臉充胖子者,努力回答問題結果錯漏百出,給課堂增加了許多笑料的同時也讓想出頭的人仔細掂量著自己的實力。我就在這種情況下,被老師隨手一指,分給了二組,而且空降成為組長。
我甫一到組,就感受到了來自另一位組長的目光,抬頭一看,原來辰姐姐和我一組,她正釋放著獨屬於女子第一的威壓。我很驚喜,這麼快便可以跟她朝夕共處了。 ——星辰沒有日光明朗,沒有月光柔和,但你每次仰望星空,不管你有心還是無意,星光總能閃爍著給你驚喜。
我還記得我在英語課講臺上罰站時她的表情,特別好笑,第一眼看上去便感覺有一種雲淡風輕的笑意,顯然我講的一團亂麻的知識是她早已掌握的。察覺到我和她對視以後,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微妙,多了一分躲閃。她好像在說“這麼菜,怎麼當上組長的,哦不行,他在看我,我不能嘲諷他,要鼓勵他,要繃得住不然後面相處起來多尷尬。”沒錯,我真的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這些情緒,因為當時我的腦子燒開了,對一切反應都特別靈敏。我的腦子彷彿又從單線程變成雙線程了,一方面在想,我在講臺上這麼杵著,會死嗎;一方面又在想,咦,這女孩子好萌呀。
於是我灰溜溜地從臺上下來,卻鬼使神差地衝她笑了一笑。我至今還記得她一瞬間的表情失控,從滿心腹誹變成了不忍直視。
到了第二天英語課上,我組已經落後好多分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的划水。當時英語老師突然拋出了一個很難的課文情景對話,限時完成,第一個完成的可以給組內加十分。很多人嗷嗷叫著在背誦,我依舊划水化身戰地記者,著重留意著她,只見她微微低著頭,兩手在胸前握緊,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顯然這道題對她來說極其簡單,簡單到不需要準備,但讓她這樣一個小姑娘第一個出頭還是太難了,正在我猜測他會不會就此隱藏實力的時候,就看見她輕輕拍了拍同桌,示意他來配合,接著開始背誦,聲音清清脆脆的,就像黃鸝鳥的叫聲,婉轉動聽,期間同桌的磕絆卡頓也被她輕輕巧巧地銜接過去,讀完以後,我帶頭給她們鼓掌。這以後大家紛紛開始嘗試背誦,我也想盡一份力,結果在座位上努了又努,終究是逃不開座位的引力。我想,她深呼吸的時候心裡壓力有多大呀,我很敬佩她的內心能量,她的溫柔,婉轉,強大和擔當都給我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我以前看一個很喜歡的小說,叫“望晴廿年
事”,裡面的女主角出場時就有這一股子驚豔的氣質。辰姐姐也是一樣,星辰的光是柔和的,並不代表她沒有能量,只要你細心觀察,便會被柔柔的輝光留下人生旅途裡的一抹驚鴻。
有人可能會說,這是多大的一件事兒,如何能談得上“仰慕”這麼重的詞,其實我們的一輩子大多平凡,但平凡的晨星也能點亮人迷茫的一段路,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我們一輩子都在追求的,不過是少年時那一道平凡而又璀璨的星光。
即使後來我成績認知都後來居上,超過了辰姐姐很多,但我一如既往地尊重她,說話也一直帶著用客氣掩飾的仰慕和卑微。
在那堂課以後,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我覺得我不該繼續苟在她的背後,讓她用那種萌萌的但內核是嘲諷的眼神繼續看我下去。我渴望和她並肩作戰,渴望追上她的步伐——哪怕只是遠遠的望著她的背影,我也安心了。
於是下一堂數學課,我一個人殺瘋了,解了三道附加題,一個人空砍25分——我依舊不夠強大,不敢在完全陌生的同學面前頂著關係戶的身份展示自己,我講話的聲音都在打著顫,但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想到她站起發言前微微顫抖的雙手,握緊的拳和努力的深呼吸,我就覺得我可以的。我迎著全班震驚的目光中坐下,裝作不經意地去找她的眼神,卻發現她的眼神裡沒有我期待的震驚,卻滿滿是溫柔的鼓勵和安寧。老師的誇讚,同學的吹捧都沒讓我心動,但她一個安靜的眼神讓我沉醉了,心神俱醉。——如果可以將激烈的心情付諸行動的話,我願意撲到在地上(各種。下課的時候,我凝望著她的背影,無聲而虔誠地說:謝謝——謝謝來到班裡第一眼就看見了你;謝謝你讓我體驗了無聲的善良;謝謝你讓初來乍到的我不再迷茫——最重要的,謝謝你用行動教會我,什麼是脆弱而堅強。
天上星,亮晶晶,多喜樂,長安寧
第四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最近翻到以前寫的小說,不由得感慨萬分,那時候的我在情變的邊緣,我寧願我是多麼的多情,灌注了足夠充沛的情感給小說,也有種說服自己的意味,給大家看,也給彼此看。天地也是熱熱鬧鬧的,寫起來也很開心。可世事無常哦,強極則辱,情深不壽。因此我這篇文章主要是紀實的風格了,甜是足夠的甜,但省略掉了很多的幻想。
本文算是主要寫三個女孩子,都是讓我輾轉反側,或遺憾,或愧疚,或長嘆,總難釋懷的女孩子。
而且我一直在想一個話題,那就是我們生活裡結識的、交往的女孩子,大多是沒有所謂s屬性的,我也不會把自己往沒下限的地方去開發——那並不會激起對方的惱怒從而順勢去調教你,只會讓你們斷崖式漸行漸遠。女孩子往往喜歡看到陽光的你,熱情的你,理智正常的你,心裡念念都是她的你,踏實蠻有擔當的你,給她安全感願意和她一起走的你。
折磨你,欺負你等等來滿足自己的某種慾望,這並不是女孩子的第一要求。同樣女孩子的心理並不會按照m的“願望”或者說“夢想”去走,因此我只能盡力把他們往朦朧的方向去引導,讓她們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戲謔”“支配欲”“任性”乃至一切的“s屬性”,如果她完全不願意有
的話,我是不會勉強的。因為如果她對你做了這些“超脫出關係的刺激”,不管原因如何,你們之間是再無法面對的。
去年談戀愛的時候,也給我心愛的小姑娘透露過很多,她也貼心地滿足我很多刺激的幻想。我們還躲到被窩裡一起看a神的《我知道你是自願的》,給我們看的氣血翻湧,但是想實踐的時候卻大眼瞪小眼,一個不夠低,一個還靦腆,最後憋的難受到炸裂。果然每個人還是有每個人的路,所謂的目標是不能一蹴而就的,我們的行為還是根據我們的三觀和日常決定的。因此紀實的文章雖然不刺激,但是一個讓你心動的女孩子對你自然而然地支配,戲耍乃至“調教”,而留下的影響也是促進關係的時候,那種心動和刺激感是會銘記一生的。
哈哈哈,受傷以後老男人也穩重起來,開始假扮起心理學家了哈哈哈,接下來是回憶錄,大家看吧。
第四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書接上回,寫到這裡應該有細心的讀者發現,我從來沒有描寫過辰姐姐的長相。這當然是有意為之的啦,因為她闖進我腦海裡時,我真沒仔細看她是什麼模樣的,她的氣質和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才讓我著迷。
話說自從那天上午以後,我明顯感覺到我組員對我更加親近了,用他們的話說,跟著老闆有肉吃,我偷偷用眼神瞟了一下辰姐姐,兩個兄弟好似明白了似的,說到,跟著辰姐姐和良哥有肉吃!她側過頭,看著我,抿著嘴笑。
——說起來也很怪,我不管走到哪裡,總能光速結識一些好兄弟,大概是我這個人喜歡捧著別人,說話又好聽的緣故吧我本以為今天上午已經給我天大的驚喜了,哪知道中午又有一段有意思的故事。打盒飯的方式是分組盛飯,老師規定,由組長負責為組員打飯。我趕忙闖過去,拎起屬於我組的飯桶就往回跑,辰姐姐跟到我身後,沒什麼活計可以做,兩隻手垂落到身體兩側晃啊晃,有幾次我感覺她好像要停住跟我說些什麼,於是我也停下來等她說話,哪知她看向我的眼睛,卻自己鬧了個紅臉,我只得繼續往前走。於是走走停停,迤邐回了教室。
因為上午的砍分,我組積分暴漲,全組成員士氣正盛,圍過來歡天喜地地打飯。我和她換上小粉圍裙做起長工,免得菜湯沾染到校服。
我自顧自打了七八份飯,回頭一看她正一小勺一小勺地打,滿滿的拘謹,我湊過去仔細一看,原來是她襯衣的衣袖很長,很不方便,袖口還有一串珍珠,亮晶晶地墜著。於是我默默放下飯勺,輕輕拍了拍她。辰姐姐回頭,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星眸漣漣,跟袖口的珍珠一樣一閃一閃的。我也不說話,輕輕指了指她袖子,她恍然大悟,想要自己去挽,卻險些把手裡的湯勺灑了。我憋住笑,輕柔地幫她挽起袖子。隨著她皓月般雪白的手腕露出的一瞬間,我呼吸都好像凝住了,粉色陳舊的外套,映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的纖細滑膩,我當時只想起《菩薩蠻》裡寫卓文君當壚賣酒的詞句:“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說起來我們現在豈不是成了一對~~公公婆婆,空氣中充滿了老夫老妻的和諧感——她被我看的不好意思,酒窩邊飛起一絲紅霞。
邊上小組的隊員們正空前團結,大比分的領先讓我們面對了其餘組
的同仇敵愾,組內有個活寶兄弟火力全開一噴三(後來我們關係很好,給他起了個諢名,叫老肥),他大聲說到,“我們組裡有兩個大腿你們有嘛?哎呦良哥辰姐我可得死死抱住你們大腿不撒手哦,你們就跟我爹媽一樣啊”,說著把飯盒虔誠地舉著哭唧唧,“求爹媽賞我口飯吃哇”,眾人爆笑。我促狹地說,“我可給你打完了哦,”說著努努嘴,“某人還沒給你打呢”於是他就這樣舉著飯盒走到辰姐姐面前,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媽!”隔桌傳來碗碟傾倒的聲音,原來一個姐們兒笑噴了出來。辰姐姐舉著湯勺,像是在擺一個奇怪的poss,兩大片火燒雲捲上了面頰。我的思緒好像定格在那一個時刻了,腦子木木的,又好像因為這一聲打開了一個口子,麻酥酥的。眼神一聚焦,便看見了她的容顏,便見她說不出的嬌俏,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小巧的瓊鼻微挺,圓潤的耳垂通紅,酒窩隱隱含情,亦嗔亦笑;眉宇顧盼生輝,亦惱亦羞。
印象深到什麼程度吶,時隔了十五年,我腦海裡的一切都斑駁了,她的模樣卻好像就在眼前。說起來這樣記住一個女孩子真的很不錯,因為有一段時光是獨屬於你們的,而且浪漫地像一首詩:我首先記得起時光裡的她,然後才記起她的容顏——而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記憶和喜歡她。
有一個瞬間我甚至羨慕起那個學習很差的好兄弟,因為他好像可以假裝口無遮攔,假裝天真浪漫地說出我不敢說也不能說的話。總之那頓午飯吃的特別歡樂,我們十個人第一天見面相識,卻好像是老朋友一樣,有說有笑。班裡其他組的同學羨慕地看著我們,我們組成了班裡的中心,而我和辰姐姐又是我們組的中心。
沉浸在粉紅泡泡裡的兩人脫下外套,互相給彼此盛著飯,我一時間又痴了,書上寫的夫妻一天工作完畢,回家脫下外套,升起炊煙,相濡以沫,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我還記得那天的菜湯是土豆絲的湯,上面飄著兩根香菜梗,簡單地過分,卻格外香甜。
那頓飯以後我明顯感覺到了我們小組成了眾矢之的,其他小組居然還有公然玩起合縱的,我記得班長當時還慫恿競爭第一無望的小組派搗蛋鬼和我們組裡的老肥一直說話,然後一節課我們組就因為他扣了三次分。小組裡到底是一群剛認識的孩子,憤憤不平地同室操戈,老肥一臉可憐兮兮。我直接保護欲爆棚把他護至身後,跟組內成員打定心丸,沒事兒,隨便送,我保證你們拿第一。心裡os:好兄弟就衝你那天給我倆綁的cp,還有那一聲媽,這第一我說啥也得送你手裡。安撫了組員一會,我偷眼看她,發現班長正緊貼在她身邊和她炫耀合縱的戰績,她被氣地笑起來,我悄悄溜過去盯著她耳朵看,發現她耳朵透明一樣,跟我那天在她身邊時耳朵通紅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心裡便放下心來。她回頭悄悄瞪了我一眼,我趕緊轉身溜走,不知怎麼的,好像我走的時候看到她的耳朵又紅了。
最後的週五競爭極其慘烈,另外兩家壓縮分數,高高簇擁著班長那一組,和我們寸分不讓地對峙著,我早已不記得其中的唇槍舌劍了,但卻記得辰姐姐很罕見地露出急迫的神情來,這讓我一邊假裝賣力地拿分,一邊總是忍不住偷眼
看她。
她一邊著急地回答問題,一邊瞪我回來,催促著我再認真一些,顯得極其可愛。
到了最後一節數學課末尾,我組還落後七分,我直接舉起手來說,我把今天作業的思考題現在解出來,用三種解法,每種都講清,老師你給我加十分成不成?
老師自然不懂我們的爭鬥,只是很驚喜地鼓勵我,講解完畢,十分到賬。
班裡頓時泛起軒然大波,因為已經要放學,這十分相當於決定勝負的一筆,大多數人叫著不公平——我偷眼看向她,發現她一副不平的樣子看著起鬨的同學,手裡一下一下扯著筆袋的兔耳朵,嘟嘟囔囔著——一下子又把我萌到了,我心想,看到她這副為我說話的可愛樣子,就算比賽輸了也算不得什麼啦。
數學老師清了清嗓子,這樣回應起鬨:“有能耐你們也上來這樣解答一下,我也給你加十分”,我看到她一下子笑靨如花,顯然老師成了她的嘴替,我感覺一下子被爽到、被晨星擁住,滿滿保護感和安全感的爽到。
最終排名公佈以後,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我驕傲地看向她,像一隻討好主人的狗狗,她卻不是我想象的欣喜,而是一種平淡和……慵懶?
那種感覺就像一家的女主人回家以後,再也不用操心生計,不需要勞心勞力,只需慢慢看著丈夫做完,心裡油然生出的滿足感和慵懶。
我叫她去拍mvp結算畫面,她懶懶地哼了一聲,跟在我身後。老師吆喝著讓我們站好,同學們把中間的位置讓出來看向我。
我微微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懶懶的她又復活了,輕輕打開了我的手,又白了我一眼,在同學的鬨笑聲中站在了c位舉著獎狀。
我順勢站在她身側,成了站在女人背後的男人。閃光燈下,她自信又開心,像個大女人一樣光芒四射。
番外:一年後的某天我問她,你爸媽對我印象怎麼樣呀,是不是第一眼看去就被我的帥氣吸引了。她忍住白我的衝動,暗笑地對我說:你真想聽呀,我說了你可別急呀?我怎麼可能急呢,不過更催促她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小組拍照嗎?我媽看到的時候還特意問我,那個就是你一直提的小良啊?怎麼看起來嗯,個子挺高的。但怎麼感覺像你的小跟班似的?我這才知道,那天她微微偏向我,伸到我背後的剪刀手還存在這層含義。我嬉皮笑臉道,我就願意做你的小跟班呀,阿姨管的著嗎?她看了看四周,不再說這個話題,催促著我去解題了。
第五章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書接上回,自從經歷過那一次血雨腥風的競爭以後,其他小組被打的心氣全無,完全不敢攖我之鋒銳,日子就平平淡淡地一天一天。
我們的初中在市裡以嚴格出名,每天都有各種考試,考試沒什麼好說的,只是考完以後老師也批改不過來這麼多卷子,就在大課間的時候留下兩個人來幫她。
大課間很無聊,大家都搶著要這兩個寶貴的偷懶名額。我父親跟英語老師相熟,其中一個名額雷打不動地都是我的,至於另一個名額,由英語成績最好的擔任。於是同學們呼嚕呼嚕地走後,我在空蕩蕩地教室裡抻個懶腰,便看見她也斜斜地倚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我們先看看老師不在,便都偷偷地笑起來。
批改卷子讓人爭搶的另外一點就在於,在小小年紀,
便可以掌握那種生殺大權,我和她都覺得那種感覺挺讓人著迷的。
我們很認真負責,但我們也沒什麼經驗,不好界定各種各樣的小錯誤該扣多少分數,因此總是批改著批改著便坐到一塊討論。
我們很認真,不知是認真於批閱成績,還是認真於兩人寶貴的獨處。我們頭挨著頭,很親近。我是藉著商討卷子的機會,假裝很認真的樣子慢慢靠近她的頭,她好像感覺不到我的靠近,也跟我一本正經地回答問題,但秀氣的頸到耳垂一直都是紅紅的。
東北的早晨從不吝嗇陽光。十點的時間,陽光便暖暖地灑進教室,有點刺眼,卻也照在她的髮絲上,顯出一片金色的光芒。我記得她的辮子很特殊,是麻花狀的幾條小辮子,在下面用個頭繩紮好。頭上戴著一個髮卡,上面有幾顆珍珠顫啊顫。身上穿著一件高領的白毛衣,衣領很高卻也很漂亮,襯得她的脖頸很是纖細。
每次拿到她的卷子我都認真查看幾遍,她的筆跡有點特殊,瘦瘦的方方的。不是那麼好看,但很有特點,我到現在都能用她的筆跡寫出來一行英語。
我每次都覺得,給她親手畫上100分是很鄭重的一件事,像蓋上了一個印章,很自豪的很歡喜的,但我100分又畫不好,畫不連貫,因此花了好多時間來練習畫一個漂亮的100分。
我承認我心理或多或少地有點問題,用大眾的話說,就是有點病嬌。平時的我只是略微有點促狹和使壞,但每到一段時間便總有一些極端的破壞慾或者佔有慾升起來,就從我能完全模仿她的筆跡這種事兒來便能看出一些端倪。
我對她的卷子都是批改地最狠的,可以這麼說,好像一年的時間裡她的英語卷子就沒拿過滿分,不管多細小的錯誤都會被我挑出來。開始她還跟我撒嬌似地商量,這點小問題就不算了嘛。我承認我心裡狠狠悸動了一下,那是一種願意放下“公正和認真”,單獨為她開個後門,獨獨寵她的衝動。
但我馬上在心裡想,我要是這麼搞,老師會不會想,我把你們留下來,就是讓你們這樣做?同學們看我們的目光是怎樣?我又如何面對我自己踏踏實實地一路?所以我對她板起臉,鐵面無私起來,然後對她的卷子挑刺下手更狠。
不知道大家看沒看過水滸傳裡潘金蓮撩撥武松的那一段,在潘金蓮面露春色遞上一杯殘酒時,一直拘謹的武松破天荒失控了,“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縱觀全書,武松對女人從來不曾失控,在十字坡,孫二孃穿著個肚兜來賺武松,武松順勢地當胸摟住,用兩腿夾住孫二孃。這是何等的遊刃有餘。但面對潘金蓮的時候,他卻破天荒地失控了,失控地很徹底,對朝夕相處的人說出“豬狗不如”這種話,最後也只能尷尬地離開哥哥的家。
我認為這種大義凜然本身就是失控,失控來源於他在那個時刻的的確確動心了,但他的三觀和對哥哥的感情卻不容許他這樣想。對的,他的憤怒並不是衝向潘金蓮,而是不敢面對心動的自己。
因此很大程度上,我的鐵面無情也是來源於不敢面對心動的自己,我害怕自己會因為她放棄我的一些原則。
現在我瞭解學習了命理學,知曉我“姻緣早發”,但不幸的緣薄而晚婚,這很大
程度上來源於我的偏執——我總能讓女孩子怦然心動,但卻不敢回應她們的感情。這讓我的經歷坎坷而扭曲,很大程度上m的心理便是這樣來的。
不過當時的我還沒那麼陰鬱深沉,只是讓辰姐姐無奈地感慨我的固執,然後便對我挑她毛病的事兒擺爛了。我也常常變換一下節奏,讓本來看起來偏執的事變成日常的笑料。那時候辰姐姐每天都負責在晚上擦黑板,把各科課代表寫的歪七扭八的作業重新工工整整地謄寫一遍。
結果有一天我值日,在下午課間偷偷把那些擦掉,用辰姐姐的筆跡瘦瘦弱弱地寫好了。我還記得那天她照常有幾分無聊地彎腰洗好抹布,就要回身信手擦掉,結果擦了一下發現似乎有點眼熟,然後驀然轉身瞪大了本來惺忪的眼睛,好像在說“我是誰?我在哪?”和我一起值日的女同桌笑彎了腰。直到放學時,她的大嗓門都一直在說著:“哎呦你們是不知道啊,那時候辰姐有多好笑,有多懷疑人生……”
她的臉頰更紅了,揹著粉色的書包一顛一顛地追著我,伸手來擰我的耳朵。我也連連求饒,但是嘴賤的很,還故意說“這不是幫你完成任務了嘛,真是好心沒好報,狗咬呂洞賓……”
她越發氣緊,沒頭沒腦地揪我,但由於殺傷力太低,反而顯得很可愛。
結果出了校門,正看見她父親站在馬路對面,她父親是做物流的,有一輛小麵包車,每天的話都順路送幾個同學來去。
我和她一下子石化了,她朝我吐了吐舌頭,重新變成乖乖女,邁著小碎步走過去。我不敢去看叔叔的目光,快步走遠了些,卻不捨得,離得很遠再回頭遙遙地看。夕陽把樸沉的教學樓拉的很長,當時我為賦新詞強說愁,道:“真是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從那天以後,默默地看著她放學,坐著麵包車在夕陽中離去變成了我的一個小日常。我現在還記得那個車牌號872……
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的,我期待每一天的上學,最早到班以後跟她點頭示意,為組織組員工作做些準備,忙忙碌碌中,看朝陽在她的笑靨裡生起。收作業,領讀,小考試,批卷子,搶著回答問題……
書桌上交叉摞著語數英三科的小卷子——漸漸地每科老師都認可了我的能力,把任務一股腦地交給我了——我常常跟她凡爾賽,這麼相信我,不讓我休息的嘛。
於是悄悄把這年少時無比看重的“權力”分給她一些,美其名曰幫我減輕負擔。她也很自然地接過卷子批改,順勢偷懶不去上操。老師對成績好的我們很縱容,看我幫她偷懶也只是寵溺地笑笑。
我覺得那是公正的我所能表達的最大私心了,因此那段時光便甜的讓我難以忘懷。
少年也會小小地中二,放學時故作憂鬱地看著斜陽,實際是在看她家的車子,淡淡地憂鬱裡看車子在我眼前略過,她坐在副駕裡,看不見表情。
時間很快便到了期中測試,這是我們升學以來第一次全區統考,因此學校十分重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經常有種論點“小學成績好,初中未必佳;初中成績好,高中跟不上;高中成績好,大學未必佳;大學成績好,工作未必混的好……”好像我們中國人每個階段都是最重要的~哈哈。
不過當時我卻當真了,長輩們要試試我的成色,我也渴
望看看自己的競爭力,畢竟頂著38號也不太光彩。分考場的時候發現我居然以38號的至尊地位被分進了一考場,讓我不禁感慨到後門的強大,也同時感覺到了校長對我的殷殷期盼,我很緊張。進考場以後卻發現因為蛇形排位,辰姐姐正好坐在我前面。她回頭衝我鼓勵地一笑。
踏進考場的時候,我的腦子亂亂的,總想著我該考到多少名來回報老師,在班裡該是什麼位置……看到她的笑容以後嘈雜的這些突然都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片祥和平寧。
試卷發下,簌簌的筆聲裡,我的心靈越發空靈。其實考場裡我們並沒有什麼交流,考完以後簡單吐槽一下緩解壓力,再一起去上廁所活動筋骨,回來再投入下一科考試裡,但就是很心安呀。
成績出來了,老師唸完以後,班裡一片譁然,因為我的總分全區第一,全校第一。大家都紛紛感慨,從38號到1號,這是何等的逆襲。
我也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樣的能量,但看向她,又覺得考了全區第一沒什麼了不起。畢竟我已經有了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孩子陪伴,只要有她在身邊,我就渾身充滿了能量,靜靜的,順從的,一個第一又怎麼能概括這種力量呢?
班裡開表彰大會,噫,語文第一,數學第一,英語第一,政治第一,歷史第一,生物第一全都是我,大家很羨慕嫉妒。
我卻真的沒啥感覺,只是很關心她的成績,看到她語文和英語第二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我們統治班級,神鵰俠侶的樣子。看她上臺領獎,比我自己獲得榮譽還要開心喜悅。
我的同桌又在感慨我的喜怒不形於色,我心裡竊喜,你們怎麼又會懂得我和她的羈絆呢?
