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狩獵場一

女神狩獵場一

導播間裡瀰漫著速溶咖啡和廉價香菸混合的氣味,三十七塊監視屏同時亮著,將整個房間映成一片幽冷的藍光。

節目總監趙鶴鳴靠在椅背上。

他是個十分自律的人,堅持健身,愛好游泳,三十六歲的身材絲毫沒有任何發福的跡象,反而肌肉精壯,腹肌分明,配上他俊朗的外貌和一米八三的身高,倒是頗具女人緣,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現在還是單身。

那是因為他把幾乎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現在,他正盯著正中央那塊最大的監視器。畫面裡,圓形舞臺空無一人,只有三道追光燈安靜地打在地面上,像三隻睜開的眼睛。

“收視率出來了。”副總監推門進來,聲音壓得很低,“上一期節目。”

趙鶴鳴沒有回頭,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把中央監視器的音量調大了兩格——儘管畫面里根本沒有任何聲音。0.37。這個數字像一枚炸彈,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然後猛地爆開。

三年前,這個數字是8.2。

那時的綜藝節目還在黃金檔呼風喚雨,廣告商排著隊送錢,冠名費動輒上千萬。

而現在已經是2035年了,流媒體平臺把觀眾的注意力拆成碎片,短視頻把用戶耐心訓練成十五秒一刷的機械反應。電視臺的遙控器被扔進抽屜,取而代之的是手機屏幕上無休止的算法推送。

《陽光大道》停了、《極限挑戰》早就停了、《週末狂歡夜》在播完最後一期後,主持人對著空蕩蕩的演播廳鞠了一躬,燈光熄滅,就再也沒有亮起來。

趙鶴鳴所在的這家電視臺,也已經連續七個月虧損。廣告部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幾個每天坐在工位上刷招聘網站。

上週,臺長在全體會議上說了句實話:“如果再拿不出一檔能提升收視率的節目,明年我們所有人一起滾蛋。”

散會後,趙鶴鳴獨自在辦公室裡坐了兩個小時。桌上攤著十七份被斃掉的策劃案,電腦屏幕上開著十二個流媒體平臺的爆款節目分析。

那些節目有劇本、有流量、有資本,每一幀畫面都經過精心計算,精準地投餵給屏幕另一端那個拇指隨時準備上滑的用戶。

電視臺拿什麼跟它們拼?

趙鶴鳴想了很久,最後在一張A4紙上寫下一行字:“做它們不敢做的。”

一週後,《女神狩獵場》的策劃案擺上了臺長的辦公桌。

臺長看完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那聲音持續了將近兩分鐘,像某種倒計時。

“這風險也太大了。”臺長終於開口。

“不做的風險更大。”趙鶴鳴說。

又是沉默。

最後臺長在策劃案上籤了字,筆跡潦草得像在掩飾什麼。簽完後他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不要鬧出人命。”

第一期節目播出後,收視率衝到2.1。第二期3.4。第三期——“4.1。”副總監的聲音把趙鶴鳴拉回現實,“上次節目的數據,實時收視率最高衝到4.1。”

趙鶴鳴沒有歡呼,甚至沒有笑。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監視器。

畫面裡,追光燈還亮著。

舞臺還空著,但所有人都知道,再過幾分鐘,這裡將會發生一些其他平臺永遠不敢播出的畫面。

趙鶴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他想起自己最開始在策劃案最

後一頁寫上的那句話,當時臺長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

“如果不設底線,你永遠不知道哪裡是底線。”

演播廳的燈光驟然熄滅。

是那種連呼吸聲都被黑暗吞沒的、絕對的黑暗。現場一千二百名觀眾同時安靜下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喉嚨。

三秒。

五秒。

就在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時,三道刺眼的追光同時劈開黑暗,從穹頂直直落下,將中央圓形舞臺照得如同白晝。

強光打在舞臺中央那三根金屬立柱上,每根柱子高約兩米,表面佈滿細密的劃痕——那是上一期留下的痕跡,刻意沒有修復,像勳章一樣保留著。

“女士們!先生們!”

主持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經過精密調校的音響系統讓每一個字都帶著震動胸腔的力度。

“歡迎來到——《女神狩獵場》第七期!”

一千二百人的歡呼瞬間炸開。這歡呼裡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的東西——不是單純的興奮,更像是一種集體性的、心照不宣的釋放。那些在其他節目裡被規訓得體體面面的情緒,在這裡可以不加掩飾地傾瀉。

“今晚的主題——”主持人拖長了聲音,追光開始移動,在觀眾席上掃過一張張亢奮的臉,“美女——”

燈光猛地打在舞臺左側通道口。

“——與野獸。”

鼓點炸響。

第一位女士最先走出來。

謝彩怡一頭利落的短髮在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黑色束腰緊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每一寸皮料都在強調她身體的曼妙線條。腰間那條漆黑長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鞭身由二十四股牛皮精密編織而成,尾端綴著一顆銅釦,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她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向任何人。左手握著一條鐵鏈。鏈子很粗,每一環都有拇指粗細,表面經過特殊處理,在燈光下泛著啞光。鏈條的另一端垂向地面,消失在通道口的陰影裡。

接著第二位女士從右側通道走出。

吳雨瀟的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髮梢在腰際掃動。緊身皮衣的領口開得極低,黑色皮革與雪白肌膚形成刺目的對比,每一次呼吸都讓那道領口的邊緣微微顫動。她的步伐更大、更快,高跟騎士長靴踩在舞臺地面上,每一聲都乾脆利落,像在宣告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她的鐵鏈拖在地上,金屬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告。

劉瑩瑩最後出場。

酒紅色馬術服,這個顏色在場上的所有黑色中顯得格外扎眼,像一滴血落進了墨池。她的步伐最慢,卻最有柔媚感——那是一種緩慢收緊的、讓人漸漸窒息的存在感。

豐滿的曲線被酒紅色皮革勒出清晰的輪廓,每一道縫合線都恰到好處地卡在最該卡的位置。她唇邊噙著一絲笑意,像一個正在檢閱自己領地的女王。

她的鐵鏈鬆鬆垮垮地垂著,鏈條幾乎沒有受力——這意味著另一端的那個存在,根本不需要被拖拽,就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三位女士在舞臺中央站定。

追光從三個方向打來,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舞臺地面上交織成一片複雜的黑色網絡。

然後——通道口的陰影開始移動。

三個身影同時從黑暗中爬出。

不,“爬”這個字不夠準確。應該是“匍匐”——一種比爬行更低、更卑微的姿態。胸膛貼著地面,膝蓋和手掌承受著全

身的重量,脖子上的鐵鏈隨著每一次移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們的身體被油彩塗成斑駁的灰黑與土黃色,野獸的紋路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在肌肉的起伏下微微變形,彷彿那些圖案是活的。臉上畫著誇張的獸紋,黑色和白色的線條扭曲交錯,把五官模糊成某種非人的存在。

但脖子上的東西是真的——厚重的黑色皮項圈,鉚釘在燈光下反著冷光,每一顆都嵌在皮革深處,像長在皮膚裡一樣。鐵鏈從項圈正面的銅環穿出,另一端握在三位女士手中,連接處沒有任何鎖釦——因為根本不需要。

三個男人四肢著地,像真正的野獸一樣匍匐在舞臺上。他們的肌肉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不光是因為冷,還因為某種更原始的、被刻在基因裡的東西正在被喚醒。

沒有人抬頭。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盯著那三雙高跟長靴的鞋尖。皮革的光澤、靴跟的弧度、鞋面上每一道細微的摺痕,都被他們的瞳孔恐懼地捕獲。

追光把他們所有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舞臺後方巨大的LED屏幕上。屏幕適時亮起,將影子放大十倍——三個站立的、全副武裝的女性剪影,和三個匍匐的、赤身裸體的男性輪廓,構成了一幅讓現場一千二百人同時屏住呼吸的畫面。

有人舉起手機,被現場安保無聲地按下。這裡禁止拍攝——這是節目組最聰明的決定之一。越不讓拍,就越想來看。越想來看,收視率就越高。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莊重:“規則非常簡單。”

追光暗掉兩盞,只剩一盞從上方直直打下,把舞臺照得像一個手術檯。

“三位美女馴獸師可以用任何手段馴服眼前的野獸。”

他停頓了一下,再次強調。

“任何手段。”

這四個字在演播廳裡迴盪了整整三秒。一千二百人的呼吸頻率在同一時刻發生了變化。

“但有一條鐵律——絕不能讓野獸產生任何反抗動作。”

“一旦野獸出現掙扎、躲閃或者試圖起身,就說明女士的馴獸手法還不夠高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將直接失去資格!”

觀眾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吞嚥口水,有人不自覺地向前探出身體。

“最先把‘野獸’徹底馴服、主動以行動表示臣服的女士——”

主持人的聲音忽然放柔,如同在宣佈一個甜蜜的秘密:“將獲得本期獎金三十萬。”

屏幕上打出數字。那個數字讓一千二百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三位女士相視一笑。

那個笑容在追光下被放大了無數倍——嘴角上揚的角度、眼神裡那種慵懶的掌控感、嘴唇微微張開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樣。

像三隻貓同時看見了籠子裡掙扎的老鼠。

吳雨瀟率先動了。

她沒有看腳下的野獸,目光依然平視前方,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注意力的、極其日常的事情。但她的右腳已經抬起,高跟騎士長靴在空中劃出一道精確的弧線,靴跟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頭“野獸”的後頸上。

“感覺真不錯。”

她輕聲讚歎,聲音裡帶著高傲的慵懶,像在誇獎一隻聽話的家畜。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看向腳下,彷彿腳下的那個存在根本不值得她低頭。

謝彩怡沒有耐心做這些鋪墊。

她猛地一拽鐵鏈,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追光下瞬間繃緊。鐵

鏈嘩啦一聲收緊,那頭野獸被巨大的拉力拖得向前撲倒,下巴磕在舞臺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靴跟精準地落在這隻野獸的脊背上,細跟像釘子一樣扎進皮膚,鮮血立刻湧出。

她卻連看都沒多看一眼,調整了一下站姿,換了一個舒服的支撐重心,讓靴跟在傷口裡找到一個更深入的角度,然後微微偏過頭,開始檢查自己的指甲。

劉瑩瑩的手段最具美感。

她沒有急著動手。酒紅色的身影在舞臺上游走了半圈,步伐從容得像在舞會上散步。然後她停下,正好站在自己那頭野獸的正前方。

她低頭看他。

那個眼神——溫柔且專注——讓野獸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半秒。就在那半秒的放鬆裡,她右手一揚,漆黑長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鞭身在最高點發出一聲清脆的炸響,像一記耳光打在空氣上。

鞭尾落下來的時候,她沒有用力,只是讓它自然墜落,然後不緊不慢地在野獸的脖子上繞了一圈。

接著她輕輕收緊長鞭,野獸的呼吸漸漸變得困難,臉漲得通紅,喉結劇烈滾動,卻依舊不敢掙扎半分,只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三位女士站在那裡,姿態各異。

吳雨瀟身體微微後仰,重心落在左腳上,右腳還踩著那頭野獸,像一個正在等待下午茶上桌的貴婦。謝彩怡雙手叉腰,胸脯因為剛才的發力而微微起伏,領口的邊緣隨之輕輕顫動,她低頭看著腳下那灘不敢動彈的肉體,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劉瑩瑩微微側著頭,酒紅色的身影在追光下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她的手指鬆鬆地握著鞭柄,鞭身纏繞在野獸脖子上,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女士們衣著精緻、皮革閃耀、長靴鋥亮、長鞭在手。每一寸面料、每一顆鉚釘、每一道縫線都在訴同一個事實:她們是來這裡掌控一切的。

而她們腳下的男人,赤身裸體,像最卑微的牲畜,四肢著地,忍受著來自高跟靴和長鞭的隨意凌虐。他們的肌肉比三位女士加起來都發達,肩寬是她們的兩倍,臂圍足以輕鬆舉起她們任何一個,但此刻這些肌肉唯一的功能,就是在痛苦中顫抖。

反差,極致的反差。

這種反差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現場一千二百名觀眾內心最深處的某道縫隙。那些在日常生活裡被規訓得妥妥帖帖的、被道德和法律層層包裹的東西,從縫隙裡湧出來,變成尖叫、變成口哨、變成大屏幕上不斷飆升的實時收視率。

有人在觀眾席裡喃喃自語:“太美了……這才是真正的美女與野獸……”

旁邊的人沒有回應,只是把身體又向前探了一些,眼睛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個靴跟陷入肌肉的特寫鏡頭。

三位女士相視一笑。

那個笑容甜美、從容,帶著殘酷的高傲。

她們不需要太過用力,不需要任何情緒化的表達。只需要隨意地抬腳、拉鍊、旋轉、收緊……就能讓三個強壯的男人像最卑微的奴隸一樣,在她們腳下痛苦顫抖,卻連一絲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這才是她們最美麗的時刻——全副武裝的高傲女性,隨意凌虐赤身裸體、手無寸鐵的卑微男性。

那種美麗而殘酷的女性魅力,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舞臺後方的大屏幕上,實時收視率的數字跳到了4.3。

導播間裡,趙鶴鳴心跳逐漸加速,看著那個

數字,慢慢放下了咖啡杯。

杯子裡的咖啡已經徹底涼了。

節目進行到第十二分鐘,現場氣氛已經白熱化。

大屏幕上的計時器每跳動一秒,都伴隨著觀眾席上新一輪的騷動。有人在統計三位女士各自使用了多少輪鞭笞和踢踩,還有人——只是死死盯著畫面,瞳孔放大,嘴唇微張,陷入某種近乎狂熱的狀態。

謝彩怡最先沉不住氣。

她本就性子急躁,此刻為了儘快拿到那筆數字可觀的獎金,下手越來越重。前五分鐘她還是從容的,甚至帶著幾分表演性質——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慢,確保所有機位都能捕捉到她最好的角度。但現在,她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她猛地一拽鐵鏈。

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手臂上的肌肉在緊身衣的袖子裡隆起明顯的弧度。鐵鏈嘩啦一聲繃直,那頭野獸被拽得整個人騰空了一瞬,然後重重摔在地上,撞擊舞臺地面的聲音通過安置在地板上麥克風傳遍全場,悶沉、厚重,像一袋溼沙砸在水泥地上。

隨後她纖腰一扭,凌空躍起,一雙高跟長靴的細跟狠狠跺向野獸背部的肩胛骨,用力之大幾乎要把他骨頭踩碎。

野獸終於忍不住了。

“啊——!”

慘叫通過野獸脖子上彆著的微型麥克風傳遍全場。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而是從胸腔深處炸開的,帶著撕裂感和淒厲共鳴,帶著一個男人在極限痛苦下才會發出的那種原始的非人嘶吼。

然後他掙扎了。

那不是有意識的反抗——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脊髓反射級別的動作。身體在劇痛面前自動啟動了保護程序,肩胛猛抖動,腰部發力,試圖把踩在他背上的謝彩怡掀下去。

刺耳的蜂鳴聲瞬間響徹全場。

那是埋在所有“野獸”項圈裡的感應裝置發出的聲音——一旦檢測到反抗動作超過預設閾值,蜂鳴器就會自動觸發,同時舞臺上方的大屏幕上會彈出巨大的紅色警告框。

主持人幾乎是踩著蜂鳴聲的尾巴開口:“謝彩怡女士違規!野獸出現反抗動作,失去本場資格!”

