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冰珀
第一章幫助
梅雨季,雨連天風吹雲卷,雨水就順勢而下,貧民區房內,二十二歲的鶴冰珀正指導著一個十幾歲小女孩重複著舞蹈動作。
鶴冰珀,國內最有分量的音樂獎項“金翎獎”年度新人候選人。她是這屆提名者裡最年輕的,也是唯一一個同時提名演唱類和音樂劇表演類的雙料候選人。
她的身份地位,堪比偶像明星,想請她當老師的人數以萬計。可眼前這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穿著樸素、舞蹈鞋上甚至還打了補丁。
“手自然下垂,手臂與手呈橢圓形,注意觀察老師的動作......”
鶴冰珀扎著馬尾,一身純白連衣裙,露出一截細白柔美的脖頸,直角的肩、纖美的背、筆直的腿,169cm的身高亭亭玉立,渾然就是天生的女主,人間的高嶺之花。
小女孩照著做了。手臂的姿勢勉強過關,肩膀的姿態也還湊合,可一到腳上就全亂了。鶴冰珀退後一步,目光從女孩的指尖一路滑到腳踝,眉頭越蹙越緊。
“腳。你的腳。”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一點茫然。
“外開。從髖關節開始轉動,力量一直延伸到腳尖。”鶴冰珀用自己的腳示範了一下,白色舞鞋在地板上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像這樣。”
女孩又試了一次。腳踝僵硬地轉了一個角度,鞋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動作含混不清,像一張沒對準焦的照片。
“不對。”
再來。
“還是不對。”
第三次的時候,鶴冰珀沒有再說“不對”。她抿著嘴唇,視線釘在女孩那雙舞蹈鞋上。那雙舞蹈鞋原本是粉色的,現在已經髒成了灰色,鞋頭磨出了毛邊,最刺眼的是左腳外側那塊補丁——一塊顏色相近但終究不同的布,用歪歪扭扭的針腳縫上去的。
補丁翹起來布料的邊緣,沾著不知是今天還是昨天的泥點子,在練功房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鶴冰珀站在女孩面前,中間隔著大約四十公分。她彎下腰,想要用手握住那隻鞋,把女孩的腳踝掰到正確的角度。這是舞蹈老師最尋常不過的動作。
可她的手指懸在半空中,終究是沒有碰女孩的鞋子。
這間屋子沒有空調,雨天的潮氣從窗縫牆根滲進來,空氣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像是從這棟房子蓋好的那天起就住在這裡,再也沒有離開過。
“老師。”
女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鶴冰珀抬起眼。女孩正天真看著她,帶著一些難過,可那短暫的不好意思後,便是有種倔強含在眼底,咄咄的目光。那種目光讓鶴冰珀想起什麼——不是在課堂上,是在別的地方,在採訪的鏡頭後面,在頒獎禮的觀眾席裡,在那些她從不回應的注視中。
“您是不是覺得我的鞋子很髒?”
