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狩獵場

女神狩獵場

隨著胡澤再次被銬住,五位獵物全部落網,遊戲正式宣告結束。

趙鶴鳴彎下腰,跪伏在地,讓肩上的少女穩穩地踩到地面。

那雙秀氣的高跟皮靴,再一次神氣地落在了他的眼前。他盯著那雙靴子,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這個畫面了。

只是這一次,他連抬頭看看它主人的勇氣都沒有。

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拉過他依舊被銬著的手腕。

他感覺到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手臂上緩緩劃過,一筆一畫。

然後那隻手輕輕在他頭頂拍了拍,就像之前一樣。

女孩甜美悅耳的嗓音再次在耳畔響起,如羽毛拂過耳廓:“大叔,我今天玩得很開心,有空打給我哦。”

他歪過頭,看見自己的手臂上,赫然是一組用淡粉色唇膏寫下的數字。

筆跡流暢而圓潤,尾端還帶著一個小小的、俏皮的愛心。

等他再抬頭時,女孩已經翩然離去。

空氣中只剩下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在他鼻尖縈繞了一瞬,然後就散了。

工作人員魚貫進場。

胡澤和陸文傑被帶走處理傷口。

李小萌和楊詩雨興奮地追著黃靖涵的背影而去。

劉瑩瑩牽著張洋的手不告而別,她的微卷長髮消失在走廊盡頭,沒有回頭。

歐陽靜拿著那份意外的獎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一個被遺忘在舞臺上的龍套。

至於王志偉,趙鶴鳴只知道他被工作人員拖去醫院搶救,之後就杳無音信了,好像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一切都塵埃落定。

趙鶴鳴不記得那期節目的最後收視率到底破了多少紀錄。

他只知道,廣告部的座機和幾乎所有的人手機都被打爆了,持續了數天。

臺長提前兌現了一百萬獎金的承諾,並給他放了整整一年的長假,讓他“好好散散心”。

與此同時,《女神狩獵場》這檔節目被無限期叫停。

已經播出的八期節目在各大網絡視頻平臺上被瘋狂下載、轉播,其中下載量最大、轉播率最高的,正是最後這一期。

趙鶴鳴的賬戶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十萬元轉款。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獵人組的獎金分成。

他不知道是誰轉的,他也不想知道。

女孩留下的那些靴跟印記,在之後的日子裡,一處一處地結痂,一處一處地痊癒。

背上的、肩胛的、腰側的——連胯骨上那兩道被騎乘時被金屬靴跟磨出的、深得幾乎嵌進骨頭的痕跡,也在日復一日的癒合中慢慢變淺,變淡,變成兩條若有若無的白色細痕。

唯有手背上的那一處,遲遲不肯好。

那是她第一次踩中他的時候留下的——那枚圓形的、邊緣清晰的靴跟印記,嵌在右手手背的正中央。

他至今記得那一腳的力度,不重,不狠,她只是漫不經心地踩上去,又漫不經心地抬起來,像踩在一塊她根本沒注意到的地毯上。

但那枚印記卻最深,皮下的軟組織似乎被碾碎了,骨頭被壓出了細微的裂痕,癒合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等到其他傷痕都幾乎消失殆盡的時候,手背上那枚印記依然固執地留在那裡,像一枚被烙在皮膚上的印章。

他有時會盯著那枚凹痕看很久。

在洗澡的時候,在臨睡之前,在某個突然想起她的、毫無徵兆的午後。他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那個凹陷的位置,感受著皮膚下那道永遠無法復原的、柔軟的坑

。

午夜夢迴,他經常會看到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會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把嘴唇貼上手背上那枚圓形的凹痕,然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每一次,他都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看到她最後的臉。

這樣,每次浮現在眼前的,永遠都是女孩第一次拉開他面罩時,那滿足的、愉悅的、令人心安的甜美笑容。

她留下的那串號碼被他牢牢記在心裡,但每一次掏出手機想要撥打的時候,總會有一個聲音在阻止他。

不能打。

不能打!

他害怕再看到那張甜美的笑臉。

害怕看到那張臉上的表情是——意猶未盡。

《女神狩獵場》節目停播後的第三個月。

楊詩雨終於學會了如何笑。

那種笑是經過平臺數據驗證的,轉化率最高的——嘴唇上揚三十度,眼角微微彎起,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對著鏡子練了一百二十遍,直到肌肉記住了每一個角度。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更隱秘的地方。

她發現當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出現在鏡頭前,輕聲細語地念出贊助商的口播時,彈幕裡飄過的不是“老婆”,而是“女神”。

她發現當她偶爾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隨手關掉某個粉絲的連麥請求時,那個粉絲會在微博上寫三千字的長文,標題叫《被女神拒絕的那一刻》。

她似乎擁有了一批可以任意支配的人。

他們叫她“女神”,叫她“主人”,叫她“詩雨大人”。他們給她打賞,給她做數據,給她剪輯視頻,給她在每一個社交平臺控評。他們不需要任何回報——或者說,被允許接近她,就是唯一的回報。