現場爆發出一陣複雜的聲浪——有人惋惜,有人幸災樂禍,還有人純粹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轉折而興奮地尖叫。但所有這些聲音在下一秒就被徹底壓過了。

謝彩怡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鐵青色。

她盯著自己腳下還在微微抽搐的野獸,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短髮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動。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微微鼓起。

然後她抬起腳。

沒有猶豫,沒有預兆,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前一秒她還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氣,下一秒那雙高跟長靴就已經高高揚起。

尖銳的12釐米細跟在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毫無阻礙地鑽進皮肉,旋轉,再抽出,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洞。

鮮血飛濺出來。

第一道血線濺在舞臺地面上,在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不到五秒鐘,原本光潔的舞臺表面就綻開了十幾朵刺目的血花。

野獸痛得全身痙攣,四肢在地面上胡亂扒動,指甲刮過舞臺表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但他的慘叫已經變了調——從最初的嘶吼變成了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住喉嚨的動物,連叫都不敢叫出聲來。

他不敢再反抗了。

這就是

《女神狩獵場》最殘酷的地方——規則說“野獸出現反抗即失去資格”,但沒有其他規則能阻止那位已經失去資格的女士,在離場之前,用她那雙價值不菲的高跟長靴,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血腥、暴力、殘忍。

現場一千二百名觀眾看得血脈賁張。

尖叫、口哨、掌聲、驚呼——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在演播廳的穹頂下翻滾、碰撞、疊加,最終變成一種近乎物理性的聲浪,震得天花板上的燈光都在微微顫動。

大屏幕上,實時收視率的數字跳到了4.7。

謝彩怡踹了十幾腳才算解氣。她收回腳,低頭看了看靴尖上沾染的血跡,皺了皺眉——倒不是因為厭惡沾血,而是因為這雙靴子是昂貴的限量款,清潔保養起來很麻煩。

她冷哼一聲,轉身走下舞臺,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穩,高跟與地面的撞擊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演播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野獸——那灘躺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肉體,已經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舞臺工作人員迅速上場。兩個人熟練地將野獸抬上擔架,第三個人用消毒溼巾擦拭地面上的血跡,動作乾淨利落,像一支訓練有素的F1賽車維護團隊,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

這已經是第七期了,所有工作人員都輕車熟路。

剩下的吳雨瀟和劉瑩瑩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兩人同時收斂了幾分力道。

吳雨瀟把踩在野獸背上的腳收了回來,改為用靴尖輕輕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看著自己。她的動作變得緩慢、精確、剋制,每一個發力點都經過深思熟慮,確保不會觸發項圈裡的感應裝置。

而劉瑩瑩腳下的野獸則發生了一點意外的小狀況。

她的野獸剛才親眼目睹了謝彩怡那隻野獸的慘狀——空氣中還殘留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不是那種因為寒冷的顫抖,而是從脊椎深處傳出的、持續的、無法控制的戰慄。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本能,以至於連劉瑩瑩都沒有預料到——他下意識地把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在暴風雨中尋找洞穴的動物。然後他的臉頰貼上劉瑩瑩的黑色靴筒,輕輕磨蹭起來。

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強迫的。

是自發的。

是他在極度恐懼中,本能地尋找一個更強大的存在的庇護。

臉頰貼上靴筒的觸感是滑潤的、溫熱的——他哭了,眼淚浸溼了皮革的表面,在追光下留下一小片反光。他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她的慈悲,像一個孩子抓住母親的手。

劉瑩瑩感受到了靴筒上傳來的溫熱觸碰。

她微微一怔。

那個怔神只有零點幾秒,但足以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機位都清晰捕捉到的動作——她下意識抬起腳,用靴底輕輕撫過野獸的後腦。

不是踩,是輕撫。靴底的紋路擦過他的頭髮,力度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受驚的貓。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柔軟、溫暖、帶著一種母性的安撫力:“可憐的小傢伙……你聽話一些,姐姐就輕一點,不會那樣對你的……”

這一句溫柔的話語,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野獸瀕臨崩潰的神經。

放鬆,一種徹底的、毫無保留的放鬆襲上內心。他把整個腦袋的重量都依靠在劉瑩瑩的靴子上,像一個終於找到港灣的溺

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淚水還在流,但身體已經不再發抖了。

劉瑩瑩作為心理醫生的職業敏感,在那一刻被徹底喚醒。

她瞬間意識到了一件事:自己下意識的溫柔安撫,竟然對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男人產生了強烈的心理暗示效果。

是痛苦與溫暖的交替,是恐懼與安全的轉換,是一種可以精確控制的心理開關。

她立刻明白了。

只要她繼續用這種方式引導——在他每一次絕望的臨界點給予恰到好處的安撫,她可以非常輕鬆地贏得比賽。

野獸的身體和精神已經開始向她傾斜,眼神裡那種原始的恐懼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依賴。一種孩子對母親、信徒對神明毫無保留的依賴。

再給他幾分鐘,不,甚至不需要幾分鐘——估計再給他一輪痛苦的疊加和一次溫柔的安撫,他就會徹底崩潰,主動跪伏在她腳下,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她的認可。

勝利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劉瑩瑩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接下來,劉瑩瑩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包括導播間裡正在切換機位的導播——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停下了腳下輕撫,再次高高抬起靴子。

猛地加大了力度,右腳靴跟更用力地踩住野獸的後腦,尖銳的靴跟深深嵌入他後頸與頭骨交匯處的凹陷,把他的臉死死壓在地面上。野獸的鼻子被舞臺地面擠壓變形,呼吸瞬間變得困難,發出含混的嗚咽。

他的嘴唇在顫抖——他正準備說出那句馴服的話,那句可以結束這一切、讓她贏得勝利和獎金的話。

可劉瑩瑩偏偏不讓他說。

她用靴跟制止了他任何想要表示馴服的舉動。不是因為他還沒有馴服——恰恰是因為他已經到了馴服的邊緣,(各種。

她要慢慢玩。

她保持著這個踩踏壓制的姿態——右腳穩穩踩在野獸後腦上,把那張臉牢牢釘在地面,身體重心全部落在右腿上,酒紅色的馬術服在追光下勾勒出一道從容而優雅的弧線。然後她好整以暇地偏過頭,開始欣賞旁邊吳雨瀟的表演。

吳雨瀟顯然已經開始急躁了。

謝彩怡已經出局,觀眾的注意力正在被劉瑩瑩這邊吸引,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失去場上的主導權。那張精緻妝容的臉上,優雅的笑容已經開始出現細不可察的裂痕。

她開始揮舞長鞭。

不再是之前那種從容的、帶有表演性質的抽打——而是真正的、帶著怒氣的發洩。長鞭在空中發出密集的炸響,一下接一下,像連珠炮一樣落在自己那頭野獸的後背、肩膀、大腿上。鞭痕在燈光下迅速浮現,先是白印,然後泛紅,然後滲出血珠,最後連成一片鮮紅的傷痕。

她氣喘吁吁,束成馬尾的長髮在劇烈的動作中散開了幾縷,貼在汗溼的額頭上。領口的邊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但那道深深的領口此刻已經沒有人在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手中那條越來越狠厲的長鞭吸引。

而她身下的野獸,只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嗚咽,身體劇烈顫抖,肌肉在每一鞭落下時都不由自主地繃緊又放鬆,但他始終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他的忍耐程度其實已經很高了——比絕大多數參賽的“野獸”都要高。在如此純粹的暴力下,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順從,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天賦。

但劉瑩瑩要的不是這種順從。

她看著吳雨瀟氣喘吁吁地揮舞長鞭,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優越與欣賞——方向是對的,方法也是對的,但缺少了最關鍵的東西:節奏。

純粹的暴力只能帶來恐懼,但永遠無法帶來馴服。

吳雨瀟不明白這一點。或者她明白,但她做不到——因為她沒有劉瑩瑩手裡那張最關鍵的牌:溫柔。

直到吳雨瀟終於氣喘吁吁地停下長鞭,累得香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鞭柄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野獸——那頭野獸也只是發出低低的嗚咽,身體蜷縮成一團,顫抖著,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馴服的姿態。

他不會馴服的。至少不會在吳雨瀟手下馴服。

因為他只感受到了痛苦,沒有任何溫暖來告訴他馴服之後會得到什麼。他只知道如果反抗會被懲罰得更慘,但他不知道馴服之後會有什麼獎勵。

劉瑩瑩收回目光。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不是對吳雨瀟的嘲諷,而是對自己精準判斷的確認。

然後她緩緩鬆開了靴跟。

右腳從野獸後腦上抬起,動作緩慢而優雅,像一個舞者在完成最後一個姿勢後緩緩收回足尖,只留下一個清晰的靴跟壓痕,還有舞臺地面上被擠壓變形的臉頰留下的溼潤印記。

野獸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部像風箱一樣劇烈抽動,新鮮的空氣湧入被壓抑太久的胸腔。他的臉上混合著汗水、淚水和舞臺地面的灰塵,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睛——那雙被痛苦和恐懼填滿的眼睛——此刻正仰望著劉瑩瑩,裡面有恐懼,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飢渴的期待。

她在等他。

劉瑩瑩沒有急著進行下一步。她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酒紅色的身影在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她的呼吸平穩,姿態從容,像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觀眾,耐心地看著一部喜歡的電影慢慢走向尾聲。

然後她優雅地抬起右腳。

高跟長靴的靴尖——尖銳的、光滑的、在追光下泛著誘人光澤的皮革靴尖——輕輕伸到野獸的嘴邊。

她沒有說話,沒有命令,沒有任何語言指示。

她只是輕輕勾了勾靴尖。

那個動作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了十倍,坐在觀眾席後排的人根本看不清楚。但在野獸眼中,那個動作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皮革的光澤在燈光下流動,靴尖微微上翹的弧度,甚至靴面因為剛才的踩踏而留下的細微摺痕。

那一瞬間,野獸眼中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那光芒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強烈,以至於大屏幕上的特寫鏡頭讓現場一千二百名觀眾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那雙剛才還充滿恐懼和迷茫的眼睛,此刻被一種狂熱的光彩填滿,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

他像終於得到救贖一樣,興喜若狂地撲了上去。

不是爬,不是挪——而是撲。一個四肢著地、全身傷痕累累的男人,用他僅存的所有力氣,猛地向前撲去,雙手輕輕捧住劉瑩瑩的皮靴,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他把臉埋進靴面。

然後他開始舔舐。

那是真正虔誠、毫無保留的舔舐。舌頭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靴面,把皮革上沾染的灰塵一點一點地舔乾淨。然後是靴筒——他微微側過頭,讓舌頭沿著靴筒的弧度向上移動,舌面緊貼著皮革的每一寸紋理,不放過任何

一個縫隙。然後是靴底——他近乎瘋狂地把臉貼在地上,舌頭探入靴跟與地面之間的夾角縫隙,舔舐著劉瑩瑩踩在舞臺地板上留下的所有痕跡。

他的表情——如果讓一個心理學家來描述的話——是一種混合了狂喜、感恩和極度迷戀的複雜狀態。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嘴裡發出含混的、滿足的嗚咽,像一個終於回到母親懷抱的嬰兒。

而劉瑩瑩只是站在那裡。

她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目光裡有一種淡淡的讚許——她不需要任何語言,不需要任何命令,甚至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只是站在那裡,穿著一雙高跟長靴,就讓一個比她強壯得多的男人,像崇拜神明一樣跪在她腳下,用最卑微的方式表達他的臣服。

高下立判。

勝負立分。

全場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不是那種被驚呆的沉默,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原始的、讓一千二百個人同時忘記呼吸的沉默。大屏幕上,野獸那張狂熱的臉和劉瑩瑩那張美麗溫柔的臉形成了一幅讓所有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畫面。

然後沉默被打破。

是被掌聲。

一千二百個人同時站起來,同時鼓掌。那掌聲持續了很久,久到舞臺上的燈光開始按照預設程序變化,久到導播間裡的導播忘記切換機位,久到劉瑩瑩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溫度。

她贏了。

不是贏在規則上——規則規定的是“最先讓野獸馴服的人獲勝”。她贏在了一個更高的層面上:她讓所有人看到,真正的馴服不是讓獵物在痛苦中崩潰,而是讓獵物在痛苦與溫暖的交替中,主動選擇臣服。

崩潰是可以修復的。

而主動選擇的臣服,會變成信仰。

此刻,主持人激動的聲音才通過音響系統炸開,但幾乎立刻被歡呼聲和掌聲淹沒:“劉瑩瑩女士率先馴服野獸!恭喜她獲得本期獎金三十萬!”

大屏幕上炸開絢麗的特效動畫,金色碎片從屏幕頂端傾瀉而下,伴隨著激昂的交響樂。實時收視率的數字在那一刻跳到了5.1——創下本季最高紀錄。

導播間裡,有人開始鼓掌。但趙鶴鳴沒有動,他看著監視器裡劉瑩瑩那張柔美的笑臉,突然一陣毫無來由的心悸傳來,讓他呼吸困難,感覺快要喘不上氣。

然而,劉瑩瑩只是優雅地笑著,彷彿自己的獲勝只是早就註定的結局。

她沒有立刻移走靴子,而是輕輕再次抬了抬腳尖。那個動作幅度依舊極小,但腳下的野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就是馴化的終極標誌:不再需要語言,不再需要命令,只需要一個最微小的動作,對方就能讀懂你的全部意圖。

男人顫抖著爬到她身下,調整好姿勢,然後——自願把頭鑽入她的胯下。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拖拽的。是他自己主動調整角度、調整高度,讓她的翹臀能夠穩穩地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的手臂撐在地上,手掌張開,伸到她的腳下,五指輕輕托起她的靴底,像一座橋的橋墩,用全部的肌肉力量來確保她的平衡。

劉瑩瑩就這樣保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像一位得勝歸來的女將軍,騎在赤裸野獸的身上。她沒有扶任何東西——完全不需要。他的肩膀足夠寬,他的姿勢足夠穩,他的意志足夠堅定。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溫柔、讚許、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美腿長靴在他肩頭輕輕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帶著征服者的優雅與殘酷。

而她的野獸,帶著一種迷戀的狂熱神情,甘願用自己的身體託舉和承載她,像最卑微的坐騎,馱著女神走向勝利的出口。

他們經過吳雨瀟身邊時,吳雨瀟收回了踩在自己野獸身上的腳,側身為他們讓路。她的目光追隨著劉瑩瑩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那個口型,如果仔細辨認的話,說的是:“真有意思。”

舞臺後方的大屏幕上,實時收視率還在跳動。5.1,5.2,5.3——導播間裡,趙鶴鳴終於端起了那杯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

他關掉監視器上的收視率面板,打開另一個窗口——那是明天的熱搜預測,由節目組的數據團隊根據實時輿情生成的。

排名第一的關鍵詞是:#女神狩獵場劉瑩瑩排名第二的是:#美女與野獸馴服排名第三的是:#電視臺收視率破5趙鶴鳴盯著這三個詞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窗口,打開了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叫“第八期策劃案”。

裡面只有一個文件,文件名是:女神狩獵場_特別篇_生存遊戲_草案。

他雙擊打開,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當追獵變成遊戲,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他關掉文件,關掉電腦,關掉導播間所有的燈。

黑暗中,三十七塊監視屏同時熄滅,只剩中央那塊最大的還亮著——畫面裡,劉瑩瑩已經騎著她的“坐騎”消失在通道盡頭,追光燈追過去,在通道口留下一個漸漸縮小的光圈。

然後光圈也滅了。

演播廳陷入徹底的黑暗。

但一千二百名觀眾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無數條消息、照片、視頻正在通過無線信號湧向互聯網的每一個角落,湧向那些沒有搶到現場票的人,湧向那些守在屏幕前等待資源更新的人,湧向那些甚至不知道這檔節目存在的人。

《女神狩獵場》不需要廣告。

它本身就是廣告。

第七期“美女與野獸”播出後的那個夜晚,趙鶴鳴獨自坐在導播間裡,看著實時收視率曲線一路上升,輕鬆切割開午夜時分本該一路下滑的數字。

4.1、4.3、4.7、5.1、5.3。

每跳動一次,他就回想起臺長曾對他說過的話:“知道你這個節目我最擔心的是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臺長語重心長地說:“不是它有多暴力,多獵奇,而是它會讓觀眾覺得——這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現在他知道了。

“美女”騎乘著“野獸”得勝歸來的畫面在各大社交平臺刷屏,劉瑩瑩就職的心理診所一夜之間被大量“粉絲”包圍,轉賬記錄裡多出了上百筆備註著“求馴服”的款項。有人在評論區寫“我想當她的狗”,點贊數超過了三萬。

節目已經播出七期了,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或者說,所有人都覺得這太對了。

趙鶴鳴關掉手機,再次打開了“第八期策劃案”文件夾,點開那個草案......第八期的《女神狩獵場》節目是一場戶外真人秀的“生存遊戲”,趙鶴鳴選的場地是城東一棟廢棄的十層大樓。

這裡曾經是某家紡織廠的辦公樓,三年前倒閉後一直荒廢至今。窗戶破碎,牆壁剝落,到

處是散落的雜物和厚厚的灰塵。即使是白天,背光處也是漆黑一片,視線極差。整棟樓只在各個角落安裝了隱蔽攝像頭,沒有電燈,沒有對講機,沒有任何通訊設備——他要讓這場遊戲迴歸到狩獵最原始的狀態:追獵與逃亡。

規則是他精心設計的:四個小時內,五位作為獵人的女性玩家要將五位作為獵物男性玩家全部捕獲,即為獵人組勝利,她們將贏取總共五十萬元獎金。但只要有一個獵物逃出一樓大門,則視為獵人組失敗,獎金歸獵物組的男性玩家平分。

當然,獵人組的獎金與個人捕獲獵物數量掛鉤——這意味著有人多抓一個,就註定有人可能空手而歸。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裂縫,但趙鶴鳴知道,裂縫裡會開出最豔麗的花。

十樓,獵物組的初始點五位僅身著緊身內褲、頭戴黑色頭套、赤身裸體的男性正聚集在一起,研究著節目組留在一個小型PDA上的遊戲規則,這個PDA除了顯示遊戲規則,剩下的作用就是僅僅是告訴玩家們遊戲開始的時間。

帶著頭套的趙鶴鳴此刻正站在窗邊,逆光勾勒出他高大健碩的身軀輪廓,他沒有參與查看規則,因為不需要。

他是這場遊戲的締造者,也是這場遊戲中唯一的“託”。

他親自下場的目的,就是是在必要時刻把控節奏,既不能讓獵人們贏得太輕鬆——那樣沒有觀賞性和節目效果——又要確保她們最終勝得漂亮。

或許在他尚未察覺的內心深處,還有著什麼其他的理由。

為此他提前熟悉了大樓的每一處地形,甚至進行了專門訓練,耐受力是遠超一般人。

他將是這場遊戲裡最精密的保險——作為團隊的核心。

團隊?

趙鶴鳴在心裡冷哼一聲,會存在這種東西嗎?