小組裡也因為我這次第一,獎池爆了大獎,十個成員一人20元錢,這在初中生眼裡看來是學校發的鉅款了。他們團團簇擁在我和辰姐姐周圍,我也不像以前的畏縮,變得自信昂揚,和她並肩站在一起。茄子聲後,大家又是打鬧又是嬉戲,我和她在中間,像帶著一群孩子的大人,相視一笑。
第六章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
——題記書接上回,經歷了狂歡後,我迎來了幾次削弱,首先是小組的重新分配,班長跟老師舉報我們組過於超標,完全競爭不了。老師便把我和辰姐姐拆散開,互換組長,我去帶實力最弱的那一組,那一組的組長來被辰姐姐帶飛。
我自始至終都覺得這一次的調整對我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它標誌著,我不可以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享受那平靜而歡喜的生活了。我要履行起全校第一的義務,帶著一群我不喜歡的人去贏。最重要的,我的身邊沒有她了。
其實初中生的麵皮很厚,厚到可以沒來由地湊的很近,但初中生的麵皮又很薄,薄到當你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接近她時,便真的不去靠近了。
輔助我的女組長是個粗枝大葉的丫頭,成績很不錯,我對她足夠的禮貌與客氣,對小組成員也有足夠的擔當。我衝鋒陷陣依舊神勇,但每回我一想到,我這麼努力是要和她競爭我就很難受,明明我的能量都源於你呀,可讓我如何用這股能力來面對你呢?
幾個組員很淘氣,依舊喜歡抓老肥的破綻,我很想站在老肥那一邊,呵斥我的組員不要再抓他
了,但終究還是做不到的。
老師說,要以成績好的帶動成績不好的,我們都被分了一個新同桌,由我們督促他們學習。感覺就是以前沒什麼煩惱的時候,兩個人都可以過過日常,裝作不知情地親密接觸。但成績“定型”了以後,你的人設和任務變多了起來,少了氛圍感以後便沒有默契了。
我記得我的新同桌很邋遢,但是他的姑姑是教導主任,因此她第一天便在放學時找到我,送了我個筆記本,讓我幫忙照顧他。我覺得我該擔當起這樣的責任和信任。但是那天我很傷心,因為我沒法在斜陽裡目送她離開了。
她的同桌也變成了一個笨笨的小夥子,讓我不禁懷念起原來的來,那是我的一個兄弟跟她坐一起,舉止靦腆,帶著些對她青澀的喜歡。但在我和她越來越合拍以後,兄弟的眼神裡便多了許多祝福感,日常生活裡總調侃起我們,讓我竊喜,讓她臉紅。但我又沒法對她現在的同桌生氣,他很尊重我,也是個很樸實的小夥子,只是再也找不回那種情誼的感覺了。
分組以後的每天的日常不變,只不過朝夕相處的換了一個人,我對待那個組長很禮貌,很客氣,好像除了這樣我便真不知如何對待她。每天批三科的卷子,我覺得好累,怎麼白天那麼長,根本批不完。中午的湯依然是土豆絲湯,我只覺得土豆絲炸地根本不熟,混著湯喇嗓子,粗劣地難以下嚥。
晚上是我最期待的時刻,我能從那短短的幾分鐘背影裡找到我的熟悉感,存在感。只是我獨立在斜陽裡,那個土坡好像越來越高了,襯得我像一隻孤獨的禿鷹。
分組以後,我很困惑,為什麼班級裡的同學還是這些,但卻變得讓我如此陌生呢?我很苦惱。
我還記得重新分組以後,我所在的小組從最後變成了第一,然後老師欣慰地說,“強者恆強”,然後跟班長說,你看吧,人家在哪裡哪裡都行,不是因為以前二組成員太強。我感覺我得到了成長的認可,被迫地證明了我離開她自己仍然具有一個男人般頂起一片天的能力,但這並不讓我快樂。
小組同學鼓譟起來,粉墨登場地炫耀,我站在他們中間,和那個大圓臉的高個女生組長並肩。我依然喜怒不形於色,眼裡帶著一絲迷茫地看著周圍的喧鬧,失落怔住的老肥,燈火闌珊處的她。
小組裡的小子來跟我炫耀他的戰績,是怎麼針對老肥來獲得勝利的,又說男女組長怎麼的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看向他,他仍在說著,語氣弱了幾分;我再看向他,他不敢說話了。
回家裡我媽跟我看拍的小組照片,問我,你換組啦?我點頭。我媽說,挺好,有能力了,到哪裡都是最棒的。跟新組長處的怎麼樣,我看大個,還不錯。我心裡沒來由地,無比痛恨這個第一,痛恨這個有能力有擔當的我,我把照片奪過來,恨恨撕成碎屑,相紙不好扯,撕成條了以後我仍然繼續扯,扯不斷,於是用指甲掐著撕,指甲劈了。血跡斑斑駁駁染在照片上我看起來很開心的臉上。
我躲在屋子裡,想到我還是因為看組裡的小子使壞招時心裡有過一絲欣喜,想到我拿第一時還有的一點虛榮和滿足。我忽然覺得我很噁心,喉嚨裡發緊,想吐出所有苦水。我知道這很極端,於是我模仿父親看問題的角度,自己跟自己說話,
直到我覺得我已經成長起來了。出門包好手指,跟媽媽說,我沒事了。
但悄然間,我對學習的態度變了,我只知道我該好好學習,一朝是第一,一輩子都得是第一。老師對我的估量,建議,同學的吹捧,自己的自負。等等都在我的腦海裡翻來覆去。我覺得每天的事情沒有變,但我好像需要付出地越來越多,收穫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傍晚,我看向她的身影,想跟她說說話,她也慢慢靠過來,卻看見我的眼神裡變得迷惘——明明我跟她天下第一好的,那時候我根本就不會想得到什麼,結果卻彷彿擁有了一切。可現在我想得到來時的你和我,我卻怎麼不知道從何說起了呢?
——星光永遠陪伴你,但她並不永恆地閃耀,有時也會暗淡。
我的成績期末時,大概是全校第九,區裡七十多,但我已經真的不在乎了。我輔導的同學卻進步很大,月考時班裡飛躍了二十多名,但是他很懶,自律很差,老師多次提醒以後便也不再管了,期末時又掉回原地。
大抵是老師覺得輔導同學給我壓力很大讓我成績下滑,便給我換了個新同桌,她叫洋洋,長的很漂亮,標準的瓜子臉,柳眉鳳目,還露著兩顆兔子一般的小板牙。就是行事有點抽象,走路時有時還會比比劃劃自言自語,有種我行我素的派頭。
她大概是班級裡最暴力的女生了,也是男生撩閒的最佳對象,簡單來說就是沾火就著,然後一路飛奔地追著你掐。熟悉新同桌的方式自然是跟同學們學習一下,然後就被掐青了,她娘蛋的,那是真的掐啊,得著你胳膊那塊軟肉掐。我抱怨地跟她說,她一臉無所謂地壞笑。
有時我很感覺被冒犯到,奇怪於她這種無所謂是真的無所謂,還是反應遲鈍,後來發現,她是一個真有s屬性的女孩,她覺得無所謂是真的不把你看在眼裡。
我當時人際關係上有種破罐子破摔地極端,心裡想著反正跟辰姐姐相處不了了,我就被洋洋虐一虐怎麼了?我故意跟她搗鬼,把她的水瓶藏起來,然後趁她體育課回來渴的要命,東找西找找的火起的時候,故意露出我書桌裡的瓶口給她看。她氣的紅溫了,一把把水瓶從我書桌裡抽出來,反手給了我一個耳光,不響,但很痛,火辣辣的。我愣在原地,臉上紅紅的,不知是被打的還是心裡爽的。
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大概的意思我看懂了,好像是因為水瓶放進了我的書桌把她噁心壞了。好像還恨恨地自言自語,要是我用髒手擰過她保溫杯裡面,就把我的手給砍了。
第二天我回到教室(各種。那是冬天她穿著一雙很漂亮的小靴子。保溫杯是正常豎在地上的,她為了踩到把小腿抬得高高的,兩手慵懶地抱著大腿,靴跟搭在椅子邊緣,保溫杯的上部很滑,她踩不穩,踩一下滑一下,她便用手抱住大腿讓小腿輕輕地滑著踩,一下一下若即若離地。各位看官,我從小沒看過片,也不懂兩性的關係,但看到那個場景就是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回到家裡我回想起這一幕,下體一下子就挺立起來了,但我當時也不懂得怎麼解決它,只是假裝不知道等著它軟下去,結果腦海裡又閃過那個片段,便又硬起來。我心裡刺激地想,要是她這樣踩著我的嘴巴該多好。
她大概覺得很有趣,下一天
還是這樣踩我的瓶子,我假裝著急地去拿瓶子,一不小心把保溫杯給打開了,她的鞋底一下子就踩在了瓶口上。我假裝沒看見,拿起瓶子就含著瓶口喝水,舌頭在裡面裹了一圈,感覺嘴巴里沙沙的。一抬頭就看見她正盯著我看,眼神安靜的過分,好像帶著些譏誚,只一眼,便叫人覺得所有秘密都無處可藏。
我自己都沒有發現,我對洋洋的挑釁不知何時更多了。經常吵著吵著她就伸手來掐我,我擎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摸到我,然後口頭瘋狂輸出,“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她自然而然的便抬起腳狠狠地踹我,每次我的校服褲子上都是她的鞋印。我回家的時候,躲在屋裡,跪在地上聞著這些鞋印一臉沉醉,心裡幻想著這鞋印要是印在我臉上該多好。
冬去秋來,又是一個安靜的下午,陽光很暖和,讓人很想睡著。我課間回來時,發現洋洋正以一個很慵懶的姿勢側靠在椅子上,一條大腿白生生地斜搭在我的椅子上,不讓我坐。我無奈地問她,你是要幹嘛呀,她衝我嫵媚地翻個白眼,“你想坐啊,求我啊”,我下面第一次硬了,那時候完全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只能彎腰蹲在旁邊,面前恰恰是一條雪白的大腿,腳上穿著一隻帆布鞋,穿得有點髒,上面肉眼可見的幾條灰塵印記,空氣裡還好像能聞到淡淡的塑料味和酸臭味。我感覺我的下面跟要炸開了一樣,腦袋裡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想些什麼了,便信口開河道“我的姑奶奶啊,你要我怎麼求你啊”她聽到這個稱謂以後噗嗤一聲笑了,晃動著腳腕說,“你給我跪下磕兩個頭,我就讓了你”,我說,“神經病啊,你是變態吧,還讓我磕頭”她壞笑起來,用鞋尖輕輕踢了踢我的額頭,說,“你現在不已經給我的腳磕頭了嗎,小變態?”
我嘻嘻地笑,突然間好像感覺身後有人,我不經意地回頭,發現竟然是辰姐姐。她轉身走開,臉上看不出情緒,一個眼神也沒留給我。我好像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下面一下子就軟了,剛才瀕臨失去的理智一下子回到了我身上。我跟洋洋說,上課了,讓開謝謝。
第七章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
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
——題記書接上回,那段時間我的心一直亂亂的。回到家裡,本來想按照習慣舔一舔褲子上的鞋印,但腦海裡一想起辰姐姐轉身的樣子,我便怔怔地呆住了。辰姐姐看到我這個樣子,會不會生氣啊。她那天都沒什麼表情看我,應該是生氣了吧,我從沒見過她那樣面無表情地對待我。可我又為什麼要計較她的想法呢,我和她又沒什麼關係,說幾句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和我合作的“前組長”罷了,有什麼資格來生我的氣呢?於是我便賭氣地回想起洋洋看我時譏誚蔑視的眼神,她慵懶的大長腿,輕輕搖晃的帆布鞋。我可恥地又硬了,我抵著硬硬的床板,發洩似的要把它弄軟。就當有種要尿出來的時候,我腦子裡突然劃過一個念頭,辰姐姐看到我這樣子,會不會傷心啊。於是一切行動便都終止了。
我很想找她說說話,雖然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只要看看她的風姿也好呀。可上學的時候是真沒有什麼時間允許我們獨處。每天放學時那短短的三分鐘路便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默默地湊上去跟她並肩走著,像往常那樣,可是她卻轉過身去,總是跟我錯開半個身位。我心裡咯噔一下,偷眼去看她的表情,卻見那張熟悉的粉頰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跟那天轉身時一模一樣。我心裡忐忑不已,但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只知道跟在她背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直到走到她父親面前,我才勉強地衝叔叔笑笑,轉身繼續我遙望背影的日常。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情感和心事,應該是要表達我的愧疚吧,於是每天跟在她背後好像成了一個日常,那一個月裡天天都是晴天,每天傍晚,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堂堂的,好像是天著了火。我只覺得我的心裡好像也在被無明的業火煎熬著,曾經覺得短暫的三分鐘路在我眼裡好長好長。
這樣奇怪的關係持續了這麼久,辰姐姐率先繃不住了,先是她在離開前多了一些表情,輕嗔薄怒的樣子,彷彿讓我看到了我們以前相處時最快樂的時光。於是我好像受到了鼓舞,第二天還沒等下樓,便湊到她身邊,我感覺到她的肢體語言溫柔了起來,像是我們以前一起討論問題的樣子,看似不在意,但在柔柔而認真地傾聽著。我覺得我好像該講些什麼,於是也試圖去說些心裡話,可話到嘴邊變成了毫無營養的瑣碎日常生活彙報。說了兩次感覺很尷尬便不敢說了,最後還是默默地笨拙而無聲地跟在她身後,把她給氣笑了。
可就當我覺得眼前就要柳暗花明的時候,生活又給了我一擊。又是一天放學的時刻,我覺得就快把辰姐姐哄好了,久久陰鬱的心裡也活潑了起來。放學站隊時又習慣性地挑釁洋洋,我在廁所裡洗完手,特意捧了一捧水,衝洋洋一揮,兩滴水沾到了她臉上。洋洋大怒,衝過來就是飛起一腳,正好踢在我大腿內側。不知道看官們有沒有過經歷,這個地方真的好痛。我一下子就痛的單膝跪在地上。洋洋還不解恨,一把抓住我脖子提起來對著下面又是一腳,這一腳卻是踢到了陰莖上,爽感要遠遠大於痛感。我下面微微鼓了起來。洋洋把我甩到一邊,嘀嘀咕咕地走開,辰姐姐剛好出來挽著她的手好奇地問她怎麼了,她回頭用下巴指了指我,不還是他在犯賤,讓我踹了兩腳就老實了。
辰姐姐的目光從半跪在地上的我身上掃過,在我微微鼓起的下面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下,再看向我的眼神已經變了,我說不出來那是冰冷、失望、決絕還是什麼,但我有種感覺,那就是如果我不做什麼,我馬上就要失去她了。
我急忙快步走上去,想跟在她身後,卻看見她一個大大的背影。斜陽中,她走得並不快,但卻讓我覺得越來越追不上,就快到了校門口,我覺得我一定該說句話,因為前面影影綽綽已經看到她父親的身影了。我快步趕上,扒住她的肩頭,她猛然甩開,動作不大,卻抗拒感滿滿,讓我不敢輕動。
她盯著我的眼睛,我從沒見過她一雙星眸如此認真,一時間恍惚了一下,就聽見那熟悉無比的黃鶯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著完全陌生的詞彙“請你自重,不要再打擾我。”
我和她就這樣很尷尬地相互面對著,直到班長路過,一把拍在她肩頭上,說到快走了,一邊回頭嘲諷我,“別發呆了,沒聽到人家說什麼嘛?”
夕陽下
我的背影好長好長,我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感覺自己像一頭鬣狗,恨不得衝上去把他撕爛,把鋼鐵的車子砸的血肉模糊,只求我能跟她多走一會兒。我能感覺到一直在我生命上空懸掛的星辰突然變得陌生了,模糊了。我再也看不清它,它也不再為我而閃耀。
接下來的日子一天天流過,卻帶不給我任何感覺,歡笑憂傷,一切都沒有了。挑釁洋洋自然也不再了,我挑釁她是因為自己難受,痛苦,可我連痛苦的感覺都沒有了,我還挑釁她有什麼意義呢?洋洋有時候照舊踩我,我只當她腳不小心,隨手就推開了。
直到半個月後,又是畢生難忘的一幕。在《在絲而為履》中有寫過哦,大家可以聯動看看,同一個場景劇情,寫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就當一個彩蛋吧~那天下了蠻大的雪,我們都被關在教室,我正低頭繫著鞋帶,就看見洋洋正翹著二郎腿,小腿衝著我的頭一翹一翹的。我看見辰姐姐逛到這邊來,那天她穿著一雙厚厚的黃色雪地棉鞋,我看見她的腳停在了我面前。我對洋洋很瞭解,心裡清楚她的施虐規律,看她的腳越來越不老實,便清楚她肯定要隨手便來踩我一腳。可我近來已經完全不願意被踩,每次被踩都讓我生出對辰姐姐的愧疚,想起那天她的認真的眼神,我心裡一陣難過。便要立刻抬起頭來不給洋洋機會。
哪知我面前的雪地棉輕輕地跺了跺,辰姐姐的聲音天籟般傳來,“洋洋,你敢不敢用腳踩他的頭?”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名叫震驚的情緒在我的耳邊迴盪著。
“是我幻聽了嗎,這樣的話怎麼可能從她的嘴裡說出來?我不信你說這句話是為了虐我,那你是什麼意思呢?是為了故意讓我被洋洋虐,給她助助興?難道在你眼裡我的定位就是隨隨便便用來玩樂的?”
我本來沒想繼續蹲著,轉念一想不管辰姐姐什麼意思,她肯定是希望我被踩的。我願意繼續蹲著,為了你說的話被踩,只求讓我明白你的心。於是我半抬著頭,怔怔地看著她,脖子卻低了一些,方便她們繼續。
洋洋自然不會被一句話激住,隨隨便便抬起腳,慵慵懶懶地踩在我額頭上。我對此毫不在意,唯一一隻沒被鞋底遮住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辰姐姐。我看見她眼裡流露出不忍心,還有一種……莞爾?像是在回憶,像是在微笑,還有……一種不平靜?我望著她的容顏,已然是痴了,雖說仍然有些懵懵懂懂,但她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時仰慕的她。
我好像聽到周圍在有同學起鬨,聽到洋洋撤回了腳,可我的眼睛已經不聽我的使喚了。它貪婪地,滿足地吸收著她的眼神,感受著她的情緒。
我聽見我面前的小黃棉鞋在踱著步,一頓一頓的,好像在審視著我。我感覺到她臉上的表情和腳步都在傳遞著名叫“微妙”的情緒。我的心不由得加速起來,像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試圖去理解主的言行,在她面前等待她的舉動。
煎熬、折磨、忐忑的情緒充滿了我的內心,好像被班裡人起鬨而後怕的感覺,這種在世俗眼光裡最該被在意的感覺存在感卻是最弱的。我一直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抬著頭,看著她舉起腳又放下,舉起腳又放下,最後輕輕抬起小黃棉鞋,讓鞋底在我嘴巴和鼻子前面溫柔地拂過。我下意識地抿嘴,讓
她眼神裡又多了一分微妙。真沒什麼味道——像是被清風溫柔地拂過,讓人忍不住回味拂過那一剎的甘甜與馨香。我聽見同學們的起鬨聲更大了,心裡驀然想起這樣玩的有點大,趕緊拍一拍站起來,拿出學習第一的派頭來把他們都趕跑了。
我覺得星辰的光很迷人,微弱,淡淡的,讓人琢磨不透,但你能感覺到那種柔和,被她陪伴過以後便一次又一次地想念回憶那種味道。
我覺得我死去一般的心又好像恢復了一些能量,正巧第二天是籃球課,我和幾個好兄弟一起打著籃球,一個是老肥,一個是她以前的同桌,辰姐姐跟洋洋她們抱團玩,在一旁看著我們微笑。
溫馨的氛圍感一下子又回來了,我好像又回到了我們相識的,那一個如水般平淡而快樂的午後。我內心裡渴望製造一場邂逅來拉回和辰姐姐的關係,心裡便計算著一個方案,怎麼不留痕跡地假裝運球失誤,然後讓球飛到辰姐姐那裡去,然後再由兄弟們起鬨一波,開開心心的。
可是現在的我很是猶豫,舉棋不定了好久球也不敢離手,老兄弟們看出我的不對,問我今天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勉強笑著回應。
我比較煎熬於辰姐姐會不會回應我這樣一個不大不小的互動,以及這樣的互動會不會變得像流水般日子一樣索然無味。
患得患失間下課鈴突然想了,我心裡一急,球已經按照事先預判的軌跡脫了手。幾天的內耗讓我心力憔悴,球的弧線不受我控制,在我絕望的眼神裡怦然落在了她的頭上。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看見她被砸的有點懵,萌萌地頓了一秒鐘,然後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哇地哭了出來。我已經不敢去看周圍兄弟們奇異的目光,只覺得周圍的一切如走馬燈似的在轉,洋洋憤怒地衝過來扯住我討要說法,老肥在勸架在替我道歉,她靜靜地哭,眼圈紅紅的,像風中單薄的小花,一下就要被吹走。
我忘記我是怎麼跟她無力而蒼白地道歉的了,因為她站在那裡的瘦瘦弱弱地模樣本身就是對我極大的控訴。我也忘記了那一週是怎麼過的,真的就是渾渾噩噩地什麼都做不好,第一次周測把班裡第一讓出去,批改卷子出了錯漏被老師批評……我不在意我身上的虛名,但是我每次看到她,我都心痛地沒法呼吸。
週末我父親帶我去公園轉了一圈,他跟我說,孩子,你現在好像不太對勁,願意跟我說一說嗎?我木然回覆到,小子大錯已經著成,無法挽回,我只求您不要再問了。父親隨手摺了一根枯枝,他說到,每個男人成長的時候都會面臨一個問題,擔當。擔當並不是表演眾人眼裡堅強的你,而是要看你的本心,你願不願意做那件事。如果有錯,那就道歉,道歉就道歉地特別,讓所有人對你刮目相看。假如幾年後你回看此生,你會因為今天沒有道歉而後悔嗎?
我好像有些活了,開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兩天後,我帶著我的答案自信地回到了學校。
週一最煎熬的就是作文課,因為我們語文老師十分犀利毒舌,當時寫記敘文我們都要編的嘛,老師每次都讓我們限時硬編,然後逮著裡面的細節一頓噴,誰要是編的不合理都會被老師誇張地提取出來,成為接下來一兩週的笑料或者外號。
那天的記敘文主題是,遺憾,我寫了一篇輕小
說,主題便是因為道歉說不出口而感到遺憾。收上作文,老師看了半天,最後緩緩說到,我們今天只欣賞一篇文章,用一節課的時間來點評一下,我第一次覺得你們寫作文還有的救,能用編的故事打動我。但站在閱卷老師的角度,我卻不能給它滿分,因為它太長了,雖然我沒法刪除裡面的每一段話,但它真的太長了。
隨著老師的讀誦和結構分析,我和她浮現在了故事裡,我們如何出現隔閡,如何心裡不安與惶恐,如何若即若離,又如何誤傷了她,心中的話和歉意如何說不出口……一段段地回憶涓涓流淌,帶著獨屬於少年的文風,明媚又清澈,誠摯又哀傷。
老師讀完以後點評道:“我從來沒見過男生的文筆能如此細膩,來接下來小良上來給我們分享一下經驗”我走上講臺去,臺下讀出來味道的兄弟對我擠眉弄眼。
我微微笑著,“讓文章富有感情首先就是需要人有更豐富的感情,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下面終於止不住起鬨地嗡起來。老師不明就理,逮住一個笑得最歡的女同學問她,她邊笑邊對老師說,“老師你還不知道呢,文章女主角就是辰啊,籃球課是我們上週上的,文章最後被你調侃說編的不夠像的‘凶神惡煞’的大哥哥,就是洋洋啊!”