楊詩雨坐在電競椅上,腳踩在桌沿,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

屏幕裡是《女神狩獵場》第八期節目的盜版資源,畫質已經被壓縮到模糊,帶著幾個不明所以的水印。

電視臺播出這檔節目時,對所有獵人的面部都做了AI處理,屏幕裡的女孩騎在那個男人肩上,她的臉是陌生的。

但楊詩雨知道那是她,因為她記得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的弧度。

她把嘴唇貼在屏幕上。

玻璃是涼的,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回應。

只有冰冷的、光滑的、拒絕一切感情的表面。

她的舌尖從那張不屬於她的臉上滑過,舔到的只有屏幕上的灰塵和指紋。

“小涵……”她含混地念著這個名字,嘴唇在屏幕上留下一個潮溼的印記。

她知道這樣很蠢。

她知道李小萌說得對。

節目結束那天,她們三個一起去吃了“大餐”。

黃靖涵挑了一家漢堡快餐店,理由是“平時很少有機會吃”。

楊詩雨記得自己當時愣了很久——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羊絨針織衫,微微寬鬆的版型,圓領露出纖細的鎖骨。毛衣質地柔軟,在光線下有細膩的絨毛感,像小貓的耳朵。

她點了雙層芝士漢堡,吃得認真而專注,嘴角沾了一點芝士醬,楊詩雨差點伸手去擦。

那是她離黃靖涵最近的一次。

分別時,她執意問她要了聯繫方式。她給了,平和隨意,如之前一樣。

楊詩雨把那個號碼存了三遍,每一遍都檢查數字有沒有輸錯。

以至於她沒有看見,女孩揮手告別後,轉身拉開路邊一輛連車牌和車標都無法分辨的豪華轎車的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隻白皙的手從後座伸了出來,精心修剪的指甲,塗著冷調的暗酒紅色

,接過了她的帆布包。

李小萌看見了。

回家的地鐵上,李小萌拉住她的手。

“詩雨,小涵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李小萌的聲音壓得很低,地鐵的噪音幾乎將它吞沒,“如果可以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去打擾她了。”

楊詩雨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機屏幕摁亮,看著通訊錄裡那個名字,在屏幕上發著微光。

她知道李小萌說得對。

但她做不到。

三個月來,她給她打過四次電話。

第一次,她接了,語氣禮貌,聲音甜軟,問她有什麼事。楊詩雨說自己最近在直播,想邀請她連麥。

她說“不了,謝謝”,然後掛了。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楊詩雨卻把這段通話錄了下來,反覆聽了不下兩百遍。

第二次,她沒接,信息回覆:在上課。

第三次,沒接,沒有回覆。

第四次,楊詩雨鼓起勇氣說想見面,想請她吃飯。她回覆了一個表情符號,然後說“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不是“不想”,不是“討厭你”,而是“不太方便”。楊詩雨反覆咀嚼這四個字,試圖從中解讀出任何一絲“還有可能”的信號。

也許她真的在忙。

也許她只是不喜歡出門。

也許下次就會答應。

也許不會。

她關掉通話記錄,重新打開那個模糊的視頻。

屏幕裡,她騎在那個男人肩上,靴跟在空氣中輕輕晃動。AI的臉依舊笑得很甜,依舊甜得像一顆含在嘴裡慢慢化開的糖。

楊詩雨把進度條拖到那個畫面,然後暫停。

她盯著那張臉。

“如果我也可以……”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以什麼?可以被她騎?可以被她踩?可以靠近她?可以被她看見?

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

只要她願意。

直播平臺的數據在上漲。

楊詩雨的粉絲數突破了八萬,單場直播最高在線人數超過五萬。她不再是那個呆呆地站在五樓、等著黃靖涵把獵物送給自己的無名獵人。

她是這個小平臺力捧的主播,是許多人心中的“女神”。

但她知道什麼是“女神”。

她的小黑粉叫她“裝純”,她的對家說她“只會賣笑”,她的運營告訴她“黑紅也是紅”。

她的“女神”光環,是數據堆出來的,是人設演出來的,是每一個精心設計的角度、每一句反覆打磨的臺詞、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微笑累積出來的。

而那個女孩,她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

楊詩雨打開自己的粉絲群。消息列表裡,一個叫“雨傘_阿強”的粉絲剛剛刷了二十個火箭,留言是“詩雨姐姐今天好美”。另一個粉絲髮了她今天直播的截圖,配文是“被女神看了一眼,我死了”。

被女神看了一眼?

楊詩雨看著這句話,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復雜的、介於苦澀和自嘲之間的弧度。

她才是被女神看了一眼的那個人。

只是那一眼之後,女神就把視線移開了。

她放下平板,拿起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名字還在。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能打。

不能打!