女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一顆一顆按下去的琴鍵。
窗外雨聲忽然變大了。
鶴冰珀沒有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像舞臺上被打光固定住的一幀畫面。可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一排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女孩沒有移開視線。她站在鶴冰珀面前,穿著那雙打補丁的舞鞋,腳踝還是歪的,姿勢還是錯的,可她看鶴冰珀的眼神裡沒了怯意,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直逼人心的觀察,像天真的孩子在觀察一隻困在玻璃瓶裡的蝴蝶。
“
沒關係的。”權恩兔把腳往後縮了縮,像是怕自己的鞋子弄髒了老師的眼睛,“以前學校的老師也這樣。我媽媽說,洗乾淨就好了。”
“媽媽說,等這個月直播多賺一點,就給我買新的。”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她抬起眼睛,對鶴冰珀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乖。乖得讓人心裡發緊。
“我媽媽說,你是大明星。大明星願意來教我,我應該高興。”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老師——你連我的腳都不願意碰。”
這句話落在地上,比雨聲輕,比任何聲音都重。
鶴冰珀的脊背繃得更直了。她的肩胛骨在白色連衣裙下微微凸起,像兩隻收攏的翅膀。她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這是兩回事。想說自己只是沒有這個教學習慣。可當她張開嘴的時候,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裡,因為她低頭又看見了那塊補丁——那塊別人用手一針一線縫上去的、顏色差了一點的、邊緣翹起來的補丁。
和那片泥點子。
她想起前天晚上刷到的評論。一個頂著楚言蹊粉絲牌的用戶寫的:“鶴冰珀不是唱歌的嗎,怎麼又跳出來了,讓她回去唱她的陽春白雪吧,別來摻和我們普通人的事。”下面跟了三萬多個贊。她當時把手機翻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告訴自己這些人不值得回應。月亮不需要向仰頭的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掛那麼高。
可現在月亮站在一間沒有空調的屋子裡,面前是一個鞋上打補丁的小女孩,而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拴住了。
那個評論區的每一個字忽然都長出牙齒,隔著兩天的距離,在這個潮溼的下午,咬住了她。
女孩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歪著腳踝,安安靜靜地等著。等鶴冰珀蹲下來,或者等鶴冰珀轉身走掉。她好像哪一種結果都能接受。
鶴冰珀咬住了後槽牙。
痠痛從下頜骨傳到耳根,那種感覺清晰而真實,把她從某一種懸空的狀態里拉回了這間屋子。
鶴冰珀蹲了下去。
白色連衣裙的下襬落在木地板上,堆成一朵雲的形狀。她的手伸出去,想要用指尖觸到女孩的鞋面。
可女孩卻一下子收回了腳,女孩低頭看著她。
十幾歲的小女孩,身高已經不算矮,居高臨下,目光灼灼。
從這個角度,鶴冰珀的馬尾垂下來,髮梢幾乎掃到地板。她的脖頸拉成一條柔和的弧線,肩胛骨在連衣裙下撐出清晰的輪廓。她的手指還停留在半空,僵在那裡。
“老師,別勉強自己了,我知道你來教我,只是為了給他們看的。”
女孩垂著眼睛看她,眼底都是失望。
“不,不是的......”
鶴冰珀抬著頭。從這個角度,她需要仰著臉才能看見女孩的眼睛。可她卻沒有站起來,而是像是被戳中的心事般,定在原處,任由那讓她極為不適的目光審視著。
三個月前,金翎獎的提名名單公佈。
她的名字出現在兩個類別下面——“年度最佳演唱表演”和“年度最佳音樂劇演員”。媒體用“雙料提名,百年難遇”做標題,配圖是她在上一季《歌劇魅影》復排中飾演克莉絲汀的劇照。照片裡她穿著白色睡裙站在船頭,被幹冰的白霧纏繞,下頜微揚,眼神裡有一種不諳世事的清澈。那張照片在社交平臺上被轉發了十幾萬次,最高贊
的評論只有三個字:白月光。
那時候她以為這輪月亮會一直掛在那裡。高懸,清冷,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光芒。
她低估了地面上的人想要把她拉下來的力氣。
楚言蹊,同屆金翎獎候選人。走的是另一條路——原創音樂人,唱作俱佳,紮根市井題材。她的歌出現在每一條煙火氣旺盛的短視頻裡:夜市攤主收攤時的背景音樂,凌晨下班的女孩打車時耳機裡放的歌,菜市場阿姨剁排骨時哼的調子。
楚言蹊不化妝的時候比化妝的時候多,採訪的時候會笑到露出牙齦,被問到“你怎麼看待鶴冰珀的音樂”時,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鶴老師很厲害啊。就是有時候我覺得,她唱的那些故事,可能離咱們的日常生活稍微遠了那麼一點點。當然,這是我的問題,我這個人比較俗。”
“比較俗”這三個字,比任何攻擊都致命。
輿論像雨季的潮水一樣慢慢漲起來。先是零星的評論,說她“不接地氣”“站在雲彩上唱歌”。然後是成篇的分析文章,標題是《音樂劇的困境:高雅藝術如何走出象牙塔》。再然後是一個詞條——#鶴冰珀的音樂不需要群眾#。詞條裡引用了她一年前在某次採訪中說過的話,記者問她“你的音樂想傳遞給什麼樣的人”,她說:“我不篩選聽眾。音樂自己會篩選。”這句話被截出來,和楚言蹊在某次公益演出中蹲在路邊給流浪貓唱歌的視頻並列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但互聯網不需要邏輯。
金翎獎的評委組傳出了消息:今年獎項評審新增了“作品社會價值”的評分維度,權重不低。她的經紀公司開始焦慮。她的粉絲開始四處解釋“音樂劇本來就是小眾藝術”“不是所有東西都要大眾化”。但越解釋,越像在承認什麼。
陳助理推開排練廳的門。鶴冰珀正對著鏡子練一段獨白,看見鏡子裡陳助理的臉,停了下來。
“有事?”