這一說完,全班爆笑。
我在全班的笑聲裡,溫柔地向她鞠躬。她把腦袋埋在書桌上,嬌羞的探頭,星眸裡已是淚水漣漣。
直到那一週週末,每節課下課我都能聽見她的閨蜜在跟她嘰嘰喳喳地講,“你聽他那個話說的,還說他要比寫的出的更有感情,我的天啊……”她把對方的嘴巴掐住,仍然止不住那一陣爆笑。“學習好了就是牛逼,別看有啥話都不敢說,本來以為是個悶葫蘆,結果人家悶騷地寫篇範文讓老師替他說哈哈哈……”
我開始還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覺得這樣是很唐突和冒昧的,但發現她假裝打鬧完以後,臉蛋紅紅的,經常偷眼看我。我看向她時,她便哼地轉過頭去,我便知道,她並不介意這樣。
第八章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書接上回,自從上回以後,我和辰姐姐每天依舊不好往一塊湊,但是肉眼可見地有所不同。以前課間午後不好往一起玩,更多的是怕沒什麼理由的尷尬;而現在不好在一起耍子,則是因為她肉眼可見的害羞。我不滿足於只能跟她放學時默默地走,雖然很和諧,但我想要更多。只是中間的藉口真的很難找,我還記得我第一次主動創造獨處機會,是挑的她值日的一個傍晚,她要打掃教室,單獨在教室裡收拾一會兒才能出去。我假裝收拾書包,故意製造一個收拾東西太慢的假象,但老肥當時還陪在我身邊等我一起走,他就看著我,兩手在書上擦來擦去,把剛才放進書包裡的書反覆拿出來,抹著上面不存在的灰塵。他滿臉不耐煩,但看到今天值日的辰姐姐時,不算太胖的臉上寫滿了鄙夷的神色。我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燒,臉皮掛不住地拿起書包裡的沙包丟向他,他也挺配合我地互相丟著,我們在教室裡撞得桌椅東倒西歪。
當時的教室裡除了我、老肥、辰姐姐以外還有一個英語課代表在,他衝我們吼:“你們不過了?大放學的擱這拆家呢!”我跟他關係不錯,回懟他,“就屬你多心,人
家值日的都沒急,你還急了。”辰姐姐正在講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黑板,之前我們鬧得烏煙瘴氣,她只是立在那裡微微笑著,縱容我們胡來。結果被我cue到,臉瞬間紅了,啐了我們一口,側過身來不用正眼看我。我和老肥丟著沙包,沙包被我丟向辰姐姐——這一次沒有拙劣地計算,沒有心焦地考量,就是自自然然的想丟給她,逗她一下。她正側著身擦著黑板,正轉頭來看我,那沙包便咚的一聲撞到她面前的黑板上,留下一個溼溼的印子以後滑落到地面上。她愣了一小下,我和老肥也愣了一小下,像是想起了那個籃球的過往,她妙目流轉,破顏微笑。我大步走過去撿沙包,走到她身前卻成了慢慢地挪動,她手裡看似是在擦黑板,實際上星眸閃爍,一直在注視著我。
我一上頭,用力地蹲了下去,結果蹲的太狠,膝蓋磕到了講臺邊上。那時,我在講臺下,她在講臺上,我視線裡只能看得到她的一雙腳。那天她穿著一雙小白鞋,看起來像板鞋,實際上蠻厚的,鞋幫鞋頭看起來有著棉布一樣的質感。她顯然被我突然蹲下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又被我磕到膝蓋的滑稽樣子逗笑了,一隻小白鞋用鞋尖抵著地,腳腕晃啊晃。我重心在前傾,膝蓋抵著講臺邊緣,很痛。但這個姿勢很像給她下跪道歉,又讓我很著迷,於是膝蓋吃不住勁一顫一顫,但我卻沒想著起來。正在我激動於給她跪下的時刻,她的鞋尖突然溫溫柔柔地伸過來,用腳尖墊在了我膝蓋下面。我怕硌痛她的腳趾,就要站起身,她低頭看著我,眼波流轉,我讀懂了這個眼神:“我允許你站起來了嗎?”於是我就繼續前傾半跪著,她允許我的重心壓在她的腳趾上,讓我又開心又感動,於是我也繃緊核心儘量分擔一些力量。
那個姿勢真的好累啊,比平板支撐還要累。她感覺著腳上忽輕忽重的重量,像是理解了我搖搖欲墜的心,一隻手捋著頭髮,風姿綽約地笑。我伸手去撿沙包,頭微微地低下去。這個場景好像兩週前的復刻,只不過那時沙包是籃球,我想跪下來道歉又不敢跪,她在寒風下,單薄而憂傷地哭;現在我維持著這個奇怪的跪姿,彷彿在訴說我的心,她站在講臺上,滿足而怡悅地笑。我的手剛抓住沙包的一端,卻看見辰姐姐那一隻腳不知何時把沙包踩住了。我輕輕扯了一下,沒扯動。我偷眼去看她,卻見她高高抬起頭,一點餘光都沒留給我。我偷偷蠕動我的手指,讓指尖插到了她腳底和沙包之間,我感覺到她的鞋底在輕輕地左右摩擦我的手指,但動作很細很微,肉眼幾乎看不見鞋在動,只有她腳下的我才能感覺到那細微而如驚雷般的變化。一會兒,我悄悄把手指和沙包抽出來,因為教室裡還有兩個人吶,我怕被他們看到了。
哪知辰姐姐突然對我半抬起了腳,白鞋的鞋底正在我面前,上面人字形的紋路映在我的眼裡,紋路里有很多浮灰,細細地,彷彿一吸鼻子就能聞到她鞋底塵土的芬芳。我一時間呆住了,卻見她的鞋跟微微點了點地,動作不大,卻讓我不敢違拗。我看見我的手爬到了她的鞋底下面——只有我的手,那個掩飾用的沙包已經被丟掉了一邊。我指腹感覺到了她鞋底細細的紋路,我感到了她用力地踩
住了我的手指,(各種。我仰望著她,她依舊抬著頭,但目光在向下,帶著一絲探究和好奇的意味注視著我。我仰頭注視著獨屬於我的神明,讓我的心跳和她鞋底的律動融為一體。最後我終於拿著我的沙包走回座位,手上在不停地擦拭上面的灰塵,實際上心裡滿滿是對她鞋底的不捨,只不過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撫摸灰塵來表現了。在另外兩個同學面前,臉上訕訕地,“這個沙包我當時縫的真好啊,這可得撿回來。”英語課代表在旁邊突然說,“到底是想撿回來,還是想留作紀念?”
我和辰姐姐幾乎以為剛才我們的舉動被發現了,辰姐姐目光躲閃的小聲辯駁,“留作紀念,是什麼鬼?”我拉著老肥幫她把教室打掃乾淨,然後一起離開。走在那條再熟悉不過的道路上,老肥識趣地遠遠綴在前面。我趁四下無人,把灰撲撲地手指給她看,她有點得意地看著我,微微揚起下巴。我故意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想看她害羞的樣子,她一反常態地沒有臉紅,笑意反而更濃了,我的臉反而紅起來。她對我揚了揚下巴,用很輕的聲音說,“含住,”我腦子轟的一聲炸響,各位看官,一個溫柔默契地女孩子對你輕聲但聲音裡帶著不容質疑的命令,那種感官上的刺激。要比一個天生s屬性的人各種粗口拉低下限的刺激要大無數倍。我一下子就把手指含住,舌頭在裡面攪拌著,想把上面的灰塵一絲不落地舔到舌頭上,這可是辰姐姐賞賜的珍寶啊!但當時我又很不好意思,怕被她看到,於是舌頭只能在裡面很小地幅度的舔。
她被我的樣子逗笑了,用腳尖輕輕踢我,“吐出來”,我把光滑的手指伸出來,看不出剛才的土灰褶皺。她略帶鄙夷地看著我,“這麼快就嗦乾淨啦,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一隻什麼動物?”我裝傻賣萌:“回姐姐安,我覺得我就像一隻倉鼠,說著鼓了鼓嘴”她調皮地說,“可我覺得你像條狗啊,你想啊,只有狗狗遇到好吃的肉骨頭,才會像你這樣饞的直流口水。”我面紅耳赤又浮想聯翩,囁嚅地反駁她,“我才不是狗”她停步不走了,慢慢抬起了腿,我看見她的鞋子越來越高,最後以一個標準的一字馬姿勢,鞋底在我面前晃了晃,(後來我才知道辰姐姐是跆拳道是很厲害的,但平時卻柔柔弱弱的,一點看不出來)她繼續問我,“那這是什麼呀?想好了再回答,不然以後再也不給你機會吃了哦。”我掙扎了一番,艱難回到,“這是我最愛吃的肉骨頭”她糾正道,“不,這是狗狗最愛吃的肉骨頭。”
“所以你是什麼呀?”“我是姐姐的一條狗。”“叫兩聲。”“汪汪汪!”我偷偷對她說,“姐姐,我不僅想做你的狗,還想做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奴隸。”她放下腿,有點酸乏地捶了捶,歪頭衝我一笑。——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笑容。東北的冬天黑的很早,星辰早已綴滿了天空,一明一暗地照亮了我們回家的路。
第九章
三枚金針(上)書接上回,轉眼間一年就過去了。學科內容變多,放學時間變晚,這時小組又做了一些調整,但經歷了一年的拼搏奮鬥的我們已經成了老油子了,對這些競爭根本沒什麼興趣。但我卻不能風輕雲淡地面對這個調整,因為洋洋被分來和我共事。她對此覺得無
所謂,但我想起來此前的種種就覺得很尷尬,不知道怎麼和她相處。最重要的,我覺得我的奴性變深了,但只對辰姐姐一個人。我一想到奴性變深的我可能會被洋洋純然的s屬性吸引住,我就覺得自己很噁心,然後在生活裡更剋制自己,幾乎除了公事都不會和她說一句話。但還是有意外發生了,那是體育課以小組來進行最後的體育測試,洋洋在測試最後腳崴了,只剩下我們兩個,體育老師哪裡懂我的尷尬,隨手一指我,讓我把她扶上樓去,便自顧自地走了。我對此很抗拒,洋洋也根本不讓我扶,我只好虛虛地護著她,讓她一階一階地往上跳。
結果小女生很久沒鍛鍊過,跳了兩階便磕到了好腿,這下徹底走不了了。我無奈,隨手捆住她抓撓的雙手,把她扔在背上扛到樓上。兩個人都一肚子怨氣,她恨恨地嘀咕誰要你背。我也不耐地想,瘋女人事兒真多,還是辰姐姐好……不過背起來手感不錯,我也有點心猿意馬,要是我背的是辰姐姐該多好……我還沒背過她呢!結果這一幕被班級同學看到,變傳成了歡喜冤家打打鬧鬧,我很無語,第一次感慨到輿論既能幫助我,也能莫名打擊我。洋洋也很崩潰,她在班級裡大聲反駁:“我跟他有什麼關係?”結果好像越描越黑。我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怎麼訴說,只想跟辰姐姐吐槽,結果那晚我湊到她身邊,便看到她的神情一半認真,一半微妙。我心裡想,壞了,讓她誤會了。可我也不知道怎麼去主動解釋,會不會讓辰姐姐誤會成“兩女和一男”的緋聞關係呢?於是那晚我的不言語好像成了欲蓋彌彰,臨走的時候她的認真少了很多,但怨氣似乎更重了。
我沒想到第二天她馬上給了我一個驚嚇,中午午休時我從她面前路過,就看見她在吃家裡帶來的一飯盒水果,我到她面前的時候,便看見她把一顆棗子故意扔到了地上,從我面前到了軲轆了好遠的地方。她用眼神意味深長地看我,長期的默契讓我讀懂了她想說的話:“撿起來吃了。”我一下子嚇出一身冷汗,講臺上老師還沒睡著,同學們也都看著呢,你要幹什麼!敢跟我玩這種調教?我背上冒著冷汗,僵硬地撿起了那顆棗子,驚恐地望著她,生怕她說出驚世駭俗的話語。卻見她在一眾同學的注視中輕輕巧巧地轉圜了個玩笑,對我說“你撿起來了啊,那賞你了。”同學只當是玩笑,我的臉紅的火辣辣的,不敢吃那個棗子,也不捨得丟掉,於是假裝扔到垃圾袋,實際藏在了手心裡。下午課間的時候我偷偷跟在辰姐姐身後,拍了拍她,她轉頭,我在她的注視裡把一直握在手心的棗子吃下去。她很開心,第一次在非放學時間段摸了摸我的頭。
結果那週週末我和洋洋的小組拿了第一。這種事情到了這時候基本索然無味,頂多是有一顆棒棒糖這種獎勵,可以在上課的時候叼著,看起來很酷的雞肋。我沒精打采地領獎拍照,洋洋也是一樣,離我站的遠遠的。我隨手揪過來一個同學站在我們之間來避嫌,結果他們又在亂講,什麼小兩口鬧彆扭啦,鬧彆扭也能拿第一的羈絆……我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完全不敢去看辰姐姐的眼睛了。拍照結束我越想越難受,當著老師和全班同學的面把棒棒糖甩進了垃圾桶裡,老
師疑惑地看我,只看到我滿眼的乖戾。可就算這樣明示般地表明心跡,我和辰姐姐時間的氛圍感依舊變了,就好像變化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總感覺以前我們之間的甜出乎自然,像流水一樣可以流一整天。現在我們在刻意維護這種和諧。我就算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我很擔心我們的情感會失控,會重新回到那一個月,兩個人都有一肚子話沒法講,只能讓悶悶的隔閡加重的狀態。
於是我鼓起勇氣,放學後約她在教學樓後一個偏僻的小花園裡見面。晚上我早早地等在那裡,趕走了附近的例行衛生檢查的值日生,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她遙遙地分花拂柳而來,鬢邊沾上了一點夜間的霜華。我看到這個場景,沒來由地有點憂傷,有點想哭。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素雅又淡然,像飄落到人間的一隻雪花。我幾度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大概也是習慣了我的悶葫蘆,推著我的頭一搖一搖地:“唉,本來以為你今天突然開竅了,現在看來還是個木魚腦袋,真拿你沒辦法。”
“讓我猜猜你有什麼話想說呢?你一定想跟我解釋你和洋洋之間的事吧。”我點頭。“我知道你會說,你對她沒動過心思,不管是好的愛慕,還是壞的歪心思。我也願意相信你,可你揹她的時候,為什麼要眉來眼去呢?為什麼我一看到你們站在一塊,我就不願意去看?”“你知道嗎?我很不想跟你談這樣的事,這樣好像我很自私,像個只想早戀的壞女孩。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就是會懷疑你,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真的敢說,揹著她的時候,你沒動心嗎?”
“有時候我覺得你是真的好傻,你想道歉,傻傻的跟著我有什麼用,你又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會不會明天洋洋招招手,你也傻傻地跟著她走?”“你知道洋洋私下裡怎麼評價你嗎?她說,你就是個賤貨,她和我們打賭,只要她勾勾手,你就會像一條狗一樣爬到她腳下。我很想說,你很好很好,並不是那樣子。可你都做了什麼呢?你跟她故作聰明地撩撥,然後被她踩被她欺負,你以為我們看不到嗎?還是說,你以為我們女生都是傻子,不明白你的小把戲?”
“你知道我看到你蹲在她面前的時候,我的心裡什麼滋味嗎?我一次次地相信你,相信你可以站起來,相信你可以、、走到我身邊來。我想維護你的尊嚴,維護那個第一次見面時內向地過分、但就算打著顫也要站在我身前的你。可你呢?你就是這樣回答我的嗎?”她幽幽地嘆到,“現在出了問題,你站在我面前,可憐巴巴的。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的在乎我,還是像洋洋說的,只是在像狗一樣搖尾乞憐。我心裡願意相信你,可你的所作所為,讓我怎麼相信你?讓我怎能相信你?”夜色慢慢的暗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聲音不大,也並不激動,像平常一樣的婉轉動聽,但其中的力度錐心刺骨。我感覺自己汗流遍身,無地自容。我感覺我內心被她一層層地剝離開,在她面前,一切無從隱藏。我一想到我的掩飾,我的猜疑,我的沉默。這些把她此刻的情感爆發(對於她這樣一個溫柔內斂的姑娘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爆發了)襯托得如此熾烈,如此震耳欲聾。
我感到我的心裡迸發出了一
股熱流,裡面藏著羞愧、後悔……以及最大的,衝動。要此生此世都愛戀她的衝動。這樣一股衝動湧上來大腦,讓我再也顧不得什麼了,我呯的一聲跪在地上,向前膝行幾步,對她用力地磕起頭來。只幾下,額頭便破了,熱熱的血從額頭上滑下來。辰姐姐被我嚇得花容失色,連退了兩步,看我在那裡磕頭,又不忍心,急忙上步來拉住我。我當時不管不顧地,只想繼續磕下去,心裡只想死在她腳下才甘心。她抬起膝蓋,頂住我的肩膀,讓我磕不下去,我發力掙了兩下把頭繼續向下探。哪知她瘦瘦弱弱的,力量卻極大,我探了兩下沒磕下去,倒讓肩膀頂的很痛。我擔心弄疼她,呼呼地吸著氣,眼裡浮現出混沌的清明。她打開了一包溼巾,按住我的額頭。一時間,我們誰也沒說話。半晌,我沙啞著嗓子說,“辰姐姐,你又何必攔我,我剛才真的好難受,我恨我自己怎麼那麼笨,怎麼不敢勇敢地站在你身邊,怎麼辜負了你的一片心意。
想到這些,我的心裂開一樣地難受,你讓我給你跪著吧,只有給你磕著頭,才讓我稍微好受一點。”她氣惱地白了我一眼,啐道:“我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你給我磕頭的嗎?”我迷茫地看著她,下意識地說:“不然呢?”她被氣笑了,“既然你願意磕,那就接著磕吧。”說著放開了鉗制我的腿。我當真砰砰地磕起了頭,大概有個三五個吧,我感覺到頭頂被她的腳輕輕地踩住了,我每次磕頭都要頂著她的腳,輕輕柔柔地,彷彿能感受得到她小白鞋鞋底的塵土。我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在原地。她輕輕踩著我的頭,四周靜悄悄的。我抬起頭,刻意被她的鞋底蹭成了大花臉,她噗嗤地笑出來。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姐姐,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的世界裡就被你填滿了。我做了很多糊塗的錯事,傷了姐姐的心。我從前不知道這些,還對姐姐有些誤會,今天聽姐姐一說,真的想一時便死在姐姐腳下,求姐姐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一下自己吧,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呀。”
她漂亮的星眸略帶朦朧地看著我,“我該回應你嗎,如果是幾個月前,你這樣說,我會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你對著洋洋犯過賤,現在再來跟我說,我只覺得我很廉價。可要我拒絕你,我為什麼會這麼心痛?你說想成為我一個人的奴隸,但讓我怎麼相信你呢,我的奴隸?”說著說著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抬手給了我四個耳光,她從來沒下這樣的重手打我,我只看到一片白光,然後她的手背在我臉上炸開,嘴裡痛的、麻的、鹹的一股腦地迸出來。我痴痴地看著她,口齒不清地說“姐姐,要是這樣能讓你心裡好受一些,我願意被你打。但你就算打我,罵我,兇我,趕我走,我都要堅持地說,我喜歡你。這一次要是不堅定地說出來,我會後悔一輩子。”她抽我的手突然軟了下來,冰冰涼涼地撫摸著我腫起來的臉。我顫抖著握住她冷冰冰的手,我們的手終於牽到一起了。東北的夜涼涼的,寂靜萬分,只能聽見枯葉被風吹的簌簌輕響。
我們的心卻火熱地跳著,不知疲倦。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她略帶些沙啞的嗓音傳來“我願意跟你相處,但我想起你犯的錯,我心裡還是有些
不舒服。”我急忙說到,“姐姐,我只求我們之間能沒有芥蒂,像第一次見面時,在一起。你要是有什麼怨氣,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只求能讓姐姐出氣。”她笑道,“你又來了,又要給我磕頭,求我打你一頓?我才不呢,知道的以為是懲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獎勵呢。”我撒嬌道,“姐姐,你就懲罰我吧,怎麼懲罰我都可以的。”她一頓,臉上帶了些認真,“那好啊,我現在給你三個考驗,通過第一個我只答應收下你這隻小狗,通過兩個我才答應你跟你交往哦。”我好奇,“三個都通過了呢?”她臉上微微一紅,“偏不告訴你。”我拿出三根金針——它們有點類似耳釘,初中時我很中二,看電影裡飛紙牌當暗器也跟著去練,但是平時拿著一盒紙牌扮相太傻了,於是順便練了飛針飛刀,從奶奶的首飾盒裡偷了三根銀耳釘耍酷,後來看到神鵰俠侶裡的三枚金針,寫小說時就改了一下,讓這裡更有韻味。
我拿出這三根金針,充滿儀式感地遞給她,“我通過一項考驗,你就送我一根金針哦,古人都說一諾千金重,我通過了一項考驗,就相當於完成了一個承諾,以金針為證。”她用腳尖點了點地,認真說到,“第一個考驗來嘍,事先說好呀,如果你覺得沒法接受,完全可以拒絕我,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我表示不聽她的勸誡,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期待她的考驗。她臉上一紅,羞答答地說“第一個考驗,給你一分鐘的時間,你要對著我的鞋子毫無保留地做你最渴望的事兒,如果你能在一分鐘以內……下面硬起來,我就收你做獨屬於我的小狗。”我腦袋裡面懵懵地,總是沒法把這一番話跟她這麼一個溫婉害羞的女孩子聯繫到一塊,大腦滿是割裂感,有些懷疑人生地放棄了思考。脫口而出:“想不到你比我更變態呀?”她臉蛋紅紅地,很認真地跟我解釋“還不是因為你!洋洋跟我說,你就是一個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她只要勾勾腳,你就會硬起來,然後像條狗一樣圍著她轉。
你要做我的狗,下半身自然要由我主宰,讓我看看狗狗對主人有多迷戀。”她吹氣如蘭,“我可是見過你在她面前鼓起來的樣子哦,如果你今天沒有那天那麼……硬,你就死定了,我就把你丟掉,讓你去做一隻沒人要的小野狗。”我腦袋又一次放棄了思考,只不過這一次是我主動放棄的,我跪了下來,面前是她的小白鞋。我蠢蠢欲動,僅剩的一點尊嚴維持著我的頭,讓它保持著極限的高度,彷彿再低一點就會沉淪。理智也跟我的頭顱一樣,搖搖欲墜。天籟般的聲音從上面傳來,“還有五十九秒,狗狗你要加油了哦。(各種。我感覺我的頭皮炸開,酥酥麻麻的信號沿著脊椎奔流,我像一隻孤獨的野獸找到了媽媽,嘴裡嗚嗚咽咽地撲上去,我用我的唇找她的鞋面,親掉上面的浮灰,感受著鞋子獨有的皮革香氣。我像個不滿足的小獸,嗅探著,吸吮著,找到鞋面上柔軟的麻布區域,我的唇嵌在麻布的細格里,感受著麻布與唇摩擦時的粗糙;我的鼻子死死抵在那塊軟布上,把她腳趾間滲出的芬芳和溼潤無比貪婪地吸入;我的舌用力地鑽在那塊軟布上,像是要把那軟布鑽穿舔穿,隔著厚厚的棉布,我感受到我的舌抵到了
她纖細的腳趾,抵在了她微微蜷曲的趾間關節,我貪戀地蠕動著舌頭,沿著她腳趾的走行,祈求感受更多。
“還有二十秒哦,”不不,還不夠,我的心在哀鳴,戀戀不捨地放開鞋面,跪趴在地,仰望著她的鞋底。那是我平時留意過無數次的熟悉鞋底,細細密密的人字形紋路,綿綿密密的一層浮灰,但現在,它在我的面前有了跟以往幻想中、窺視裡、意淫中完全不同的意義。我匆忙地親吻著,潦草地進行著參見它的儀式,祈求它原諒我的粗魯與冒犯,接著伸長了舌頭,不留一絲力地貼了上去,拖動、洗刷、剮蹭!我讓我的每一寸舌頭都沾染了它的恩賜。最後一秒無情地到來,辰姐姐抬起腳,結束了我和她鞋底的瘋狂纏綿。她的臉紅紅地,似是被我毫無保留的傾慕震撼到。
“接下來,要檢查作業嘍!”她蹲下來打量著我兩腿之間,那裡有一個超級明顯的帳篷在怒吼著支起來,幾乎把兩層棉褲撐破。她用指尖輕輕地扒了扒,好奇地問我,“這就是男生的陰莖啊。”我喘著粗氣沒有回應她,她扒拉兩下,沒有扒拉動,想進一步看看,又不願意用手去觸碰。我領會她的意思,弓著腰走到邊上的花壇旁邊,把棒棒放到了花壇的邊緣。她輕巧地跳上來,伸出腳掌一下子踩住了。她很地感受著腳下的感覺,一邊很小心地觀察我的表情,生怕對我造成傷害。我輕輕握住她的腳踝,鼓勵著她,她生疏而滯澀地用腳踩踏,一邊踩一邊好奇地說“咦,這個小東西剛才還看不到,現在居然這麼大;它好像很不老實呀,我怎麼覺得越踩越硬了。她漸漸加了一分力量,“它好像一個小小的擀麵杖啊,滑滑的,每次一用力就不知道滑到哪裡去了。”踩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我感覺它越來越硬,越來越粗,好像一種要尿出來的衝動越來越大。
我很恐懼地不想尿出來,於是可憐地用雙手箍住了她的腰,可憐巴巴地哀求她。她不知想起什麼臉上突然飛過一片紅霞,像一隻輕盈的小鹿,踩著我下面一下子跳下去。我感受著下體上被她一蹬的刺激,好像有一些液體從頭頂流了出來,黏黏的。她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捋著頭髮,像一隻好奇的小鹿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說道,第一關勉強算你通過啦。我很開心地膝行向前,把第一根金針鄭重地舉過頭頂,她也認真地用雙手接過,輕輕放在口袋裡。感受著這小小的鄭重,我們相視一笑。我緩了口氣,迫不及待地問她,“姐姐,第二個考驗是什麼呀?”她抿嘴笑,“小狗狗這就等不及了,真是一條性急的狗子。不過第二個任務開始之前,你要把你下面的東西變軟了,不然你頂著個這麼個東西甩來甩去,孤男寡女的,我可害怕。”我當即試圖讓它變軟,可是那天好奇怪啊,平時用的各種方法都沒法讓它軟下去,我揉搓,抓撓,搖晃,都不行。
我欲哭無淚,心想這下怕不是要辰姐姐誤會了,於是我心一橫,握著空心的拳頭試探地錘了一下卵蛋,突兀的痛感讓我一激靈,差點跳起來。但這麼一錘,好像還真有點軟下去的趨勢,於是我繼續,錘一下,忍不住地跳一下,錘一下,跳一下,這個過程極其煎熬折磨。辰姐姐看到這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她慵懶地走到我面前,學著我的
樣子,用腳尖輕輕地踢了一下我的卵蛋。我被踢的蜷縮在地——這一下子好痛啊,大概是她習慣了我剛才踩我的力度,卻沒想到蛋蛋要脆弱的多。她焦急地蹲下,詢問我的傷勢。我看向她溫柔的臉,讓語氣維持平和,安慰著她。我們低下頭去,發現被她踢襠以後,小兄弟又昂起了頭,她又是氣又是笑,抬腳還想踢,被我一個滑跪抱住了大腿。
“都怪女神魅力太大了,輕輕一腳便讓我流連忘返,女神不要再踢了哇嗚嗚嗚,再踢它今晚都軟不下來了。”那時我們很少上網,也沒聽過“女神”這個稱謂,但我當時就是福至心靈地說了出來。她有些新奇地念叨著女神兩個字,臉上寫著叫得意的神色。好容易將下面弄軟,我期期艾艾的來到她身邊,“姐姐,第二個考驗是什麼呀?”她白了我一眼,“你又猴急,來這裡坐著陪姐姐說會話。”我乖巧地坐下。
“喂,你總說我們第一次遇見怎麼怎麼樣,你第一次見到我時是什麼感覺啊?”我實話實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沒看見你的人就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像是天上的星辰,雖然沒有明亮地刺眼,卻總是閃耀出能量,讓我不自主的看向你,追隨你,仰慕你。”她擋住半邊臉不讓我看她的表情,“你又來花言巧語逗我開心,你當時一定不是這樣想的,你一定在想,這個姑娘不喜歡說話,又是醜又是憨,和她一起當組長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對不對?”我誠實地點頭,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連半邊臉也顧不得遮了,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我吃痛,“是你讓我說實話的嘛,你當時給組員打菜湯,袖子也不知道挽起來,盛了半天就打了一個人的不說,還差點灑在身上,不就是一個純純的鐵憨憨。”她越發抓狂,把我的臉扯成了一個包子型。
第十章
三枚金針(下)書接上回,夜色裡我們說著悄悄話,我的頭被她按著,承受著她的蹂躪。我的嘴裡嘟囔著繼續說:“第一天英語課上,我坐在你斜後方。那時的我很不服氣,想看看你的本事——說起來好奇怪啊,我從來沒有那樣關注過一個女生。那時的你好耀眼啊,是班級第一,是老師信任的小幫手,還是女生里長的最漂亮的,”她忽然詭異地看了我一眼,我莫名地有些心虛,“那時我看著你在假裝鎮定,胸有成竹又反覆鼓起勇氣,別人一定看不出來的,因為你那時兩手握在胸前,沒什麼動作。”
“可我看的是你的腳啊,你的腳好纖細,每次你鼓足勇氣的時候都會先用腳尖點一下地,彷彿要以此為支撐站起來。可那雙腳又很柔弱,好像沒法支撐起你的身體,我那時一邊看著,恨不得趴在地上,扶著你的雙腳,這樣你就可以穩穩地站起來了,那是屬於你的舞臺。你驕傲的靈魂,你的冰肌玉骨,都被那一雙纖細柔嫩的玉足撐起來了。”“我那時很自卑,別看老師分組時把我跟你分到一起,我只覺得我是靠走關係成的組長,我配不上你。但這並不妨礙我仰望天空,仰慕那顆明亮的星辰。辰姐姐,你的名字真的很好聽。”剛才還很大膽的辰姐姐這時不知怎的,居然不敢抬頭看我,我偏過頭去看她的臉,她嬌嗔一下扭過臉去,留下半邊紅霞。
“後來我真正成為了組長,大家很擁護我。我這個人很涼薄,並
不覺得有多開心。可我想到這些分是為了你得的,我就有種病態的熱情,想為你燃燒生命的衝動。可我不願意表露出來,那樣顯得我很痴情。於是我只好把這些默默地壓在心底,有些病態地期待著和你每天的相遇,咀嚼著和你相處的一分一秒。”“可我越是這樣做,我越覺得配不上你,看到你彷彿永遠充滿能量的面容,我居然不敢想象自己親你的樣子。我能想象的只有跪在你面前,瘋狂親吻你的腳,是那雙玉足支撐過你,讓你走地安穩。我羨慕它每天都可以助力你,嫉妒它可以與你朝夕共處,夢想著頂替它,哪怕是卑微到泥土裡,也在每天期待,你高昂的頭會不會不經意間,恩賜給我一道目光。”我彷彿要匍匐在地上,卻被一雙纖弱的手抓住了,那雙手白皙漂亮卻很有力量,我惶恐地看著她,看著她美麗的雙唇顫抖著俯下,印在了我的額頭上。
“後來我和你分開了,那段時間我很痛苦,撕心裂肺的痛苦。可老師同學們眼裡我的形象在一步步地變得光明,這種反差感讓我幾乎割裂。這種情感我又去和誰說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對你的情感又變了,我開始擔心我如果坦白喜歡你的腳,會不會被你看不起。我又有點自暴自棄地想,如果被你看不起就看不起吧,那我就跪下來祈求你的雙腳,讓我舔一舔它的鞋底吧,我只配舔乾淨鞋底上的塵土,讓你鞋子看起來潔白。至於和你的腳一親芳澤,我是再也不敢的。”她的手正撫摸著我的頭,忽然間握緊了手指,我沒抬頭看她的臉,只通過她的手指感受著她的情緒,那是不解、心痛、恍然、憐惜、不忍……百感交集中,我們的心相連了,那是苦澀又甜蜜的滋味。她悄悄用左腳踩掉了右腳的鞋跟,在我激動又不可置信的眼神裡,一隻柔軟的白襪腳覆蓋在了我的臉上。在鞋裡悶了一天,她的腳痠酸的,柔柔的,軟軟的。
我像一個許久沒回家的孩子一頭扎進了母親的懷抱,壓抑太久的委屈、誤會、暗戀等等情感一股腦爆發出來,我沒哭,因為我處在最幸福的時刻,只想著汲取每一絲幸福的味道。她的腳真的好軟啊,我的鼻子頂在趾縫間,腳掌間,足心裡,都出乎意料地嚴絲合縫。我陶醉地搖頭晃腦,她寵溺地踩著我,搖晃著腳腕,如影隨形地鎮壓著我的臉……兩分鐘後,我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的玉足,不是因為我受不了,而是不忍心她的玉足這樣暴露在晚風裡。抬頭便看到了她的一雙眸子,彷彿有著萬千言語。我下意識就想低頭避開,卻被她一把拉了起來,抬著我的下巴強迫我與她對視。
“你的夢成真了(各種?”她特意強調了“賞賜”兩個字,我的臉紅了,不敢抬頭,“玉足、賞賜”這種話自己說的時候還好,聽她當著你面說,好羞恥啊。“開心。”“你滿意了嗎?”“滿意了,從沒想過的滿意。”“那你快樂嗎,以後都想這樣子嗎?”“當然……”我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迷茫,我要的真的是每天被她踩著,偷偷摸摸地舔她的鞋底灰,並以此為樂嗎?她會一直喜歡我這樣嗎?她會開心嗎?我也會一直開心下去嗎?我想起見到她時,脆弱又堅強的她,憨憨的卻很有擔當的她,看起來瘦弱卻能量很大的她,和我一起沐浴著陽光的她,和我相知相
惜的她。她被同學調侃和我的關係也不惱,而我也願意用範文在全班面前給她道歉……這種關係真的是我一直臆想的主奴情嗎?還是那個遙遠又朦朧的字眼?愛情?