他看向自己精心挑選的“隊友”——身邊那個躍躍欲試的青年,隔著頭套也能看出眼神裡滿是期待的青年應該是張洋。報名資料裡顯示他是個大學生,特長是戶外運動,此刻他的注意力明顯完全不在遊戲上——趙鶴鳴當然知道原因,他在報名理由裡寫得非常直白,他被上一期節目的優勝者劉瑩瑩身姿吸引,成為了她的粉絲。得知劉瑩瑩也應節目組的邀請來參加了這次遊戲,他是抱著朝見偶像的狂熱來報名的。

劉瑩瑩的再次登場當然是趙鶴鳴的安排,作為上一期節目的優勝者,她的出色表現贏得了海量熱度,她的再次登場就是焦點和收視率的保障。

張洋在遊戲中遇到了劉瑩瑩會發生什麼事,趙鶴鳴不用猜也知道。

他收回了看向張洋的目光,繼續打量著其他幾人——王志偉靠牆站著,雙臂抱胸,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屑,這個四十二歲的退伍軍人失業多年,經濟拮据,急需這筆獎金。

胡澤是個單身社畜,報名純粹是為了上電視拿獎金,好讓自己在公司裡有點話題性,顯得不那麼丟人。而現在他縮在角落裡,肥胖的身體微微發抖,好像已經開始後悔自己這一決定了。

陸文傑則蹲在另一邊,背調資料顯示,這傢伙上個月剛從戒毒所出來,現在從他瘦小陰鷙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趙鶴鳴掃了一眼這四個人,心裡浮現已經推演多次的全盤計劃。

只是,同時浮現出來的,還有一張笑的格外甜美的女孩面容,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莫名

地漏了一拍。

五樓,獵人們的初始點。

黃靖涵剛剛完成了自我介紹。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歲,是幾個獵人組玩家裡最年輕的。

先於她的美貌被所有人注意到的,是她的從容。像一個從小就習慣了被人注視的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隨意地垂在身側,長髮安靜地披在肩上,皮膚嬌嫩白皙得像從未經受過任何生活的艱辛。

她的五官極為精緻,睫毛很長,眼睛大而明亮,瞳孔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深邃得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鼻樑挺秀,嘴唇豐潤,微微抿著的時候會自然上揚,形成一個輕笑的弧度。

雖然她的穿著和其他獵人一樣,都是由節目組統一定製的白色歐式女性獵裝,但同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感覺哪裡不一樣。西裝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玲瓏的曲線,10釐米的高跟長靴讓她原本略顯嬌小的身材陡然拔高,站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此刻,她對著幾個新認識的同伴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楊詩雨愣了一下,讓李小萌紅了臉,讓劉瑩瑩——這個在上一期節目出盡風頭的心理醫生,微微眯起了眼睛。

劉瑩瑩沒有說話,作為心理醫生,她見過很多種眼神——恐懼的、渴望的、迷戀的、臣服的——但黃靖涵這種眼神......劉瑩瑩說不清那種感覺是什麼。她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甜美的女孩身上,有一種自己不具備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與生俱來。

楊詩雨禮貌地向黃靖涵回以微笑,然後繼續把注意力投入到手中PDA的遊戲規則研究中。

她是個年輕的遊戲主播,長相清純可愛,說話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在直播網站的粉絲不少,但骨子裡是個策略腦——最喜歡研究規則,找到最優解,佈置戰術。此刻她正把規則逐條講解給同伴們,聲音清脆而條理分明,就像她在擅長的團隊協作遊戲中經常做的那樣。

“我們手裡的改造帕夫納手槍,裝配的二十發橡膠彈頭上帶有微型電極——擊中目標時會釋放三萬伏電壓的一百六十毫安電流。”她的手指在PDA屏幕上劃過,目光專注,“每人配備一副特製手銬,一旦拷上獵物,手銬就會與靴跟下的開關綁定。在兩米範圍內用力跺下靴跟,手銬便會釋放同等強度的電流。”

她下意識抬起腳,目光投向腳下那雙長靴的金屬靴跟。即使拋開與手銬綁定的電擊開關,這無疑也是一件很具殺傷力的利器——10釐米的金屬細跟,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同時有幾個需要注意的地方:為保證電極生效,男性獵物組均為赤身裸體的狀態;每一副手銬對應一個獵人,僅能由本人使用;獵物組每人有一次為除自己以外的獵物解除手銬的機會。”

“三萬伏,一百六十毫安。”李小萌抬起頭。

她是一位年輕護士,圓圓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嗯,這個參數只會讓目標暫時失去行動能力,肌肉痙攣,正常男性大概十分鐘左右就能恢復。”她點點頭,圓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放心吧,不會造成永久性傷害。”

楊詩雨繼續念下去:“大樓中間有一部可供使用的電梯,一側還有一個步梯,電梯停靠時會

有提示音。樓層按鈕與指紋綁定,獵人組可以乘坐電梯前往任意樓層,獵物組僅能按下五到十層的樓層按鈕。唯一逃生通道為穿越一樓大廳的大門。”

她靠在牆上,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我明白了。這規則對我們很有利。關鍵在於——”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守住五樓就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獵物們最多隻能乘電梯到五樓,要從一樓大門逃出去,必須經過步梯。五樓的步梯是他們的必經之路。我們五個人全部守在這裡,他們一個都過不去。”楊詩雨總結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解題成功的輕快。

“然後呢?”

黃靖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甜美的,柔軟的。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而且——所有人都停了。

楊詩雨的話音斷在半空中。

“我們守四個小時,但獎金呢?”黃靖涵歪著頭,長髮從肩膀上滑落,“獎金是跟捕獲獵物數量掛鉤的。乾坐四個小時,一個都沒抓到,怎麼拿獎金?”

楊詩雨愣了一下。她的策略腦高速運轉,然後嘴角微微一撇,那個表情裡有意外,有反思,也有一絲微妙的……欣賞。

“你說得對,是我沒想全面。”

“而且,規則真的對我們很有利嗎?”

黃靖涵沒有繼續補充,她只是輕輕跺了一下腳下的靴跟。

10釐米的金屬細跟敲擊地面。

“噠。”

那一聲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傳出很遠,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隱含的信息——穿著這種靴子確實顯得很威風,但這腳步聲,怕是隔著一層樓都能聽見。

一直沒有開口的劉瑩瑩柔聲提出了建議,她的聲音溫柔而沉穩:“那就乘電梯逐層搜索,留人看守五樓步梯。最穩妥的辦法是分成兩組——一組看守通道,一組搜索捕獵。”

她的方案滴水不漏——至少在理論上如此。

黃靖涵立刻又繼續補充道:“這個辦法雖然穩妥,但有個問題——我們每人只有一副手銬,最多隻能控制一個獵物。如果抓到第二個、第三個呢?用什麼控制?”

空氣突然安靜了。

四人面面相覷,彼此的目光交匯、彈開、又交匯。

“嘀——生存遊戲——開始!”

遊戲正式開始的電子提示音從楊詩雨手中的PDA中響起,尖銳而短促,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歐陽靜冷笑一聲。

她此前一直沒有加入討論,而是站在最旁邊的位置,觀察著這四個明顯比她年輕許多的美女們。

她是個健身教練,肌肉線條在緊身獵裝下若隱若現,雖然在五位獵人中年齡最大,卻是身體素質和體能最好的一個。

但此刻她的嘴角掛著一絲不屑,那種不屑裡有一種微妙的東西——她估計比這些小姑娘年長將近十歲,長期鍛煉出來的肌肉比她們所有人的加起來都多,她自信就憑她的身手和現有的裝備,放倒幾個男人不在話下。

“你們慢慢商量。”

她的聲音低沉而乾脆,蹲下身,解開長靴的搭扣和拉鍊,把那雙鋥亮的靴子推到一邊。黑色絲襪包裹的雙足無聲無息地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腳趾在絲襪的尖端微微蜷曲了一下——適應溫度,(各種。

“我現在就去把那些獵物都放倒帶回來。”

“哎,你等等——”楊詩雨剛要開口,歐陽靜已經轉身走進步梯通道。白色獵裝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閃了一下

,然後就消失了。

脫下長靴後,她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右手握著電擊手槍,左手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向上摸進。

在她身後,楊詩雨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被打亂計劃後的本能反應。

李小萌咬著下唇,圓臉上浮現出一絲擔憂。

劉瑩瑩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睛在暗處微微眯了一下。

因為——黃靖涵沒有慌。

她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確實是一棟廢棄的大樓——到處堆放著散落的雜物,生鏽的鋼管、破碎的木板、廢棄的辦公桌椅。光線從破損的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她的視線落在了牆角。

那裡雜亂地堆著幾個玻璃酒瓶。

綠色的,褐色的,透明的,反射著細碎的光。

黃靖涵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走過去,步伐不急不緩,10釐米的金屬靴跟敲擊地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噠,噠,噠”。

彎腰撿起一個酒瓶,在手裡掂了掂。玻璃的觸感冰涼而光滑,瓶身上還殘留著某家可能早已倒閉的啤酒廠的商標。她的手指在瓶口輕輕轉了一圈,然後再撿起一個。

轉身走向五樓通往四樓的步梯樓道口。將手中的酒瓶,舉到與肩同高的位置。

然後鬆手。

“嘩啦——”

玻璃碎片四濺開來,樓道在昏暗的光線下,尖銳的稜角散落在樓梯和平臺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片透明的刀刃。

然後她走回五樓大廳,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陳腐的空氣從轎廂裡湧出來。她走進去,依次按下六、七、八、九、十樓的按鈕,然後退出來,任由電梯門關上。

“叮——六樓。”

“叮——七樓。”

“叮——八樓。”

“叮——九樓。”

“叮——十樓。”

每一層停靠的聲音都在空曠的大樓裡迴盪,像某種倒計時,也像某種邀請。那聲音穿過厚厚的灰塵和剝落的牆壁,傳到十樓,傳到五個獵物的耳朵裡。

然後黃靖涵轉過身,向三個跟在身後滿臉疑惑的同伴解釋道:“電梯停靠的聲音一定會驚動獵物,他們會以為獵人上來了——肯定會選擇趁機走樓梯逃跑。”

她指了指樓道下那片碎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光,像一片小小的雷區。

“獵物們是赤身裸體的,赤腳踩上這些玻璃碴會怎麼樣?”

李小萌倒吸一口冷氣。作為護士,她太清楚赤腳踩上碎玻璃的後果了——撕裂的皮膚,切斷的肌腱,鮮血噴湧而出,每走一步都是巨大的折磨。

“他們的腳會被扎傷,行動受限。”黃靖涵的笑容甜美得像一顆糖,但那雙眼睛裡閃著的光,是獵食者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光,“而我們腳下是堅硬的靴底,根本不怕這些。到時候,不管是當場抓捕還是循著血跡追獵,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楊詩雨盯著那片碎玻璃,沉默了兩秒。她的策略腦在飛速運轉,模擬著每一種可能的結果。然後她緩緩點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是一個遊戲玩家發現了一個隱藏bug時的笑容。

“真漂亮。”

然後黃靖涵再次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那個笑容甜美、人畜無害——“那我們……”她的聲音從那張瑩潤的嘴唇裡飄出來,柔軟,清脆,帶著一種撒嬌般的尾音,像蜂蜜在水中慢慢化開,“就開始玩吧!”

那個“玩”字

,她說得特別輕,特別甜。

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劉瑩瑩沒有說話,她只是多看了黃靖涵一眼,那個眼神很輕,很淡。

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甜美女生,心思比誰都細,她不是不知道這會產生什麼後果。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但是——她不在乎。

她在享受。

十樓,獵物組初始點遊戲開始的提示音剛一響起,兩道人影就迫不及待從一前一後朝步梯跑去。

趙鶴鳴黑色頭套遮蔽下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就知道。

他制定的規則不難解理解,核心其實只有一點——突破獵人們初始所在的5樓。

無論是坐電梯或者走步梯,5樓都是無法繞開的關鍵點,相比會發出樓層語音提示的電梯,步梯顯然是更加隱蔽且穩妥的選擇。

但會那麼容易嗎?

先走一步的是張洋和陸文傑。

張洋自不必說,遊戲勝負還是其他什麼估計都沒放在心上,他此刻滿腦子裡只有劉瑩瑩的身影。

陸文傑的行動也在趙鶴鳴的意料之中,與張洋不同,這傢伙恐怕心裡只有那筆價值不菲的勝利獎金,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在他的關注範圍內。

微弱的電梯停靠提示音此時在樓層間依次響起,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現場僅剩的三個人的心上。

獵人這麼快就上來了?

趙鶴鳴的心猛地收緊,急忙招呼王志偉和胡澤找地方隱蔽,伺機而動。

“叮——十樓。”

電梯門在十樓打開,卻沒有人從裡面出來。

王志偉的臉色立刻變了。

“這是陷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軍旅生涯錘鍊出的警覺,“獵人肯定在步梯裡埋伏著。電梯是故意放空的,就是為了引誘我們從步梯逃離。”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既然步梯有埋伏,就不能走步梯。那就坐電梯下去,剛才有兩個人從步梯逃走,正好兵分兩路,總有一邊能找到防守的漏洞。

“跟我走。”他一把拉起胡澤,又看了一眼趙鶴鳴,“你也來。”

趙鶴鳴沒有拒絕。

三人擠進電梯,王志偉的手指直接伸向“5”的按鈕。

“等一下。”趙鶴鳴按住了他的手。

王志偉皺眉看他。

趙鶴鳴沒有解釋,只是依次按下了九、八、七、六樓的按鈕,然後才按下五樓。

“懂得用電梯空停引誘我們貿然行動,獵人那邊有聰明人。”他壓低聲音,語氣平穩,“她們肯定在步梯埋伏,但電梯這邊也會安排防守。五樓是步梯和電梯的交匯點,是最關鍵的樓層,她們可能就在五樓設防等我們上鉤。我們不能直接去五樓——太危險了。”

“那你要怎麼——”

“先在中間樓層停,找地方躲起來。等那兩個人先探路,如果獵人們選擇去追他們,我們再找機會。”

王志偉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反駁。

電梯在七樓停下。趙鶴鳴帶著兩人走出來,閃進一間廢棄的辦公室,蹲在牆角的陰影裡。

“現在怎麼辦?”胡澤的聲音在發抖。

“等。”趙鶴鳴只說了一個字。

他的計劃很周密——獵人組那邊自己安排了楊詩雨這個善於解讀規則的遊戲主播在,不可能注意不到自己在規則裡故意留下的信息,張洋和陸文傑是不會成功逃脫的。

如果他們被抓住,獵人們肯定會從他們嘴裡逼問出獵物組之前所在的樓層,然後必然會乘電梯上來逐層搜索。

當然他自己也不想這麼快

結束遊戲。

作為節目總監,他要的是收視率,是節目效果,是觀眾在屏幕前尖叫、發彈幕、把話題頂上熱搜。

如果遊戲在第一個小時就結束了,那他還策劃個什麼?

所以他在故意延長遊戲時間。

這個心思,王志偉和胡澤都不會知道。

......步梯裡,歐陽靜正在無聲地向上摸進。

脫掉長靴後,她的腳步輕得像一匹在夜間潛行的母狼。她的右手握著電擊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呼吸平穩而綿長,每一次吸氣都讓緊身獵裝下的肌肉微微隆起。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樓道的昏暗光線,長期鍛鍊讓她在這個年紀依舊保持著不錯的身體狀態,和那些年輕女孩不同,她的身體就是她的資本,她的武器,她的驕傲。

在不知道幾樓之間的拐角處,她聽到了聲音。

腳步聲——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悶響。兩個人,呼吸急促,步伐凌亂。

歐陽靜加快腳步,在一處樓梯拐角處,她與他們正面撞上。

張洋和陸文傑同時剎住腳步,三個人的距離不到五米。

習慣了昏暗光線的歐陽靜看清了這兩個獵物——一個年輕,一個瘦小。她來不及分辨其他,因為她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砰——”

槍聲在狹窄的樓道里炸開,回聲震耳欲聾。橡膠彈頭擦著牆壁飛過去,濺起一片灰色的灰塵。

沒中。

“砰——”

第二槍。還是沒有命中。步道太昏暗了,目標又在移動,橡膠彈頭的彈道在黑暗中像一條看不見的蛇,與獵物擦肩而過。

張洋和陸文傑轉身就往樓上跑。赤腳踩在臺階上的聲音雜亂無章,夾雜著恐懼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歐陽靜緊追不捨,臺階在她腳下飛快地後退。

只要把他們逼到頂樓,無路可退,就是甕中捉鱉。

沒跑幾步,陸文傑的腳步開始變慢,雙腿發軟,膝蓋打顫。前不久他已經是第三次從戒毒所出來了,身體早就被毒品掏空了,根本撐不住這樣的狂奔。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正在快速逼近,白色獵裝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十米,八米,六米——陸文傑想也沒想,轉身,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朝身邊的張洋踹了過去。

“啊——!”