陳助理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一篇文章,發佈不到六小時,閱讀量已經破了十萬。標題是《楚言蹊:我的歌不需要你仰望》。
鶴冰珀沒有點開。她把手機還給陳助理,重新轉向鏡子。
“冰珀。”陳助理叫住她,“我們需要做一個姿態。”
“什麼姿態。”
“讓他們看到,你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鶴冰珀從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臉,清秀絕美。那種被保護得太好、不知人間疾苦、活在蜜糖罐裡的人。她沒辦法反駁這一點,因為她的確從來沒有在菜市場買過菜,沒有在凌晨下過班,沒有因為一雙舞鞋太貴而放棄過任何東西。
“我有一個想法。”陳助理說,“你去給普通家庭的孩子做家教。我們找一家需要幫助的家庭,你真正去教,真正去接觸。剩下的事,我會替你做。”
鶴冰珀沉默了很久。
一週之後,一份資料放在她面前。權恩兔,是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單親,母親靠著直播養活孩子,孩子熱愛音樂劇但沒錢請老師,更重要的是這個小女孩曾經在鶴冰珀的每一條超話中留言,是鶴冰珀的“忠實粉絲”。
“就是這家孩子的情況……”陳助理遲疑了一下,“可能會艱苦一些。”
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她在救一個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現在,她面前這個女孩,正把她按在水中,如同外面那
不透氣的雨,淹溺著雲朵。
“老師,你在聽嗎?算了,你還是走吧,別勉強自己了。”
“我們只是貧民,你是大明星,嫌棄我們這種人髒是很正常的,就像網上說的那些話一樣。”權恩兔眼睛瞪的溜圓,氣鼓鼓地說道。
“我不是——”
“您就是。”權恩兔往前近了一步,捏著拳,目光冷得要命。“您只是忍著。因為我說了那句話——‘您連我的腳都不願意碰’——您受不了這句話,所以您蹲下去了。不是因為您真的不嫌髒。”
她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輕,很準。
權恩兔打斷了她。這個打斷來得突然,像一隻一直在打盹的貓忽然伸出爪子按住了獵物的尾巴。鶴冰珀的聲音被截在半空中,張著嘴,沒有下文。
她從未被別人打斷過。從未。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四十公分縮短到二十公分。
權恩兔用很小的聲音,只有她們倆個人才聽到的聲音,混在雨聲中卻如驚雷般砸進鶴冰珀的耳朵裡。
“老師。”權恩兔忽然開口。
鶴冰珀看著她。
“我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東西。”權恩兔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想到了一個自認為絕妙的主意,“就是——有一個故事,說一個很厲害的人,為了證明自己不怕髒,就跪下來,用嘴巴幫別人擦鞋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很好玩的玩具”沒有任何區別。
“那個人後來大家都說他很了不起。”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說錯,“因為他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舞鞋。
“老師,你要不要也試試?”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抬起眼睛看著鶴冰珀。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期待——像一個孩子邀請你一起玩她發現的新遊戲,她不覺得這個遊戲有什麼不對,因為電視裡的人就是這麼演的。
“就是用嘴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鞋面上那塊補丁,“——把這裡弄乾淨。像這樣。”
她伸出舌頭,在自己嘴唇上舔了一下,做示範。動作很認真,像上課時跟著老師念課文。
“你跪下來,然後這樣。”她又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電視裡那個人就是這樣做的。後來大家都鼓掌了。”
“老師,如果你想證明自己,那就跪下來。”
權恩兔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舞鞋。然後她抬起眼睛,視線從鶴冰珀的白裙一路爬上去,爬過筆直的小腿,爬過收緊的腰線,爬過那驕傲的脖頸,最後射進鶴冰珀的眼睛裡。