“原來……我並不開心。”我的腦子亂亂的,有些說不下去,她握住了我的手,淺淺地,一下子就鬆開了。我怔怔地看著我的手心,那裡靜靜地躺著第二枚金針。她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我卻懂得了她的意思。我恍然明白了,原來第二個考驗叫做“真誠”,以及“不要迷失”我站了起來,小心地彎腰為她繫上鞋帶,看向她的小白鞋眼裡沒有了瘋狂和偏執,有的只是毫不掩飾的喜愛。我看向她,如同看向稀世珍寶。這是我生命裡的錨點,她讓我心生安寧,有勇氣與她並肩,有決心給她依靠。同時,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時刻,爬到她的腳下。第三枚金針出現在她的手裡,她的面上泛起紅霞,卻沒開口。這次是我主動大聲說道:“辰姐姐,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我想和你一起考進省實驗高中,一起去理想的大學,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仰慕你,愛護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她用力地點頭,喜極而泣。
我們相擁在一起。良久,一抹憂慮浮現在我們眉宇間,她幽幽道:“我們學校管理這麼嚴格,不會允許我們早戀的,更何況,我爸爸媽媽也堅決不會同意的。”我豪情滿滿,“那就等我們考上省實驗高中,我們再談,我託舉你,扶持你,你爸媽看到,想必最後也不會說什麼。”(插句題外話,那時的初中,考省實驗幾乎是學生和老師的執念,尤其是對我們這種分數高的學生來說)她幽幽道,“那會很難的,我覺得我好笨,我怕拖累你。”我迎著北風敞開外套,“哈哈哈,男兒到死心如鐵!這第三枚金針,大概就是老天爺對我們的考驗,你先不要給我了罷。兩年後,我們在省實驗相會,這枚金針就是我們的見證!”我第一次沒有站在高崗上目送她離開,因為我已經不再幽怨,我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我將不知疲憊地走下去。每天凌晨五點,我早早起來,沒有睏倦,我看向東方的啟明星,“嘿,我與星星有個約定!”
書接上回,我們懷揣著同一個夢想,共同走入了學習生活。
八年級的課程其實還蠻繁重的,問題主要出現在數學和物理上。全市統考難度變態到爆炸,我第一次在考場裡體會到了燃盡腦細胞的感覺。
出來和她對答案,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不知是累的還是難過的。我剛才全部答完的慶幸和自豪忽然不見了,便默默站在她身旁,眼裡流露出擔憂。
成績出來以後我考了99分,是全市第二,我卻一點都不開心,看著她73分的成績,滿眼都是憂愁。
我不得不感慨,數學這種東西,真的是一道天塹,看不見摸不著,但卻的的確確存在。努力在這道天塹面前彷彿不值一提。
那時候我遇到了一位在我人生裡很重要的老師,她教數學,極其厲害,大概是全市數一數二的名師。她思維很犀利,為人也有一種傲氣,頗有一種你這孩子能理解我講的我才教你的意味。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她教過我什麼知識了,只記得她教了我許多辯證思考的方法和邏輯,還有她一脈相承的傲氣。我還記得期中考試結束以後,
她拿著試卷對我說,你考得很好啊。我不說話,眼裡藏不住地驕矜和得意。
她話鋒一轉,很嚴肅地對我說,你要記住,99分不是你的上限,就算你考到100分,也不是你的上限。全市第一算什麼,你要不斷挑戰自己,不斷成就自己。接下來每天的作業和考試你都要拿一百分,因為卷子的上限只有一百分,你不該允許自己犯低級錯誤。
那一個學期我真的做到了所有考試和作業全部拿一百分,而且老師對我的要求也越來越嚴格。後來要求我限時答完,而且不許檢查,來培養我的專注力。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辰姐姐那邊可就慘了。一方面是對數學沒有天賦,總和老師合不上拍;另外她這個人很佛系,完全不能理解老師要求的那種極端自律,因此總是答題犯小錯誤,成為老師口中恨鐵不成鋼的批評對象。
她這個人很溫柔,有什麼難受的地方從來不會說出口,總想著自己去面對。可越是面對批評,她越是想認真起來,便越是出錯。幾次三番下來,老師彷彿對她放棄了一般,讓她更是痛苦。
我不知道該如何幫助她,因為我好像是這種培養體系的既得利益者。
我認可老師對我的培養方式,也篤信我用這樣的方式走下去,是能考上省實驗的。
一想到這些,我滿心裡便又藏不住的喜悅。喜悅的人永遠無法理解落魄的人,也無從開解她的苦惱。
我們間默契的“調教”還在進行。好容易有了一次課間跟她獨處的機會,我便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她,她嘆了口氣,走過來和我一起躲在監控下面。
她又一次劈開一字馬,一隻格紋的樂福鞋搭在我肩頭,我輕輕地歪過頭,親吻這黑白交錯的鞋面。上面有一種淡淡的香氣,混雜著棉布一樣的氣味,讓我心神欲醉。
我偷眼去看她,只見她怔怔地看著我,眼裡彷彿失去了焦距,有些飄忽,有些迷離。
我看到她的樣子,心裡莫名地痛了一下,像被針尖細細地戳了一下心頭。
我吻在她的鞋面——那裡她的腳趾浮現出一個美麗的輪廓。我透過薄薄的布,感受到她的腳趾在輕顫,在不安和忐忑。
我第一次中斷了我的崇拜,慢慢地半跪在地上,讓她高抬的腿放得低些。她的腿很瘦,因為拉伸有些打顫,我默默地半跪著,用手掌輕輕地揉著。
我十分愧疚,辰姐姐本來就不順,我還只顧著自己的慾望,讓如此疲乏的她還要來勞心勞力來調教我,真是大大的過錯。
我心裡激動,站起來猛地抱住了她。我感覺到她的頭垂在我的肩膀,顫動著。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打溼了我的肩頭。
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數學老師雷厲風行,來的人一定是她。
我心裡緊張,急忙鬆開了抱著辰姐姐的手。我溜回到座位上,頭也沒回,沒注意身後那道失落和茫然的目光。
我回到座位上,老師恰好進來,我和她打了個招呼,然後回頭去看辰姐姐。卻見她遙遙地走遠了些,根本沒看我和老師。
放學時我依舊陪著她走出校門,和她的父親打了個招呼。晚風從來不知人的心緒,照舊吹拂過我們的面龐,她向我道別,我們相顧無言。
為什麼呢?明明是同樣的黃昏,同樣的晚風。曾經的我是沐浴在其中,是多麼的暢懷和充滿期待?而現在
為什麼風吹在我身上,冰冰涼涼的,彷彿失去了一切的溫度?
臨近期末的月考,她數學又考了七十分,我和往常一樣陪在她身邊。可身邊的人彷彿失去了一切力量。她抬起頭,原來明亮的星眸落滿塵埃。
“我們分手吧,”她的聲音很輕,被呼呼的風聲掩蓋,好像從未開過口,“我真的好累,一學期以來我都在努力,可我好像離目標越來越遠。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樣才能實現省實驗那樣登天一般的目標,現在一個簡單的月考我就已經無法應對了……”
我站在她身後,感覺迎面吹來的風溼溼的,像天地在一起哭泣。我走到她的身邊,她的淚再也止不住,飛灑在亂風裡。
我面對著她,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我掏出專門為她帶在身上的手帕,幫她擦乾眼角的淚。我握住了她的的雙手,冰冰的,彷彿沒有一絲溫度。
她忽然推開了我的雙手,兩拳錘在我胸口。她可真有勁兒啊,兩拳錘的我很痛。我看著她捶打我的兩下,帶著一絲生氣,完全不同於往日的死寂和黯然。
一時間我竟然顧不得疼痛,開心地笑起來。她一雙星星般的眸子瞪的大大的,又是氣又是笑,眼裡還帶著淚花就來追打我。
我們一直到了校門前才停下來,躲在保安室後,我為她整理了一下發型,擦乾眼角的淚花,鼓勵她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她呆呆地點點頭,重新變成乖乖女走向她父親。
第二天她像平常一樣路過我,看見我居然沒有學習,面前擺著一個漂亮的本子寫著什麼。她湊過來看,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思維導圖。她奇怪地問我,你還需要這東西嗎?我板著臉不理她,她奇怪地看了我幾眼便走了。
幾天後是又是週一,她的桌子上多了一個本子,課間她拿著本子來和我說,你的本子怎麼不小心放我這裡了。我認真地跟她說,這就是送給你看的。她呆愣愣了一秒,說,謝謝啊,臉上帶著勉強。
我知道她對數學已經徹底失去興趣了,也不勉強她,對她的背影喊到“下午作文課一定要來哦,有驚喜!”
她的身形一下子頓住了,臉紅紅地回頭,啐到:“誰要你的驚喜。”我嘻嘻地衝她笑。
下午的作文題目和內容我早已忘記了,只記得我分三段引用了詩經裡的《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我的心意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會因你的一時困頓而嫌棄你嗎?我有很多話很難說出口,但不代表我不會託舉你,支持你呀?你個小姑娘倒是狠心,跟我說話一開口就是分手。”
老師根本沒懷疑我的歪心思,還在跟同學講這首詩原來是講愛情,這裡化用成友情多妙多妙,曹操短歌行裡也這樣用,很有底蘊巴拉巴拉。只有她聞絃歌而知雅意,皺著小臉,不忍直視地看著老師。我趁老師不注意衝她得意地使了個眼色,她偏過頭,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我的心意悠悠的哦,雖然很晦澀,但是綿綿密密。我可沒有不去奔向你,你數學不好,害怕老師,我就把自己所學融會貫通,深入淺出地寫到了筆記上,供你學習,溫暖你被傷害得千瘡百孔的心。你個小丫頭該怎麼回報我嘎嘎嘎?”
我看見她困惑地念叨著“縱我不往”,忽然想起來什麼
似的,在課桌下偷偷翻開了我的筆記,發現了扉頁裡藏著的幾個小字,“寶劍贈與烈士,紅粉送於佳人,老師教的可能不適合你,但我的秘籍一定可以哦!”
我知道她終於和數學合拍了,因為那節語文課後半節她一直在低頭看著書桌裡。我心裡十分欣慰,這姑娘也不枉我熬了幾個大夜為她寫得這麼詳細和嚴謹。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老師解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特意畫了個紅圈,跟我們說,這裡引用的不好,估計是小良手抖了,把整首詩抄上湊數了,這個引用起來跟上下文都不搭嘛,同學們笑起來。
她也彷彿驚醒一般,從書桌裡抬起頭,便看見“在城闕兮”幾個字。
之前幾次我和她單獨說說話,為了避人眼目就約她在教學樓六樓見面,那裡沒裝修完,根本沒什麼人,我還跟她吐槽過,這裡像被炸過的城門樓子。
“在城闕兮”,相當於當著全面同學的面,明目張膽地約她,“老地方見哦!”我裝作很老實,在老師面前唯唯諾諾地認著錯,趁機衝她飛了一個眼神。
她肉眼可見地紅溫了,頭上冒出一陣白氣。她沒在給我狠狠的白眼,彷彿知道那樣看我以後我會變本加厲一樣。她只是深深地看著我,我假裝沒看見地轉過頭,結果回頭時她還在盯著我。
我的老兄弟坐在她隔座,看見她的樣子對我偷眼笑。我從講臺上走下,春風得意地回應各種各樣的目光。心裡卻在激動地期待和辰姐姐在六樓的碰面。
書接上回,課間,我擺脫了同學們,大步走上了六樓。
六樓上一個單薄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她穿著一身白衣,影子被夕陽拉的斜斜地。
她輕輕側著頭,讓風輕拂過鬢邊的髮絲。下午的陽光裡,她看起來像個謫仙人。
我探頭探腦地走到她身前,放肆地摸了一下她的臉蛋。她微微偏過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忽然有點心虛,剛才傳書遞簡的恣意突然消去了大半。我回手撓了撓頭,訕訕地對她笑。
她慢慢繞到了我的背後,一雙溫暖的手臂慢慢地環抱在我胸口。我低著頭,不敢說話,臉紅到耳根。
她的素手骨節分明,纖細柔嫩,我的心不由得怦怦跳起來。那雙玉手靈巧地,輕柔地指尖對碰,在我胸前相結。
太陽從身後照來,我們的身影合二為一。她比我高了半頭,我躲在她的影子裡。
風輕輕拂著,我嗅到了她身上的梔子花香。她的髮絲輕輕地在我耳邊浮動,癢癢的。
我們靜靜地相擁,聽體操的廣播在空曠的大樓裡迴響,誰也沒有說話。
我轉過頭,看著她清淺的眼眸,說到:“我養你啊。”
她被嚇得鬆開了雙手,結結巴巴地回應,“你在……說什麼呢?我們……還沒確立關係。”
我看著她紅紅的臉,認真說著,“姐姐,你討厭老師,我便給你私下補課吧,我理科很好的。”
她用充滿複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可這樣對你不公平,你要拖著一個人走,這條路走起來太難太難了。”
我豪氣干雲,“姐姐,其實你的天賦並不差,只是被打壓地失去了信心。你放心吧,老師給不了的興趣我來給你。老師不寵你,我來寵啊。她要打壓你,我偏偏要託舉你。你在大班課上沒收穫,那我就給你來開小灶。”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偏過了頭
嗔怨道:“誰……誰對你感興趣呀?誰又要你來寵?”
我嘻嘻地笑起來,趁她不注意托起她的小腿一下子把她抱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我在她耳邊輕輕說道:“辰姐姐,主人~我是你的小奴隸呀。奴隸幫助主人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再說,誰說只有主人要寵著奴隸,不許奴隸寵著主人了?”
她的臉紅的要滴出血來,我看著,又生出了壞心思。“嗚嗚嗚,主人說對狗狗不感興趣了。果然人的心都是會變的,狗狗好難過呀,嗚嗚嗚。”
她明豔的臉上多出幾分生氣,腮幫子一鼓一鼓,咬牙切齒地,已經是處在爆發的邊緣。
我見勢不妙,拔腿便跑,她三兩步追過來,飛起一腳正踢在我屁股上——倒也不覺得很痛。
我誇張地痛呼了一聲,順勢躺臥在地,辰姐姐走過來,一腳踩在了我胸口。我低頭看了看,正是我最喜歡的那雙小白鞋。
我沒掩飾地竊喜起來,這一切神情她看在眼裡。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氣惱地跺了跺腳,給我胸口留下幾道淺淺的鞋印。
我躺在地上,微笑地看著她,她莫名地羞惱起來。我連忙抱著她的雙腿求饒。
集合的鈴聲突然響起來,我和她連忙站起身。她替我撣了撣胸口的灰塵。我意猶未盡,不捨地拉著她的手。
她嗔了我一眼,把我手打開。但看到我眼底的失落,又有些不忍心地對我笑了笑。
放學的時候我們走著走著走到班級最後面,她用手肘拱了拱我,“張嘴。”我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只見她的小手把一團溫暖塞進了我嘴裡。
我嘴裡被她的襪子塞住,說不出話來。她對我俏生生地一笑,“賞你的。”我和她想起一個月前吃棗子的事兒,相視一笑。
到了校門口,我迎面遇到她父親。我怕嘴裡鼓鼓的被人發現,努力咬著腮幫子把襪子擠到嗓子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跟叔叔揮揮手。
轉過一條街,我急忙把襪子從嘴裡扯出來,剛才一番操作差點把它嚥進去。
回家裡我把襪子藏在枕頭下面,睡的踏踏實實。沒有做春夢,也沒拿它幹壞事,有的只是一片安寧。閉上眼睛,期待著明天。
那時數學老師在培養我講課的能力,用她的話說,今天要學習的內容你不許聽講,你用十分鐘的時間看完課本,然後把它用辯證的邏輯講清楚才行。
後來在高中遇到初中同學,我們談起老師,他一臉酸意。“我們哪敢提起她啊,她上課,就跟給你一個人講一樣,我們哪配聽她的課?”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因為她特別強調邏輯的完整性,於是便一邊講一邊問。我又對她的邏輯體系很熟悉,便配合她瘋狂推進進度,其他的同學往往聽得雲裡霧裡。
那時的我真的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有多“獨”,因為我根本不在意其他人,“你們學不學的到跟我有什麼想幹?”
我只在乎辰姐姐能不能聽懂,後來我對於這一套邏輯很熟以後,我就提前寫好一張紙的筆記,上面是這節課的劇本,寫的我和老師大概要以什麼樣的邏輯推進節奏。
這樣辰姐姐如果溜號或者跟不上節奏,她只需要看一眼本子就可以把邏輯捋順了。
半年裡我很多次在瘋狂拉進講課進度以後偷眼看辰姐姐。在我的“劇透”下,她的臉上沒什麼焦慮和憂愁,有的只有安穩和閒適的思索。有時
看到我在看她,她便回給我一個心安的眼神。
我不滿足於這樣的幫助,於是以學霸的名義開展了一個“學習互助會”,把班裡前十的人拉了一個群來“討論學習”。
明顯是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謂的討論經歷了幾次便草草結束了,但我卻趁機和她取得了聯繫。那個時代微信剛剛上線,我們學生也沒有自己的手機,我便用我媽媽的手機,她用她爸爸的手機,每天晚上聊十分鐘“學習”。
因為用的是家長的手機,我們說話聊天格外小心。我特意拉了一個小群,把我的一個好兄弟,就是以前寫到的,她曾經的同桌拉進來。
我有什麼資料和思路都在那個小群裡發,這樣畢竟是三個人的群,避開了“孤男寡女”的嫌疑。
那段手機上聊天的日子真的讓人很難忘,因為聊天記錄都是要保存下來被家長查看的,不然家長會懷疑早戀。於是我們只用平常而普通的話語,連接起兩顆熾熱的心。
但我媽媽還是能看出一些端倪,她不止一次地隱晦地提醒我,“好男兒志在四方啊!”我很難過,不被父母祝福的情感是很難走到最後的,但我一定要鐵了心走下去。
我沒有跟辰姐姐說,只是學習生活的時候更拼命了一點,更冷漠了一點。
那時候每週末班裡都要補課,補課的老師就是我們的各科科任老師。拒絕補課是不可以的,因為週末講的很多就是主線課程,週一回來以後老師是不會把這些技巧內容重新講一遍的。
我心裡很反感這種看似自願,實則強制的補課。但我和幾個老師關係又挺好,倒也沒什麼怨言。尤其是看到辰姐姐也來上課時,我就開心地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因為如果不補課的話,我一週只有五天能看到她,但補課以後,每天都可以與她見面了。
第一次上課,我們被分成兩個小班,座位不固定,自願選擇。但一般都是第一次選擇哪裡,這一學期都默認是那裡的。
我看見辰姐姐跟我分到一個小班裡,而且她還來的很晚,就暗自計算起來。
當時的小班是擠在民房裡上的,很擁擠,一排桌子只能坐下三個人。我一把拉過來班級第二,兩個人把靠近過道的位置坐滿了,只留下一個靠牆的位置。
我埋頭假裝在專注寫卷子。有兩個相熟的兄弟進來,想坐到裡面去。我假裝太認真了,沒聽到他們的請求。
當時我有一種不怒而嚴的氣質,他們問了一次,見我不理,便自顧自去找其他位置了。其他和我不熟的人自然不會選擇和我擠一起,於是這個位置一直空著。
我當時心裡緊張極了,因為我還從來沒有和她做過同桌呢。緊張起來以後就開始患得患失,每進來一個人,我都抬眼看一下,我心裡在吶喊,她一定不要早早來呀。
萬一她來的早,還有其他座位,她就和閨蜜坐到一起了怎麼辦?