張洋猝不及防,身體向後撲倒,然後從樓梯上滾落下去。身體在臺階上彈跳、撞擊、翻滾,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最後他摔在拐角處的平臺上,眼冒金星,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半天爬不起來。

陸文傑沒有回頭看,轉身繼續向上跑去。

張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手掌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打滑,肘部撐著身體,試圖站立。

歐陽靜追上來了。

她一腳把張洋再次踹到,踩住他的胸口,重新釘在地上。腳掌下的觸感溫熱潮溼——他的胸口全是汗。

接著另外一隻腳也踏了上來,落在了他的臉上。

雖然她沒有穿那雙高跟長靴,但一個高挑成熟女性的全部體重,也不是張洋能輕易承受的。他感覺自己的胸骨正在扭曲變形,肋骨發出輕微的錯位聲。

更何況——歐陽靜的腳很臭。

這是自然的。長期鍛鍊導致的汗腺發達,讓歐陽靜的腳掌幾乎無時無刻都處於微微溼潤的狀態。她會選擇脫下那雙長靴,主要原因其實並不是行動不便——而是自己的汗腳悶在皮靴裡,實在太不舒服了。

而現在,這隻腳踩在張

洋的臉上。

經過尼龍絲襪發酵過的濃郁汗臭味,混合著灰塵的氣味、皮革的氣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潮溼溫熱的氣味——一陣又一陣地湧入被足底覆蓋的口鼻。那種味道尖銳、刺鼻、沉重、黏稠,像一塊溼透的抹布捂在臉上,讓人無法呼吸,無法思考,無法反抗。

強烈的嘔吐感從胃部湧上來,翻江倒海,甚至超過了胸前的重壓痛楚。

那張洋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他拼命扭動、掙扎、翻滾,試圖從這兩隻腳下逃脫。那力氣很大,大到歐陽靜的腳底在他胸口上滑動,腳趾在他的臉頰上晃動——她幾乎快要壓制不住了,於是她立刻舉起電擊槍,對準張洋的腹部——扣下了扳機。

電擊從腹部炸開,三萬伏的電壓在一百六十毫安的電流中化為實質,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肉。他的脊椎猛地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十幾秒鐘後,他癱軟下來,四肢攤開,胸口微弱地起伏,眼神渙散。

歐陽靜蹲下身,給他上了手銬,金屬扣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脆。

她站起身,猶豫了。

現在是一個經典的博弈論困境:守在這裡,上面那個肯定跑了;去追那個,這個又沒人看管。

兩個選擇都有代價,兩個選擇都不完美。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張洋,隱約看見他手腕上的手銬在微弱的光線中閃著冷光。

歐陽靜咬了咬牙,她抬起腳,重重地踹了張洋幾腳——每一腳都踹在他的前胸和腰腹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拳頭捶打沙袋。

“不準亂跑,就在這裡等我回來。否則——”她的聲音冷硬,“我踩得更狠。”

然後她轉身朝樓上追去。

白色獵裝的身影在黑暗中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在樓梯的深處。

在她看來,保底已經抓了一個,再抓一個就是賺的。這個決定在她當時的判斷裡,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張洋來參加這期節目,不是為了獎金,不是為了贏。

他是為了劉瑩瑩。

趙鶴鳴蹲在七樓辦公室的陰影裡,耳朵貼著牆壁,聽著大樓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聽到樓道出傳來槍聲,悶響,還有某種分辨不出的嘈雜,他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有人被抓住了,會是誰呢?張洋還是陸文傑,還是他們兩個?

沒關係,接下來就輪到自己操作了。

他慢悠悠走出隱蔽點,向樓道慢慢靠近,等確認樓道里的聲音完全消失之後,他向王志偉和胡澤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跟著自己慢慢下樓。

王志偉緊跟在他身後,胡澤落在最後面,肥胖的身體每走一步都在顫抖,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沒幾步就氣喘吁吁,腳步越來越慢,距離越拉越遠。

趙鶴鳴知道,身後這個王志偉是最大的隱患——強壯、有軍事經驗。如果不先把他解決掉,萬一他反抗起來,傷了哪個獵人,節目效果就全毀了。

所以,只要遇到獵人,他就打算假裝摔倒,把王志偉絆倒,讓獵人趁機把他抓住。而自己則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和特訓後對電擊的抗性逃走。

但是,王志偉無疑是幾個男性獵物中最強硬的一個,落在獵人手裡必然會有一番激烈嚴酷的“拷問”,這就是他選擇王志偉的原因,也是他最想要展現的節目效果

。

完美。

他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盤算著這個計劃,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然後——腳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種痛不是普通的刺痛——而是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籤從腳底扎進去,穿過肌肉,穿過筋膜,一直扎到骨頭的痛。

玻璃碎片刺穿了腳底的皮膚,鮮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啊——!”

趙鶴鳴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嚎,他整個人踉蹌著彎下腰,雙手抱住右腳,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手指摸到腳底的時候,觸感是溼熱的、黏膩的,還有一些細小的硬物——那是嵌在肉裡的玻璃碎片。

趙鶴鳴低頭一看——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樓梯和平臺上,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細碎的冷光。尖銳得像刀片,有些邊緣似乎還沾著他自己的血。

他不明白——這棟大樓他仔細來回查看了不下數十遍,每一個房間和佈置他都幾乎瞭如指掌。

步梯上怎麼會有玻璃碴?

身後王志偉被嚇了一跳,緊急剎住腳步,差點撞上他:“怎麼了!”

他正要上前查看,身邊突然傳來清脆的槍聲。幾發橡膠子彈擦著兩人的身體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一片灰色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電極燒灼後的焦糊味。

王志偉臉色一變,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往樓上跑,三步並作兩步,消失在拐角處。

趙鶴鳴咬著牙,忍著劇痛站起來。腳底的玻璃碴隨著重力的改變而更深地扎入肉裡,在這種情況下,上樓的難度堪比登天,他只能顫顫巍巍地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隨便找了一個樓梯拐角就轉了過去,看了一眼樓層的標識——四樓。

四樓的背陰處有個不容易被注意的小隔間,非常適合躲藏——那曾經是這棟樓的配電室,沒有窗戶,漆黑一片。他踉蹌著鑽進那個隔間,木門在身後發出沙啞的嘎吱聲。

他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不敢出聲。

黃靖涵聽見了獵物的慘嚎聲。

那聲音從樓下傳來,經過樓道多次反射,變得模糊而扭曲,但她聽出了其中的痛苦——真實的、本能的、無法控制的慘嚎。

她的嘴角彎過一絲愉悅的弧度。

滿足。

獵人的滿足。

“我去把他抓回來。”

她輕柔語調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步履輕快的向樓下走去,金屬靴跟在空曠的樓道中發出清脆悅耳的敲擊聲,像某種優雅的打擊樂器在演奏。

“等等,靖涵(小涵),我(我)跟你一起去。”

楊詩雨和李小萌兩人一前一後,一邊擔心地喊她,一邊快步尾隨而來。

黃靖涵聽見了她們的呼喊,停下了腳步,長髮輕輕甩動,轉過頭來看向她們。

樓道昏暗的光線下,她再次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甜美微笑,但這一次,笑容裡有一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我去。”

黃靖涵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平淡,沒有情緒波動,似乎與她展露的燦爛笑容毫無關係。

楊詩雨和李小萌只覺得心頭一怔,硬生生被這兩個字止住了腳步。

兩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腳下不小心碰到了樓梯臺階,頓時身體一歪,劉瑩瑩趕緊上前把她們扶住,這才沒有讓她們摔倒。

三人目光復雜地看著黃靖涵的身影消失在步道里。

堅硬的靴底碾過玻璃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些尖銳的碎片在她腳下像脆

餅一樣被壓碎,造不成任何傷害。

這就是優勢——她是全副武裝的獵人,他是赤手空拳的獵物。

沒走幾步,她就看到了血跡。

鮮紅的腳印,歪歪斜斜地印在灰色的臺階上,每一步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蜿蜒著向樓下延伸。

黃靖涵輕笑一聲。

她掏出電擊手槍,不緊不慢地順著腳印往下走。

金屬靴跟敲擊臺階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一下,一下,那聲音穿過厚厚的灰塵和剝落的牆壁,傳到四樓,傳到那個縮在黑暗中的男人耳朵裡。

趙鶴鳴蜷縮在隔間的角落裡,屏住呼吸。

他聽到了——那聲音從樓上傳來,越來越近。

不是急促的追趕,而是從容的、悠閒的、散步一樣的節奏。

近了,更近了。

那聲音在樓道里迴盪,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的心臟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然後聲音停了一下,獵人從隔間走進來了。

隔間裡沒有窗戶,黑暗像濃稠的墨汁,灌滿了每一個角落。

腳步聲在隔間裡變得更加清晰,(各種。

趙鶴鳴貼著地面俯下身體,儘量把肌肉緊繃,呼吸壓到最低,把身體偽裝成堆在地上的雜物。

自己不能被抓住,至少現在不行,沒有自己把控局面,王志偉要麼輕鬆通關,要麼最後被抓遊戲直接結束,他設計的“拷問”、“追獵”這些吸引眼球,提升收視率的情節根本不會發生。

這次的節目會徹底失敗。

而臺長已經許諾他,只要這次節目的收視率破6,年底獎金他的獎金足足有一百萬。

他開始祈禱——這個在現實生活中從不相信任何神靈的男人,此刻在無聲地祈禱——希望獵人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搜索一會兒就會離開。

突然——趙鶴鳴只覺得自己的右手被一根鋼釘狠狠扎穿了。

他疼得一縮,但立刻忍住了,他馬上意識到,是那個獵人無意間踩在了他的手背上,尖銳的靴跟刺穿了皮膚,輕易壓碎了下面的小骨頭。

但那腳步沒有停頓,好像靴跟的主人沒有察覺什麼異樣,只是再次抬起,在趙鶴鳴身邊隨意地落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咯噠”。

還好,她……還沒發現我。

趙鶴鳴這樣告訴自己,他的牙齒咬得極緊,但他連牙齒摩擦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黃靖涵幾乎想要笑出聲來。

這個可憐的傢伙被自己不小心踩了一下,但馬上忍住了,以為她什麼都看不到,以為她不知道他躲在這裡。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個笑容在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到,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一定會覺得那是一隻貓發現了老鼠時的表情——愉悅的、殘忍的、充滿遊戲心態的。

“很能忍嘛,那就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她開始故作不知地繼續踱步,靴跟在趙鶴鳴身邊隨意地起落。

左腳,右腳,向前,向後,旋轉——每一步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像在自家客廳裡閒逛。

她一邊走,一邊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軟糯甜美。

靴跟再次毫無預兆地落在了趙鶴鳴的手背上。

這次尖銳的金屬細跟精準地壓住了他手背中央的骨節。那一瞬間,劇痛像燒紅的鋼釘猛地扎進皮肉與骨頭之間。趙鶴鳴的瞳孔瞬間收縮,全身肌肉繃緊,卻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半

點聲音。

黃靖涵當然知道自己腳下的金屬靴跟有多鋒利、多堅硬,也知道它落在毫無防備的人體上會造成怎樣的傷害和痛楚。她甚至清楚,如果她再用力一點,就能輕易碾碎對方的關節,撕裂對方的血肉。

但她還很年輕,甚至連高跟鞋都沒怎麼穿過,第一次穿著這樣的威風凜凜——金屬靴跟的長靴,隨意碾踩東西,真的很好玩,很過癮。

何況現在腳下還是個不會反抗的“人肉地毯”。

黃靖涵輕輕轉了轉腳踝,像在活動一下因為長時間站立而有些酸脹的腳腕。金屬靴跟隨著她的動作,在趙鶴鳴的手背上緩緩碾壓、旋轉、擰動……細跟的尖端一圈又一圈地鑽進他的皮膚。

趙鶴鳴痛得眼前發黑,但他一直對自己說。

沒事……沒事,她動作很隨意,沒有刻意控制,是無意識的,應該還沒發現我。

黃靖涵繼續往前走了兩步,靴跟從他手背上離開,又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這一次,她停留的時間更長,嘴角微微上揚,哼著甜軟的小調。

她的身體前後晃動,靴跟也隨之在他小臂的肌肉上無意識地來回碾壓、擰轉、碾磨……細跟每一次轉動,都像在慢慢沁入他的血肉,把肌肉纖維一點點絞碎。

痛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向趙鶴鳴湧來,幾乎要把他的意識淹沒。

他痛得全身都在輕微抽搐,卻仍舊死死地、死死地忍著,連手指都不敢蜷曲一下。

她真的……還沒發現我嗎?

黃靖涵再次隨意地挪了挪腳步,這次的落點好像是一處微微“凸起”的位置,她用靴跟在那處“凸起”位置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整隻腳掌都踩了上去。前腳掌微微抬起,只讓金屬細跟獨自承擔重量,在他的肩胛處緩慢地、懶洋洋地、來回碾轉著圈……一圈、兩圈、三圈……足足轉了十幾圈。

每轉一圈,趙鶴鳴都感覺自己的肩胛骨產生了細微的錯位。痛感已經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持久、像被絞肉機一點點緩慢碾碎的折磨。

他痛得眼前發黑,幾乎要哭出來,卻仍舊死死咬住牙關。

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黃靖涵就這樣踩踩停停、停停踩踩,在趙鶴鳴的肩胛、後背、腰側、大腿外側……來回遊走了足足兩三分鐘。

每一次靴跟落下,都帶著她全部的體重和那一點點“無意識”的轉動。

黑暗中,如果能看見,那隻銀白色的金屬細跟像一隻嗜血的水蛭,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血肉上慢慢鑽、慢慢磨、慢慢咬,把每一寸肌肉都折磨得變形、撕裂、充血,靴跟底部幾乎都染成了鮮豔的猩紅色。

她有時甚至還輕輕踮了踮腳尖,讓靴跟更深地陷進他的肌肉裡,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整個過程裡,她的表情始終輕鬆、隨意,哼著小調。

就像一個女孩在黑暗的房間裡,隨意地、漫不經心地……踩著一塊她根本沒注意到的地毯。

趙鶴鳴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每一秒都像一年,每一次呼吸都像最後一次。那個獵人致命的靴跟在他的身體上跳舞。

輕盈的舞、優雅的舞、殘酷的舞。

與這種折磨相比,他甚至已經感受不到腳傷的疼痛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黑暗中,那輕哼的悠揚小調以一聲愉悅的尾音畫下終止符,靴跟的舞蹈也隨之停了下來

。

趙鶴鳴感覺到那個獵人的靴跟最後落在他的後頸,輕輕碾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在他背上蹲了下來。

一隻溫暖的小手伸了過來,手指的觸感柔軟、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溫度。它輕輕地沿著他的手臂向下滑動,摸到了手腕的位置。

接著是一聲“咔嗒”聲。

“抓到你了!”

手銬鎖定的聲音,在寂靜的隔間裡格外清脆。

黑暗中,女孩的憋笑聲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得意。

她蹲在趙鶴鳴背上的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搖晃。

隨著她的晃動,那對尖銳的靴跟再一次嵌入了他的血肉——無意識的重心移動,卻足以讓金屬細跟再次刺穿已經傷痕累累的皮膚,在背上綻開出兩朵猩紅的花瓣。

趙鶴鳴恍然大悟。

這個惡魔一樣的獵人,其實早就發現他了。她是故意裝作不知道,趁著他拼命忍耐的時候,把他當成了人肉地毯,肆意踩踏玩弄。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憤怒和屈辱同時湧上來,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反抗——黃靖涵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她輕盈地從他背上小跳躍下,動作輕快,一對靴跟同時落地,奏響了清脆的“咯噠”聲。

只是這次,伴隨著靴跟敲擊地面的金屬音同時到來的——劇烈的電流從趙鶴鳴的手腕上炸開。

三萬伏的電壓攜著一百六十毫安的電流,從手銬的金屬釦環瞬間流向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脊椎弓起來,手指握成雞爪狀,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但他可以承受。

他為此做了專門訓練。他咬著牙,硬生生熬過了那一波電擊。

當電流帶來的麻痺感漸漸消退,他掙扎著向隔間外面爬去——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個隔間,離開這個惡魔。

黃靖涵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她邁著小貓步,俏皮又優雅。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噠,噠,噠”。

每隔幾步,她就像敲擊鼓點一樣地跺一下靴跟。

“噠。”

趙鶴鳴的身體就會再次抽搐,在無形的電流中彈跳、痙攣、掙扎,他的四肢在地上胡亂扒動,指甲刮過水泥地面,令人牙酸的聲響。

從隔間到樓層大廳只有大約數十步的距離。

但就是這短短數十步的距離,趙鶴鳴的體力已經接近消耗殆盡。

他癱倒在大廳的地面上,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血水和灰塵混在一起,糊滿了他的全身。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視線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然後——一雙啞光黑的皮質靴面,一前一後,神氣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銀白色的金屬靴跟上,未乾的血跡泛著溼潤的微光,像兩組鐫刻在銀色金屬上的暗紅色紋。它們在耀武揚威地展現著主人之前的“傑作”——那些血跡是他的。

趙鶴鳴的目光從靴跟向上移動,越過靴筒的邊緣——然後他停住了。

透過那兩隻高跟皮靴之間的縫隙,他看到了地面上的痕跡。

血色腳印。

他自己的。

歪歪斜斜的腳印,從隔間門口一路延伸到這裡。鮮紅的,暗紅的,有的已經完全乾涸。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不一樣——越來越短,越來越短。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獵人是怎麼找到他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躲在那裡,那些腳印——早就把他出賣了。

他的忍耐,他的堅持,他咬碎牙關吞下的每一

聲慘叫。

在她眼裡,不過是這場遊戲的一部分,是讓遊戲更有趣的調料。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一直未能察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雙靴子上,他分辨出了靴子的主人。

原因不是款式,不是顏色——是尺碼。

黃靖涵!

她在這次參加遊戲的五位女性獵人中,是年紀最小,也是鞋碼最小的一位。

五位女性獵人的報名資料他都看過,會選擇她們參加遊戲的原因也各不一樣——劉瑩瑩自不必多說。

楊詩雨的參與可以保證規則被完全解讀,“追捕”和“拷問”計劃能順利實施。

胡小萌的加入能夠確保獵人在“追捕”和“拷問”中不會對“獵物”產生超過人體極限的傷害。

歐陽靜就是正面對抗獵物時,最能體現女性力量的保證。

而黃靖涵。

趙鶴鳴選擇她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這女孩報名資料上的照片很漂亮,笑得很甜。

讓人心安的甜!