“跪下來。”權恩兔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然後用您的嘴,把我的舞鞋舔乾淨。”
鶴冰珀的瞳孔縮了一下。
練功房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雨聲忽然變得巨大。窗框在風裡輕微震動,玻璃上的水痕扭曲流淌,把外面的梧桐樹割裂成無數綠色的碎片。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鶴冰珀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震驚的站起身來,生氣的往前進了一步。
“我在幫你呀——”
“胡說!”鶴冰珀氣得胸部不斷起伏,可面對眼前這個天真的小孩子,又不好發作,可還是吼了一聲。
權恩兔愣了一下。
不是假裝的那種愣,是真的愣住了。她看著鶴冰珀生氣的臉,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這一次是真的紅。不是之前那種剛好
夠讓人看見的程度,是眼眶一下子蓄滿了水,鼻尖也跟著紅了。
“你兇我。”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審視的語調,而是一個十二歲孩子被大人兇了之後,委屈到極點的聲音。聲音是抖的,斷斷續續的,像被雨打溼的紙。
“你——你兇我。我又沒有做錯什麼。是你自己不碰我的鞋子的,又不是我——”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沒擦乾淨,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你自己——”她抽噎了一下,“——嫌我的鞋子髒。我又沒有讓你嫌。我洗過了的。我刷了很久。你為什麼還要嫌——”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對不起,老師沒有兇你的意思,只是.......”鶴冰珀想要安慰,又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只好哄著眼前的女孩。
權恩兔的哭聲漸漸小了。從嚎啕變成抽泣,從抽泣變成偶爾吸一下鼻子。然後她從膝蓋裡抬起臉,滿臉淚痕地看著鶴冰珀。
“對不起。”她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聲音啞啞的,“我不該哭。媽媽說我哭起來很吵。”
“沒關係,是老師不好。”鶴冰珀道歉道。
“那你還教不教我?”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不哭了,“你不教也沒關係。反正——”
她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板上的灰。“——反正也沒人教過我。”
“好,我教你。老師不嫌棄你。”鶴冰珀說道。
權恩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跑到牆角,從櫃子後面拿出一個手機。手機殼是粉色的,四個角包著那種小孩子才用的卡通防摔套,上面印著一隻耳朵一立一耷的兔子。
“老師你看。”她把手機舉到鶴冰珀面前,像舉起一幅自己畫的畫,等著被誇獎,“我剛剛錄了視頻。”
屏幕里正在播放剛才的畫面:鶴冰珀蹲在她面前,手伸向舞鞋,然後停住了。
“你看,你蹲下去的樣子好好看。”她認真地盯著屏幕,像在看一部喜歡的動畫片,“你的裙子鋪在地上,像一朵雲。我們班畫畫的時候,我畫過這樣的雲。”
她把視頻拖到最後,拖到自己捂著臉哭泣的畫面。
“對不起,我不該哭的。”她皺了皺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你聲音好大,我有點怕,就真的往後躲了。”
她抬起頭,把手機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寶貝。
“這個視頻我能不能留著?我不發給別人。就自己看。”
她的語氣是真誠的。像一個孩子收集了一張漂亮的糖紙,小心地夾在書本里,不為了給誰看,只是因為覺得好看。
“老師,剛才我說的那個電視裡的事——就是跪下來用嘴巴擦鞋子的那個——你要不要再想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討論視頻時沒有任何區別。像在問“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畫的畫”。
“我覺得你跪下來一定很好看。”她認真地說,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舞鞋,“而且我的鞋子真的很髒。我昨天晚上刷了很久都沒刷乾淨。如果你用嘴巴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在想該怎麼說。
“——可能就乾淨了?”