時間慢慢流逝,班裡的幾個女生都來了,她們一共九個人,坐了三張桌子,沒有留下空位。
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就算辰姐姐現在來了,也沒法和女孩兒們坐一塊了。
然後我又擔心起來,現在要是有哪個男生進來,看我這裡有個空位,一定要坐我這裡怎麼辦?老師也來了,在她眼皮底下,我也沒法拒絕呀。
還好我平時的表現足夠“獨”,最後兩個男生進來,觀察一番以後都選擇在牆邊立起新
的椅子擠一下,沒來我這裡觸黴頭。
辰姐姐是最後一個到的,因為她的家就在補課班隔壁,完全不急。她一進門就看見只剩下了一個空位,那是我處心積慮留在身邊的。
她臉上掠過紅霞,(那時男女涇渭分明的,除非沒辦法幾乎不會主動坐一起),老師不耐煩地催促,就剩一個位置了,你就坐進去吧。
她臉紅紅的,坐到了我的身邊,回頭看了一眼全班,只有我們是一男一女坐在一起。她的臉更紅了。
我一邊寫著英語試卷,一邊悄悄撕了張紙條,“我給你留的位置,怎麼樣,是不是很感謝我?”
她趴在桌子上,用下巴抵著試卷,一筆一劃地寫著單詞,好像沒看見一樣。左手卻在桌子下面伸過來,掐住我腰間的軟肉狠狠一擰。
我幾乎要痛哼出聲,急忙咬住牙關來讓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她又賭氣地擰了兩下才放過我。
我才發現這個房間足夠狹小和擁擠,一些小動作做起來很方便很隱蔽,幾乎不會被人發現。
下課時她的幾個姐妹過來笑她,居然會和我坐在一起。她懶懶地趴在桌子上,後腦勺衝著我,在外人面前堅決地跟我劃清界限。
我也很配合她的表演,假裝很嚴肅很老實,聽不懂她們話語裡的取笑。等到一眾女生走了出去,我看四下無人,拍了拍她,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第二節是語文課,有一道題目是小說閱讀題,
問,“武行者血濺鴛鴦樓,在牆上寫的什麼?”
辰姐姐不知道,空著沒寫。偏偏老師又提問到她,她站起來,手足無措的。我偷偷把自己的卷子換給她,她低頭看看,連忙說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
語文老師對我在她眼皮底下的小動作表示無語,翻個白眼說:“那是你寫的嗎?”
我鬼使神差地接話,“是啊~”老師看向我,我殊無悔意,仰著頭看著老師,彷彿在說“沒錯就是我,幫她者,學霸小良也!”
老師有些詭異地看了我們一眼,沒說什麼。我回過頭,看見她一副羞惱到要殺人的表情,嘴巴鼓鼓的。見我望去,露出兩顆小牙對我一笑。
等到放學時,老師和同學都走掉了,樓裡只剩下磨磨蹭蹭的我,她因為我坐在她外面,我一磨蹭她也走不出去,於是一片安靜裡我們又四目相對了。
我看她的眼神,頓覺有些不妙,剛想跑卻被她揪住耳朵拉了回來。她劈頭蓋臉的掐著,數落著,“就屬你能,翅膀硬了是吧,還跟老師叫板!”
補課的小班在五樓,樓道里隱隱約約傳來我的慘叫。樓上好像傳來人下樓的腳步聲,我們下意識地屏息凝神,不敢發出聲音。我看她的手還搭在我的臉上,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被這麼一打攪,我們也沒了玩鬧的興致。我默默的地收拾好東西靠在暖氣上,正午的陽光灑在背後,暖暖的。
她在我面前左挪右晃地,從狹小的桌椅間出來,我看著她笑,吊兒郎當地揚了揚下巴。
她又忍不住地伸手過來揪我,我忽然跟她說,“喂,你看這兩座樓,一左一右,外面還刷著一粉一紅的牆灰,像不像‘鴛鴦樓’?”
她臉一紅,“你又沒個正經,是不是又欠打了,”我笑道,“救命啊,謀殺親夫啦,辰行者要血濺鴛鴦樓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出了小區,走了兩步就到了她家。我意猶未盡地對她招招手,她點了點
頭,閃身走在甬路。
我偷偷跟在她身後,伸長脖子去看樓宇門的密碼,她回過頭,被嚇了一跳,左手連忙蓋住密碼盤不讓我看。
我悻悻然回頭,卻聽見她在背後說:“8184,傻瓜,”聲音細如蚊吶。我驚喜不已,眉飛色舞、一蹦一跳地往回跑。
結果迎面遇到她的父親,她父親剛把車停在路邊,一下車就撞到我。我尷尬地撓了撓頭,不知道怎麼跟他打招呼。
於是假裝沒看見就想走掉,但又感覺於禮不合,於是側對著他揮了揮手,也不敢看他的反應,一溜煙跑掉了。
本來辰姐姐的故事還可以寫兩三章的,但我回憶起來,曾經的快樂都是在為後來的傷感做襯托,因此用一個大章來寫轉折吧。
那個補課班的粉色小樓承載了我太多的回憶。
我記得每週五晚上,其他學生都在放鬆心情的時候,我都會一絲不苟地寫作業到十二點,把一週的作業都寫完。
尤其是那時的物理和幾何作業,我至今還記得。一學期的時間,我的作圖證明裡勾抹的地方都是屈指可數的。那時我喜歡用一支藍黑色的鋼筆寫字,寫的字極其秀麗。
我也沒有什麼大大的期盼,只希望和辰姐姐坐一起時,她和我看一張卷子時,能有舒服愉悅的視覺享受。
有兩次她的卷子被老師抽走去講題,她便真的和我看一張卷子。兩個人頭挨著頭,卷子就在我們中間。
屋子小小的,卷子上的字也是小小的,我們的心也是甜甜的,小小的。
兩個人都很珍視擺在中間的卷子,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不讓它變皺弄折。
我的心願也是小小的,因為她坐在我的右邊,每次我的卷子有了問題,我都強硬地把紅筆塞給她,讓她在上面批改記錄。
淺藍色的海洋裡,她那瘦瘦弱弱的筆跡,紅豔豔的,字斟句酌的。我心裡湧起一股子的滿足和開心。
夏天來了,她換了兩雙鞋子,(各種。一雙是小白鞋,和冬天的那雙很像,但明顯布要薄很多,襯托地她的腳踝很好看。
她好像從來都不穿帆布鞋,我也覺得帆布鞋不太適合她的風格,那種小白鞋看起來很瘦很顯腳型,但是實際上很寬鬆很舒適。帆布鞋顯然太有稜有角了,不合她溫柔的性子。
春秋的時候,她還換了一雙鞋,很像帆布鞋,但是又有著小白鞋那種舒適的質感。我的印象很深刻,因為鞋幫的側面印了一顆五角星。走路一踩地面,那顆五角星便扁扁地凸出來。
夏天她的經典搭配是小白鞋搭配絲襪。我以前沒見過那麼薄的絲襪,穿上以後她的粉嫩的膚色好像就能透出來一般。
我不止一次著迷般的看,看的久了以後絲襪的本色又彷彿給那雙纖細的腳踝增添了一絲朦朧。
她經常被我看的害羞,私下裡問我有什麼好看的,我文縐縐地說起課本上的詩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啊,”說完一臉沉醉。
她更害羞了,即使是夏天也堅持小白鞋加絲襪的組合,不讓我看。在那個夏天滿地都是涼鞋的時代她硬是沒穿過一次涼鞋。
有一次在小班課上,我離她坐的很近,低頭就看到她的小白鞋鞋尖點著地,腳踝一晃一晃。
從我的視角能看到她的腳踝和鞋幫之間的縫隙。那裡幽幽的,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
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想,我可不可以把手指伸到那個縫隙裡,在放到嘴邊
嚐嚐那神秘的芬芳。
於是我一節課掉了五次橡皮,那個地方很狹小,人沒法彎腰看清桌下的情況,我就下腰用手在地上亂摸。
我也不顧地上有些什麼,摸到橡皮以後就放在一邊,沒頭沒腦地撈她的腳踝,輕輕握住以後也不願意撒手。
她被我搞的火大,有些無語地看著我。下節課上課前便跟一個女同學換了位置。
我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躁動,放學後追出去跟她道了歉,當時歸咎於夏天太熱了,有些煩躁。此後我跟她相處的時候更穩重了些。
八年級的時候我成了物理課代表,我那個時候對物理特別沉迷,總覺得自己把物理和數學結合起來,就能掌握天地萬物的規律,一切物質的結果都是可以通過計算得出的。
辰姐姐自然無法理解我這種瘋狂,但她表示支持我。
我經常出沒於物理和數學老師的辦公室,按照老師推薦的書籍,自學橢圓曲線,微積分,光的波粒二象性,麥克斯韋方程……
我也會經常性地把“高級知識”裡的一些引領型思路分享給她聽,她拄著下巴聽著,像是在聽有趣的故事。
我給她講到牛頓的積分體系,講到他必生的追求,講到我對他皈依上帝的理解。講到愛因斯坦的神來一筆,狄拉克的離經叛道。
還有海森堡的不確定性原理,以及他在納粹和恩師之間,人性和榮譽之間,苦苦的掙扎。他的一生像是一道精緻的灰,就如同他的不確定性原理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性……
年輕的我把夢想和理念恣意揮灑,帶著那個年齡獨有的混亂和熾烈。
我彷彿擁有了不屬於那個年紀的煩惱,一次班裡表演,我唱了“大悲咒”,彷彿這樣就可以從苦惱裡解脫。
我還是班裡批改卷子的人,只是這回多了物理卷子要我批改。有了一年的積累,曾經批改卷子時的感覺已經是不同。
我不再抓著辰姐姐的錯誤不放,甚至有兩次,我模仿她的筆跡主動替她改正了她的無謂失誤,然後給她打了一百分。
下課時我私下裡把我的改正指給她,她低著頭,有些不敢看我。
我笑著對她說,“你看,你又不經意間犯了錯誤,我寵著你呀,替你改掉了,但我不能替你改一輩子呀。下次答題的時候,你想起我,會不會認真一些了呢?”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月考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她的數學考了90分,班級裡僅次於我。
她在班級裡又奪得了屬於她的第二名,我驚奇地看著她,她面向我莞爾一笑。
我記得那時候東北的冬天是會舉辦冬季三項賽的,她的長繩跳得很好,銜接得輕輕巧巧,讓在她身前和身後的人都十分舒服。就像她待我一樣,細膩又讓人看不出痕跡。
我不喜歡長繩,因為我總是過於剛暴,有些搶節奏。因此我選了獨來獨往的毽球和短繩雙飛。
我踢毽子一直都很好,小時候父親教的我,只教會我入門踢第一個。
後面怎麼踢都靠我自己琢磨的,那時我自己一玩就是大半天。
那時候公園裡還有省隊的毽球隊在訓練,我便跟他們一起打比賽。
說回冬季三項賽,我們被派出去到區教育局比賽。我給她搖繩,不知道怎麼的,每次看到她上繩的時候,我總是不自主地放慢一拍節奏,讓她舒服些。
但這樣讓搖繩的和跳繩的都不舒服,跳過長繩的都知道。
她有些無
奈地看著我,我也漲紅了臉去反覆磨合,磨合了十分鐘以後終於不再因心理因素而變換節奏了。
我們班長繩不強,最後也就勉強第八,但看著她因跳動跑步以後紅紅的臉,說不出的開心。
然後是我在毽球比賽,初中的時候比賽沒有那麼嚴格,只需要盤踢就算一個。
比賽時沒有規定場地限制,但是每個運動員面前都跟著一個小裁判來計數。
結果比賽一開始,我就踢入了迷,邁著小碎步走一步踢一下,很快就一步步走到了場地邊緣,面前就是圍觀的觀眾了。
我踢著踢著一抬頭,就看見辰姐姐微微發紅的臉蛋。她在寒風裡輕輕吸著鼻子。
我一時間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是在比賽,急忙憑藉肌肉記憶一個倒掛金鉤把毽球踢到天上,再狼奔豕突地追著天上的毽子跑。
由於過於緊張和追求節奏,我總是跑到場地的邊緣。為了不被打斷節奏,我就只好用小碎步改變身體朝向,一步一步地繞著場地邊緣邊走邊踢。
結束以後,我問辰姐姐是多少個,是115個。小裁判也跑過來,所記的跟她的一樣。
小裁判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著辰姐姐抱怨,“沒見過這麼能跑的,我還得一直跑到他面前,不然看不清他的動作,他還一直轉圈,把我都給轉暈過去了。”
我去喝了口熱水回來,就看見辰姐姐笑得小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撓了撓頭,把熱水遞給她,“喝點水吧,一會兒灌了風,便該肚子疼了。”
後面的短繩就不提了,因為對我來說,最大的考驗便是毅力和體力,但美人在前,這些都不是問題了,依稀記得我沒斷,是一百多個。
臨走的時候我們班拍了一張合照,這張照片現在還在我家裡,照片裡我戴著耳包,憨憨的。她戴著一隻珍珠髮夾,微微眯著眼睛,像是在躲避刺眼的陽光。
八年級下的期末測試馬上就到來了,我是全區第一,沒有任何懸念。她是班第二,校第九,區第三十三,一個進省實驗很穩的成績。
放假的前一天我們在六樓相擁,我覺得自己從未有過如此踏實的喜悅。
假期她沒參加補課,理由是她父親給她找了本地的兩位老師,因此不能參加大班課了。
但假期第一次補課她還是來了,那天她破天荒地穿了一雙露趾的涼鞋。我觀察到她的二腳趾很長,是一雙美麗的希臘腳。
我偷眼看了她的腳很多次,像是要把這雙腳印在腦海裡,這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珍寶。
下課時我悄悄走向她,她衝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不許有壞心思哦,不然我以後都不會穿涼鞋了。”
我嘴裡支吾,眼神始終火熱地看著她,她拿我有些沒辦法,便悄悄說,“等放學。”
放學時卻很悲劇地發現,新的教室由於是租的教育機構,每天都要留一個人來整理打掃衛生。
我們只好走出去找一個隱蔽些的地方,但由於那裡我們都不熟悉,找了五分鐘還沒找到,轉了半天迎面遇到了她父親。我只好扮演起護送她的謙謙君子,跟她道別。
沒想到那是半年裡最後一次跟她見面。
老師提到了,九年級要重新分班,我一下子愣住了。熟悉的,引領我的數學老師不再教我了。
我一直以來,抬頭就能看得見的那顆星星,也要不見了。
那個夏天的小班課,還是那幾位老師,教室也變得寬
敞明亮了,我的前途在老師眼裡也越來越光明。新來的化學老師甚至還和我客氣地打個招呼,說早就聽說過我了。
按理說我該越走越好,可我卻越來越煩躁。那個暑假怎麼那麼難熬啊,每天我依舊天不亮就起來,但只能聽著耳邊的蟬鳴茫然地坐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每天上下學都很痛苦,不知怎麼的,一走到路上,就是一身大汗。汗出了以後,心裡彷彿更熱了,前胸熱到後背的滾燙。
我第一次遷怒他人,因為我看到洋洋也穿了一雙涼鞋,她的腳趾很嬌小很好看。我心裡沒來由地惱火,死死地咬著牙不去看她。
她好像因為什麼對我開了個玩笑,我彷彿應激了一樣,劈頭蓋臉地吼她,她一下子怔住了。
回到家裡,我腦海裡居然又浮現出洋洋的腳趾,我狠狠給了自己兩個耳光,一下子把臉打腫了。我感覺血熱熱地湧到臉上,心裡的燥熱卻沒有絲毫緩解。
我只好在睡覺前,逼迫自己反覆回想辰姐姐穿涼鞋的模樣,第二天我驚恐地發現,我遺精了。
我覺得腦子昏昏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來,於是找了許多事來做來發洩。
當時最瘋了,約了同學圍著小區跑,在35℃的高溫每天跑五千米。
我還跟一個同學的爺爺學了“少林羅漢棍”,十三把的白蠟杆能被我一棍打在地上,從木心裂開。
那時試著每天做一百個俯臥撐,二十分鐘平板支撐。九年開學以後,還跟班裡一個兩百多斤的壯漢比力量,結果一百一十斤的我完勝。
我自己給自己開解,就算是重新分班沒法朝夕相處了,我們不還在一個學校嗎,總歸是能見面的。
就算是平時不好見面,我們的心不還是想通的嗎?我們不還會一起向著省實驗去努力嗎?
也許我該調整一下自己的目標了,曾經的我第一目標是幫她上省實驗,第二目標是自己考上省實驗。
但現在的我這兩個目標應該顛倒過來了,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我要上重點,我要打競賽,我要進最好的大學,實現我的理想。
就算是我還想幫助她,我又該怎麼做呢,通過她爸爸的手機聯繫她嗎?我又不知道她班級的進度,測試的思路難點,我該說些什麼呢?
我沒法說,沒法幫她,苦苦執著於幫助她只會給我帶來苦惱,因此我要專注於自我學習。我這樣說服自己。
九年級開學第一天還是來了,第一天就是噩夢。
我們被集合到一個大操場上,教導主任喊著名字,把我們依次分到六個班裡。像一群豬被趕進各自的豬圈。
我站在“一班一號”的位置,希冀聽到她的名字,希望破碎了,她被分到五班。我站在最前面,拼命地回頭。
我想去看見她那熟悉的身影,可惜望眼欲穿也沒能透過混亂的人群見到她那單薄的模樣。
我很討厭新的班級,因為它一看就是以走後門為基礎拼出來的產物。放眼看去,年級前十名我班佔了四個,裡面有數學老師的侄子,李主任的女兒……
我自然知道這套“後門”裡,我應該起的作用,那就是要成為榜樣。因此我在努力扮演著一個“領頭羊”、一個無可挑剔的榜樣。
但我的心裡只想嘔吐。
被各科老師誇讚,然後督促著同學們向我學習,我的表面上一副強者本該如此的樣子。心裡有的只是麻木。
這裡就得提一句我的初中了
,初三完全實行軍事化管理,每節課課間只有五分鐘,還經常拖堂到只剩下一兩分鐘的地步。
大課間要求跑操,下課鈴以後兩分鐘就開始集合,要求跑操隊形完整,步伐一致。
我有一次晚上偷懶,只好早上來學校的路上邊走邊背單詞。這被英語老師發現了,她大力表揚了我,並要求我們以後都要養成走路時,吃飯時背單詞的習慣。
而且樓道里隨地刷新教導主任,對於紀律嚴抓,早戀更是禁忌,抓到就是一個死,記大過加退學一條龍服務。
我們每週都要舉行測驗,具體到每天就是週一語文,週二數學,週三英語,週四物理,週五化學。每次的成績都要彙總全校排榜。
所謂考到死死生生無休止時。
我從來不看自己的位置,只看她的名次,看到她從前十名慢慢掉出去,在三十名到二十名之間掙扎著。我猜測著她的境況,心痛愁苦難言。
我和她兩個月裡,一共只見了六面,而且都是行色匆匆,一句話都來不及說。
兩個月下來,我明顯感覺到自己要抑鬱了,我每天回家以後,情緒都會有一段失控。偏激,遷怒,像一座瘋狂壓抑的火山,隨時都會爆發。
我真的不記得那半年我學過什麼知識,只知道每天上課,考試,作業。這些彷彿是我本能的東西,在自由地運轉。但我的眼裡是死灰般的寂靜,一切讓我再也提不起興趣。
這段期間,我寫了一篇範文,叫“紅燭淚”,標準的應試作文,講的是我和五班的大學霸的友情羈絆,如何獲取力量,如何不斷打磨自己來提高成績。
裡面我還用了些很高級的東西,不知道各位看沒看過西遊記,西遊記裡在描述“打鬥,景色”時,通常會採用一段對仗的韻文。
那篇作文裡,我用了三大段類似的賦,洋洋灑灑寫了三四百字。
這種內核是“良性競爭”,而且文字韻律降維打擊於同齡人的範文很快得到了老師們的認可,幾個語文老師輪流借走,成了全年組的範文。
誰也沒想到,我想寫的東西在開頭那一小段極短的引言裡。
原文早已經記不得了,大致就是說剛上九年以後很不適應,沒有了過去的朋友陪伴。自己曾經的目標很堅定,現在卻很迷茫,我的心很苦云云。
我還記得那段話裡的引用:“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你看那支蠟燭,看起來在燃燒,散發著光明,實際上它很可憐啊。但曾經關心我,愛惜我的人呢?我得不到她的情義,我只能扮演好孩子,散發著光明,實際上心如槁木了。)
我第一次體會到“戴著鐐銬起舞”的滋味。班裡幾個同學在賞析,都在說幾篇賦寫的多妙多妙,我心裡冷笑,你們也配來看我的作文?
那天晚上,我披著月色,匆匆地走出校門。卻看見角落裡一個單薄的身影佇立著。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本能般停住了步伐,下意識地打量四周。沒有教導主任,她的父親在遠處抽著煙,菸頭明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仔細地打量她,幾個月沒見,她的面頰更瘦削了,顴骨稍稍有些突出,在風裡站的久了,面上透出一股病態的潮紅。
我上前面對著她,兩個人似乎都有千言萬語要說,但話到嘴邊,又成了風裡的一絲輕嘆。
我看到她的眼圈慢慢紅了,兩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我的腦海裡
彷彿被閃電擊中,夜寒空替人垂淚,夜寒空替人垂淚,你知道我的心意,所以這滴淚是為我流的嗎?
叔叔在背後,我們都沒法說什麼話,但淚珠滾落,已經勝過萬語千言。
不知多久,背後傳來一聲嘆息,“女兒,走吧。”她木木地回應著,與我告別。
☐ 我的胸膛裡彷彿點起了一縷火焰,野蠻而又蓬勃。那裡充滿著對世界毫不掩飾的惡意,對自己夢想的野望,以及,最深處,獨屬於她的溫柔。
第十四章那一分鐘裡,十六次的回眸
書接上回,我和辰姐姐有好久都沒曾見面。因此初三的日子讓我過得折磨萬分。
千辛萬苦地傳遞了一次消息以後,我驚奇地發現自己有些油耗燈枯的跡象。
曾經的我每天保持陰間作息,標準的五點起,十二點睡,每節課的眼眸都是明亮的。而且中午從來不需要休息。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嗜睡,稍微驚醒就心神不寧,而且心裡突突突地一直跳。
那時我吃飯的速度極快,只有五分鐘。最開始上學的那兩天,我想著早早吃完飯就有更多的機會在外面閒逛,是不是就有機會和她“偶遇”。
但很不幸,沒遇到她,我遇到了數學老師,幾何老師驚訝於我的吃飯速度,然後順手拿了一本卷子讓我每中午寫一張。
我沒有反抗,已然是麻木了。
但從那天以後,我用五分鐘吃完飯就成了一個習慣,後來高中改了兩年才改掉。
一天中午,我照常飛速扒完飯,匆匆地去上廁所。外面還有很多同學還沒來得及吃飯,亂哄哄的。
我看到一個學習很差的同學在被班裡的一個女生欺負。那個女生有一股子大小姐的氣質,頤指氣使地命令那個同學給她繫鞋帶。
那個同學單膝跪在地上,很卑微地為她綁好。末了她還抬起腳,隨意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著這場景,心裡彷彿有團火在燒,不是動心,而是無比期待鬼一樣的教導主任會出現在她們面前。
憑什麼我就要這樣謹小慎微,而且要時時刻刻“扮演”好孩子,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我完全做不到的事而不被懲罰。
有一個時刻我甚至有種衝動,想直接去五班找辰姐姐去,但想到我們要為此付出的代價,我還是沒敢去。
我狠狠地轉過頭,不去看那一對男女,走路走的飛快,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第二天早上我沒起來床,我惱怒地給了自己兩耳光,結果這樣還沒讓我醒來。反而一種從心底湧起了的痛苦讓我在床上僵硬住了,臉上表情變幻,想哭,想笑,想皺眉,想收緊整張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心口下方好像真的有些痛起來。但仔細去摸去按好像還不痛。
我只當做沒事兒,攥了攥拳頭就想起床,結果心裡一跳,那種無法言說的難受感和窒息感伴隨心口的疼痛一起襲來。
我知道自己這樣子去學校,老師一定會關心地看著我,然後允許我休息。畢竟像我這樣的“好孩子”突然生病,是值得關照的。
但我又想,這樣休息一天又有什麼意義呢?第二天照樣要上學,要繼續這種無休止的折磨。
我心裡湧起來一股自毀的衝動,想著我乾脆死掉算了。你們這樣折磨我,把我像豬一樣豢養著,我不知道如何反抗,但我可以選擇有尊嚴的死亡。
不知道怎麼的,這樣的念頭一泛起
來,我的心口更痛了,一呼一吸都透著艱難。
那天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鐘,然後抿緊了嘴,不讓父母看出我的異樣。面色如常地洗漱、整理書包。
我破天荒地沒有吃早飯,媽媽奇怪地問我怎麼了。我條理清晰地說,我今天起來晚了,怕是要來不及趕校車了。不如拿兩塊錢,在學校門口買兩個包子吃。
那時我心裡在幼稚地想,我的身體到了存活的極限,不吃早飯就將成為壓垮它的稻草。我偏偏要不吃這頓飯,親手葬送掉自己。
你們這些壓迫我的老師,看到我死掉的時候,你們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你們應該會很傷心很不可置信的吧,想到這裡我的臉上就湧現出一股病態的笑意。
由於沒吃早飯,我到校門口很早。手裡按照習慣拿了一本英語書在看,我看著手裡的書,忽然覺得自己很噁心,明明自己已經要死了,為什麼還要順著他們的心意在“努力”?