而現在,這張漂亮的甜美笑臉就在自己眼前!

黃靖涵笑盈盈地蹲下身子,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白色的獵裝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醒目。

她拉過趙鶴鳴銬著手銬的手腕,輕鬆地把另一隻手也扣上了。

伸出手,一把拉開了趙鶴鳴的頭套。

黑色的頭套被扯下的那一瞬,趙鶴鳴感覺到冰涼的空氣拂過他的臉頰。他的頭髮散落下來,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汗水沿著鬢角緩緩滑落。

他的面容——第一次暴露在獵人的目光下。

“喲,大叔,長得挺帥的嘛。”

黃靖涵歪著頭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她的語調歡快,目光從他的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

她把手臂伸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背上被靴跟踩出的印子。

那是一個完整的靴跟形狀。小小的,圓圓的,邊緣還滲著暗紅色的血絲,像一朵盛開在血肉上的花。周圍的皮膚因為劇烈壓迫而呈現出青紫色,與鮮紅的傷口交織成一幅詭異的圖案。

“瞧瞧這肌肉,真不錯啊。”

她的指甲尖尖的,戳在傷口上又疼又癢。趙鶴鳴疼得倒吸一口氣,本能地縮了一下身體,想要避開她的手指。

那隻手收了回來。

它順勢落在了他的頭頂。力道很輕,很輕——像在拍一隻剛撿回棒子的狗。手指穿過他溼漉漉的頭髮,指尖輕輕劃過他的頭皮,帶著少女特有的溫度。

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柔軟得像棉花糖,像蜂蜜:“別怕,我喜歡帥氣大叔。乖乖做本小姐的俘虜,我不會虧待你的。”

趙鶴鳴聽著她的話,不自覺的心下稍安。

他立刻意識到哪裡不對。

節目總監的身份讓趙鶴鳴接觸過無數的人——演員、主持人、導演、投資人。

到了他這個年紀,演技和手段他都能幾乎一眼識破。誰在表演,誰在偽裝,誰在說謊,他看一眼就知道。

是心理暗示嗎?

不,應該不是。

她很自然,這就是她的想法,她不是安撫他——她是真的這麼想。

自然。

沒錯,就是自然。

趙鶴鳴突然感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向上蔓延。

他知道哪裡不對了。

她太自然了。

她確實把自己折磨得很慘。那些靴跟踩出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疼,手背上被壓碎的骨頭還在隱隱作痛,背上的血還在往外滲——但她太自然了,絲毫不

認為這有什麼問題。

似乎對她來說,踩在他身上和踩在地面上,都沒有什麼區別。

如果有的話,大概就是踩在他身上感覺更好——更軟,更有彈性,讓她覺得更舒服、更有趣。

這個女孩對自己沒有惡意,所以自己才一直沒有察覺,不認為她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包括現在。

他抬起頭,看著黃靖涵的笑臉。

那張臉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嘴角上揚時露出的那一小截貝齒,能看清她瞳孔裡倒映的、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發現自己居然對她沒辦法產生一丁點恨意。

明明手上、背上遍佈她的靴印。他能感覺到幾處被靴跟戳刺的部位還在火辣辣地疼,手背上被壓碎的骨頭在每一次脈搏跳動時都傳來一陣鈍痛。

但他就是沒辦法對這個女孩產生一丁點恨意。

為什麼會這樣?

“噠。”

電流再次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黃靖涵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像一個舞者在完成最後一個姿勢後緩緩謝幕,把跺在地上的靴跟緩緩收回。

趙鶴鳴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電流從手腕炸開,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肉。他的身體劇烈抽搐,脊椎弓起來,手指痙攣——電流退去,他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哎呀,大叔。”

黃靖涵故作為難地皺了皺眉。小臉上寫滿了“我好無辜”的表情,嘴唇微微嘟起,眼睛眨巴了兩下。

“這玩意要怎麼關掉啊?總不能我每走一步,你都會被電一次吧?那可太可憐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那個姿勢很可愛——頭微微偏向一側,長髮從肩膀上滑落,手指點著下巴。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不如——你揹著我吧?這樣我不用走路,你也不用被電了。”

趙鶴鳴的大腦一片空白。

電擊的麻痺感還在四肢百骸間流竄,耳朵裡的嗡鳴聲像一萬隻蜜蜂在飛。

但就在那種迷離和眩暈的狀態下,他聽見了黃靖涵甜軟的話語——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在腦子裡響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動的。

他只知道自己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掙扎著站起來。腿在發抖,像兩根被壓彎的竹竿。腳底的傷口在流血,每踩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溼潤的血印。背上的傷口還是火辣辣的,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但他站起來了。

他彎下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手臂在發抖,膝蓋在打顫,但他撐著。像一匹等待騎手的馬——不,比馬更卑微,比馬更順從。

馬至少還會尥蹶子,而他不會。

他什麼都不會。

他只會等待。

黃靖涵滿意地舒展了一下身體,她的手臂向上伸展,腰肢微微後仰,像一隻慵懶的貓在陽光下伸懶腰。

輕盈地一躍,騎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雙腿自然垂下,收緊,貼著趙鶴鳴被手銬束縛的手臂。腳下的靴跟精準地點在他胯骨的突出位置——不輕不重,剛好卡在那個凹陷裡。

她按著他的後腦,挪動翹臀,調整到一個最舒適的姿勢。

趙鶴鳴此刻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大腦在尖叫——你在幹什麼?你是來把控節目節奏的,是來創造收視率的,不是來給人當馬的。

但他沒有。

他沒有選擇

把黃靖涵甩下來。

他甚至不自覺地感受著她的重量,配合她調整姿勢——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隻貓,但那種觸感——大腿內側貼著他脖子的溫度,溫熱,柔軟,隔著獵裝的面料,他也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搭在他頭頂的雙手柔弱無骨,但他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靴跟點在他胯骨的金屬質感和寒冷透過皮膚滲進去,與皮膚的溫度形成一種尖銳的對比。

還有——她身上的味道,帶著一點甜香的氣息,從他的頭頂拂過,像一陣微風。

這一切讓趙鶴鳴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不是屈辱。

不是痛苦。

是某種更復雜的、他暫時還無法命名的東西。

像一個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片綠洲。

他明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樓——但他還是想坐下來,哪怕只是坐一會兒。

一切都那麼自然。

黃靖涵在他肩上坐穩。

她愉快地舒了一口氣——是那種找到舒服姿勢後、身體自然放鬆的輕哼,像一隻貓在陽光下蜷縮時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

“感覺真不錯呀,大叔。”

甜甜的、軟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還是第一次騎在別人肩膀上呢,視野真好。”

趙鶴鳴的肩膀微微僵硬。

然後——他立刻感到她的大腿輕輕夾了一下,胯骨兩邊都傳來靴跟輕碾的力度。不重,不輕,是一個“前進”的信號。

趙鶴鳴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動了。

不是被脅迫的,不是被命令的——他甚至沒感覺自己有決定這樣做。

但身體就這樣自己動了起來,邁出了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對了,大叔。”

黃靖涵悅耳的嗓音再次從頭頂傳來。

“你說這場遊戲的策劃——是不是就是這麼設計的?讓獵人把抓到的獵物馴服成坐騎?”

趙鶴鳴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他感覺有一枚炸彈在腦中炸開——轟鳴,白光,然後是一片死寂。

就是這麼設計的?

他當然就是這麼設計的。

高跟長靴當然不只是為了展現獵人們邁步接近獵物時、獵物們一邊聽著清脆的靴跟敲擊地面聲、一邊抱團瑟瑟發抖的鏡頭——雖然這個鏡頭確實很有視覺衝擊。

還為了展現獵人們優雅地“馴服”獵物後,將他們當成坐騎,完全抵消高跟長靴的所有不利。獵人們威風凜凜地騎著坐騎搜索追捕,獵物們一盤散沙,四散奔逃,甚至被馴服成坐騎後還要被迫追獵曾經的同伴。

多麼殘酷,多麼諷刺,多麼——美麗。

這才是他想要的節目效果,一定會引發非常高的討論度和熱度。

但現在——黃靖涵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他的設計說了出來,像在說一件顯而易見的事。

她究竟是怎麼猜到的?

感覺到趙鶴鳴停了下來,好像在思考自己提出的問題。

黃靖涵俏皮地抬起了腳,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自己鋥亮的長靴。

她歡快地解釋道:“你瞧啊,大叔,這雙漂亮的靴子穿著確實挺威風、挺神氣的,但也太不容易行動了,動靜也很大。獵物們如果打定主意一窩蜂地從步梯互相掩護逃跑,獵人們不可能僅靠手槍把他們全放倒,穿著這樣的靴子根本追不上逃跑的獵物。”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等趙鶴鳴跟上她的思路。

“所以這規則看似處處偏向獵人,但其實你們獵物組才是最有可能

獲勝的,前提是你們能抱團。”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過看起來……你們好像沒做到啊。”

趙鶴鳴無語。

這女孩實在是太聰明瞭。

他精心設計、反覆推敲的規則,居然被她一眼就看穿了——沒錯,這就是他必須要親自下場掌控節奏的原因。

他要保證獵物組無法抱團突圍,要創造獵人們各個擊破的機會,否則遊戲很快就會結束。

而一旦遊戲提前結束,那些他精心設計的“追獵”“馴服”“騎乘”的畫面,就永遠不會出現在屏幕上。

他開始對騎在肩膀上的女孩產生了一絲……佩服。

而自己——他第一次覺得,被她騎在胯下的感覺,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反正這一點,其實本來就在他的計劃之中——他早就做好了獵物被當成“坐騎”的準備。

只不過不是由他自己,而是張洋!

張洋遇到劉瑩瑩之後會做什麼,他非常清楚。這傢伙肯定會讓獵人們領悟到,擁有坐騎之後將會多麼便利,從而實現他的設想。

張洋,那傢伙已經被抓了吧?

他在做什麼?

趙鶴鳴很快就知道了。

回到5樓獵人聚集點時。

他一眼就看到劉瑩瑩雙手抱胸,依靠在窗邊,低頭沉思不語。

在她的腳邊,張洋跪在地上,他的雙手被手銬束縛,額頭貼著劉瑩瑩的靴尖,姿態像一條虔誠的小狗在蹭主人的靴子。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傷口,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順著眉骨一直流到臉頰。但他——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感覺到那道傷口。

每當他忍不住想把嘴巴湊到劉瑩瑩的靴面上時,另一隻靴子就會抬起,不輕不重的跺在他的頭上,打斷他這一行為。

看到黃靖涵騎在趙鶴鳴的肩膀上凱旋歸來,楊詩雨和李小萌先一步迎了上來。

她們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什麼操作?小涵,你是……”楊詩雨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下來。

胡小萌趕緊拉了她一下,把楊詩雨剩下那半句“怎麼做到的”硬生生打斷。

接著她嘟起嘴,向楊詩雨示意了一下趙鶴鳴被手銬束縛的手臂,那上面依稀地印著幾個秀氣精緻、紋路明顯的靴印,圓形的靴跟印記更是一目瞭然。

楊詩雨心下了然,仰望著如同騎在僕人肩上的小公主一般的黃靖涵,由衷地小聲讚歎一句,“這也太酷了吧。”

張洋這時也注意到了黃靖涵和趙鶴鳴。

他眼睛頓時一亮,立刻忙不迭地仰頭向劉瑩瑩說道,語氣熱烈又帶著期盼。

“瑩瑩姐,你看他,我就說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揹著你,我……我體力很好的……真的。”

劉瑩瑩低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很複雜——這個年輕的男孩跪在她腳下,眼神狂熱而虔誠。

“我說了。”劉瑩瑩微微皺眉,聲音依舊溫柔,但帶著一絲驕傲和無奈,“你已經是別人的獵物了。”

然後她把目光落在了黃靖涵的身上。

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她研究過BDSM中的各種行為,甚至接觸過相關案例,包括人體騎乘。

但現在黃靖涵騎在趙鶴鳴身上給她一種怪異的感覺。

如果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她這姿勢太標準了,太合理,太專業了。

她知道把重心微微後移,讓身體的重量均勻地分佈在他的雙肩上;她知道把雙腿自然收緊,貼著他的肋骨(各種;她甚至知道用靴

跟代替馬刺,精準地卡在胯骨的突出位置——那個位置,正好是騎手最適合用腳跟叩擊傳遞指令的位置。

這不是騎馬的姿勢,騎馬的人會坐得更靠後,重心更低,雙腿夾得更緊,腳跟下沉,腳尖上翹。

這也不是騎人的姿勢,騎人的話,被騎的人會痛苦地弓起背;騎乘的人會狼狽地前傾,雙手死死抓住對方的頭髮或衣領。

這是騎“人馬”的姿勢。

她表現得實在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練習。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練習經歷?

除非——除非這不是練習的結果。

除非這不是後天習得的技能。

除非——劉瑩瑩不敢再想了,她下意識收緊肩膀。

那個結論讓她毛骨悚然。

黃靖涵感受到了劉瑩瑩的目光。

她轉過頭去看向劉瑩瑩,又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甜美微笑——嘴角上揚,眼睛彎成月牙。

點在趙鶴鳴胯骨上的靴跟微微踩動,冰涼的金屬觸感將靴跟主人的意志清晰地傳遞過來——趙鶴鳴轉身,向劉瑩瑩的位置靠近了一步,站在她的面前,動作自然而流暢。

李小萌和楊詩雨這時才看見了趙鶴鳴背上密密麻麻的傷痕——秀氣的三角形靴掌印和圓形靴跟印彼此交疊,深深嵌在肌肉裡,滲著暗紅色血絲和青紫色淤痕。

她們不禁掩住了嘴,發出低低的驚呼。

“瑩瑩姐,原來騎在別人肩膀上的感覺真的很好呢。”

黃靖涵語氣輕快地向劉瑩瑩搭話,她還不忘伸出雙腳,腳踝優雅地在空氣中畫了個圈,啞光黑的靴面在光線中泛著張揚的光澤。

“這個送上門的傢伙看著挺好的,你怎麼還是不願意騎他?”

跪在地上的張洋精神一振,正要說些什麼——“咔。”

一隻長靴狠狠地把他的腦袋釘在了地面上。靴跟壓著他的後腦勺,把他即將出口的話連同呼吸一起碾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劉瑩瑩表情不變。

她對黃靖涵的甜美微笑無動於衷,依舊保持著雙手抱胸,腳下踩著張洋的傲然姿態。

“我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冷冷地,“他是歐陽靜的獵物,我不喜歡用別人的東西。”

歐陽靜?

張洋為什麼會被歐陽靜抓住?那歐陽靜去哪裡了?

趙鶴鳴隱約感到事情似乎脫離了他設想的軌道,正在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

“好吧,好吧......”

黃靖涵大概還是第一次被人以這種態度回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適應。

但她沒有生氣,只是微笑淡了幾分,歪著頭陷入了思索,手指在趙鶴鳴的頭頂下意識地輕輕敲擊。

“讓我想想......我記得......”

突然,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了什麼。

她輕輕拍了一下身下趙鶴鳴的頭,柔聲向他詢問道——如果拋開她現在騎在他肩膀上的姿勢,這語氣倒像是一對熱戀的情侶在商量去哪家餐廳約會:“大叔,你們獵物組是不是每人有一次幫同伴解開手銬的機會?”

這微妙的語氣轉變,讓趙鶴鳴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分不清這是撒嬌還是詢問。

但楊詩雨很快反應過來了。

“對呀!是有這條規則!”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興奮,“讓這個大個子幫那個小帥哥解開歐陽靜的手銬,再讓瑩瑩姐拷上不就行了?這樣就不算‘別人的東西’了。”

她的

語氣充滿了欣喜和肯定,就好像團隊遊戲中隊友解鎖了一件強力裝備。顯然,她對歐陽靜離開團隊獨自行動的行為非常不滿——“別人”兩個字,被她咬得特別重。

“大叔?”

黃靖涵按著趙鶴鳴腦袋的手指傳來輕柔的力道,微微收緊,指腹輕輕壓在他的頭皮上,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又似乎在下達一個確定的命令。

趙鶴鳴點了點頭。

張洋歡呼一聲,居然直接從劉瑩瑩的靴底掙脫出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欣喜若狂地把帶著手銬的手伸到趙鶴鳴面前。

趙鶴鳴把拇指按向手銬的指紋識別區。

“咔嗒。”

手銬應聲解開。

“謝謝你啊,大哥,你這……”張洋連連道謝。他注意到趙鶴鳴的雙手同樣被手銬束縛著,心想要不自己也為他解開,讓他輕鬆一點。

“要不我也幫你......”

張洋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自己頭頂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傳來。

他下意識抬起頭。

正與黃靖涵的視線四目相對。

這個漂亮女孩嘴角還掛著微笑——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甜美的、標誌性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寫在那裡:“我的。”

張洋的喉嚨裡像立刻被塞了一團棉花。他訥訥地低下頭,含混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然後他趕緊轉身,重新跪在劉瑩瑩面前,把手腕高高舉起,舉過頭頂。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不敢再看那個騎在男人肩上的女孩一眼。

劉瑩瑩緩緩從黃靖涵身上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眼神熱切的張洋。他雙手高高舉起,手腕上的皮膚還留著手銬勒出的紅印。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掏出了自己的手銬——那副銀白色的金屬手銬,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縮寫。

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張洋額角的傷口,指尖劃過那道暗紅色的血痂。

然後親手把張洋的雙手再次拷上。

“咔嗒。”

第二聲。

張洋興奮得全身都在發抖。

他的肩膀在顫,手指在顫,連呼吸都在顫——但他沒有浪費一秒鐘,他迅速爬到她腳下,調整好姿勢,用肩膀將她穩穩扛起。

劉瑩瑩坐在張洋肩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輕輕搭在他的頭頂。

“對了,小萌姐。”

黃靖涵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一邊從肩膀上解下獵裝的小坎肩,一邊向身後的李小萌請求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請朋友幫忙遞一個東西:“能不能請你用這個,幫大叔把腳包紮一下?”