李小萌最後一次通話的語音在腦子裡響起來:“不要進入她的世界,代價你可能付不起。”

楊詩雨不知道李小萌經歷過什麼才會說出這種話。

她只知道,那期節目之後

,李小萌就像變了一個人。

那個興奮時臉紅紅的圓圓臉護士姐姐,突然變得安靜、謹慎、小心翼翼。

她辭掉了原來的工作,不知去向,臨行前給她打了最後一個電話,之後就換了手機號,只給楊詩雨留了一條消息:“我走了,保重,以後不要聯繫了。”

楊詩雨問她為什麼。

李小萌只回了一句話:“你知道那個男人後來怎麼樣了嗎?”

楊詩雨不知道。

她甚至沒怎麼想過那個男人,在那天的混亂和興奮之後,那個男人就像從她的記憶裡蒸發了一樣。她記得他的慘叫,記得他失禁的尿液,記得他的舌頭在自己靴跟下被碾碎——但那個人本身的樣貌,她想不起來了。

她給李小萌發消息,問那個男人怎麼了。

李小萌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

還是沒有回覆。

她打電話過去,號碼是空號。

楊詩雨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只是那個男人,就連李小萌,好像也在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而她唯一想靠近的那個人,從來就沒有走進過她的世界。

她把嘴唇貼上屏幕。

玻璃是涼的。

冰涼。

......趙鶴鳴發現這座城市已經不需要他了。

他獨自坐在夜場最深處的卡座裡,面前擺著半瓶威士忌,冰塊早就化了,酒液溫吞得像他的體溫。

舞臺上正在進行今晚的第三場表演,燈光暗紅,煙霧瀰漫,四個穿著漆皮高跟長靴、戴著黑色面具的女人正圍著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踱步。

男人的脖子上拴著鐵鏈,四肢著地,身體塗滿了油彩,在追光下泛著病態的光澤。

趙鶴鳴認出了這個橋段——女人用靴跟踩住男人的手指,緩緩碾下去,男人發出壓抑的慘叫,臺下爆發出瘋狂的歡呼。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精灼燒食道的感覺讓他短暫地忘記了這裡是哪裡。

臺上的表演進入高潮。一個女人騎在男人的肩上,另一個女人用鞭子抽打他的後背,每一下都帶起一道血痕。

臺下有人舉著手機拍攝,有人吹口哨,有人往臺上扔鈔票。

一個濃妝豔抹的領班端著托盤走到卡座邊,托盤上放著一張小卡片,上面印著露骨的圖案和字樣,下面是一行小字:“VIP包間,專屬體驗。”

趙鶴鳴擺擺手。

領班笑著離開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是誰”的意味深長。

他又倒了一杯酒,示意服務員加冰。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著低胸短裙,彎腰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加完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湊近他的耳邊說:“趙先生,我們老闆說了,今晚您的消費全免。如果您有興趣,樓上有專門的包間,我們可以安排……”

“不用。”

趙鶴鳴打斷她,女孩笑了笑,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依然清脆。

他盯著那杯新倒的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緩緩旋轉。

他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右手那個凹陷,像在撫摸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

舞臺上,表演結束了。

那個男人被拖下去,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跡。工作人員熟練地用拖把擦拭,不到一分鐘,地板光潔如新。

下一個節目開始了——這次是兩個女人互相對峙,每人手裡牽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系在兩個男人的脖子上。她們用

鞭子抽打對方的人,直到一方跪下求饒。

趙鶴鳴閉上眼睛,他不想看了。

但他知道,即使不看,(各種。他創造的怪物,正在這座城市裡瘋狂繁殖。

凌晨一點,他從夜場出來。

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他走路有些不穩,不是因為醉——他的酒量早就被訓練出來了——而是因為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用睡眠緩解的疲憊。

他住在一棟高層公寓的頂層,電梯直達,指紋解鎖。

門開了,玄關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跺腳,燈亮了。他脫下外套,隨手扔在地上,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感覺胃裡翻湧的酒精稍微平復了一些。

然後他聞到了。

空氣裡有香水味。不是他用的那種,也不是之前任何一個女人留下的——自從節目停播後,他沒有帶任何人回過家。

那種味道很淡,像某種昂貴的定製小眾香氛,清冷,剋制,像冬天裡的風。

他放下水杯,走回客廳。他沒有開大燈,只是藉著廚房透出的微光掃視四周。

窗簾拉得好好的,茶几上放著昨天的報紙,電視遙控器在原來的位置。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香水味還在。

他的目光移向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那是一把他很少坐的沙發,平時用來堆衣服和雜誌。

現在雜誌被整齊地碼在一旁,衣服被疊好放在扶手上。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趙鶴鳴的心猛地收緊。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手機,但隨即停住了。因為那個人已經開口了。

“趙先生,你回來得比我想象的晚。”

一個清冷的女聲,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然的、無需強調的從容。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抱怨。

趙鶴鳴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客廳的大燈亮了,刺眼的白光瞬間填滿每一個角落。

他看清了坐在沙發上的人。

一個女人。黑色的職業裝——標準的、公式化的西裝外套,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透著一截鎖骨,闊口的西褲下露出黑色絲襪包裹的腳踝,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高跟鞋。