我很想拋開一切東西,暢暢快快地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次,但我做不到,多年的自律、尤其是跟辰姐姐在一起時培養出的自律已經像鐵一樣深深地印在我的骨子裡。
我驚恐地把英語書拿遠,卻絕望地發現,腦海裡依然在不由自主地複述著剛剛看過的課文。“She has been……”
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表情,說不出是悲哀還是孤寂,我的心又開始突突地跳起來,天空好像一下子壓到我面前,我努力眨眨眼,眼前都是模糊的光影。
我只能看得清面前的一顆大樹,我雙手摩挲著,扶住了樹幹。腦海裡的英語課文還像夢魘一樣複述著,我忽然胃裡翻江倒海,忍不住地乾嘔起來。
眼前的一切彷彿失了真,我茫然地扶著樹站著,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我心裡沒來由地有種感覺,這就是要死了的感覺嗎?終於可以解脫了,爸爸媽媽,孩兒不孝,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辰姐姐,我心裡一痛——我盡力了,但我真的沒有任何法子了。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人為什麼要那麼拼呢,快快樂樂地獲取知識,安安穩穩地取得成績不好嗎?為什麼要投身那樣殘酷的競爭?
我的眼睛忽然失了焦距,過往兩年的相處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轉。我第一次見到這樣漂亮的女孩子,第一次和她一同努力,第一次喝她給我盛的一碗土豆絲湯,第一次與她想擁,第一次和她互相走進彼此的心扉。
歲月成霜,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只感覺眼簾沉沉的,只想著在此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好像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喇叭聲,那應該是她家的車吧,我好像聽到原來班長的那個大嗓門了,應該是她也來了。
我下意識地躲到樹後,心裡想著千萬不要被她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朦朦朧朧裡,我聽到了她清脆的聲音。像過去的無數個時刻,溫柔、恬淡。我的心裡逐漸變得空靈,眼前的事物交織、重組,好像能看得清些東西了。
我心裡忽然生出來一個願望,我要趁著這最後的日子,好好記住她的樣子。這樣投胎的時候喝了孟婆湯也不會忘掉她。
下輩子我們再做夫妻吧,如果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好了,不要早戀了,早戀太苦了。
於是我瞪大渾濁的雙眼隔著幾叢人群望向她,當時我們都在門口守著等待校門打開。很多人
都已經到了,亂哄哄的。
我不想離得太近,於是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她的眼睛微眯著,睡眼惺忪。淺藍色的校服罩在她身上,顯得她的身形很苗條。
她班的同學在和她說話,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一邊跺著腳,兩條腿交換著重心。
忽然她好像有所感覺,順著我的目光看過來。隔著人群我們遙遙對視,目光相接,我們同時偏過了頭。
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沒記住她現在的樣子呢,於是我回過頭肆無忌憚地看著她,眼睛裡滿是眷戀。她感受到我的目光,又一次回眸,我們目光相接,再一次互相避開。
我心裡一半是絕望,一半是溫柔,像是在觀摩這世間最美麗的一張圖畫。這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了,我要把她的一顰一笑深深印在腦海裡。
她也在我的目光指引下,反覆回頭。後來由於過於頻繁了,她便假裝活動脖子,跟同班女生說一句話,便轉動一下脖子回頭看我。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面前不遠處,於是她的不斷轉頭變成了不斷抬頭。
一分鐘裡,我們相視了十六次。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眼角滑落。
她可能意識不到,這十六次回眸在我生命裡有多重的分量。它足以使我槁木死灰般的內心重燃起生的火焰。就像是狂風驟雨裡,一次次握住那一根稻草,那支撐看起來脆弱枯槁,但始終不曾折斷。
佛說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那重逾泰山的十六次回眸,會換來我們來生的什麼緣分呢?
十個月後,在省實驗溫暖的教室裡,我和同學們早已混的熟絡。當時我很荒唐,下課的時候給一眾同學“說書”,講神鵰俠侶的故事。
當時阿寧和老劉都在聽我胡扯,講到小龍女跳崖後在石壁上寫下“十六年後,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時,我忽然想起來被我深深埋葬在心底的過去,不由得失聲痛哭。
回到十個月前,我搖搖晃晃地走進校園,終究還是倒在了教室門口。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還在深深地望著前面她已經走進五班教室的背影。
心裡想,她終究還是沒看到我這樣狼狽的樣子。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裡了,做了很多檢查也沒查出什麼器質性病變。我掛著水,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覺得之前尋死覓活的自己有些可笑。
不知道怎麼,住院一天以後我很想回到學校,我覺得既然是我該面對的事,逃避也是沒什麼效果的,何況經歷了一遭以後,已經可以做到默默忍受學校裡的一切。
回到學校幾天以後就有喜訊傳來,校領導找了一些個關係,可以派幾個的學生去參加“集訓營”的選拔,一共要選拔出來幾十個人,大概進行半年左右的學習,裡面都是學習一些競賽的知識和思維。然後有一定的內幕消息,大概就是我們中考考上了,就可以進實驗班。
我一點也不擔心自己中考可能會落榜,想著這是一個逃離學校的大好時機,於是頭也不回地參加了選拔考試。
最後我們學校一共有四個人被選上,大概半年的時間都要離開學校去培訓了。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這樣終於可以逃離學校這個牢籠了。
回到家裡,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像有尤其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記了。
我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刷著媽媽的手機。忽然微信裡跳出來一個沉寂
已久的聯繫人,是她的父親的微信。
“感謝你這兩年以來對我的幫助,祝你此去順利,前程似錦。”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千言萬語從心裡噴薄而出,我打了長長的一篇字,然後左想右想,一個字一個字又刪掉。
十分鐘過去,我還沒能寫出一段完整的話。
最終我咬緊牙關,顫抖著手在屏幕上敲下“我在省實驗等你。”
我媽媽進屋時,看到我淚流滿面,無聲無息地。像是心裡的一根弦,突然斷掉了。
我去集訓營的生活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快樂。
原因是我這個人自身的能量很低。像學習,工作我都要為自己找一個方向和理由。在外界不斷的激勵下,我才能長期維持在一個變態的競爭狀態。
一個人去了集訓營的我彷彿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集訓營裡幾乎都是是省裡的天才,第一節課老師發了一張高考數學卷子來摸底一下我們的水平。我勉強及格,然後看著兩個學霸一先一後地答了149分,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
而且我知道老師是故意在他們的書寫過程裡挑的錯誤,勉強扣的一分。他們能答150分是真正地因為卷子滿分只有150分。
我的傲氣和本能讓我生起一股雄心,想與他們競爭。但我沒注意到,我已經不是那個八年級時、冷靜自律到極致、又熱烈重情到極致的我了。
我的雄心常常因為失去冷靜變得衝動,幾次“挑戰學霸”都因為低級錯誤淪為了笑柄。
我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很多時候聽著課,腦海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好像學習意外的很多東西都會牽制住我的注意力。
我的心裡能很快地察覺到這種本能,但我越是極力剋制,胡思亂想越是像雜草一樣從心底升起。而且死死壓住念頭很痛苦,每次壓制住以後我都像跑了幾千米一樣疲憊。
然後我就因為精力不濟,跟不住課程內容。或者犯細微的錯誤,讓我的“追逐”變得越發可笑。如此形成了一個惡性的循環。
每天晚上大概都是十點半到家,我已經沒有任何精力思考,複習了。我試著看了看王陽明的心學來找到出路,並沒有什麼效果。
還好花錢的課程就是全面,每天除了八節競賽課以外,還有體育課,語文課,通識課,手工課,機器人課……
我到現在都驚訝於那些課程的專業。就比如那個乒乓球的老師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像個乾巴老頭,但他好像是馬琳的老師還是前輩……
他教我打乒乓球不要那麼狠,還給我做了個示範,把拳頭握得死死地是打不出力量的,只有極致的放鬆然後才能爆發出力量。
可惜當時的我還聽不懂這個道理。
語文課的老師也很厲害,是一個江南女子,骨子裡透著一種溫婉。
她教的課也很有趣,從來不講課文和書本,而是每節課打印一首古詩一首宋詞來講,簡簡單單的,稿子都不用寫,卻將意境講的很到位,深入淺出地。
集訓營雖然學業很難,但對我們卻很好很好。旁邊就是一個體育館,中午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供我們打籃球,我並不會打,看到幾個學霸籃球打得也很好,我很羨慕。
我們還有蠻長的假期,六月份的時候甚至還舉行了一次十天的集體北京遊,一個人所有花銷才1500。
臨近清明的時候幾個家長跟老師們說了一下,給我們放了四五天
的假期。
正巧初中那邊也在舉行一次兩天的春遊,大概是怕把學生逼瘋了吧。
我在家裡呆的無聊,便去學校去看看,裝模作樣地上了一天課以後,順勢跟大家一起去春遊。
去的地方很普通,是城市邊的一座小山。清明時節,滿山青翠。我們每班一個大客車,在車上我和小韓坐在一起。她在五班,坐著一輛藍色的大客車,跟在我們車身後。
我坐在車上,心神不寧地,總是想回頭看向後方的藍色大客。
小韓和我初中做了三年的同學,朝夕相處,對我很瞭解。不知道是不是種錯覺,我看向他文靜的臉,總覺得他在偷笑。
這次出門,幾乎每個人都帶了個手機,但我的是爺爺淘汰的小板磚,只能打電話,可惜不知道辰姐姐手中電話的號碼,想發短信問問她班同學,但短信又太貴了。
於是我看著拿著智能機玩遊戲的小韓抓耳撓腮,恨不得把他的手機搶過來,問出辰姐姐的電話跟她微信聯繫。
班裡有個女生和我很熟,她李。她和五班的一個女生是閨蜜,在車上她和閨蜜討論詩詞,並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於是我用小李的手機,跟她聊了一會兒詩詞。
那個閨蜜姓魏,是個才女,我還記得就春遊的上午,她就手搓了一首詩。和我這種由著性子來不同,她的平仄格律很嚴謹的。
我很驚訝,畢竟我只是擅長抄襲,並不擅長創作。她卻能手搓一個音律和諧,而且意義雋永的絕句,這種能力我往後十年裡也很少遇到。
我很遺憾沒記錄下來,但我記得那種清新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幾個月後語文課上賞析《紅樓夢》時重新泛起來,“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
魏才女寫的詩大抵是足夠大氣的,起碼從觀感上來說和林黛玉的那首很像。
但我真的記不得她,因為那兩年裡,我的眼裡只有一個女孩子。詩詞天賦好像也只為了她一個人點亮。
就像我在這裡寫的一些詩詞,都是當時學會的,而且看兩遍就能背下來。任何和她有關的思緒都能時不時在我心裡勾起這些文字。
在我左顧右盼間,我們的車到了景區,老師只通知了我們兩小時後原地集合,就讓我們自由活動了。
我一個人快步爬上了半山的一座小涼亭,那裡的視野足夠廣闊,方便我在混亂的人群裡找到她。
我假裝貪看山間的景緻,一副陶醉於自然風光的表情。但餘光卻並不柔和,像雷達一樣掃描著不斷上山的人群。
滿山的嘈雜裡,(各種。她和一個女生手挽著手,走路時把腿踢的很高,然後一步一頓地悠悠盪盪。顯然這次的出遊讓她很開心。
我悄悄跟在她身後,不知怎麼的,四個月沒見,讓我心裡湧出一股子陌生的感覺。
明明她的一顰一笑都沒什麼變化,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陌生。
大概是四個月經歷了以前從未經歷的事,讓我的心境變得與以往不同。桃花開的正豔,可今年的桃花已經不是去年的滿樹繽紛了。
我跟在她身後,她好像也沒察覺到。眼前有一片粉紅的花海,她似乎被迷住了,拉著閨蜜放緩了腳步。跟在她側後方的我自然的和她肩並肩了。
她沒轉過頭來,但我能感覺到她的餘光在一直跟著我。因為我從側後方看向她的脖頸,那裡到耳根粉裡透紅,比滿山的桃花還要嬌豔。
三
個人走著,明明兩個女孩子挽著手,但她和我的步調卻是一致的。這導致她好幾次踩掉了閨蜜的鞋子。
這詭異的氛圍被她的閨蜜打破了,她主動停下來跟我打招呼,“大學霸,好久不見呀,”我不認得她,禮貌而尷尬地對她點點頭。
“你在集訓營怎麼樣呀,哎呦,你們走了以後我們老師天天唸叨你們,每次我們回答不出問題,她就發火。說你要是在的話,一定能回答出來的。”
我靦腆地笑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麼直白的寒暄。偷眼去看辰姐姐,只見她俏生生地立在春風裡。妙目流轉,滿眼的關心和好奇。
我有種錯覺,剛才的話似乎是辰姐姐像我提出的,現在是我們久別重逢後的互訴衷腸。
心裡有了這個感覺,我忽然就會開口說話了。在集訓營的種種煩惱,種種見聞都很流暢地說出來。
中午的陽光從樹林間照下,藉著丁達爾效應暈開,如夢似幻,靜謐又朦朧。
我好想時間永遠停留在這個時刻,這裡沒有競爭的壓力,升學的煩惱,壓榨潛力的苦痛。只有柔和而溫暖的光,照在我們千瘡百孔的心上。
當時我想起了初三課本上的詞,輕輕地念著:“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裡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她的閨蜜聽懂了詞裡的意境,認同地點點頭,“跟現在的景象好搭呀,這樣看來,課本上的詩詞也不那麼讓人討厭。”
她不知道想起什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辰姐姐,嘻嘻地笑起來。
辰姐姐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抬起素手作勢扇著風,好像那紅暈是被春日的陽光溫暖的。
我有些尷尬,轉移話題,問那個小姑娘,“說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她哈哈地笑起來,“咋了,剛才在車上還和我聊了那麼久詩詞,現在居然不認得我了?”
我目瞪口呆,“原來你就是魏xx啊,失敬失敬。”
——心裡一陣後怕,還好在車上時她問我最喜歡《詩經》裡哪句話時,因為不太熟,沒說出最想說的那一句,“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這“之子于歸”要是說出來,跟她說,那就跟對辰姐姐貼臉開大沒什麼區別,太可怕了。
我們三個笑作一團,笑聲裡我感覺到腰間的軟肉被辰姐姐揪住,狠狠地擰了一下。
中午我們都在山上野餐的。兩個女孩子鋪了一塊軟軟的布,我不好意思坐到一起,挨著邊緣盤膝坐在了草地上。
我由於剛剛回來,不知道要自己帶飯。加上我平時不吃零食,只帶了一包牛肉乾。
我沒想到小韓特別喜歡吃牛肉乾,在車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求著要走了好幾塊。我最後只剩下幾塊了,不好再給他。他便用兩塊Q蒂換了我的半包牛肉。
於是在野餐的時候,我只無奈地拿出兩塊Q蒂吸風飲露。
辰姐姐笑起來,把她媽媽做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給我吃。我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三明治,吃了半天還不捨得吃完。
她們不如我這樣磨蹭,早早吃完了飯,坐在軟布上,好整以暇地咬著耳朵。不知說了些什麼,對我吃吃的笑起來。
到了下午,我們到了J市的烈士陵園,清明時節,淡淡的雨灑落,我給遼瀋戰役犧牲的先
烈們買了束花。
出門時爸媽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隨便花。我走了一路都沒花出去。
現在寫回憶錄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上山之前為什麼不買一些好吃的啊,這樣就可以和辰姐姐換著吃了。
到了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天暗暗地,壓得很低。兩排整齊的青松鬱郁蒼蒼。
晚上我們一班和五班住在一個酒店。因為五班的班主任是我們的英語老師。這樣方便管理。
每層樓的樓道口房間裡住著一個老師。老師說我們晚上不許出屋子亂跑,被逮住了沒我們好果子吃。
我趴在門口仔細地聽,聽到老師的腳步聲,來來回回的。我拿手機對照下時間,大概是三十分鐘會巡邏一次。
我正打算著趁著老師巡邏間隙偷偷跑出去,她的班級住樓下,只需要下樓就能去找她了。
這時,我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呵斥聲,開門聲。
我仔細分辨,是有同學和我有著一樣的想法,結果被狡猾的老師抓個正著。走廊裡傳來老師歇斯底里的吼叫聲,捶打肉體的砰砰聲。
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時我心裡有了一層想法,要不要我試著不給老師面子一次,反正我也不跟她學習了,她還管的著我嗎?
但想了一下就覺得不妥,我偷著出去是要找辰姐姐的。不給老師面子、光明正大去找她,後果怕是很嚴重。假期結束後,我可以回到訓練營去。我是爽到了,可她不就要獨自面對班主任的怒火?
和我一屋的小韓從進屋開始便趴在床上埋頭玩遊戲,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即使我的步伐寫滿了煩躁,他也沒抬頭注意過我一次。
我好想說說話,哪怕是對著空氣說話也好。但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個旅店根本不隔音,於是只好閉口不言。
我帶著滿腹的不甘,枕著一片風雨聲入睡。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依舊是準時的五點鐘。我走上陽臺,發現雨已經停了,地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輕煙般籠罩了整座山。
長空萬里,一碧如洗。
不遠的村落裡傳來一聲雞鳴。
我回頭看小韓和另一位同學,他們睡得跟死豬一樣。
沒錯,現在我回憶起我初三的同學,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歡睡覺,不管是上課,課間,還是午休,考試。
彷彿只要有一分鐘給他們,他們就能完成一次深度睡眠。然後睜著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
我洗漱過,把小包收拾了一下,斜挎在身上,看了一眼時間,五點零五分。坐回床邊,抑鬱得有些無聊。老師說了七點才允許出門集合呢。
我忽然想,可不可以這時候一個人出去,外面是我的英語老師,她對我總不能非打即罵。
她一定會叫我“寶貝”,然後問起我在訓練營裡的故事,就像長輩在欣慰地看衣錦還鄉的孩子。
我一想到這個場景就覺得有些恐懼。因為她教我的半年,每次一誇我,就是“小寶貝小寶貝”地叫,但是一旦我犯了錯誤,她又會勃然大怒,有時候還會罵出髒話。
第一次被她罵髒話以後,再聽到她喊我“寶貝”,我就覺得特別噁心。
一想到我可以利用“特權”獲得一場和她的交集,剛才美景給我帶來的好心情一點都沒有了。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扭頭看到兩個兄弟在打著鼾,我心裡忽然一動。
我走到陽臺邊看了看,這大概是一個三層的小酒店,有點農家風。
每層的高度很高,大概有四五米。
陽臺外沒裝防盜鎖,也沒有鋼絲網。每個陽臺之間被一層牆壁隔開,看不見左右,但是隔音效果很不好,在陽臺上說話左右都能聽到。
我看了看陽臺邊緣,有一個石頭做的圍欄,最邊緣處有一條石頭做的柱狀的凸起,我探頭朝下看,那道凸起擋住了視線。
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先試著用門框做了兩個標準的引體向上,喚醒了一下胳膊的力量。
我小心地跨過石頭欄杆,極緩極緩地蹲下,雙手扶著欄杆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了柱狀凸起的邊緣。
我用雙手把它握住,然後繃緊腰腹,把身體一點一點地探出去。一咬牙,雙手緊緊地扣住石柱,把自己吊在半空。
我盡力扭過頭,影綽綽地看到下面是塊平地,於是我調整了一下姿勢,一鬆手,“噗”的一聲雙腳著地。
從三米左右的高度落下,更多的是失重感帶來的心跳加速。我的心忍不住地亂跳,不知道是第一次離經叛道的刺激,還是即將見到她的緊張。
探頭探腦地走了兩步,我發現了一大難關,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個房間。但若是從窗外向裡看,來找人,那我不就成了偷窺狂了?
我的心跳的更快了,原地抓狂。
只感覺自己從頭向前搜索下去是不對的,但是我都已經跳下來了,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看著四五米高的屋頂,心裡想著現在爬回去好像還來得及。
正在我猶豫的間隙,我看見前面不遠的陽臺上站立著一個身影。那身影蠻壯實的,好像在眺望著遠山。
我看向她的時候她也看向我,目光匯聚到一起,我們都怔住了。
那個人正是魏才女,她驚訝地失聲,剛想問我,就看見我一隻手比了“噓”的手勢,一隻手對她瘋狂擺手。
她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壞笑的表情,一溜煙跑進屋子裡,我彷彿聽到了她在喊人起床。
不多時,迷迷糊糊還睜不開眼睛的辰姐姐走到了陽臺上,看到我時,她晃了晃頭,嘟嘟囔囔著,“又在做夢了。”
我極小聲地喊,“姐姐!”她被嚇了一跳,身上猛地一顫,兩隻眼睛睜地大大的。
我披著滿身的晨露,靜靜地站在陽臺外看著她。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
她那雙好看的眸子裡忽然墜下淚來。晨風吹過,她的身影越發單薄。
我脫下薄薄的外套,拋給了她。她披著外套,和我默默對視。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陽臺的欄杆把我們隔的很遠,我有些遺憾,不能一親芳澤了。
她用手扶著欄杆,腿一搭就跨了過來,動作足夠地輕盈敏捷。但她忘記了自己穿的是拖鞋,於是一雙拖鞋就隨著她輕盈的動作甩飛了出去。
她大窘,赤著腳踩在地上,拖著一條腿一蹦一蹦地撿起了鞋子提在手裡。
她的樣子實在太可憐了,我大步走上前,把她抱離了地面。
她輕輕地驚呼一聲,舉起拖鞋打我的肩頭,不敢去看屋裡的閨蜜。
我微笑著,任由她輕輕地捶打。
春天的風柔柔地,我們沒有說話,氣氛卻旖旎起來。
我看向她的嘴唇,剛剛睡醒,她的唇色淺淺淡淡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衝動湧向大腦,我好想親上一口。
我跟她咬耳朵,“姐姐,我可以親一下你的嘴唇嗎?”
她的聲音弱弱
地傳來“不,不可以吧。”
我有些失落,為了避免冷場,就調侃她道:“哼,我還不想吃土豆絲呢。”
(土豆絲是我跟她之間的一個梗,起因是小班課上,她來了以後一直止不住地打嗝。我耐心地拿著水,慢慢給她喝,結果“一口水分三次嚥下”n遍,她還是止不住打嗝。
我回過神來時,兩個人的水瓶都已經空了。她很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的同時還在打嗝,讓她幾乎瘋掉了。
我只覺得好笑,因為我離得最近,能聞到她早上吃的土豆絲的氣味。當時我調侃她,還好你早上吃的是土豆絲,不是大蒜。
一句話讓她直接破防了,氣都喘不勻就來打我,說來也奇怪,打了我一頓以後打嗝莫名其妙地好了。)
她破天荒地沒因我的調侃而打鬧,有些沉默又有些幽怨地看著我。
我感覺氣氛不對,跟她道歉,“對不起呀,剛才是我太唐突了。”
她的怨氣好像根本沒有因我的道歉而緩解。我們就這樣僵住了。
最後還是她打破了僵局,她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的聲音鄭重起來,“當然記得,等我們考上省實驗以後,我就和你表白。你還差一根金針沒給我呢。帶上那枚金針,我就永遠記得你的好,一輩子都帶著你。”
她眉宇間的慘淡忽然去除了,輕輕地打了我一下,像是溫柔的獎勵。
我轉頭對她說,“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整個人又重新煥發出一種光彩。
多年以後,我看到了南唐李後主寫的一篇詞,“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一時間,我忽然就懂了那天她幽怨的眼神。也醒悟到了我那天錯過了什麼。
直到我們最終分開,我都沒有吻過她。
第十七章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
春遊結束後,我覺得自己充滿了能量,興致勃勃地返回集訓營接受新一輪的知識洗禮。
很奇怪的是,我的腦子並沒有變得聰明,但成績卻好起來了。
老師講的課依舊跟的磕磕絆絆,很多知識點我都不會靈活運用。有的時候做題的時候甚至還需要把那些公式和定理重新推導一遍才會用。
但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我一點都不急躁。如果確定了是在考我某個公式,我就多花幾分鐘在草紙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寫。
我知道我和學霸的差距就在這幾分鐘,但我如果假裝學霸來套公式,大概率會失分。這樣的話這幾分鐘的差距可能三年都沒法追上來了。
這種中正平和的節奏很好,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可以望見第一的背影了。
能望見背影就意味著差距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通過努力來彌補的。
我還記得四月初我們幾十人進行了一次統一測試。我沒能答完題,但我的心裡沒有了過往的焦慮和懊悔。
老師讓我們寫一下這段時間的總結。學霸們都不屑於寫,只有我一個人慢慢地總結了自己的不足之處,並針對性地提出了改正方法。
老師點名表揚了我,這個大教練還給我的總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加油!衝進第一梯隊,追上李xx!”