她看著鶴冰珀,眼睛亮亮的。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沒有算計。只有一個孩子對於“如果”的全部想象——如果這件事發生了,會是什麼樣子?她想知道。像她想知道把糖放進水裡會不會化,把紙飛機扔出窗外能飛多遠
。
她只是想知道。
“而且,我想要幫老師。”她歪了一下頭,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第二章動搖
“幫我?這是侮辱——”鶴冰珀搖頭。
“什麼?侮辱?”權恩兔卻比她搖得更厲害,“那是什麼意思?老師,你覺得這是侮辱?”
“不是的,老師。”權恩兔把左腳往前挪了半寸,“雖然你是大人,而我只是個孩子,但是學校老師說,你對人的方式是一面鏡子,你怎麼對別人,別人就會怎麼對你。”
鶴冰珀的瞳孔縮了一下。
權恩兔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個秘密。
“你進門的時候,就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掃視了我們家,你打量了我媽媽的直播設備,你的眼神收回去得很快。我知道你在嫌棄我們。”
她停頓了一下。
“你嫌的不是我。你嫌的是這間屋子,是我媽媽每天喊‘家人們’的生活方式。你嫌的是我們這一類人。”
鶴冰珀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但你又不肯承認你的嫌棄。因為承認了,你就不是高高在上‘白月光’了。月亮是不會嫌地面髒的,月亮只是掛在那裡,誰也不看。你要做月亮,又想要地面上的人仰頭看您。老師,把你捧上天的人,也會把你拉下來的。這些道理,我雖然年紀小,可我都懂的。”
“可是我不嫌棄老師呀,我只是想幫助老師。”她抬起眼睛看鶴冰珀,手指絞在一起。
“我看到老師的微博上,有人評論,老師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不肯降下來。”
沒錯,那些話,是她這個小女孩想了很久的,她覺得這是在幫助鶴冰珀。
“我對你沒有惡意。”權恩兔淡淡的說,“我只是想幫你,因為我覺得老師需要。老師比任何人都需要。需要知道地面是什麼溫度,需要知道你唱的‘陽春白雪’和地上的泥土,究竟有什麼不同。”
鶴冰珀的睫毛顫了顫,因為那句話她曾在她歌曲的評論中看到過,「陽春白雪、下里巴人,高高在上的月亮,憑什麼讓人仰頭」那些網上的路人用這樣的詞、這樣的話來形容她和楚言蹊。
這個天真的小女孩,真的有認真地看那些她在意的評價。
她要幫自己嗎?可那樣的方式,這個孩子。
窗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小了,變成了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雨絲,像是一匹溼透的薄紗從天上垂下來,將城市裹在裡面。
“如果我做了,”鶴冰珀有些動搖,這些話雖是對權恩兔在說,可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反思自己,“真的會變好嗎?他們會更喜歡這樣的我嗎?”