這身打扮幾乎任何一棟寫字樓裡都能看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樣。

外套的剪裁完美地貼合她的腰線,絲襪在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她的頭髮是深黑色的,長而直,垂在肩後,幾縷碎髮落在耳側。

她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細邊的,鏡片很薄,幾乎看不出度數。眼鏡削弱了她面部線條的冷硬感,增添了幾分知性的柔和,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冷的,從骨子裡透出來對一切都漠視的那種冷。

她翹著腿,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放在扶手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裡。茶几上放著一杯茶,沒有冒熱氣,看來她已經等了很久。

趙鶴鳴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

他的公寓是指紋鎖,樓下的保安系統也很嚴密。她是怎麼進來的?

“不用緊張,”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我只是來和你談談。”

“你是誰?”趙鶴鳴的聲音有些沙啞,酒精讓他的舌頭不太靈光。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動作很慢,很優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她走到趙鶴鳴面前,距離大約一米,停住了。

“認識一下,我叫上官嫣。”她說,“黃靖涵小姐的助理。”

趙鶴鳴的

大腦在那一瞬間短路了。

黃靖涵。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恐懼至極的名字。

她的助理?節目組的背調資料上只寫了她是一名大二的學生,什麼樣的大學生會有助理?

“她讓我來看看你,”上官嫣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轉述一條工作消息,“她說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趙鶴鳴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不開心”,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任何與女孩相關的線索。

但上官嫣的表情滴水不漏,既不親切也不疏離,既不熱情也不冷漠。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說話。

“她……怎麼知道我?”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上官嫣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答。然後她說:“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不常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趙鶴鳴的臉,停留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和下巴的胡茬上。

“趙先生,你看起來很累。”她說,“需要休息。”

趙鶴鳴苦笑了一下。

休息,他何嘗不想。但每次閉上眼睛,他都會看到那些畫面——他睡不著,即使睡著了也會在噩夢中驚醒。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他問。

上官嫣沒有否認。她走回沙發邊,拿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轉身看著他。

“她想見你。”

趙鶴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見我?”趙鶴鳴的聲音有些顫抖。

“但是,”上官嫣的語氣微微下沉,“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搖了搖頭,“很難看。”

“她不會喜歡。”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趙鶴鳴的胸口。

她不會喜歡,那比任何折磨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他的聲音沙啞,幾乎是在懇求。

這次上官嫣沒有立刻回答,她走近幾步,距離縮短到半米,趙鶴鳴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混合著茶水的淡香。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彈了彈趙鶴鳴襯衫領口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好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然後她收回手,退後一步。

“先把自己收拾乾淨,等你準備好了,給她打電話。”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節奏沉穩,不急不緩。她拉開門,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臉。

“對了,趙先生,不要讓她等太久。”

門關上了。

趙鶴鳴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釘住的木樁。香水味還在空氣中縈繞,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枚印記在燈光下依然清晰。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颳了鬍子,把亂糟糟的公寓收拾了一遍。凌晨四點,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上官嫣說的每一句話。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女孩的臉,她在笑,眼睛彎成月牙。

他也笑了。

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笑。

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一團溫熱的霧氣裹著梔子花的香氣湧了出來。

黃靖涵赤著腳踩在浴室門口的地毯上,雪白的足弓繃出一道柔美的弧線,腳趾圓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乾乾淨淨,很是可愛。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睡袍,腰間的繫帶鬆鬆垮垮地挽了一個結,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

肩窩處一小片被熱氣蒸得微紅的皮膚。睡袍的下襬堪堪蓋住大腿根,每走一步,布料就輕輕晃動,若隱若現地勾勒出少女柔美的身體線條——綻放出某種讓人移不開眼的、不設防的美麗。

她踮著腳尖,一步一步從浴室走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長髮,一邊跟著房間裡音響播放的音樂劇《卡門》的節奏輕輕哼唱。

地毯的柔軟長絨將她整個腳踝吞沒,腳掌落在上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臥室的落地窗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幾乎佔滿了整面牆。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流光溢彩,遠處的電視塔亮著藍色的光,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蜿蜒著流向天際。

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此刻都在她的腳下,被巨大的玻璃窗框成一幅動態的畫。

黃靖涵沒有看窗外,她看過太多次了。

她把自己摔進床裡,拉過一個枕頭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枕頭上,微溼的長髮散在肩後,在淺灰色的床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從床頭櫃上摸過遙控器,按了一下。正對著床的巨幅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跳出來的瞬間,她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那是《女神狩獵場》第八期的節目。

這不是網上流傳的那些帶著水印、畫質被壓縮到模糊、音軌和畫面不同步的盜版資源。她看的這個版本,沒有任何剪輯,沒有後期配音,沒有特效加工,沒有馬賽克——幾乎就是當天錄製時攝像頭拍下母帶級別的原片。