只是有一點我一直沒做好,就是沒法和那些同學融洽地相處。他們明顯是有一個圈子的,我
想跟他們來往,又有些自憐自傷,擔心自己跟不上他們的節奏被人看不起。
想了幾次以後又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曾經的我和辰姐姐相處時多麼和諧快樂呀,哪裡像現在,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
於是我拒絕了融入式社交,通過另外的方式找到了放鬆和綻放自己的地方。
我們的語文課就是一個很絕妙的場所。
語文老師第一次上課,就給我們印了一個本子,上面是《千字文》和《笠翁對韻》,老師說我們可以常常閱讀,她不會考核我們背誦的,只是希望我們多熟悉文字的韻律。
其實理科班的少年們都有種惟理獨尊的心高氣傲,上語文課時全班都有著一股敷衍的氣氛。那個本子我也沒見有誰拿出來看過。
一天中午,我早早地吃完飯,回到教室。教室裡只有一個女孩子。
我肚子脹地很,隨手翻題庫,怎麼也看不進去,於是便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個本子。
千字文我是會背的,看了兩眼就跳過了。更簡單的笠翁對韻我卻沒有看過,於是便小聲地讀著。
“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這些的都還正常,就是些啟蒙的知識,但讀起來卻額外的流利好聽。肚子似乎不脹了,我便繼續讀下去。
“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
我的心莫由地,震顫了一下。梁帝能以九五之尊四次出家,那他到達了彼岸了嗎?
高祖在未央宮大宴群臣,場面何等的壯大。他怎麼會料到自己死後,呂后對自己的兒子大開殺戒呢?而當時未央宮裡的群臣們,十年後,又一次集結起來,這次他們滅了呂氏全族。
原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圓滿的,我的煩惱跟這比起來,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換個層面想,只要我一步一步邁地中正平和,終有一天會和辰姐姐到達彼岸。那時我們歡會,又該是多麼快樂呀,給我當皇帝我都不換。
想到這裡,我的念頭通達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越,聲振屋脊。其中洋洋然頗有青天一碧,萬里無雲的空闊氣象。
幾排之前的那個女生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轉過頭去,彷彿從來沒有回頭過。
我的笑聲弱了一分,感覺有些打擾了她學習,不太好意思。但我又一想,難得今天心情暢快,就笑一笑怎麼了?
於是我沒去管她,沉浸在我的心境裡。她也沒再回過頭。
我安靜下來,仔細地回憶了一下她的自我介紹。哦,她叫寧,來自附近的F市。她們市好像一共只有兩個人來了訓練營,而且她們也不太熟。
她平時也是獨來獨往的,好像也沒什麼朋友。
她給我留下的最大的印象是,她走路的時候右腿有些吃不住力,看起來一跛一跛地。當時我們在體育課繞著球館跑步,嘈嘈雜雜地,她在邊上繞著場館慢慢走,安安靜靜地,好像臉色很蒼白。
她每次吃飯都很快,不過這個快體現在走路的快,而且吃飯吃的很少,跟我的速食不同。每次下課,她都像一陣風一樣一跛一跛地衝出去,好像不太願意讓人看到她走路的樣子。
而且她好喜歡問問題啊,幾乎每節課都要拿著本子問老師,數學、物理、化學、甚至語文,課課如此。
我是不敢這樣去問老師的,因此困惑於她的問題怎麼會如此之多,同時看著她跟各個老師互動的樣子,說不出是嫉妒還是什麼。
她的動作很剛硬,看起來面冷心也冷的那種剛硬。
比如我們有一次午休之前,教室裡很熱鬧,一個同學周圍圍著一群人,在大聲地講著黃色笑話。
我心裡很厭惡這種行為,但也沒什麼舉動,犯不上因此和他們交惡。
結果她一下子捂住了耳朵,趴在了桌子上。這一場景讓人們微微側目。
還比如剛才轉過頭的那個動作,看起來滿是決絕,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她許多錢。
這種決絕讓我有種懷疑的感覺,彷彿她剛才回頭看我的一眼真的是我的錯覺。
我看她的面容有點熟悉,好像曾經見過。不過她的表情蒼白又冰冷,寫滿了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也不會觸那個黴頭,特意去看她。
四月回來的時候,語文老師還搞了一個活動,說我們還有三個月就要分開了。不如從今天開始,每人課前介紹一首古詩。
古詩裡可以講自己的心情,抱負,感觸……也算是給我們這半年的學習生活一個回憶。
有一說一,一群理科學霸來講古詩,場面又敷衍又難堪。我唯一記得的是老劉的。老劉是是我高中唯一留下的朋友,前幾年他還保研去了B市。
老劉講了袁枚的古詩,我到現在還記得。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很難想象,一個人高馬大的北方漢子也能有如此細膩的感知。彷彿跟我一樣,自卑又自負著。
輪到我的時候,我寫了《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我已經忘了那時我慷慨激越地講著什麼了,只記得我話語裡充滿了信念感。我好像有了一些轉變。
曾經我把辰姐姐一個人當成我的信念,但現在我好像自己就擁有了自給自足的信念,並滿是希冀地期待我能以此來溫暖她。
語文老師很驚訝於我的氣勢。又起意讓我朗誦了一下正氣歌的全文,我抑制著激動的心,讓我的頻率和文天樣相合。
“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閉天黑。”
我回想起來過去的黑暗日子,以及現在求學的掙扎,忽然感覺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已經不再為之苦痛和恐懼了。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
這裡很累很苦,但卻是我的樂土,我不再有更多的幻想,而是靠著一身正氣在此立身。我要在這裡儘快地熟悉節奏,然後像初中一樣,給她“秘籍”,守護者她,讓她在新的學校裡開開心心地生活。
我的聲音好像跟我平時的都不太一樣,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綻放。和平時我故意鼓起氣勢的完全不同,朗誦完以後,大家都給我鼓掌。
我第一次從人的掌聲裡聽出了輕佻和敷衍以外的心聲,那是認可與尊重的迴響。
直到下課的時候,我腦子裡都暈暈的,彷彿一個邊緣化的小人物,突然得到了尊重以後,會下意識地受寵若驚。
我沒想到,在不久的將來,我將用我的生命踐行著“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時間很快地到了六月份,我們組團去北京旅遊,團隊裡的路線規劃包括天安門,故宮,清華,北大,北師大,人大,中科大等等幾個大學。
大概就是讓我們遊玩的同時見一見世面,選擇一下理想的院
校。
我們那幾天玩的很開心,好像並不記得“選擇夢想的院校”這件事了。
我記得第一天我們在一個飯店裡吃烤鴨,烤鴨實在太小了,而且很貴,一個圓桌旁坐著十個人,每個人能分到一卷。
北京六月份的天實在是太熱了,太陽當空照在頭頂,像是在向下傾瀉著火漿。我們的水早就喝完了,路邊每一瓶礦泉水都要賣五元錢。
我買了兩瓶,一口氣喝完了,反倒覺得嘴巴里越來越渴。
大家也是一樣,一進飯店,桌子中央的那瓶酸梅汁就被瓜分得只剩下瓶底。
我喊來服務員,問她可不可以加酸梅汁,那個小姑娘委婉地回答,只能加冰,加酸梅汁是要錢的。
於是我笑著跟她說,那加冰把冰加滿。同學和小姑娘都笑起來。寧當時和我們坐一桌,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蒼白的臉上好像笑了。
結果小姑娘心很好,把玻璃瓶子拿回來,裡面加了一半酸梅汁,和很少的一點冰。
我流水價地給大家滿上,自己連著喝了幾杯。透心的愜意從骨子裡滲出來。
我想著最近學習的踏實,跟同學之間相處的友好,心裡越發開心。
本來我還很擔憂到了高中,我的能力可能護不住她,但現在的我證明,我還是可以的。
我還是那個在她面前,驕傲又溫柔的我。
六月的驕陽下,我的心熱地像火。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中考,再有兩個月我就可以在省實驗校門口迎接她了。
我可以帶她吃食堂裡最好吃的那家烤肉飯。帶她一起泡圖書館。每節課下課,我都可以去她班級門口守著見她。
我要和她漫步在那條銀杏小道,繞著校園的廣場散步,這裡將會寫下我們的緣分。更是在宣佈,我們將擁有波瀾壯闊的人生。
我要把她帶到同學們面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高中對戀愛還是很寬容的,只要不放肆地影響成績,一般老師也不會強行去管。集訓營裡就有一對情侶在談戀愛,我們也祝福著,跟初中如臨大敵般截然不同)
我想著,和一幫高水平的人才打交道,雖然觀感都很舒服,但是總感覺或多或少地有些人文情感的缺少。(換句話說,深究起每個人,都有點古怪。當然也許是我自己就有些古怪,所以看誰都很古怪)
我看著天空,心裡回憶著和辰姐姐的點點滴滴,那種閒適和溫柔是任何人都沒法給予的。
我像個許久沒回家的孩子,無比期待著那個溫馨的懷抱。
喝的是甜甜的藍莓汁,我卻好像醉了。我聽見我在爽朗地笑,拉著李xx非要跟他“乾杯”。李xx不善言辭,被我君子可欺之以方地連灌了好幾杯酸梅汁。
飯很快就被吃完了,大家依舊坐成一圈,等待正午的太陽下去,好走路。
於是我們飯桌上只剩下我和老李還在喝,大概是被我的情緒感染了,他還真的和我對飲起來。只不過我每喝一杯,他只喝一口,他解釋說脾胃差,喝太多涼的肚子會不舒服。
我仰頭痛飲,神采飛揚地跟他念叨,“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啊。老李啊,要我說,咱倆就是有緣,要不然我咋不跟別人喝,就跟你喝呢?”
我的眼神睥睨地環視,大家看我這樣子都覺得有點好笑,我歪著頭,又看回老李。
我看向大家的時候,對面的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壓根沒留意。
我喝得前仰後合,看老
李的杯子裡少了一點,便搖搖晃晃地過去,貼心地為他倒滿。老李有些調侃地問我,“你是怎麼做到只喝酸梅汁,就能喝成這樣的?跟喝了幾斤一樣。”
我臉上掛著淺笑,對他搖了搖頭,“唉,酒不醉人人自醉,這世間的快事,可比美酒醉人啊。”
我忽然有些悵然,(各種。我們在人生旅途裡擦肩而過,如此簡單的相會,又有誰能知我心呢?
於是我放浪形骸,一手舉杯,一手在桌子上打著牌子,高聲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和我們一起來的集訓營領導看我這樣子,很驚訝地跟語文老師說著些什麼,語文老師淡淡地微笑著,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她看向我,問我,這次來夏令營有什麼感受啊。我一發起了性子,唱到,“功名自有風雲會,不遇風雲毋自煎!”
外面的客車來接我們了,我們的蘿蔔開會草草地結束。出門的時候,我感覺到大家看我的目光裡多了一絲異樣感,卻沒有什麼惡意,是複雜的那種異樣。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們去了人大,在校園食堂裡吃的晚飯。
她們好像有學校兼職的吧,因為打飯的是兩個漂亮的小姐姐。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我一直在低頭,想著,一張15元的飯票能剛好買到什麼好吃的呢。
隊伍長長的,輪到我時,我已經計算好了,就探著身子指著遠處的什麼,喊到“姨,我要那個,可不可以多加一點。”
面前的“阿姨”並沒有立刻盛飯,而是笑得軟倒在地上,另外一個同伴也沒憋住,笑出了眼淚。
天可憐見,我真的從沒跟女生打過交道,面對這種情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鬧了一個大紅臉。
我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我回頭瞪著眼睛,居然是寧站在我身後,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看我回頭,下意識地繃起臉,結果又憋不住笑,給自己笑得咳嗽起來。
當時吃飯的時候,寧離我兩個座位,一整頓飯的時間她都低著頭,臉紅到脖子。
當時我還想,這姑娘真可憐,挺好看的一個姑娘,怎麼笑起來臉紅脖子粗的。
第二天我們去了北大。看到未名湖的第一眼,我的感覺是,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跟我家後面的那個人工湖沒什麼不同。
換了個角度,博雅塔遙遙地映在湖水裡,突然就有了一絲暮鼓晨鐘般的意境。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我見到了兩個漫步在林間的情侶。女生長髮披肩,男生文質彬彬,在小道上靜靜地走著。
我對這裡多了一絲期待和嚮往。但這分嚮往又太大了,大到我就連想一想,都覺得有些自卑。如果回去同學問我,我結識了哪所大學,我回答北大,他們一定會笑起來的吧,大概會想看猴子一樣看著我。
但轉念,我想了想自己的成績,現在好像離北大有些距離,但並不是遙不可及。我走進北大的圖書館,眼神裡一絲明亮,一絲膽怯。
在那座圖書館裡,我買了一本南懷瑾的《金剛經說什麼》。
幾天的旅途結束,我開開心心地回到家裡。
剛一到家,我便看見爸媽的臉色都凝重。我媽媽跟我說,“兒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難過。”
我的心裡突然湧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連著倒退了幾步。
“幾天前,爺爺因為突發腦梗去世了,嗯,就在你
去北京的第一天。我和你爸想著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別影響到你,還是等你回來再跟你說。”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我正在快樂地引吭高歌,還假裝醉酒,不經意間調戲了小姐姐。一邊是天人永隔,沒能回來見最後一面的抱憾終身,一邊是我當時快樂到不知所以。
我忽然感覺自己特別噁心,衝進廁所裡,中午晚上吃的東西一股腦地湧上來。胃裡的東西吐光了,剩下吐出的只剩酸水。
媽媽進來扶住我,跟我說,“孩子,想哭就哭吧,啊。”
我眼角掛著淚,有些迷茫地看著她。
我跟爺爺並不親,因此不能感受身受父親的痛苦。但我覺得自己當時應該難過,不需要理由地,就是應該難過。
我茫然地回憶起爺爺的樣貌,跟我相處地點點滴滴,然後恐懼地發現自己根本回想不起來。
我拼命地調動自己悲傷的情緒——那不是裝模作樣的哭,我要是隻調動我的眼淚做樣子的話,我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的。
但直到晚上,我都沒有發自內心地流出一滴淚。我枯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父母以為我悲傷過度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的心情還是剛出游回來以後的暢快,這讓我不敢置信地屏蔽了暢快的情緒。我拼命回想今生經歷的悲傷的事,把九年級的時候自己千瘡百孔的經歷從記憶深處挖出來,反覆重複播放。
直到我的心頭彷彿落了塊大石頭,熟悉的壓抑回到我的身上,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才發現身上已經溼透了,於是就去洗澡。溫暖的水流衝到我身上,我壓抑的內心彷彿在慢慢解封,我居然有一絲暢快的感覺。
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我拼命搓洗著自己,像是要把身上的肉搓下來。
直到我筋疲力竭地倚在牆邊,看著滿身傷痕的自己,嗚嗚地哭起來。
父母敲門發現我這樣,很心疼我,很稱讚我的重情重義。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聽到他們的話時,心裡有多愧疚。
因為那淚不是我發自內心為爺爺流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夜。心裡鬱積著一團烈火,想要發瀉。
我不敢給辰姐姐發消息,這個時期更是她們衝刺的時候,我都不敢想象她的處境有多嚴酷。我不敢打擾她。
在這種隱晦的難言下,天光照在院外的槐花上,我寫下了一篇文字。具體內容由於年代太久遠,而且不通音律,已經想不起來了。
還好我們當時還有心理輔導課,那天我們的老師照常上來,我舉手主動要求分享。
“院中槐葉已輕吐,殘雪落槐花……
……筆為劍,指為刀,白首未肯為功名,萬物應在我心……
………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讀完這篇小文章,我放聲大哭。
老師給了我開解,下課時,老劉以隱晦而不傷人自尊的方式表達了對我的關心。老李、嘉嘉、軒軒等人也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對我的鼓勵。
我第一次覺得有一群奇葩的學霸當同學蠻好的,這樣收到關心時還能收穫你完全意料不到的、各種品種的關心方式。
不過誰也沒有看到,我悲傷裡藏著的希冀。如果辰姐姐在這裡的話,我就不會這樣血淋淋地展開傷口給大家看了。
心情平復以後我還有些後悔,反省著,自己這樣子大喜大悲實在是不應該。如果我這樣子讓辰姐姐看到,她會多傷心呀。
我的心不再痛
了,但好像更迷茫了,困惑像毒蛇一樣死死纏繞著我。
從那天以後,教室裡多了一個讀《金剛經》的少年,無論早晚,我都在端坐著默默讀誦。
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親切,好像我本來就屬於那個地方。《金剛經》才是我的課本。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晚自習,每天自習開始時我都要讀誦一個小時,課業壓力很大,我默唸,“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合上經文再開始寫作業和思考題,每天的進度居然都跟得上,甚至還能空出來一些時間。
還有兩天中考的時候,我們的訓練營結束了,我們在這裡互換同學錄。
寧破天荒地主動給了我一張同學錄,上面已經是寫好了的。
我還記得,最想對你說的話那一欄寫著: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
我一下子怔住了,然後默唸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雙手合十,向她道別。
第十八章塞上牛羊空許約
集訓營分開的最後一天,我們還進行了一次考試。
我對這次考試是有些躍躍欲試的,跟在初三上學期的麻木和抱怨截然不同。一眾少年天驕裡眼神交匯,彷彿有火花在迸射。
說起來卷子的難度也有趣,難度不設上限,但都是本學期講的知識點。用老師的話說,比較簡單,是參加競賽的入門級水平篩選。
我還記得答語文卷子,倒數第二題居然是飛花令,一個四四方方的格子,分別填滿第1234567個字是花,雨,雲的詩詞。
答數學卷子時我的心靈已經無比空靈,有一種“物來自照,物去不留”的感覺,答完以後我自信地把卷子拍到老李面前,“老李!來對答案,要是有一個不一樣,一定是你錯了。”
老李一直是當之無愧的數學第一,大家都在找他對答案,數學老師曾評價過“他的答案就是標準答案。”
寧遠遠地在人群最外圍,也不湊上來,但是側著耳朵聽著每題。看我這樣倒反天罡地跟老李說話,她又看了我兩眼。
最後成績出來,老李還是149分,我是148分。走出集訓營的大門,我滿滿的自信。
但經歷了爺爺的事後,我的自信沒那麼外放了,變成了明亮和淡泊的結合。
還有兩天中考了,我們都在說說笑笑著,談以後的理想,談這段離別。
老劉還借詩贈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回到家以後,兩天晚上我都興奮地睡不著,想著萬惡的九年級終於到頭了,辰姐姐這時候應該有一種淡淡的解脫感吧。
那應該是一種被複習折磨了太久以後的爽感,不管怎麼樣,考完了就結束了,誰還管成績好壞。
我給她父親的手機發了消息,沒有回覆,大概是隻剩下最後兩天了,不好讓她被打擾了。
我也不覺得有好失落,去學校轉了一圈,正巧遇到校裡在拍畢業照。
我冒冒失失地趕回班級裡,老師正在講課,看到我的樣子,大家一起笑起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問老師,老師說你來晚啦,我們班已經拍完了,現在大概輪到四班還是五班了。
我心裡激動,也不管老師和同學們了,急急忙忙道了別,就衝下樓去。
心裡卻是滿滿的開心,沒照到畢業照對我來說一點遺憾
也沒有,因為我對這個班本來就沒有任何感情。我想著走的快點要是能和辰姐姐她班照個畢業照,也還不錯。
來到操場上時,攝影師已經在衝著五班的隊列喊“一,二,三”了。我爆發出百米衝刺的速度從操場這邊衝過去。一邊衝一邊大喊,“等等我~”
我的英語老師一眼就看見了我,連忙站起身來跟攝影師喊停。
攝影師有些不快,畢竟已經排列了很久了,而且這是最後一個班,他已經在操場上烤了大半天了。
我的英語老師連連向他道歉,拉著我的手,揉著我的頭,親暱地敘著舊。
我一直比較抗拒她的親密接觸,身體僵硬著,任由她整理著我的衣領。眼神卻在人群裡找辰姐姐的身影。
我在人群裡看到了她,她正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對著我笑。我還沒來得及回給她一個眼神,便被英語老師拉著,坐到了她的腿上。
哦,原來是要繼續拍照。
我雖然坐好了,但是剛剛排列整齊的人群因為我的插曲略有些散亂和嘈雜。英語老師回過頭來對著他們大吼,喊的大概是最後兩天了鎮不住你們了是不是,回去以後看我怎麼抽你們。
我離她很近,聽得出她嗓底的壓迫感和咬牙切齒的感覺。人群迅速整齊安靜起來,她回過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很甜很溫柔的笑,“寶貝,坐好了。”
夏天烈日當空,我的心底卻湧起一股寒意。我極力控制自己不讓我從她腿上逃離。
驕陽勝火,鏡頭閃閃,我擠出一個微笑。
我跟著他們一起上樓,他們的步伐很整齊,很安靜,腳步聲在樓道里打出整齊的節拍。我的心底湧出了一股悲哀,這樣子的他們,和被豢養馴服的豬有什麼分別?
成績,紀律,升學率,服從度。這些東西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在這樣的環境裡呆了一年,辰姐姐到底怎樣熬過來的。
我忽然很生氣,想把整個制度,這座班級給砸爛。憑什麼我捧在手心裡細心呵護的辰姐姐,要被你們這樣呼來喝去地對待。
為什麼我視如珍寶的女孩子,在你們的眼裡就敢只用成績來定義她,成績不好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跟英語老師說,還想回來聽她一節課。她極其開心,感覺要幸福地飛起來那種開心,滿口答允。
上課以前我還沒找到座位呢,便看見老師的兩條眉毛又豎起來,厲聲說道,“剛才誰允許你們在外面自己講話的?啊?人家攝影師都喊了那麼久,你們還敢講話,真是隻剩兩天就離開了,當我死了是不是?”
講臺被她用鐵尺拍的震天價響,“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都給我站著上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她還正要發作,卻看我走到了面前,“老師,您消消氣,就剩這兩天了,還生這麼大氣,氣壞了身體不合適。”
她對我換了個語氣,但音調依舊很刺耳,“小良你站一邊去,不關你的事,一會兒讓他們給你搬個凳子坐著。他們就得被好好罰一下,才能認清自己。”
我依舊笑著看她,“這我剛一回來上課,全班都站著,就我坐著,也不太合適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高的身份地位呢。要不這樣吧,我也跟他們一起站著。”
她應該是沒聽出我言語裡的譏諷。餘怒未消地看著我,顯然不想放過他們,於是就想要靠沉默般的威壓逼我就範——上半年每次她一這樣,我都會很
拼命地找自己的問題,然後努力做到讓我合她的心意。
我往前邁了一步,正好站在辰姐姐桌子前面。
我仰著頭看著她,笑裡帶著冷意,沒有半點退縮。
她似乎有點不適應於曾經對她言聽計從的我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尷尬地對我笑笑,外強中乾地繼續吼著,“今天要不是小良求情,有你們好看的,你們都坐下吧。”
我打量了一下全班的佈局,是經典的等級森嚴。班級第1、2、3、4,5,6名在第一排,兩兩成為同桌。
進門正對的那面牆上貼著前十名周測的成績,顯然現在的座位是按照這個成績排的。
我發現辰姐姐換了一雙大黑眼鏡,鏡框很圓的那一種,把她眼底的疲憊遮了個乾淨。
她整個人身上透露出一種“理科老師尤為討厭和嘲諷的,獨屬於文科女生的,腦子不靈光的”遲鈍感。跟我八年級期末時的溫婉自信判若兩人。
我靜靜地看著她的同桌的肢體語言,一分鐘的透露的信息不多,但足夠人看出他有意劃分界限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內心。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無名業火。班級後面的“差生”給我吭哧吭哧從隔壁辦公室搬來一個大椅子。我很認真地對他們道了聲謝,主動用雙手接過椅子。
我看到了他們眼底的受寵若驚和感動,這讓我的心更加難受。
我把椅子放到了教室後面,那裡空空曠曠地睡著形形色色的“人”,看我過來也只是呆愣地看著我——老師對這些“人”的要求很簡單,一整天可以不學習,但只能睡覺,不許出聲干擾課堂。
老師正要講課,我突然說,“老師,我要和這個同學換一下座位,”說著用手指向辰姐姐的同桌。
他被我指到,面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彷彿失去了對自己“地位”的證明,又彷彿,坐到班級後排是對他的侮辱。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就彷彿我的話不該得到質疑一樣。
他遲疑地看著老師,老師擠出來一個笑容,對我說,“小良啊,小李的成績也挺好的,你看讓他坐到後面是不是不太合適?”
我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歪著脖子看著老師“成績好?比我如何?”
成績好了了不起嗎?成績好了就可以用那種眼光凌辱我的辰?是誰給你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你瞭解她的內心能量嗎?你就敢瞧不起她。我承認她腦子反應也有點慢,但那是因為她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在我的陪伴下,她的理科成績可不比任何男生裡的“理科天才”差。
她很溫柔,但溫柔不代表就需要受氣。成為你們異化她的理由。
你居然敢對我說你成績好?卷子不是你高人一等的證明,而是在證明你有能力,有思想解讀這個知識體系。
我用這個能力抽絲剝繭,為她引領,為她護航。你呢?你在做什麼?
你還敢對我甩臉色,你知不知道,我最驕傲的時候,心裡都覺得自己不算什麼,只是具有了一顆那顆嚴謹縝密的心,這樣能為她細細地編織一個未來。
我看起來排名高高在上,但我的心裡一直仰慕著她,渴求著她能抬起柔嫩的腳掌,穩穩地踩在我手心,我只要她能走得穩穩的,哪怕她不愛我,我都會很滿足。
你的天賦比我如何,居然敢倚仗著一點點異化出的成績和自信,看不起她?我回來了,站在你面前,你居然還
敢跟我頂嘴,真是殺了你也不解我心頭之恨!
在集訓營裡開拓過視野以後,我忽然無師自通地知曉如何在這片異化的土地上生存了。既然你們規定了學習好就等於有特權,那我今天就用特權來壓死你!