“當然啦。”權恩兔的回答來得太快,快到讓鶴冰珀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媽媽說知錯就改的孩子,就是好孩子,老師乖乖聽話的話,大家都會喜歡你的。”
鶴冰珀苦笑的搖了搖頭,小孩子話,太過天真無邪。可權恩兔接下來說的,卻讓她動容。
“語文老師講過猴子撈月,我雖然不懂什麼意思,但是我猜大家喜歡月亮,是因為月亮不止是高高在上的,也可以是小猴子夠得到的。如果老師可以跪下舔我這個小粉絲的鞋子,還有誰比得過老師寵粉。誰還敢那麼評價老師。”權恩兔揮舞著小拳頭。
“我想讓大家看到你是可以俯下身子貼近普通人的,你是可以灑下月光在大地上的。我真的只是想幫老師。”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那種停不是漸停,是像有
人擰緊了閥門,一下子,全部收住。
鶴冰珀看著權恩兔的眼睛。然後她看見自己的倒影動了。
膝蓋彎曲。
白色裙襬像一朵墜落的花,在地板上鋪開。
鶴冰珀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地板的那一刻,她的後背依然是直的。馬尾巴從肩頭垂落,髮梢掃過權恩兔的舞鞋鞋面。她跪在那裡,像一尊被人從神龕上搬下來、還沒有來得及調整姿勢的雕像——所有的線條都是向上的,所有的角度都是挺拔的,只有膝蓋,貼在地上。
權恩兔低頭看著她的掙扎。
從這個角度,她看見鶴冰珀後頸細軟的絨毛在雨後的光線裡泛著淺金色。她的脖子很長,即使跪著,下頜到鎖骨的線條依然繃成一把弓。那把弓現在不是對著觀眾席,是對著權恩兔的腳。
“老師,加油。”
權恩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鶴冰珀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視線落在面前那雙舞鞋上。
她彎下腰,驕傲的高馬尾從肩頭滑落,髮梢垂到地面上。
她的嘴唇觸到了舞鞋的鞋面。
溫熱的,小女孩跳過舞的鞋子,被體溫蒸得溫熱,透著一層薄薄的溼意。然後是布料的紋路,粗糙的,經緯交錯的,在鶴冰珀的唇上留下細微的壓痕。然後是塵土的味道,一點點澀,一點點鹹,像眼淚乾在臉上的感覺。
她的舌尖碰到了那塊補丁。她開始舔,針腳歪歪扭扭地爬過她的味蕾,一下凸起,一下凹陷,像盲文,在寫一個她不想讀懂的字。
權恩兔站著,鶴冰珀跪著。
天之驕女竟給一個普通的小女孩舔著鞋子,雨後的陽光中,她們投在地上的影子,交疊在了一起。
鶴冰珀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是音樂劇舞臺上那種被音響放大過的、充滿戲劇性的心跳,是真實的、沉悶的,一下一下撞擊胸腔的聲音。
她乾淨到血液在倒流,從手指尖,冷冰冰的流回來。巨大的羞辱,讓她那張白皙的臉變得漲紅,舌頭卻讓在權恩兔的鞋面上舔舐著。
鶴冰珀的嘴唇碰到她鞋面的那一刻,權恩兔的腳趾在舞鞋裡蜷縮了一下。不是因為爽快,是因為癢。嘴唇碰到布料的感覺,隔著鞋面傳過來,像一隻很小很小的蟲子落在腳背上。
她差點笑出來。但是忍住了。因為老師看起來好認真。認真得讓她不敢笑。
鶴冰珀的舌頭開始動的時候,權恩兔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她看著鶴冰珀的後腦勺,看著馬尾從肩頭滑落鋪在地板上,看著白裙的裙襬鋪成一個圓。
“老師你好乖,我好喜歡你,這麼聽話的你,一定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權恩兔一邊開心的說,一邊像是摸小狗一樣,摸著鶴冰珀的腦袋。
鶴冰珀的舌頭更快了些,聽到那些話,不知為何,心底竟生出一絲異樣,像是被羽毛拂過,像湖面平靜又掀起漣漪,網上那些惡評,讓她很無力,在孩子的面前,她竟然如此的放鬆。她雖然比權恩兔大上好幾歲,可面對小孩子的誇獎,她竟生出一絲欣喜。
鶴冰珀的舌頭從補丁的邊緣舔到中心。舌頭帶走了最表面的那層灰塵,粉塵在她口腔裡化開,細得嘗不出味道,只能感覺到一種微小的、沙沙的質地變化。鞋面的布料被唾液洇溼了一小片,顏色變深了,從黑粉色變成一種接近血色的暗粉。
鞋頭的毛邊紮在她的舌面上,像無數根極細極短的刺,不疼,但羞辱感卻是劇
烈的,每一根都在提醒她的舌頭,在舔一雙十二歲女孩的舊舞鞋,可她第一次覺得活得如此真實。