現在的攝像技術已經足夠成熟,每一幀畫面都清晰還原,沒有丟幀,沒有失真,色彩精準到能看清光線下每一顆懸浮的灰塵。收音更是完美——靴跟敲擊聲、電擊槍的轟鳴、獵物的慘叫,和房間裡悠揚的歌劇旋律混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戲劇感。

屏幕裡,那個男人正等待她從自己肩上下來。

黃靖涵看著那個畫面,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畫面繼續播放。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一點一點地降低重心,確保她穩穩地踩到地面上。當他終於確認她的雙腳踩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時,他把額頭低了下去,貼在她的靴尖上。

那個動作持續了不到十秒。但在母帶裡,每一幀都被完整記錄。

黃靖涵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像風鈴被風吹動。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大叔……”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得到心愛玩具後的滿足,“真可愛。”

畫面推進到工作人員表,白色的字幕在黑色背景上緩緩滾動。黃靖涵盯著那些字,沒過幾行就看到了——節目總監、策劃:趙鶴鳴她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那行字停在屏幕正中央。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作手槍的姿勢,對準屏幕裡那個名字。

“抓到你了。”

她輕聲說,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臥室的門無聲地推開了。

黃靖涵完全沒有察覺身後有人走進來。直到屏幕裡演職人員表滾動到最後一行,畫面暗下來,她才從屏幕的反光中瞥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哇——!”

她嚇得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枕頭飛到一邊,被子也被踢亂了。她一隻手捂住胸口,另一隻手飛快地摸到遙控器,慌亂中按了好幾下才把電視關掉。

睡袍的領口在剛才

的慌亂中滑開了更大一道縫隙,露出一抹翹挺的春光。

“嫣、嫣姐!你進來怎麼不敲門啊!”她的聲音帶著撒嬌式的埋怨,尾音上揚,像在抗議又像在求饒。

上官嫣面色不變。她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床邊,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捏住黃靖涵睡袍敞開的領口,輕輕拉攏,繫帶重新系緊,把那一抹洩露的春光嚴嚴實實地遮了回去。

“我敲過了,”她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是小姐你太入神,沒聽到。”

黃靖涵嘟了嘟嘴,沒有反駁。她低下頭,手指絞著睡袍的繫帶,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然後她抬起頭,急切地詢問:“昨天,你……見到他了?”

上官嫣沒有退開,也沒有轉頭,平靜地說:“見到了。”

“他怎麼樣?”黃靖涵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太好。”上官嫣斟酌了一下措辭,“狀態很差,估計要過段時間才能聯繫你。”

黃靖涵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張甜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失望——但僅僅過了兩三秒,她就重新打起精神,點了點頭。

“嗯……那就再等等吧。”

上官嫣把房間音響的音量調小,然後轉身出門,輕輕帶上了門。

她步伐優雅,緩步走進電梯。

然後摘下眼鏡,摺疊起來,塞進襯衫胸袋,從西服口袋裡摸出一雙手套和一條發繩。

她把手套咬在嘴裡,用發繩把長髮束成馬尾,再把那雙黑色皮質手套戴在手上。

熟悉上官嫣的人都知道,這就代表她接下來有“工作”要處理。

電梯停在一個沒有標識的樓層。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深深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透出微弱的冷光。上官嫣的高跟鞋踩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某種倒計時。

她推開門。

房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處遁形。地面是灰色的環氧地坪,擦得很乾淨,乾淨得能倒映出人影。

大廳正中央,一個女孩躺在地上,雙眼被一條黑色布條矇住,雙手反剪在背後,手腕被黑色紮帶緊緊捆住。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被黑色膠帶封住的嘴唇翕動著,像在唸什麼無聲的祈禱。

在她的身上,架著一把黑色金屬靠背椅。椅子的四條腿——後面兩條壓在她的雙乳上,前面兩條壓在她的大腿根部。不重,但那種冰冷的、被壓制的觸感,比任何繩索都更令人窒息。她不敢動,任由椅子腿的邊緣微微陷進柔軟的布料和皮肉,隔著衣服留下四道淺淺的凹痕。

另一個女孩跪在幾步之外的地上,同樣雙手被黑色紮帶反剪在背後。沒有人按著她,但她的膝蓋像是釘在了地板上。眼睛紅腫,顯然已經哭過,淚水在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痕跡,混著睫毛膏的黑色,像兩條幹涸的墨漬。

上官嫣走進來,動作很輕,很從容,如同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然後她就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隨著她的體重落下,椅子腿嵌進身下女孩柔軟的乳肉和腿肉,壓出四個深深的凹槽。椅子下的女孩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

上官嫣恍若未聞。她翹著腿,一隻手支在下巴上,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扶手上,表情沒有任何波瀾。黑色的職業裝一絲不苟,漆皮高跟鞋在日光燈的冷光下反射著凜冽的光。

“楊詩雨?”她喚

了一聲,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跪坐的女孩猛地抬起頭,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全是恐懼。

“你……你到底是誰?”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上官嫣沒有直接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她說,“你只要回答我,誰安排你們接近她?是不是趙鶴鳴?”