李小萌上前一步,接過那塊繡著精緻花紋、還帶著少女體溫的白色布料,她想了想,又解下自己的坎肩。

然後她蹲下身,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動作專業而輕柔。

為趙鶴鳴檢查腳上的傷口,清理殘餘的玻璃碎屑,包紮。

像極了一位女僕在認真檢查女主人愛馬的馬掌,細緻,專注,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服侍感。

“行了,這樣就可以了。”

結束了包紮,她再次抬起頭,看向高坐在男人肩上的同伴,眼裡流露出止不住的迷離和羨慕。

“小涵,你這也太帥氣了,我也想要。”

“還有我!我也要!”楊詩雨在一邊急得跺腳,金屬靴跟敲擊地面發出一聲聲脆響。

“別急呀。”

黃靖涵露出迷人的微笑,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兩人。

“還有三個獵物呢。”

坐

在張洋肩上的劉瑩瑩,一直注視著這三人。

按著張洋頭頂的手指,不由得收緊了幾分。

又逐漸放鬆。

黃靖涵再次察覺到了劉瑩瑩對她投來的異樣目光。

但這一次,她選擇了無視。

因為她正在安排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甜美悅耳的聲線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清晰而自信:“詩雨姐和小萌姐繼續在五樓蹲守,看住步梯和陷阱,我和瑩瑩姐上樓逐層搜索。”

她看向楊詩雨和李小萌,嘴角微微上揚:“如果發現獵物,我們會把他們逼進步梯,趕到五樓——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楊詩雨點頭。她的策略腦已經模擬出了整個過程的大部分細節,嘴角浮現出那種勝利在望時的笑容。她俏皮地向黃靖涵比了一個歪歪斜斜的軍禮,手指從額角彈出去的時候帶出一聲清脆的響指。

“請小涵指揮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李小萌被她逗得前仰後合,黃靖涵更是花枝亂顫,騎在趙鶴鳴肩膀上好一陣晃悠,靴跟隨著笑聲在空氣中輕輕踢踏,劃出兩道銀色的亮線。

就連劉瑩瑩一直緊繃的俏臉上,也浮現出一抹難得的笑意。

搜索開始。

趙鶴鳴對大樓地形瞭如指掌,在他的帶領下,黃靖涵和劉瑩瑩很快就在七樓堵住了胡澤。

沒錯,還是那間他們之前躲藏的廢棄辦公室。

胡澤縮在辦公桌下面。肥胖的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擠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雙手抱著頭。他在掉隊後就不知所措,只能再次返回了這裡,一步也不敢離開,不敢動,不敢出聲,不敢呼吸。

當兩位獵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他看到了什麼?

兩個英姿颯爽,穿著白色獵裝的女人,踩著高跟長靴,手裡握著手槍,騎在男人肩膀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兩位高高在上的女神俯視螻蟻。

他害怕了,那是生性懦弱的人,對上位者的臣服本能。

黃靖涵沒有給他下跪求饒的機會,槍口瞄都沒有瞄,抬手就扣動了扳機。

橡膠子彈擦著胡澤的額角飛過去。彈頭上的電極在空氣中炸開一道藍色的電弧,“啪”的一聲脆響。胡澤只感覺到一股熱風擦過耳朵,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一頭扎進步梯,向下狂奔。

肥胖的身體在樓梯上跌跌撞撞,手掌在扶手上劃出幾道白色的痕跡,慌亂踉蹌的沉重腳步聲在步道中迴盪。

黃靖涵和劉瑩瑩對視一眼。

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剛跟進步道,他們就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呼救聲,似乎是從上面的樓層傳來的。

“救命啊!有沒有人——!”

是歐陽靜的聲音。

那聲音尖銳、慌張、帶著哭腔,完全不像之前離開時的乾脆利落。

黃靖涵和劉瑩瑩再次對視一眼。

黃靖涵的眉頭微微皺起,劉瑩瑩的嘴角微微抽動——兩個不同的表情,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歐陽靜出事了。

她們驅策身下的男人向聲音傳來的樓層趕去。

十樓的電梯間門口,歐陽靜正被一個乾瘦的赤裸男人撲在地上,她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大喊求救。

劉瑩瑩面色一沉,舉槍射擊,陸文傑在一陣電擊火花後,翻身倒地,抽搐不止。

歐陽靜這才掙扎起身。

她的樣子讓黃靖涵差

點沒認出來。

臉頰上幾道明顯的血痕,頭髮散亂,幾縷髮絲貼在汗溼的額頭上,白色獵裝上滿是灰塵,灰撲撲、髒兮兮的,膝蓋處還磨破了一個洞。

電擊槍被甩在了不遠處,已經空倉掛機——沒子彈了。

“怎麼回事?”

黃靖涵的聲音冷了下來,詢問道。

歐陽靜抬起頭仰視著她。

臉上寫滿了後悔和不甘,眼眶紅紅的,她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事情經過——她追著陸文傑直到頂樓,眼看他要跑進電梯,慌亂中開槍射擊,居然鬼使神差地打中了,陸文傑被電擊倒地,痙攣不起。

但歐陽靜立刻意識到一個問題——她沒有手銬了,她的那副手銬拷在張洋手腕上。

她試圖用腳踹陸文傑,想把他打暈。但她雖然是體能優秀的健身教練,不借助外物也很難對成年男性造成什麼嚴重傷害,電擊的效果只能持續幾分鐘,陸文傑在痙攣中緩過來,掙扎著又要逃脫。

歐陽靜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咬了咬牙——她捨不得放棄到手的獵物,又不想喊人幫忙,怕分走獎金。她想一個人搞定,證明自己比那些年輕女孩都強。

只好想了個笨辦法——在陸文傑快恢復的時候再補一槍,打算就這樣一直拖到遊戲時間結束,但子彈很快就打光了。

“然後呢?”

黃靖涵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歐陽靜沒想到陸文傑如此陰狠——眼見她把子彈打光,故意裝作昏迷,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等她上前查看時,他突然暴起,把她撲倒在地。兩人扭打起來,她居然不是對手。

她掙脫不開,只能大聲呼救,希望同伴們聽到能來解救自己。

“幸好你們來了。”她低著頭,像是在對地板說話,“不然……”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劉瑩瑩騎在張洋肩上,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歐陽靜。

那眼神裡有鄙視,憐憫,還有一種微妙的、只有女人才懂的東西——即便身為同性,亦有高下之分。

但她還是什麼話也沒說,示意了一下張洋轉身離開,去搜索十樓的其他區域。

留下黃靖涵獨自面對歐陽靜。

黃靖涵俯視著面前狼狽不堪的歐陽靜。

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只覺得說不出的滑稽。

確實,現在正在囁嚅抽泣的歐陽靜,和騎在趙鶴鳴肩上的黃靖涵比起來,一個像可憐卑微的落難農婦,一個像策馬凱旋的威武女王。

“行了。”

黃靖涵從腰間解下一副手銬,甩到了歐陽靜面前。

銀白色的金屬在地面上滑了一小段,轉了兩圈,然後停住——正是原本拷著張洋,後來被趙鶴鳴解開,屬於歐陽靜的那副手銬。

金屬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給你,去把那傢伙拷起來吧。”

她的語氣冷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施捨——就像走在路上,看到一個乞丐向你伸手,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扔過去。

歐陽靜低下頭,看著那副手銬,手指顫抖著伸了過去,撿起它。

那副手銬很輕,但在她手裡,沉得像一塊鐵。

她跪坐在地上,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不甘、羞愧、後悔、感激——全攪在一起,最終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死灰色。

看看現在高坐於男人肩膀上的兩位同伴——獵裝潔白如雪,長靴鋥亮如鏡,姿態優雅從容。

她忽然

覺得,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輸了。

……

黃靖涵看都懶得再看歐陽靜一眼,驅使趙鶴鳴回到步道,等待劉瑩瑩結束搜索。

趙鶴鳴突然感覺——胯骨上的靴跟加大了力度。

背上的少女俏皮地用大腿內側夾了夾他的臉,然後她把重心後移,腰肢下彎,柔軟的胸脯貼上他的後腦,長髮從肩上垂落,撩過他的耳廓和臉頰。

女孩的體溫和淡淡幽香從腦後湧來——是香水的味道?還是洗髮水的味道,還是?

趙鶴鳴無法分辨。

那像春天裡第一縷掠過大地的風,帶來萬物復甦的氣息。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頭頂,吐氣如蘭,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大叔,其實……你是節目組的託吧?”

趙鶴鳴如遭晴天霹靂,僵立當場。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陷入了空白——好像所有的偽裝在這一瞬間全部剝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無處遁形的自己。

為了保證隱藏身份,他特意戴上了頭套。

他的身份只有節目組極少數幾個核心成員知道——黃靖涵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沉默不言,不是不想說什麼,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沉默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在空氣中無力地展開。

黃靖涵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

然後她開始為他解釋,聲音很輕,很甜,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趙鶴鳴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

“首先——”

她用指尖點了點他的太陽穴,像是在強調第一個要點。

“你踩中了我設下的陷阱,帶血的腳印雖然凌亂,但是目的地很明確——腳印直接通向了四樓那個漆黑小隔間,沒有繞路,沒有猶豫,甚至連停都沒停,說明你早就知道那裡有個合適躲藏的隔間。”

趙鶴鳴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其次——”

她的手指從他太陽穴滑到他的耳後,輕輕劃了一下。

“你沒有選擇忍痛一路向下逃,而是就近躲起來,說明你並不怎麼看重遊戲勝負。後來你拼命忍住疼,我把你踩得那麼慘也不發出一點聲音——說明你有某個一定不能被抓住的重要理由。”

趙鶴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第三——”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被我電了好幾次,每次都恢復得很快,明顯比其他人快得多。說明多半針對這個做過專門的訓練,一個普通人,為什麼要訓練抗電擊能力?”

趙鶴鳴閉上了眼睛,不是逃避,是認命。

“最後啊——”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氣息溫熱而柔軟。

“你看起來對這棟大樓的地形太熟悉了,這麼昏暗的步道,你揹著我上下穿行,一次都沒有低頭看過腳下的臺階。這麼短的時間,你不可能已經逐層探索過。除非——你早就在遊戲開始之前,就把這裡摸透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趙鶴鳴留出消化的時間。

“一個熟悉地形、做過特殊訓練、不在乎勝負、有不能被抓的理由的人——”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一顆糖被咬碎時發出的脆響。

“除了是節目組安排的‘託’,我實在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了。”

趙鶴鳴聽完,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欽佩的笑。

這個小惡魔一樣的甜美少女,不但人長得漂亮,氣質優雅從容,還有著如此

聰明的頭腦。

自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一點也不冤。

“黃小姐真是冰雪聰明。”他由衷地讚歎,聲音低沉而誠懇,“我服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得體。

“說實話,到目前為止,我這個‘託’完全沒發揮出什麼作用。獵人組取勝應該只是時間問題。我……也算是託你的福了。”

他說“託你的福”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奉承,沒有任何討好,他是認真的。

他真心覺得,這個二十歲的女孩比他這個策劃者更懂這場遊戲該怎麼玩。

黃靖涵非常開心。

她的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整個臉頰,像一朵花在陽光下緩緩綻放。她再次用大腿內側夾了夾他的臉,力度比剛才更輕,更像一種親暱的獎勵。

“大叔,我早就說了嘛。”她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帶著一種“你看,我沒騙你吧”的小得意,“你只要乖乖地做本小姐的俘虜,我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那句話裡依舊帶著真實的自然——發自內心的、理所當然的、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的自然。

趙鶴鳴不由得感到一陣安心。

他想——或許自己搭建的這個舞臺,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迎接她。

他只是一個搭臺的人,她才是那個註定要站在舞臺中央、接受所有人仰望的女主角。

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需要配合她表演就好了。

不——他甚至不需要“配合”。

他只需要站在那裡,站在那裡,站在那裡——然後她就會自然而然地指引他走到該在的位置上,做他該做的事,成為他該成為的東西。

一切都交給她就好了。

劉瑩瑩和張洋結束了10樓的搜索,返回步道。

在確認沒有發現最後一個獵物的行蹤後,黃靖涵決定暫時結束這次搜索,先回5樓看一下之前那個被她們驚走的胖子是不是被抓住了。

反正現在遊戲時間應該還剩不少,如果能多一個馴服坐騎的同伴,自然就再多一份勝算。

但等他們回到5樓的時候。

眼前的一幕讓幾人目瞪口呆——胡澤正蜷縮在地面上,把自己縮成儘可能小的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抱頭,身體瑟瑟發抖。

李小萌和楊詩雨一左一右,站在他兩側。高跟長靴不停地踢踹著他的腰腹和後背,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蠻力。

“說!你到底想選誰!”

李小萌圓圓的臉蛋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她的靴跟一次次砸在胡澤的肋骨上,聲音沉悶而清晰。

楊詩雨的踢踹更狠,她的長靴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明顯的怒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和憋屈感,金屬靴跟在胡澤的背上留下一個個圓形的青紫印記。

“快說啊!你這個死胖子!”

胡澤痛得全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不是不想屈服。

他其實早就想跪下來求饒了——跪下來,抱住一個女孩的靴子,把頭埋進她的靴底,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她的憐憫。

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在公司被領導罵了不敢回嘴,在街上被人撞了不敢理論,在任何需要“選擇”的時刻都下意識地等待別人替他做決定。

但此刻,他不敢選。

他誰都不敢選。

因為只要他的目光轉向李小萌,楊詩雨的靴跟就會立刻加重力道,兇狠地踩在他後頸上,把他的臉碾進灰塵裡。

反之,如果他稍稍看向楊詩雨,李小萌的靴跟就會毫不留情地踹在他腰側最敏感的位置,疼得他幾乎要吐出來。

他本就是沒什麼主見的人。這種情況下,他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能抱著頭,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兩隻貓同時按住的老鼠,在兩個女孩之間來回翻滾,任由她們隨意踢踹、折磨、發洩。

他的後背、腰側、大腿上全是靴印,血紅色的、青紫色的、圓形的、三角形的、帶著紋路的,密密麻麻,像一幅被亂筆塗鴉的畫布。

而此時,李小萌和楊詩雨心裡更是異常納悶。

為什麼?

這個看起來一臉慫包樣的胖子,怎麼會這麼硬氣?她們兩個都快累得沒力氣了,腳踝踢得又酸又痛,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打溼了領口,卻還是沒能讓他屈服。

當黃靖涵和趙鶴鳴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步梯口時,李小萌和楊詩雨幾乎同時抬起頭。兩雙眼睛裡滿是委屈和期待,像兩隻守在房門口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主人回來的寵物。

“小涵……”

李小萌可憐兮兮地小跑過來,圓圓的臉蛋上掛著汗珠,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她的語氣軟軟的,(各種。

“這個傢伙太難搞了……我們踢了他半天,他就是不肯選……”

楊詩雨也跟了上來,氣喘吁吁地抱怨,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我……我都快踢不動了……小涵,你快幫我們想想辦法吧……”

——明明從黃靖涵騎著的那個大個子背上和手臂上的靴印就可以知道,這方法應該沒錯啊,怎麼到自己就是不行?

黃靖涵坐在趙鶴鳴肩上,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兩個小姐姐一臉委屈的模樣,差點沒當場笑出來。

她強忍著笑意,甜甜地歪了歪頭,長髮從肩膀上滑落,聲音軟糯,柔聲勸慰道。

“哎呀,真有這麼難嗎?”

胡澤聽見了黃靖涵的聲音。

他偷偷從手臂的縫隙裡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著那個騎在男人肩上的女孩。

他雖然膽小懦弱,但身為公司底層職工,早就在長期夾縫求生的經歷中,練就了一種本能——在一群人裡,迅速判斷出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那個人。

他的目光偷偷從李小萌身上滑過,從楊詩雨身上滑過,從劉瑩瑩身上滑過——最後落在黃靖涵身上。

那個長得最漂亮、笑得最甜、看起來年紀最小,但卻騎得最高的女孩。

他甚至沒等黃靖涵開口詢問,就主動從地上連滾帶爬地撲起來,然後膝蓋一軟——“撲通。”

他一頭跪倒,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帶著卑微的祈求:“求求你……求求你,讓我當你的坐騎吧……別再讓她們兩個折磨我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身體在發抖,後背上的靴印還在往外滲著血絲,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時都傳來鈍痛。但他此刻最強烈的感覺不是疼痛——是希望。是那種在黑暗中獨自摸索了太久、終於看到一束光時的、不敢靠近卻又忍不住想要抓住的希望。

李小萌和楊詩雨一陣無語。

自己累得半死、踢得腳都酸了都沒做到的事,黃靖涵連句話都沒說就成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黃靖涵低頭瞥了胡澤一眼。

這個胖子就跪在她腳下,額頭貼著地面,雙手撐在兩側,姿態虔誠得像一個在廟裡燒香的信徒。後背上幾十個靴印,青的、紫的、紅的,層層疊疊,看著十分滑稽。

她當

然看不上這個有些猥瑣的胖子。

她甚至覺得他有點好笑——像一隻被兩隻貓玩得筋疲力盡、最後爬到自己腳邊求饒的老鼠。

但她還是甜甜地笑了笑,聲音輕快,帶著一種不置可否的隨意:“可是……我現在已經有坐騎了。”

她輕輕拍了拍身下趙鶴鳴的頭頂,力道很輕,像在撫摸自己心愛的寵物。

“不如,你就……在小萌姐和詩雨姐之間選一個吧。”

她的聲音更甜了,甜得像一顆含在嘴裡慢慢化開的糖。

“選了,就能少吃一些苦頭哦~”

胡澤在地上愣了一秒。

他的目光在李小萌和楊詩雨之間來回遊移——一個看起來兇巴巴的;一個把憋屈寫在臉上。他的大腦在恐懼中飛速運轉,做出了一道最簡單的算術題:誰更輕?