“老師,您舔得真仔細。”權恩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像在課堂上回答一道她已經知道答案的提問。
舞蹈鞋的面料很薄,小女孩運動後的腳汗是很多的,當舞蹈鞋被舔溼後,那味道便瀰漫開來,腳汗味讓鶴冰珀的靈魂都在戰慄,她在做什麼?國民女神,竟然在清理女孩的鞋子,淡淡的酸臭,讓鶴冰珀窒息。
呼吸變得不順暢,像是堵塞後的道路,又猛踩下油門,加速的呼吸,循環往復,大腦幾乎缺氧。
女孩溫熱的小腳,汗津津、溼噠噠,口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難以言說的羞辱,讓她的臉紅的比得過第一次登臺的緊張。
“繼續,你不想更瞭解塵土的味道嗎?舔乾淨鞋底,可以讓你有更清晰的體會。”權恩兔說。
權恩兔說著,坐在了床上,翹起腳底對著鶴冰珀,黑底的舞蹈鞋,髒髒的,讓有潔癖的鶴冰珀難以直視。
可她還是舔了上去,唾液開始不夠用了,舌頭變得乾燥,舞蹈鞋底粗糙的紋路磨擦著乾燥的舌面,帶起一陣細密的、火燒火燎的觸感。
像用砂紙打磨一塊木頭,只不過這次木頭是她的舌頭。泥點子的味道在口腔裡擴散開來,從舌根蔓延到上顎,從一場具體的味覺變成一種籠統的、無處不在的土腥氣。她嚥了一口唾沫,把那味道送進了喉嚨裡。
舔到鞋跟,她的腰彎得更低了,白裙的領口因為姿勢的緣故敞開著,露出飽滿嫩白的雙乳。
“老師,你知道我最喜歡您哪一場演出嗎?”權恩兔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個觀眾在散場後和朋友聊天,“《歌劇魅影》復排首演那天。你演克莉絲汀,唱到《Think of Me》那段。最後那個高音,你唱了整整十六秒。臺下所有人都在鼓掌,鏡頭給到觀眾席,好幾個人在哭。”她低頭看著鶴冰珀。
“我們這些粉絲是多麼崇敬你呀,你的超話簽到,我一天都沒斷過。可你卻嫌棄我們這些小粉絲。”她把左腳往前挪了半寸。
舞鞋的鞋尖抵住了鶴冰珀的下巴,將鶴冰珀的下巴抬了起來,那張臉美得像天使。
“老師,你知道你和楚言蹊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鶴冰珀沒有回答。她的嘴唇還在發抖。
“楚言蹊不嫌棄髒。”權恩兔說,“你嫌棄。你嫌棄得要命。但你又不肯承認你嫌棄。所以我只好幫你,你看你跪下來舔我的鞋子,就是我在幫你完成蛻變,多麼有意思呀。”
權恩兔說得對,她嫌棄貧民,嫌棄權恩兔的髒鞋子,甚至嫌棄自己站在這裡。嫌棄自己明明嫌棄了還要裝作不嫌的樣子。自己一直活在陽春白雪裡,今天她雖然是被逼迫的,可權恩兔的那些指責與質問卻是真實存在的,她嫌棄自己,甚至以後都會嫌棄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
可突然,權恩兔打斷了鶴冰珀的思考!
“老師,現在才是你最美的樣子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這樣你的粉絲才會更喜歡你,就像美麗的月光灑在了地面上。”
鶴冰珀從權恩兔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是確認、是滿意,更多的,是一種重新亮起來的,等了很久的期待。
權恩兔低頭看著鶴冰珀。
“老師。”她忽然開口。
鶴冰珀的舌頭停了一下。
“你舔的時候,是什麼味道呀?”
她的語氣是真的好奇。像一個孩子在問“檸檬是什麼味道”——不是嘲諷,是真的想知道,因為她自己沒有舔過自己的鞋子。
鶴冰珀沒有回答。舌頭繼續動。
權恩兔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了下來。
她蹲在鶴冰珀旁邊,歪著腦袋,從側面看鶴冰珀的嘴唇貼著鞋面的樣子。看得很認真,像上課時觀察顯微鏡下的細胞。
“你的嘴唇變顏色了。”她說,“和我的鞋子一樣的顏色。”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鶴冰珀的嘴角。碰了一下就縮回來,像碰一隻不確定會不會飛的蝴蝶。
“溼溼的。”她把指尖放在自己鼻子前聞了聞,皺了皺鼻子,“有泥巴的味道。”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一瓶水,走回來,蹲在鶴冰珀面前。
“老師,你嘴巴幹不幹?”