楊詩雨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認識什麼趙鶴鳴!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已經不再哭了。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一種麻木。

“不知道?”上官嫣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三個月前,你和她——”

她抬起右腳,黑色的尖頭高跟鞋,鞋底鮮紅,鞋跟細長。跺在身下的女孩大腿上,女孩一陣忍痛掙扎。

“——對一個男人做了很多事。”

“手指粉碎性骨折、急性腎臟衰竭、舌頭三分之一切除、肝臟破裂、胃穿孔。”她一項一項地列舉,語調沒有起伏,“最後,睪丸功能完全喪失。這些你也不知道?”

楊詩雨頓時洩了氣,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上官嫣身下的女孩也跟著顫抖起來。

她低著頭,訥訥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小涵……小涵明明說過的……”

“對,就是她!”上官嫣的聲音依舊平靜,“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接近她?”

“我……我沒有……”

上官嫣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通話記錄。她翻了幾下,把屏幕轉向楊詩雨。

“三個月,四次通話,短信,還有語音留言。”

楊詩雨的臉色變得慘白。

“為什麼?”上官嫣收回手機,“告訴我,為什麼——”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楊詩雨的臉。

“我沒有……”楊詩雨的聲音發抖,“我只是想……”

上官嫣繼續碾動鞋跟,女孩掙扎,發出痛苦的悶哼。

“想什麼?說!”

楊詩雨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衝,但膝蓋還僵在地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不要”,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各種。

上官嫣的鞋跟再次鑽動。

女孩身體猛地一抖,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淚從黑色布條下滲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但她不敢再動了——因為每一次掙扎,那隻鞋跟就會陷得更深。

“啊——!不要!不要!這和她沒有關係,放了小萌姐吧。”

楊詩雨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拼命搖頭,已經分不清自己在否認還是在求饒。

上官嫣的鞋跟停住了,沒有繼續下壓,也沒有收回。

“我知道和她沒有關係,”她的聲音仍舊冷靜,但那種冷靜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再問你一次,你有什麼目的?”

“是我想……”楊詩雨的聲音幾乎是氣音,“我想……見她……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我不該給她打電話。我錯了,我什麼都答應你,求你……”

她雙膝挪到上官嫣面前,額頭磕在她腳下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上官嫣的腳停了。

她看著楊詩雨匍匐在地上的姿態——額頭貼著地面,肩膀劇烈起伏,放棄了所有掙扎。

“你想見她?”上官嫣發出一聲冷笑,抬起腳,把那隻尖細的鞋跟跺在她的頭上,狠狠擰了下去。冰冷的話語從她的齒間一字一頓地擠出:“你——以——為——你——是——誰?”

“

也——配——隨——便——見——她?”

楊詩雨的頭被壓向地面,臉頰貼著堅硬的地磚。鞋跟的尖端隔著頭髮抵在頭皮上,那個點逐漸擴散,從鈍痛變為尖銳得彷彿要刺穿顱骨的壓迫。

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只能趴在那裡,任由那隻鞋跟踩著自己的頭,淚水從眼角淌下,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上官嫣既沒有起身,也沒有收腳。她就那麼坐著,踩著,像碾壓著兩隻不聽話的蟲子——房間裡只剩下楊詩雨壓抑的抽泣和李小萌含混的嗚咽。

這時,上官嫣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立刻變得柔和起來,按下接聽鍵的速度很快。

“小姐?”

電話那頭傳來黃靖涵軟糯的聲音:“嫣姐,你去哪了?我餓了。”

“在處理一點事情。”上官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又柔和了一些,“很快回來。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漢堡,還是上次你接我的那家。”黃靖涵頓了頓,忽然問,“嫣姐,你又在處理誰啊?”

上官嫣看了一眼腳下的楊詩雨。楊詩雨趴在地上,耳朵豎了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個總給你打電話的。”上官嫣說,“還有她的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楊詩雨的心臟在那兩秒裡幾乎停跳。

然後黃靖涵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不是對楊詩雨,而是對上官嫣:“嫣姐,你別老是這樣,以後誰還願意跟我玩啊。”

她的聲音不大,透過聽筒傳出來,在空曠的房間裡,在楊詩雨屏住的呼吸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上官嫣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側過頭。

黃靖涵繼續說,語氣從抱怨變成了撒嬌:“嫣姐,我就跟她們玩了場遊戲,吃了頓飯,是正常交往嘛,別為難她們了。以後要是都沒人敢接近我了,那多無聊啊。”

上官嫣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她說。

然後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收回了踩在楊詩雨頭上的腳,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女孩。

楊詩雨不敢抬頭,她只能看到上官嫣的鞋尖——黑色的,尖頭的,閃耀著冷冽的光。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記得她,她為她求情了,她覺得她們是“正常交往”。

這比任何救贖都更讓她狂喜。

上官嫣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臨出門時,她側過臉,丟下一句話:“我會盯著你們的。”