老師擺擺手,允許了我的請求,隨手把第三排的一個同學扔到後面去,讓“小李”坐到那個雞肋的位置上。
我看著這個雲淡風輕的決定,覺得自己的一番心理活動簡直是對牛彈琴,這個環境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我一整節課都目不斜視,沒敢去看辰姐姐,因為他們一旦知道我是為了辰姐姐而這樣的,她的結果會很悲慘。
她已經夠苦了,我又怎麼忍心因為自己逞一時之快來讓她最後的兩天也陷入苦海呢。
課堂結束,我沒敢回頭看那道目光,跟老師道別。
中午回到家,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想找點佛經看。
但這兩天又是難得的偷懶時光,於是我從書架裡拿出了一本新的《天龍八部》。
我覺得這本書應該會讓我暢快一些。
“青衫磊落險峰行,玉壁月華明。馬疾香幽,崖高人遠,微步轂紋生。”
我一下子就迷上了,兩天都只睡了兩個小時來看小說。
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段譽,看到他在無量山裡,給神仙姐姐的玉像磕頭的時候,我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子感動,段譽的痴心和我的痴心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只不過我還是要把這份痴心埋在心裡,不能天天給辰姐姐跪下,那樣真的做起來,怕是會好奇怪。
而且開篇的時候,寫到了段譽和鍾靈的相遇。段譽拿了鍾靈的繡花鞋去求救,路上還看著那隻繡花鞋,回想起鍾靈的一顰一笑,還忍不住地聞了一下。
那時我的書讀的很多,但還沒讀過這麼直白不做掩飾的描寫,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我下意識地就覺得這不是一本好書,就像看到西門慶約會潘金蓮時,蹲下去捏人家腳一樣。
急急忙忙地把書合上,剛才的文字卻又漂浮在腦海裡,讓我忍不住去看。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段譽的那種喜歡是發自本心,純乎自然,跟西門慶的是完全不同的,換位思考一下,我好像也不討厭段譽這樣子。
就好像人遇到跟自己很像的人,會下意識地討厭一下,而不是立刻共鳴。而共鳴需要慢慢地相處建立起來。
我沉浸在故事情節裡,越來越喜歡段譽了。尤其是段譽在愛慕王語嫣時,種種的自憐自傷。
那些文字一下子寫到我心裡,像是把我平時掩藏住的內心悄悄挖掘出來。
吃飯的時候父母問我在看什麼,我趕緊把書藏起來,總感覺這本書跟《射鵰英雄傳》那些不太一樣。
我讀得實在是太慢了,因為每次看到段譽寫內心獨白時我都要停下來翻來覆去地看。
大概寫到杏子林的時候,故事轉成喬峰的劇情,我便把它跳過去。往後一章一章地翻到了珍瓏棋局那裡,才繼續滿心歡喜地看起來。
中考來了,我走進了考場,看著所有人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寫完語文卷子,我沒回想那些看起來很可笑的題目,就是這些題目把我們的一年死死地拖住了?考完一群人湧出考場,家長們在外面圍的水洩不通,焦急而忐忑地等待著,我忽然覺得我們都很可憐。
我覺得還不如想一下晚上回去看小說,看看段譽有沒有娶
西夏公主。
中考完以後我們並沒有休息,幾位家長自發組織了一次集訓,是去D市請的一位國家隊的教練講課。
為期大概兩個星期,算算時間,集訓回來正好是中考發榜,剛好能回學校去見辰姐姐。我在家裡待著,思念辰姐姐無聊到發狂。
我幾次都走到她家家門口,卻不敢去按那個灰色的門鈴。當時我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和叔叔多說幾句話,這樣我也有膽子去串門玩。
於是我就參加了集訓。emm,完全聽不懂。還好我跟老李一個房間,晚上天天回去抄他的筆記。
老李這個人喜歡熬夜,(各種。
我跟爸媽打電話,吐槽說很想要一個智能手機,不然的話看ppt跟不上也沒法拍照。
爸媽的響應速度很快,當晚就給我買了,說等我回來就給我。
我興奮地幾乎要從賓館的床上跳起來,有了手機以後我就可以跟她聊天了。我確實是因為學習的緣故需要手機,但我更在意能和她聯繫。
這樣再也不用我媽的手機聊天了,不然真的要很小心,很尷尬。
我回到s市的第二天,就是中考發榜的日子,我早早地來到了學校。在門口“偶遇”了五班的閨蜜,要到了她的微信號。
然後我就發出了申請,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班級里老師在講話,我很無聊地玩著手機,當時不太會安軟件,一會兒跳出來一個安裝提示。
每次手機振動我都激動得翻開界面,看是不是她的好友申請通過了。
那個白天很長,我記得校長在投影上講完話以後,教導主任繼續講,然後班級里老師繼續。一直講到日上三竿,手機裡的那個綠泡泡卻始終沉寂著。
在一片躁動的心情裡,老師開始讀榜,嗯,我班級第二,校第五。一個很好的成績。
班級第一還特意看了我一眼,我看著他垂下的眼袋,如深潭一般的眼底笑笑。第一這名頭,你要的話就給你嘛,一箇中考成績而已。
班裡像菜市場一樣嘈雜,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大笑,還有更多的人在假裝“慶幸”,“還好我xx題寫了,不然的話就差那一兩分。”
我忽然覺得他們很無聊,但我並不討厭他們。因為曾幾何時,我也是他們裡的可憐的一員。
屋子裡的喧鬧和狂歡持續了好久,我在一旁發著呆,暢想著和辰姐姐在微信上的,肆無忌憚的聊天。
那裡終於沒有高壓環境,沒有父母的注視,沒有顧忌老師。我們會卸下一切包袱,只說些,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話。
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了,手機上靜靜躺著五條微信未讀消息。
我的心打了個顫,猛然抓起手機,只看見微信上靜靜地躺著幾段話。
“我們分手吧,這次我是認真的。”
“對不起,我沒能考上省實驗,這個分數走指標也走不上,我盡力了。”
“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上天讓我們相遇,並讓我們相識,我們還擁有了兩年的快樂時光。很大程度上,是對你的回憶支持著我,讓我能安安穩穩地讀完九年級。”
“現在想起來你為我的付出,我都很感動。如果我們生在普通的城市,沒有這麼大的競爭壓力。下輩子吧,下輩子見到你,我想我一定會跟你談戀愛的。這輩子的我是不成啦,大概是我太差了,把你對我的好看在眼裡,卻無緣消受。”
“忘掉我吧,
你不要自責,也不要愧疚哦,你真的已經很厲害了,初三一年,你三次出現在我面前。你知道嗎,你的出現滿足了我對英雄的所有幻想。我能在最好的年華里,被你陪伴過,我已經心滿意足啦。
只是還是有點小遺憾,往後你的人生,我不能陪伴你走了。不要自責哦,這並不是你的錯,只是我配不上你。
忘了我吧,你這麼好,以後會遇到更溫柔更出色的女孩子的,祝願你能在省實驗大展宏圖,幸福順遂。
哦對了,我和你有個約定,要在省實驗見面,很抱歉,我要爽約了。你一定要在省實驗好好的,千萬不要灰心,就當是替我完成了我的心願。
我一直有一句話想對你說,現在說的話顯然來不及啦,可帶到下輩子說又太晚了。
我愛你。”
我看到這一大段文字以後怔怔地愣了一分鐘,然後不可置信地開關手機,反覆開關微信界面。
那一段觸目驚心的文字並沒有隨著重啟消失。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覺得自己的肉體和靈魂一起凝固住了,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溫度這個字已經從我身上絕緣了。
迎面走來一個人,她對我說,欸,你在這裡啊,正找你呢,下樓去,學校給前十表揚發獎狀呢。
我呆滯的瞳孔慢慢縮小,定在她的臉上,好像沉睡了很久的人,在慢慢熟悉“人”的行為。
我想著,剛才發生過什麼事來著?哦,辰姐姐要和我分手,要分手,要分手……我一定要去找到她,一定要。
我跑到五班,逢人便問她在哪裡,大多數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有回答我。只有她閨蜜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她剛剛回家去了。
我衝出教學樓,外面的陽光一下子照在我臉上。大大的紅榜正在被貼起來,遠處兩個氣球上拴著祝賀的橫幅。一切都很刺眼。
我奔跑著,搜尋著,遠遠地看到她家的車停在了校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打開車門。
我從人群裡跌跌撞撞地擠出一條路,看著不遠處汽車緩緩地開走。
我奔跑著,追逐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再見到她。
學校邊的路崎嶇不平,我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不一會腿就麻了。我繼續悶頭向前,眼裡只有一個方向。
跑了五分鐘以後,我開始喘起來,剛才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的東西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晃起來。
她的成績再不好,怎麼也不至於指標也走不上啊。英語老師脾氣那麼暴躁,而且喜怒無常,她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居然只顧著自己逃離學校,沒顧得上她,她一個人煎熬地度過了下半年,那該多絕望啊。
你有什麼難處,你就和我講嘛,哪怕是我再忙,心裡再苦惱,也會把你扶起來,小心地呵護你的。哪怕我遠在集訓營,我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
我痛苦到極點的時候,有你來拯救我,可你難過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來拯救你呢?愛人不就本是這樣子的嗎?
我們說好的,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可如今我把一切都做好了,在這裡等你,可你為什麼不守信約?
我一直不敢想最後的那三個字。
她家車的尾燈早已看不見了,但這並不影響我的節奏,我朝著她家的方向,繼續奔跑著。
天上突然密佈起陰雲,夏天的大雨說來就來,拳頭大的雨點拍在地上,濺起一絲土腥氣。
只是兩分鐘
,雨便像潑水一樣灑將下來,一瞬間我的襯衫就被打透了。
我依舊沉默著低著頭,任由雨水從身上滑落,雨從眼前留下,浸到眼裡,讓一切變得有些酸澀不清。我調整了步頻,儘量不要讓自己摔倒。
還好她家離得並不遠,在雨裡跑了十分鐘就到了。
路過粉色的“鴛鴦樓”,我的心裡又是一痛。
面前就是她家的小區,我就這樣在雨裡站著,不敢靠過去。
一年前,辰姐姐曾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對我輕嗔道:“8184,傻瓜。”
一年後的今天,彷彿只要我不向前走去,那個嬌俏的身影就會永遠在那裡,永遠不會告別。
只見那道防盜門突然開了一個縫隙,辰姐姐的半邊臉從裡面探出來,有些擔憂地看著雨中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門前的,淚突然湧出來,混合著雨水從臉上滾落。
雨越下越大,大雨瓢潑,一陣一陣地打在我的肩頭,打的水花飛濺。但我的眼裡只有她,對這大雨也全然不覺。
她直直地看著我,眼圈腫得像個桃子。我們都不知道如何開口,一時間耳邊只剩下雨聲。
我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等我”
“你等我回去我就改志願,我不去省實驗了,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我們在新的校園裡,要談甜甜的戀愛,我會助你學習,讓你快樂,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來給你。”
她搖了搖頭,面帶悲苦,“可那樣你甘心嗎?你真的能放下你的驕傲,你的學業,來陪我嗎?在那樣的高中裡學習三年,你會開心嗎?”
我一時間語塞,但馬上強硬地說,“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開心。”
她說,“可那樣子我會很不開心,我會很自責的,那樣就成了我拖累著你。”
我大聲反駁,“不,我心甘情願對你如此,怎麼算你拖累了我?就算要下十八層地獄,那也是我自己選的,我甘之如飴!”
她悽傷地一笑,“小良,不一樣的。我喜歡的,是那個頂天立地的你。好像不管面對什麼挫折,你都總有辦法。雖然學業很苦,但我卻很幸福。
但我不希望這樣的你因我墜到塵埃裡,這樣的你,我會喜歡一年兩年。可兩年三年後呢,我還會喜歡你嗎?”
“我們的青春多麼短暫,要用它做有意義的事,你不要在我這裡白白耗費心力了。”
我想大聲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好像一切都已經說盡了。“不,不,不是這樣的。”
她邁步上前,用手輕輕封住我的嘴,“你今天能來找我,還跟我說這些,我已經很開心了,我很知足了。我愛你,但我更希望你越來越好,原諒我,我不得不離開你。
你有更大的追求,更大的抱負,不該在我這裡停留。”
她的唇吻到了我的額頭,冰冰涼涼的,我們在雨裡這樣站著。我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從我臉上留下,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入口微鹹,回味起來又是滿嘴的苦澀。
我腦子暈暈的,悲痛已極,痴痴呆呆,渾渾噩噩,“可我的強大都是為了你而做出來的呀,沒了你,我一個人去省實驗,孤零零的還有什麼趣味?我不想要前途,不想要廣闊的天地,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你不喜歡我呢,我只每天遠遠看著你,便足夠了。”
她忽然淚流滿面,“你不要再逼我呀。把你困在我的身邊,這個責任太大了,我承擔不起呀。”
我的心又痛
起來,溼透的身上,寒意伴隨著知覺一股腦地湧起來。我臉色慘白,有些站立不穩。
她伸出手,一手扶住我,另一隻冰冰涼涼的玉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為我拭去眼角的淚。
“你說,現在的我還算不算你主人?”
我的心裡彷彿湧起一股希冀,有種別樣的衝動。既然做不了情侶,那跪在她腳下,做一條純粹的狗也好。
“當然是啊。”
“那主人的命令你要不要聽?”
“一定會的。”
她的玉手輕輕給了我兩個耳光,一點也不疼,反而滿是眷戀和溫柔。
“主人命令你從今以後好好地在省實驗學習,不許因為我難過,今後要考一個很好的大學,你做不做得到?”
“做……”我的話語哽在喉嚨裡,答應了這句話,從此就跟她參商兩曜鬥西東,再也沒有緣分在一起了。可如果不答應呢?她如此情深意切,讓我怎能不答應?
我艱難地點頭,費勁了我一生的力氣。
她妙目打量著我,看我真的答應了,也鬆了一口氣。
我感覺她的眼神如此執著,如此憂傷,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印刻在腦海裡。
她轉過身走進了樓宇門,“有緣再見,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我下意識地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住她,像是要抓住那個虛無縹緲的目標。被她回身倚住門,把我輕輕擋在門外。
“放手吧,放過我,也是放過你自己。”
我的手推到門上,手臂的力氣彷彿被一點點地抽乾,無力地垂下來。
這雙手能拼贏兩百斤的大漢,能把白蠟杆打的裂開,能支撐我做幾十個引體向上。可它面對的是她。
她只是輕輕倚住門,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但是這是她倚住的,我又怎麼有力氣推開呢?
一道電光閃過,映照出門那邊陰影裡的她。
她鬢邊帶著一朵珠花,珠花的正中,象徵著我們約定的金針靜靜地鑲嵌著。
驚雷炸響,我的腦海裡也隨著地動山搖。
我的情緒終於崩潰,轉身奔逃。小區裡遙遙地傳來我一聲椎心刺骨的,野獸般的慘嚎。
奔跑到鴛鴦樓前,我面對著昔日的紅牆,厭棄般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拼命用手掌拍打那牆面,片刻間兩手掌心便高高腫起。我看向兩手,上面一片血紅,已經是麻木了。
回到家裡,我沒有午飯和晚飯。呆呆愣愣地拿起手機,這手機在我的希望裡,本來是故事的開始,沒想到它卻是悽傷的見證。
我不敢打開手機,一打開手機就會看到微信裡孤零零地躺著的,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於是本能般翻開天龍八部,這次我沒跳著去看,從杏子林處繼續看下去。
看到小鏡湖,青石橋那裡,已經一天沒睡的我放聲大哭。
我本以為自己是段譽,所見所過萬千事,亦不改心靈清澈。哪知自己是喬峰的劇本,悲愴襲來地如此突兀,如此痛徹心扉,如此無法挽回。
我的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她的話聲,約定到省實驗去,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學,要陪彼此一輩子。
不到一天之前,我還在計劃著跟她的相見,密語,規劃著她的未來。從今而後卻再也見不到她了。在省實驗相遇的誓約,從此成空了。
我坐在床上,許久許久,仍然不肯放下手機,不忍在心底與她告別。
突然之間,我站起身來,一聲長嘯,再也不看手機上那些文字。截圖以後,雙手連點,把
它們依次刪掉。
中考發榜後的第二天,我完成了人生裡最痛苦的一次成長。
第十九章且自逍遙沒誰管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題記從今天開始,故事就大概要穿插進入到下一個女孩兒的章節了。
在開啟高中篇章以前,我想跟大家討論一下,所謂的虐戀,既有愛戀,還有施虐。那什麼樣子的才叫施虐呢?
我昨天把故事給我乾姐姐看,她很驚奇,說我長歪了@~@。
然後她說,你這個一點都看不出來欸。我認得兩個人,一個是一個男生,國內TOP1本碩,他就會很要強,有掌控欲。
跟他相處的時候你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在操控你的人生,當你做到他的要求時他會像獎勵狗一樣給你點甜頭。
另外一個是她補課班的女學生,是個拉拉,也是個m,看起來就很好欺負,說話也柔柔弱弱的,上課的時候還試圖掰彎過我姐。
我只覺得這兩個都太可怕了,我竊以為sm本來是感情裡的一種情趣,所謂“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但如果讓我整日處在受“支配”或“渴望被虐待”的漩渦裡,那會讓我忍不住地轉身就逃。
(ps,僅屬於個人觀點哈)
寧對我就有一種淡淡的支配感,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大概就是你跟她說到她不太想聽的話時,她會直接拒絕跟你溝通。
這會讓我忍不住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說的話的確太沒有營養了,對她太沒有幫助了。很多時候我都在試著改變自己,討好般整理好一些知識,說些她想聽的話。
從理性的角度來講,確實我得到了成長,學會了說些邏輯清晰,富有深度的話,也懂得了怎麼摸清女孩兒的心事。
但心裡還是會委屈呀,在跟她相處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懷疑這種關係是否正確,以及自己這樣子是否值得。
仔細回想一下,她真的沒有想影響你的人格,只是她那時對男女之情有些不知如何表達,遲鈍裡又帶著些率真。
陰差陽錯之下,就導致我的心靈被虐待了很多遍。當現在的我回想起那段歲月時,依舊內心有著隱隱的傷痛。
因此我要把這段最難忘的故事寫下來,詳述這段曲折而漫長的因緣。
第十九章
我們在高中報道了,一到校就參加了一次考試,選拔實驗班。
規則是這次考試成績佔70%,中考成績佔30%。
幾天後我來到新的班級裡,驚奇地發現同學們大多是集訓營的老同學。老李,寧,軒軒,老劉,嘉嘉都跟我在一個班。
大家見面以後都是格外的激動。
老劉請我吃了頓麻辣燙,然後跟我說,感覺一個假期不見,你這個人有點變了。
我笑著問他變在哪裡了呀,他說,好像也說不清,只感覺你比起以前,好像現在對什麼都無所謂似的。
我笑罵,“哪裡有了,明明我這麼熱愛生活。”
新的班主任是個小個子的女老師,教語文。語文這個東西很奇怪,不是誰都能教,很吃底蘊的。她一開口,我便知道她的肚子裡沒有墨水。
於是我第一節課上連續刁難了她,問了些刁鑽古怪的問題。她根本壓不住我們,手足無措地站在講臺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誰是老師,誰是學生。
開學第二天開始軍訓,我們班的凝聚力遠遠要高於其他班,在其他班還在生澀地磨合時,我們已經開始嬉笑怒罵。
別的班主任還在
宣傳“集體榮譽”時,我們已經把它看得極重。這也是獨屬於我們的驕傲,我們不允許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後於其他人。
我還記得第一次軍訓的上午,班裡一個女生突然暈倒了,老師還沒來得及說,兩個男生就已經背起她,往醫務室跑。
她回來時,老師還在問東問西。卻看見樹蔭下早就擺好了我們主動從教學樓裡搬來的椅子和飲水機。椅子旁邊還撐著一把遮陽傘。
我這個人感情比較淡漠,從來情感只傾注在一個人身上。但經歷了這一番忙前忙後,我的心裡好像也湧過暖流,滾燙滾燙的。
軍訓的時候教官批評我“含胸駝背”,我漲紅了臉,每天回宿舍都靠著牆站著,死死繃住肩胛骨。
快結束時,教官看到我,特別地感慨,稱從沒見過我這樣的人。他給出評價,“極其雄壯。”
我們的訓練方式也很獨特,每四個人一排訓練正步。訓練不設時間,不設要求,覺得合格了就去找教官檢驗,然後就可以休息了。
我們都想盡快休息,但沒有任何一個小組,因此而敷衍訓練。
我和寧,還有軒軒一組。因為寧有腿傷,我們組的訓練任務看起來就很艱鉅,我們沒露出任何異樣,不約而同地維護著寧的自尊。
正步的訓練需要一邊走,一邊用餘光瞄著隊形,我每次用左眼一瞄,就會看見寧那有些蒼白的側臉。
我看的出她很想表現得行動自如,但還是一跛一跛地,有些力不從心。
我把自己的步頻放到最低,像一頭僵硬的狗熊,小心地移動。
由於我是帶頭的,另外兩個人便跟著我的節奏,緩慢地行走。
過不多久,就有五六個小組去樹蔭處休息了。軒軒性子急,臉上透出不耐。我摟著他的肩膀,把他的頭帶得背對著寧,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們找教官,隊伍走的很整齊,就是節奏透露著一股子詭異,像是一頭大狗熊和三個火柴人的組合。
教官看著我們,不自覺地想笑。我看的出他在猶豫著,是不是讓我們再來一遍。我對他眨眨眼,意思是這小姑娘已是很努力的。他笑笑,讓我們去休息了。
樹蔭下,清風拂過我們汗溼的身體,讓人的身心一下子放鬆下來。我看向操場,其他班都在烈日下苦苦堅持,兩個班的男生還被教官罰了俯臥撐。
我們有些百無聊賴地坐躺在樹蔭下。我跟教官說,我給大家唱首歌吧。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這首歌只有“宮商角徵羽”五個聲調,簡單到了極點,其中卻彷彿藏著無盡的風霜和感慨。
大家怔怔地看著我表演,結束了好一會兒,掌聲才遲到般地響起來。
我回到草地上坐定,老劉湊過來,“這個唱的好,雖然很簡單,但意境很高。”我看著天,淡淡地裝逼,答非所問:“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啊。”
寧突然轉過頭來跟我說,“你也喜歡讀論語嗎?”我一下子被問愣住了,這個問題,和問問題的人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很喜歡吧,不過也就看著玩,其實也不太懂。”
她風一般地甩下一句話,“我也喜歡讀論語,感覺讀論語的時候,會得到很多人生的指引。”
我的心裡泛起一絲共鳴,忽然很想和她說些什麼,但半天
也沒想好。想了半天,才想到該講些什麼,但她已經轉過頭去了。
我半是索然無味,半是悵然若失。走在路上,我奇怪地看著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
今天回家翻了一張軍訓的照片,發現她和我記憶裡一樣,戴著個白色的帽子,穿著一雙白色帶網的運動鞋。
可是除了這些,我真的不記得她的樣子。
軍訓的時候,還有兩段小插曲,我們班班花,當時忘了因為什麼,在操場上脫了鞋子。
我看著她那雙腳,那種索然無味又泛起來。實在是太粗糙了,跟辰姐姐比起來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從那時開始,我覺得自己應該是戀足的,但是又好像沒那麼喜歡。
我們還學了軍歌,“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我們也是一組一組地唱。但是我從小到大幾乎沒唱過歌,學的磕磕絆絆。(滄海一聲笑還是中考後有感而發學的)
於是我們小組唱歌的時候,就出現了更詭異的一幕,我大聲地唱,卻聲音走調。寧囁嚅地在表演唱歌。軒軒細聲細氣地掐著嗓子唱。
場面一時間很失控,全班都笑暈在地上。寧看了我一眼。我讀懂了她眼裡的話語,“原來你五音不全啊,那你之前表演時怎麼唱的那麼好?”
我大窘,後面軍訓期間都沒敢唱出那走調的歌聲。教官看來時,我也學她動著嘴唇,“表演”唱歌。
我還記得軍訓最後“閱兵”展覽時,我們班給人帶來的震撼。在體委一聲“正步走”的聲音中,我們的動作一齊定格在原地,然後沉鬱頓挫,又步伐鏗鏘地走起正步。
我成了校軍訓標兵。我一直覺得,我好像本來就是當兵的料子。
後面正式開學,第一節課就是班主任的語文課。老師這回也是接受了我們的傲氣,讓我們朗誦《沁園春-長沙》等詩歌,來體會里面的感情。
同學們爭先朗誦,或激昂或婉轉,或頓挫或流利,各有自己的風格。
我還記得那章最後一篇詩歌是郭沫若的《天狗》,那篇詩歌的語言實在過於奔放,熱烈到了極端的程度。
老師問“誰來試試這篇?”大家都沉默了下來,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盛情難卻地起身,感受了一下它的韻律,然後讀將起來,越讀越激動,越讀越瘋狂。
“我飛跑,我飛跑,我飛跑,我剝我的皮,我食我的肉,我嚼我的血,我齧我的心肝,我在我神經上飛跑,我在我脊髓上飛跑,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我放誕,我恣意,我隨著韻律而舞,聲音穿雲裂石。
“我便是我呀,我感覺我要爆了。”
讀完以後,我忍不住地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同學們受到我的感染,激動而熱烈地鼓掌。寧回頭看我,臉上掛著淺紅。
年輕人啊,要努力地奔跑。只有足夠的恣意,才能將背後的苦痛藏起,才有勇氣將它埋入歲月的塵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