她嘴裡含著水,說話含糊不清。然後她把瓶子遞到鶴冰珀嘴邊。
鶴冰珀抬起頭看著她。嘴唇上沾著泥土,嘴角是灰黃色的印子。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淚。臉上有一種權恩兔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某種她還沒學會辨認的東西。
“你喝一口。”權恩兔把瓶口往前遞了遞,“喝完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舞鞋。
“——再繼續。”
鶴冰珀張開嘴。權恩兔把瓶子傾斜,水從瓶口流出來,一部分流進鶴冰珀嘴裡,一部分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白裙上。
“灑了。”權恩兔說,用手背幫鶴冰珀擦了一下下巴。動作很自然,像幫同桌擦掉灑在桌上的水。
然後她把手背在自己練功服上蹭了蹭,留下一條淺淺的灰印。
“我媽媽說,人渴的時候喝水最甜。”她把瓶蓋擰回去,放回牆角,“你現在渴不渴?”
鶴冰珀跪在地上,嘴裡含著那口水。水的味道混著泥土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咽喉。她嚥了下去。
“好了。”權恩兔走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舞鞋。補丁的位置被舔得溼透了,顏色從髒粉色變成深暗紅。她動了動腳趾,鞋面上的溼意在燈光下反了一小片光。
“乾淨了。”她說。語氣像在檢查完作業後說“做完了”。
然後她抬起頭,對鶴冰珀笑了一下。
“老師,下週六你還來嗎?”
鶴冰珀跪在地上。她應該說不,應該站起來,走出這扇門,把權恩兔這個名字從她的生活裡連根拔起。
但她看著權恩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安靜的的注視。
權恩兔說的是那般真誠,她是自己的粉絲,她的腦子很亂,沒辦法思考也沒辦法拒絕。
就在這般注視中,她看到權恩兔拿起那瓶礦泉水瓶子,擰開蓋子,仰頭喝水,脖頸拉長,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女孩,踩著那雙被自己舔溼的舞鞋,走近。
忽然,權恩兔俯下身,靠得更近,手指挑起鶴冰珀的臉蛋,捏著她的臉頰。
她湊近鶴冰珀的臉,很近,近到能看見鶴冰珀剛剛因為嗆水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雨珠。然後她張開嘴,水從她嘴裡流出來,流進鶴冰珀的嘴裡。一小股,溫溫的,帶著權恩兔口腔的溫度。
嘴裡的水落入鶴冰珀的嘴裡和臉上,她驚慌,卻忘了反抗,或許是沒有想反抗。
“好喝嗎?”
鶴冰珀的喉
嚨動了一下。水是溫的,有一點點權恩兔口腔裡殘留的味道,是女孩唾液的味道。
可接著,當權恩兔嘴裡的水吐幹後,權恩兔竟然把手指伸進了鶴冰珀的嘴裡,用手指肚摩擦著鶴冰珀的舌心。
“老師的舌頭還髒著,我幫你洗一洗。”
權恩兔看到鶴冰珀嘴裡的水變得渾濁,清理了下嗓子,呸!的一口清痰吐進了鶴冰珀的嘴裡。
“好好感受下人間的味道。”
鶴冰珀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貧民區的。
膝蓋疼,舌面疼,腰也疼,但那些疼痛都很遠,近的是她口腔裡的味道。
泥土、腳汗、清痰,像是烙鐵一樣,印在她的舌頭上。
黑暗中,她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道烙印又往深處按了按。
“怎麼樣?還順利嗎?”手機裡是陳助理的消息。
鶴冰珀站在巷口,低頭看著屏幕,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路燈在她的頭頂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著她白裙子上抹不去的灰印子,照著她嘴角的痕跡。
她打了一個字。
“嗯。”
然後一步步走過那片積水,積水裡映著她的樣子,白月光嗎?終於灑向了地面!
下週六的同一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