門關上了。

楊詩雨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環氧地坪,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

她在哭,但她也在笑——一種扭曲的、瘋狂的、無法控制的笑。

一遍一遍地重複:“她記得我……”

“她還記得我……”

楊詩雨不記得自己和李小萌是怎麼被帶出來的。

等意識回籠時,她發現手上的紮帶已經被人剪開了,她第一時間扯下頭上的黑色布套,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這裡是城郊一個荒涼的地鐵站口。

街邊的路燈壞了一半,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曳,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哀叫。

然後她看到了李小萌。

李小萌一把撕掉了嘴上的膠布——因為粘得太久太緊,撕下來時力度太大,嘴唇周圍留下一圈殷紅的血腫。

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但那淚水下面燃燒著憤怒的火。

“為什麼?”

她左手

狠狠一巴掌扇在楊詩雨臉上,聲音清脆,在空曠的地鐵站口迴盪。

“為什麼不聽我的!”

右手又是一巴掌,她哭著喊著,聲音沙啞:“我叫你不要聯繫她!不要靠近她!你為什麼不聽!”

楊詩雨沒有躲,她任由李小萌左右開弓,臉頰從刺痛變成麻木,嘴角滲出一絲血。

她蹲下去,抱住頭,眼淚從指縫間湧出。

“對不起……小萌姐,對不起……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李小萌的胸口劇烈起伏,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

“可我做不到……”楊詩雨的聲音悶在膝蓋裡,含混而絕望,“我忘不掉……我真的忘不掉。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我不知道會這樣。”

李小萌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何嘗不知道那種感覺。那期節目結束的時候,她也曾把嘴唇貼在她的靴面上。

那一刻的感覺——把一切都交付出去的安心與平靜,整個人都輕盈得像要飛起來。那種感覺,她一輩子也忘不掉。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然後她也蹲下去,一把抱住了楊詩雨。

“詩雨……你怎麼這麼傻。”她的聲音啞了,“她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你永遠靠近不了她,她不會看你一眼的。”

楊詩雨從臂彎裡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但嘴角卻彎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她在笑。

“小萌姐,我……我就只要再見她一次,真的,只要一次就好了。”

李小萌看著那個笑臉,像在看一個溺水的人微笑著沉入水底。

她高高抬起手,想再打一巴掌把她打醒,但那隻手懸在半空,怎麼都落不下去。

她放下手,站起來,轉身走向地鐵站深邃的入口。

沒有回頭。

楊詩雨蹲在原地,看著李小萌的背影被黑暗吞沒,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夜風很冷。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輕輕顫抖。

但她還在笑。

……

趙鶴鳴沒有讓黃靖涵等太久。

他戒了酒,辦了健身卡。

第四周,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肌肉線條重新浮現,腰腹平坦,肩膀寬闊。頭髮剪短了,清爽利落,下巴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他買了幾件新衣服——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深藍色的polo衫,米白色的休閒褲,不是名牌,但剪裁得體,款式幹練。

看著鏡子裡那個男人,覺得有點陌生。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輸入了那組在心裡不知道默唸了多少次的數字,按下了呼叫鍵。

嘟——嘟——嘟——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

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

那個聲音軟糯,帶著一絲慵懶——是她,是他在夢裡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趙鶴鳴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大叔?”

電話那頭,女孩的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但明顯察覺到了什麼。

趙鶴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是我。”

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

約定的那天黃昏,餘暉金黃。

市中心一座寫字樓的頂層,一家不對外開放的私人餐廳。

電梯直達,門打開的瞬間,趙鶴鳴看到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天際線。夕陽斜斜地照進來,在淺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暖光。

餐廳裡沒有其他人。

只有那個女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粉色的氣泡水,杯子上掛著一片檸檬

。

上身是一套白色的連帽套頭衫,面料柔軟,微微寬鬆。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緊身牛仔褲,布料包裹著修長的雙腿,從大腿到小腿的線條流暢緊緻,臀部的弧線在牛仔褲的勾勒下飽滿圓潤。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平底騎士靴,靴筒剛好到小腿肚,靴面的皮質在陽光下泛著啞光的光澤。

頭髮披散著,髮尾微卷,她似乎化了妝——妝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皮膚透著自然的光澤,嘴唇帶一點淡淡的粉色,像剛咬過的水蜜桃。

她坐在那裡,雙腿交疊,靴尖輕輕點著地面,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校園裡走出來,卻又比校園裡任何一個女生都多了一層精緻——那種毫不費力、渾然天成的精緻。

趙鶴鳴站在電梯口,看著她的側影。

在他心裡,她還是那個穿著白色獵裝、踩著長靴、騎在他肩上的獵人,高高在上。

而現在,那個獵人坐在落地窗前喝氣泡水,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近乎透明。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女孩察覺到有人接近,轉過頭,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彎成兩道月牙。

“大叔。”

趙鶴鳴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女孩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壞笑:“大叔,你坐那麼直幹嘛?椅子燙屁股?”