他猶豫了不到兩秒。

比起略顯圓潤的李小萌,苗條的楊詩雨明顯看起來體重更輕——他快步爬到楊詩雨面前,把手腕高高舉起。

楊詩雨停下了大喘氣,掏出自己的手銬把他銬了起來。

他顫抖著把頭鑽進她的胯下,用肩膀將她扛起,動作笨拙而生疏,肩膀的姿勢不對,脖子的角度不對,整個人歪歪斜斜的就站了起來。

楊詩雨愣了一下,身體一歪,差點重心失衡。

她低頭看著這個胖子,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和肥胖的贅肉,氣就不打一處來。她本來還想再踢他幾腳解解氣——但她的腳踝實在太酸了。

只能露出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調整了一下重心,靴跟踩在他的肥胖的肚腩上,重重跺了幾下,疼得他一陣齜牙咧嘴。

“算你識相。”

“小涵……”李小萌拉長了尾音,看向黃靖涵,可憐巴巴地再次央求道。

她不想當拖油瓶,遊戲都快要結束了,她一點參與感都沒有,等節目播出以後,觀眾肯定會笑話自己的。

黃靖涵也很無奈——這女孩明明比自己年紀還大吧,怎麼還向自己撒起嬌來了。

但她還是笑著勸慰道:“好啦好啦,小萌姐,彆著急呀。還有最後一個呢,等抓住了,一定讓你玩個夠。”

李小萌撇了撇嘴,心裡想著,騙小孩呢——抓到最後一個獵物,遊戲就結束了。

但她還是選擇相信黃靖涵。

因為在她看來,這個女孩身上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總能輕易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搜索再次開始。

這一次,李小萌被黃靖涵安排了一個更為重要的任務——看守五樓電梯。

她要待在電梯轎廂裡,確保電梯門保持敞開,不會前往其他樓層。

這樣一來,王志偉唯一可能利用的垂直通道就被徹底封死了。他既不能從步梯向下突破——五樓有三名獵人聯合搜索;也不能從電梯逃脫——電梯被李小萌牢牢看死。

他只能被困在六到十樓之間,像一隻陷入圈套的獵物,眼睜睜看著繩索一寸一寸勒緊。

楊詩雨如願以償地騎著胡澤加入了搜索隊伍。

她的興奮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從開場到現在,她一直蹲守在五樓,聽著樓道里傳來此起彼伏的槍聲和慘嚎,看著黃靖涵和劉瑩瑩一個接一個地帶回獵物。

而現在,她終於等到了大顯身手的時刻。

“快點,快點!”

她的靴跟在胡澤肥胖的肚腩兩側交替敲擊。

她那張清純可愛的臉蛋有著強烈的欺騙性——看起來像一個乖巧的鄰家小妹,但靴跟落下的地方,數個青紫色的淤痕正在胡澤

的皮肉下悄悄蔓延。

胡澤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來。

尖銳的金屬靴跟是最好的鞭子,背上的女孩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三位獵人開始沿步梯逐層上行。

遊戲結束的倒計時已經開始,沙漏裡落下的每一粒沙,似乎都帶著冰冷的確定性。

但沒有結束。

獵人們在六樓步道再次匯合。

她們三個輪流將六樓到十樓搜索了一遍——大開間的辦公室,每一張倒扣的辦公桌下面,每一個廢棄的文件櫃後面,每一個可能藏人的縫隙——都沒有發現王志偉的蹤跡。

這個男人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黃靖涵騎在趙鶴鳴肩上,眉頭越皺越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趙鶴鳴的頭頂——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不可能。”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肯定,“我們一直守在五樓,他沒有辦法從步梯下去——小萌在電梯裡守著,他也不可能從電梯下去。”

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深。

“他到底在哪?”

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她的手指突然停止了敲擊,懸在半空中。

“電梯廂頂層!”

一旁的楊詩雨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電梯轎廂的頂部,是一個天然的藏身之處。如果王志偉趁電梯沒人時爬上轎廂頂部,就可以避開所有搜索。

甚至可能通過獵人操控電梯,有機會去到5樓以下的樓層。

而李小萌,現在一個人守在電梯裡,如果——“糟了,小萌可能有危險!快下樓!”

楊詩雨驚呼,想要馬上下樓。

但胡澤做不到。

他二百多斤的肥胖體型,爬樓梯已是勉力支撐,還要揹著一個一百多斤的楊詩雨。

往返搜索一趟之後,他的小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掙扎著爬了兩級臺階,實在撐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倒在臺階上,整個人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不行了……我……我真的不行了……我實在動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楊詩雨急得直跺腳,靴跟連連敲在胡澤的肋骨上,疼得他直抽氣。但胡澤真的動不了了——肥肉在顫抖,膝蓋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

黃靖涵和劉瑩瑩對視一眼。

沒有猶豫,她們只能先把楊詩雨和胡澤丟下,先行下樓。

五樓。

她們剛衝進步梯拐角,就聽到電梯間裡傳來一聲驚呼——“啊——!”

然後是幾下急促的槍聲。那聲音在狹小的電梯間裡迴盪,震耳欲聾。

一道黑影從電梯間裡猛地躥出來。

就是王志偉。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粗壯的身體像一輛坦克,肌肉在奔跑中隆起,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響,像戰鼓在敲擊。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電擊槍——是從李小萌手裡搶來的。

劉瑩瑩和黃靖涵眼疾手快,同時舉槍。

“砰!砰!砰!”

三發橡膠子彈在空中劃出三道看不見的弧線。其中一發命中了王志偉的腹部,電極炸開藍色的電弧,在他的皮膚上綻開一朵小小的藍色花。王志偉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的腳步頓了一頓,肌肉猛地繃緊,脊椎弓起來。

但他只是遲緩了一瞬。

然後繼續發足狂奔,硬扛住了電擊。

這個四十多歲的退伍軍人,有著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和身體素質。電擊彈讓他的肌肉痙攣、神經麻痺——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撐了過來。

他朝著趙鶴鳴和張洋衝來。

趙鶴鳴和張洋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避讓——不是害怕受傷,是害怕傷害到自己肩膀上的黃靖涵和劉瑩瑩。他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為王志偉讓出了一條路。

他衝進步梯,一頭撞向剛從步梯拐角進來的胡澤和楊詩雨。

胡澤肥胖的身體根本扛不住這一撞。他像一座被推倒的牆一樣向後倒去,楊詩雨從他肩上摔落,兩人滾作一團。

王志偉從胡澤身上踩過去,一腳把楊詩雨踹飛。

胡澤的後腦勺磕在臺階邊緣,楊詩雨纖細的身體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兩個人同時發出痛苦的慘叫。

王志偉大踏步向下衝去。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是玻璃碴。

五樓的玻璃碴陷阱。

他的赤腳踩上去,玻璃碎片切開了腳底的皮膚,鮮血噴湧而出。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停。

他咬著牙,一步一瘸著繼續往下跑。腳下的玻璃碴每一步都會拉出新的傷口,每一步都會在臺階上留下新的血跡。他的腳底在流血,傷口在尖叫,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字:跑。

趙鶴鳴和張洋緊隨其後。

他們早就知道了陷阱的存在,趙鶴鳴腳下的包紮提供了足夠的保護,張洋加快了腳步,幾步就跨了下去。他們很快追上了血流不止的王志偉,在二樓大廳將他堵住。

王志偉靠在一面牆上,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電擊槍。

他的眼中滿是憤怒與不甘——那是一種被困野獸的眼神,閃爍著已經無路可退時最後的兇狠。

他舉著槍,和麵前騎在趙鶴鳴和張洋肩上的黃靖涵與劉瑩瑩對峙。

隨後胡澤扶著受傷的楊詩雨和李小萌也尾隨而來。

雖然距離一樓出口僅有一層之遙,但王志偉現在已經無路可逃。

楊詩雨嘴角滲著血絲,王志偉那一腳力道頗重,她現在腹部還隱隱作痛。

李小萌的圓臉上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紅印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青,看來是在扭打之時被打的。

兩人都一臉怒容,看著王志偉,像兩隻炸了毛、弓起背、隨時要上去撕咬的貓。

王志偉咬著牙,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指著幾個男人,怒罵——目光從趙鶴鳴移到張洋,從張洋移到胡澤,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過去。

“你們……你們還算個男人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還有沒有一點骨氣!堂堂男人,居然心甘情願讓女人騎在肩膀上——你們不覺得羞恥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悲壯的、絕望的、末路的憤怒。

“老子寧願死,也不願跟你們這些畜生一樣——”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黃靖涵那張甜美的、精緻的、居高臨下的臉上。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唾沫星子的詛咒:“向這群女人搖尾乞憐!”

空氣瞬間凝固。

然後——三發槍聲同時響起。

趙鶴鳴感覺自己飛了起來。

穿過從破損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慘白光斑,穿過懸浮在光線中緩緩旋轉的灰塵顆粒。

頭頂的天花板像水面一樣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那片他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光。

光裡有一個人影

、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能看見一道纖細的輪廓,被光芒勾勒出柔和的邊緣——長髮在光中飄散,一對巨大的羽翼從她身後展開,潔白得像初雪,像雲朵。

她向他伸出手。

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焦慮,沒有這場遊戲裡所有的槍聲、慘叫、血跡和靴跟敲擊地面的迴響。

只有平和,只有寧靜,只有安心。

他在那片光裡閉上了眼睛。

然後再次睜開。

他還在二樓大廳。灰塵還在光線中緩緩旋轉,血腥味和電極燒灼後的焦糊味還瀰漫在空氣中。

一雙溫柔的手隔著頭套按住了他的臉頰,掌心帶著少女的體溫,不輕不重地貼在他的顴骨兩側,像在確認他還在呼吸,像在確認他還沒有離開。

他雙膝跪在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跪下去的,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傳來一陣鈍痛。

但他的上半身巍然不動,脊背挺直,肩膀平穩。

肩膀上少女的重量還在,那雙踩在他胯骨上的靴跟還在。

他沒有倒下去。

他跪著,但他沒有倒下去。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的正上方,粘著一枚微小的電極。圓形的,銀白色的邊緣,有一圈焦黑色的灼痕。

是王志偉開的那槍。

軍旅訓練養成的習慣——下意識瞄準目標的心口射擊。

自己是被電擊造成了片刻的心臟停顫,才會產生那樣的幻覺。

還好。

他偷偷想著,不知道肩上的少女有沒有受到驚嚇。

她會不會感覺到身下的男人突然跪了下去?

會不會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僵硬和顫抖?

會不會以為他撐不住了?

會不會——覺得他沒用?

他掙扎著再次站起來。

膝蓋發力,大腿繃緊,脊背挺直,肩膀端平。

他的動作緩慢而艱難,但他站起來了。

穩穩地,直直地,像那雙腿不是他自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支撐著他,不允許他倒下。

他這才看見王志偉已經趴在地上抽搐了。

電擊彈的效果還沒有完全消退,他的身體在水泥地面上無意識地痙攣,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扒出一道道淺痕。他的眼神渙散,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來吧!”

李小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迫不及待。

她手裡握著最後一副手銬——圓臉上還印著那個鮮紅的巴掌印,但她不在乎了,只要銬上這最後一個目標,遊戲就結束了。

她小跑著上前,靴跟敲擊地面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她蹲下身,正準備拉過王志偉的手腕——“等一下。”

那三個字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

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李小萌的手指懸在半空中,距離王志偉的手腕只有幾釐米,卻再也落不下去。

楊詩雨扶著胡澤靠在牆邊,剛要開口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嚥了回去。

劉瑩瑩騎在張洋肩上,看向那個少女,按在張洋頭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黃靖涵低頭看著王志偉,看著這個剛才還在怒罵、還在掙扎、還在反抗的男人,此刻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彎下腰,把嘴輕輕湊到趙鶴鳴的耳邊,以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大叔,你是不是想要節目效果?”

她的氣息溫熱地拂過他的耳廓。

“我給你啊。”

然後她直起身子,嘴角重新勾了起來。

那

個弧度,在場所有人見過太多次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甜美得像一顆裹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硬糖。

但這一次,那顆糖含在嘴裡,不知道會化出什麼味道。

“詩雨姐,遊戲時間還剩多久?”

她的聲音依然輕快,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楊詩雨不自覺地從獵裝口袋裡掏出那個PDA。屏幕亮起來的時候,藍白色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映出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微發亮的興奮。

“還有一小時十三分鐘。”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黃靖涵,眼睛裡的光比PDA屏幕還亮。

但黃靖涵沒有回應她的目光。

她的視線已經移開了,掃過劉瑩瑩,掃過她身下努力站直的張洋,掃過牆邊扶著楊詩雨的胡澤。

然後她抬起手,手指指向胡澤。

那根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尖尖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去把他的手銬解下來。”

她的語氣依舊隨意。這句話沒有主語,沒有指定由誰去執行。不知道是對劉瑩瑩說的,還是對她身下的張洋說的,還是對在場的其他人說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有人必須去做這件事。

張洋不自覺地看向她,只是看了一眼——目光接觸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就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劉瑩瑩感覺到了身下男孩的顫抖。

她把手指按在他的頭上,輕輕壓了壓。

“你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的安撫。

張洋不敢再與黃靖涵對視,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劉瑩瑩放下來——然後一溜小跑向胡澤。

楊詩雨接過自己那副解下的手銬,又抬起頭看向黃靖涵。她的眼睛裡只有興奮,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黃靖涵這才把視線轉向李小萌。

她還是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自己的手銬。

黃靖涵對她笑了,那個笑容依舊甜美,依舊燦爛:“小萌姐,說好的哦——這就是最後一個了。”

她頓了頓。

“開始玩吧。”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飄出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然後她看向楊詩雨,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更甜:“詩雨姐,一起來。玩壞了,算我的。”

沒有人懷疑她這句話的真實性。

因為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太平靜了,太自然了,就像說“這頓我請”,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這一點,在場的所有人都堅信不疑。

同時可以確定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在這個大廳之中,所有的倫理、所有的道德、所有的法律束縛,這一刻統統失效了。

剩下的,只有獵人對獵物的肆意傷害。

以及獵物即將承受的、沒有盡頭的痛苦。

“咔嗒。”

手銬銬上了王志偉的手腕。

金屬扣合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扇門被永久地關上了。

楊詩雨也忍著腹部的疼痛,走了過來。

兩人的嘴角慢慢翹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出現過的表情。

是等待已久的獵手終於可以開始盡情狩獵時的,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滿足。

楊詩雨一步上前,迫不及待地高高抬起了腳,卻被李小萌攔下了,她語氣出乎意料的專業。

“詩雨,別用踹的,之前我們踹到沒力氣了都沒搞定那個胖子,你忘了?”

楊詩雨頓時洩了氣。

“那怎麼辦?總不能便宜他吧。”

“當然不能便宜他。你聽我的,按我說的做,先踩他的指頭

。”

一隻靴跟精準地對準王志偉的左手小指,緩緩壓了下去。

“咔。”

第一根指骨被金屬細跟壓碎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像乾柴被折斷。王志偉痛得全身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李小萌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像在手術檯上向實習生講解解剖步驟:“這裡是近節指骨,被碾碎後會造成劇烈神經痛。詩雨,再用點力,碎骨會擠壓神經,疼痛會加倍。”

楊詩雨立刻照做。靴跟在傷口上緩緩旋轉,碎裂的骨頭刺穿血肉,鮮血從指間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面。

“不行啊,碎骨都出來了,得像我這樣……咔……咔……咔……”

李小萌抬起腳,動作緩慢而精準,一根接一根地把他的雙手幾根指骨全部踩碎。每一次碾壓,她都語調歡快地解說:“中節指骨神經更密集,(各種王志偉痛得全身抽搐,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大顆大顆滾落,卻被楊詩雨死死踩住後頸,動彈不得,只能發出淒厲的慘嚎。

李小萌再次抬起靴跟,在他背部皮肉上狠狠划動,在後腰處劃下了兩個“X”型記號。

“腎臟是人體最脆弱的器官之一,電擊後會造成急性腎損傷,尿液會不受控制地流出。”

楊詩雨舉槍射擊,瞄準記號位置,連續發射了兩發電極子彈。

“砰!砰!”

電擊炸開,三萬伏電壓的電流瞬間讓他的腎臟劇烈痙攣。麻痺感和灼燒感同時襲來,王志偉的身體猛地弓起,失禁的尿液不受控制地從下體噴湧而出,透過內褲順著大腿往下流,溼透了地面,形成一灘刺鼻的黃色液體。

李小萌嫌惡地抬腳避讓尿液,再次重重踩下,繼續解說著:“然後像這樣,踩他的後腰正中。稍微用力一點,損傷的腎臟會進一步受壓,疼痛會擴散到整個腹腔。”

王志偉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發出像牛一樣的叫聲。

楊詩雨哈哈大笑,拍手稱讚道:“小萌姐,你這不是挺會的嘛?之前怎麼不這麼玩?”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個胖子,胡澤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李小萌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傻啊,之前玩壞了我們騎什麼?”

楊詩雨趕緊嘻嘻賠笑道:“確實,小萌姐,還是你想得周到,那我也教你一招吧。”

她掏出手槍,笑著說:“這把帕夫納改造手槍,裝配的9mm橡膠彈頭,槍口衝量低,後坐力小,但是初速高,拋開彈頭的電極,抵近射擊威力也是不小的……”

她把槍口抵住王志偉的側肋,扣動扳機。槍響之後,王志偉再次慘嚎一聲,被電擊得一陣抽搐。這一次能看到橡膠彈頭已經嵌進了他的皮膚,造成了大片皮下內出血,肋骨都有了明顯的凹陷。

“瞧,這一下足以造成肋骨骨折,應該還是很疼的吧?”

“骨折嗎?疼痛等級6級起步吧。”

“最高多少級啊?”

“10級啊。”

“那你會不會10級的?”

兩個女孩熱情地討論了起來,好像她們現在不是在折磨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討論怎麼在電子遊戲裡釋放高威力技能。

趁著李小萌和楊詩雨正在討論,王志偉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狗一樣,四肢著地,拼命爬,爬到趙鶴鳴面前,抬起頭看向他和他肩膀上的少女。

聲音顫抖著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求你……放過

我吧”

但很快他的求饒就被兩隻狠狠跺在後腦的長靴打斷。

黃靖涵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他,笑容依舊甜美,像在看一出精彩的演出。

“做什麼都行嗎?那讓女人騎可不可以呢?”

“……可以……可以……可以騎,可以騎,求你騎我吧……”

王志偉努力地想要抬頭,但每次都被李小萌和楊詩雨狠狠地又踩了下去。每一下都撞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黃靖涵笑容更甜,王志偉能看到她腳下三角形的靴掌和銀光閃閃的靴跟在空氣中得意地晃來晃去。

“真的嗎?但我現在騎著他呢。要不你求求他,看他願不願意歇一會兒?讓我換個人騎?”

“兄弟,我錯了……我錯了,求你……”

王志偉如蒙大赦,用盡全力從李小萌和楊詩雨的腳下抬起頭來,把扭曲的手指伸向趙鶴鳴,眼裡充滿了絕望和祈求。

趙鶴鳴恍然未覺,他現在腦子發矇,一片空白。

他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作為節目總監,他其實可以結束這一切,只要他打出那個約定手勢,導播組就能通過無處不在的攝像頭看到並且強行終止節目錄制。

但他下場之前,已經嚴厲交代了導播組和所有工作人員:除非他打出手勢,否則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可以終止錄製。

以他如今在臺裡的聲望和地位,幾乎可以說是臺長之下第一人,臺裡所有人都得仰仗他的節目吃飯,絕對沒有人敢違逆他的意思。

但是現在,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有很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他強行終止節目,可能會發生一些後果非常嚴重的事。

他開始覺得自己錯了。

全錯了。

自己搭建的哪裡是一個舞臺……

分明是一個祭壇。

這裡的發生一切都是祭品,取悅某種存在的祭品。

而現在,祂的目光注視了過來。

祂的饋贈自己是否可以承受?

他只能在心裡再次開始默默祈禱。

見他沉默不語,無動於衷,黃靖涵笑得花枝亂顫,開心地看著趴在自己腳下苦苦哀求的王志偉:“看來他捨不得放我下來呢,是不是你剛才開槍打了他,他還在生氣呀?”

她再次看向李小萌和楊詩雨,含笑緩緩吐出兩個字:“繼續。”

劉瑩瑩靠在牆上,單手扶臂。遠遠地看著兩個同伴興高采烈地折磨著那個可憐的男人。

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張洋為胡澤解開手銬後,她制止了他想再次背起自己的舉動。

這個年輕的男孩現在蹲在她的腳邊,仰著頭,眼神裡滿是不解和擔憂。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頭頂,隔著頭套,輕輕撫摸他的頭,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瑩瑩姐,是不是我讓你不舒服了?”張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我會再輕一點的。”

“不,你很好,你做得很好。”

劉瑩瑩嘆了一口氣,柔聲誇讚道,手上的力道又輕柔了幾分。

“是我不好。”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孩身上,她的側臉在光線中像一幅畫,精緻,耀眼、完美。

自從發現了張洋與黃靖涵對視後忍不住顫抖的舉動,劉瑩瑩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她內心的恐懼,終於還是轉移到了這個年輕的男孩身上。

她一直刻意保持與黃靖涵的距離。

不遠,不近,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以為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就是最好的防禦。

但張洋的顫抖告訴她——她的恐懼早已從她的身體裡滲了出去,無聲無息地浸透了這個只想跪在她腳下的男孩。

他不僅是用身體託舉著她,更是用他的卑微和臣服,為她築起了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那道防線讓她在黃靖涵的視線下還能勉強維持脆弱的體面。

讓她還能假裝自己與那個女孩之間,存在著某種平等的、成年人與成年人的對話。

可現在她知道了。

黃靖涵從來沒把她放在眼裡。

她會對自己笑,只因為她想笑——不是因為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值得她獻上笑容,不是因為她是劉瑩瑩,甚至不是因為“第七期節目獲勝者”這個頭銜有任何意義。

那個甜美的笑容就像陽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沒有偏愛,沒有選擇,沒有感情。

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與驕傲,在她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劉瑩瑩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謝謝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謝誰。

也許是張洋——謝謝他用顫抖的肩膀托住了她最後的體面。

也許是黃靖涵——謝謝她從未把她放在眼裡,因為那樣她才能看清自己。

也許是這場遊戲——謝謝它終於讓她明白,有些舞臺,原本就不屬於她。

她想,自己可能以後都不會再來參加這個節目了。

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但響徹在耳邊的慘嚎聲表明,遊戲還在繼續。

楊詩雨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她用靴尖踢了踢王志偉的頭,抬起靴底,露出沾滿灰塵和暗紅色汙漬的防滑紋。聲音裡帶著一種貓玩老鼠般的愉悅:“真是廢物,還以為是什麼硬骨頭呢。還沒怎麼玩就尿了,把我的靴子都弄髒了。”

她頓了頓,靴尖點了點他的額頭。

“給我舔乾淨。”

“是……是,我舔,我舔……”

王志偉已經徹底崩潰了,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此刻顫抖著把臉貼到地面,伸出舌頭,伸到楊詩雨的靴底下,將混著灰塵、血跡和自己尿液的汙穢一點點舔進嘴裡。

舌頭刮過粗糙的靴底防滑紋,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尿液的鹹腥味和灰塵的苦澀味混在一起,在他口腔裡炸開,胃液翻湧上來,又被恐懼壓了回去。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

李小萌使了個眼色,楊詩雨壞笑著會意。

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

她抬起靴跟,對準王志偉伸出的舌頭,狠狠跺了下去。

金屬細跟精準地刺穿了舌頭的正中。鮮血瞬間從創口湧出,順著嘴角往下淌,染紅了女孩的靴底。他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被疼痛堵在喉嚨深處、無法釋放的聲音。

李小萌的聲音帶著幾分得逞的意味,語調輕快:“舌頭是神經密集區,踩穿後會造成劇烈疼痛和大量出血,但不會致命。”

她看了楊詩雨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詩雨,再扭幾下,把舌肉攪碎。他會痛到想死,卻又死不了。”

楊詩雨立刻照做。靴跟在舌頭上反覆碾轉、擰動,像在踩滅一根菸頭。柔軟的舌尖血肉被堅硬金屬細跟攪成一團模糊的、(各種。

楊詩雨嫌惡地下意識抽腳,靴跟猛地拔出,又帶起了一串汙濁的血花。

王志偉痛得全身痙攣,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他翻轉身體,仰面朝天,弓起背,像一

只被翻過來的烏龜,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他試圖把手指伸進嘴裡止血——但那幾根指頭早就被碾得筋骨俱斷,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笨拙的樣子又引來女孩們一陣嬌笑。

“哈哈哈,你再罵呀!剛才不是挺能罵的嗎?怎麼現在啞巴了?”

李小萌一腳踏住他的胸口,把他固定在地上。她微微偏過頭,語氣忽然變得關切起來:“詩雨,他之前踢了你哪裡?”

楊詩雨伸出腳,用靴跟在王志偉腹部比了一個大概的位置,在他的皮膚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大概就是這裡。”

李小萌的眼裡浮現出一抹厲色,那張圓圓的可愛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狠意。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那裡是肝臟區,重擊會造成內出血和劇烈腹痛……你……”

她頓了頓,靴跟在那個位置點了兩下,像在確認座標。

“這傢伙真該死啊,看我給你報仇。”

她試圖帶著體重去狠跺那個位置。但王志偉此時已經下意識繃緊了全身肌肉——那是刻進人類骨髓的本能,人體在崩潰的邊緣,身體依然會自動防禦。她的靴跟跺在上面,像跺上了一塊浸了水的厚布,連續幾下都只是在腹肌上留下了幾個深深的印記,根本無法穿過肌肉把力道傳到內臟。

楊詩雨見狀,趕緊說:“我現在好多了,要不我自己來吧?”

李小萌擺擺手,語氣篤定:“別急,我有辦法。”

她收回腳,重重在水泥地上跺下靴跟。

藍色的電弧從手銬中炸開,像一條無形的蛇鑽進王志偉的身體。他的身體劇烈抽搐,然後像斷了電的機器一樣癱軟下去——肌肉鬆弛,瞳孔渙散,陷入了電擊後的麻痺狀態。

“一起來。”

兩個女孩手拉著手,高高躍起。

她們的白色獵裝在光線中像兩隻展翅的白鳥。四隻長靴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精準地、同時地、帶著全部體重和重力加速度——落在王志偉的小腹上。

四隻銀白的金屬靴跟狠狠扎進肉體,刺穿表皮,透過肌肉組織,直達肝臟部位。那種踩踏的聲音——不是“噗”的一聲,不是“咔”的一聲,而是一種溼漉漉的、像鈍器砸進爛泥裡的悶響。

這一下重踩把王志偉從電擊麻痺的半昏迷中又拉回了現實。

他的口中像噴泉一樣噴出一口血霧——鮮紅的,細密的血霧,落在兩個女孩獵裝上,綻開一朵朵細小的、暗紅色的花,在白色的布料上顯得格外鮮豔。

鮮血從王志偉的嘴角不停溢出,順著下巴往下淌。內臟出血的狀況已經非常明顯——他的腹部迅速腫脹起來,他止不住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從喉嚨裡噴出一團血沫,濺在自己的胸口上,濺在女孩們的靴面上,濺在身下那片已經分不清顏色的地面上。

但那四隻金屬靴跟沒有絲毫從他身上挪開的意思,靴跟的主人顯然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李小萌抬起一隻腳,僅讓全身重量集中在另一隻碾在他腹部的腳上。

靴跟在王志偉的腹部緩緩移動,像在尋找什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停住了,點在了一個新的位置上。

“再來一次。”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狠厲,“這裡是胃部,重壓會讓他產生劇烈噁心和乾嘔,會把內臟出血強行擠壓出來。”

兩個女孩再次躍起。

這一次躍起的弧線比剛才更短,更急促。

四隻靴跟

再次落下——同樣的力度,同樣的殘忍。

但這一次,甚至連踏肉的悶響都沒有發出。

腹壁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靴跟陷進去的時候,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內臟也徹底失去了抵抗,任由金屬靴跟無情地刺入、碾碎,像一團被踩在腳下的爛泥。

他的口中噴出的不再是血霧——而是血泉。一道鮮紅的、帶著體溫的血柱從他張開的嘴裡噴射出來,濺在女孩們的靴筒上,濺在獵裝的裙襬上,濺在趙鶴鳴的腳邊。

腥甜的鐵鏽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兩雙啞光黑的長靴幾乎被染成了腥紅色,在光線中泛著溼潤的暗光。

噴完這口血後,王志偉連慘叫都沒有發出。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面被踩爛的、血肉模糊的舌頭。

那兩雙長靴這才心滿意足地從僵硬的肉體上邁步走下來。

李小萌彎下身體,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再翻了翻眼瞼。她的動作熟練而冷靜,抬起頭看向楊詩雨,再看向黃靖涵,語氣平靜:“還沒死,只是深度昏迷了。”

黃靖涵歪著頭,似乎對這場表演的興致已經消退了大半。

她的目光從王志偉身上移開,落在楊詩雨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時間還有多久?”

楊詩雨掏出PDA看了一眼,屏幕的藍光映在她微微發紅的臉上。

“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黃靖涵笑意盈盈地詢問兩人:“玩得開心嗎?”

兩個女孩都興奮地點點頭,像兩個剛剛從遊樂園裡出來的孩子。

黃靖涵微微仰頭,嘴唇輕輕張開,一隻手掩在嘴前,打了個呵欠。然後伸展了一下身體,雙臂向上抬起,腰肢微微後仰,發出舒適的輕哼,慵懶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既然玩好了,那就快點結束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意,“我有點累了。”

李小萌見她有些興意闌珊,趕緊掏出手銬,打算結束這場遊戲。

但馬上被楊詩雨制止了。

“等等啊,遊戲要結束了,怎麼都得放個大的吧?”

她壞笑著用靴尖隔著內褲踢了踢王志偉的下體,那個位置現在軟塌塌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肉。她的笑聲裡帶著一種孩子惡作劇得逞時的狡黠:“他不是說給女人搖尾乞憐丟男人的臉嗎?那就讓他當不了男人!”

李小萌恍然大悟,她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對呀。”她的聲音裡帶著最後的興奮,“睪丸是男性最敏感的神經叢。踩碎後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劇烈疼痛和永久性損傷,下半輩子是別想當男人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遺漏什麼醫學細節。

“嗯,應該不會死的。”她補充道,做出了最終風險評估。

李小萌和楊詩雨同時伸出腳,隔著那條已經被尿液浸透的、皺巴巴的內褲,用靴尖摸索了一下睪丸的位置。

然後,她們同時緩緩碾了下去。

金屬細跟一點點碾碎那兩團柔軟的、脆弱的組織。兩顆球體被擠壓到極致,發出破裂的聲音——就像踩碎一顆熟透了的葡萄。

前所未有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王志偉的意識。

那種痛沿著脊柱一路向上,刺穿腹腔,刺穿胸腔,刺穿喉嚨,最後在他的大腦裡炸開。

他活活痛醒了。

從深度昏迷中,被這種超越人類承受極限的疼痛強行喚醒。

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

更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屠宰場裡,在鋼刀刺入喉嚨時發出最後的、無力的、絕望的嘶鳴。

但他的身體已經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攤在地上,手指連蜷曲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睜著眼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男性尊嚴在兩個女孩的靴底下被徹底碾成肉泥。

他的眼神再次渙散,瞳孔失去焦距。嘴裡噴出白沫和血沫混合的粉色泡沫,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結成一層粘稠的殼。

徹底不動了。

生死未知。

肆虐的激情過後,理智終於緩緩迴歸。

李小萌和楊詩雨看著對方身上星星點點的鮮紅血跡,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變得慘白。

那些沾染在白色獵裝上血斑格外刺目,讓人心驚動魄。

她們再次看向黃靖涵,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小涵……我們……”

兩個女孩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不由自主地互相把手交扣在一起,十指絞纏,指節泛白。

黃靖涵當然知道她們想說什麼。

她坐在趙鶴鳴肩上,笑嘻嘻地歪了歪頭,聲音甜軟得像在哄小孩:“放心啦,沒事的。我說了——玩壞了,算我的。”

她故意把尾音拉長,像在說一件完全不值得擔心的小事。

“不過……”

兩個女孩的心猛地一揪,十指扣得更緊,她們望著她,眼睛裡寫滿了不安——畢竟黃靖涵從頭到尾都只是坐在那個男人肩上,她本來就無需對此負責,如果她真的反悔,她們又能說什麼呢?

黃靖涵卻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們拿了獎金,可得請我吃大餐哦~”

兩個女孩瞬間如釋重負。緊繃的身體一下子鬆了下來,肩膀塌下去,呼吸也順暢了。

看向黃靖涵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無法抑制的迷戀與崇拜。

李小萌圓圓的臉蛋微微泛紅,小聲卻真誠地說:“那是肯定的……你想吃什麼都行。小涵,這次真的多虧了你,我玩得特別開心……謝謝你。”

楊詩雨也跟著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慣有的活潑:“我也是……小涵,你真的好厲害,你要是來做遊戲主播,我肯定會失業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懇求一個賞賜:“那個,我可以親一下你的腳嗎?”

李小萌的臉蛋更紅了,卻也不甘落後地連忙點頭:“我……我也可以嗎?”

黃靖涵低頭看著兩個面色緋紅的小姐姐,甜甜地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純真又無害,像一個得到令人誇讚的小女孩。

她輕輕晃了晃腳上的長靴,銀白色的金屬靴跟在光線下劃出兩道細碎的光。

“可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