趙鶴鳴愣了一下,然後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在她面前,他不想顯得太懶散。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你現在這個樣子,比上次在節目裡好玩多了。”

“什麼樣子?”

“緊張的樣子。”女孩伸出手,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像是在敲什麼節奏,“上次你揹我的時候,雖然也很緊張,但那是怕我掉下去。現在你緊張,是因為你坐在我對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鶴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又看了看她。

“你今天……很漂亮。”他說,聲音有些乾澀。

女孩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大叔,你這是在誇我嗎?”

“是。”趙鶴鳴說,“真心話。”

服務員無聲地走過來,遞上了菜單。趙鶴鳴點了一份牛排,黃靖涵要了一份意麵。

她吃東西的樣子和他想象中一樣——很慢,認真,專注。

趙鶴鳴其實吃不下。他切著牛排,一塊一塊送進嘴裡,嘗不出味道。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低頭時垂落的碎髮,她咀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她端起杯子喝氣泡水時喉結的輕輕滾動。

女孩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頭看他,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她伸出手,輕輕拉過趙鶴鳴的右手,纖細的拇指撫上那枚淺淺的印記。

“我踩的?”

趙鶴鳴沒有說話。

突然,他感覺有東西落在了大腿上,他低下頭。

一隻深棕色的騎士靴就落在那裡,靴底的橡膠紋路隔著薄薄的褲料壓進他的皮膚——帶著漫不經心和理所當然。

趙鶴鳴的身體僵住了。

她歪著頭看他,嘴角的壞笑又深了一些,嘴裡還含著一口意麵,聲音含混:“怎麼了?大叔,又不是沒踩過。”

她沒收回腳,就那麼踩著,靴尖輕點,像在打節拍。

然後低下頭,繼續卷麵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趙鶴鳴不敢動,他甚至不敢低頭去看那隻靴子——那深棕色的啞光皮面。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想起那些畫面:她踩在他手背上,金屬細跟碾碎皮下的軟組織。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胸腔裡那團火。

“你知道嗎,”她把剩下的意麵捲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你真的很奇怪。別人害怕我,都會躲得遠遠的。(各種。”

“因為我想見你。”趙鶴鳴說。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把她的側臉染成蜂蜜色,然後慢慢變成橘色,變成玫瑰色。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落地窗外的天際線從金色變成了深藍,最後融入了夜空。

黃靖涵喝完最後一口汽水,收回了腳,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窗外。

“天都黑了。”

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好像沒意識到時間過了這麼久。

趙鶴鳴“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黃靖涵收回目光,重新看著他。

“大叔,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那個騎在你肩膀上的獵人?”

趙鶴鳴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知道答案——是的。在他心裡,她永遠是那個獵人。不管她穿什麼,不管她坐在哪裡,不管她笑得多麼像個普通少女。

“是。”他說,聲音低沉而誠懇。

黃靖涵笑了。是那種被逗樂了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鼻子會微微皺一下,像一隻被撓癢癢的貓。

“大叔,你搞錯了。”她把手肘撐在桌上,託著下巴,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現在沒騎在你肩膀上,你不用對我這麼恭維討好。”

趙鶴鳴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惡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你看你,又來了”的無奈。

“我不是在恭維你。”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黃靖涵挑了挑眉。

“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東西,”趙鶴鳴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

黃靖涵眨了眨眼睛,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東西?”她歪著頭。

“就是……你什麼都不用做。”

他頓了頓。

“……就已經是全部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用吸管戳杯子裡的檸檬,戳了好幾下,才抬起頭,嘴角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夸人。”她說,語氣輕快,“不過——我接受了。”

她用叉子戳起果盤裡的一顆草莓,咬了一口。紅色的汁水沾在她的嘴唇上,唇釉和果汁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大叔,你今天來,不是就專門為了誇我吧?”

趙鶴鳴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是。”

“那是什麼?”

“只是想見你。”他說,說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表白的高中生,幼稚得可笑。

女孩愣了一下。

“就只是想看看我?”

趙鶴鳴點了點頭。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後呢?”

趙鶴鳴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然後想問問你,下次還能不能見你。”

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後笑了。這一次,她的笑裡帶著一絲得意——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得意。

“你呀,”她歪著頭,嘴角帶著促狹的笑意,“就不會說點別的嗎?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趙鶴鳴的耳根有些發燙。

女孩插起果盤裡最後一顆草莓,把它伸到趙鶴鳴嘴邊,看著他不知所

措地咬了過去。

然後她直起身,看著趙鶴鳴。

“大叔,下次見。”她說,“不用穿這麼正式,反正你穿什麼,我都不在意。”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然後回過頭,對他揮了揮手。

“對了,大叔,”她說,“我覺得你的節目挺有趣的。”

電梯門關上了。

趙鶴鳴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看著對面那隻空了的杯子,和碟子上殘留的草莓葉。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

他低頭看著右手手背上那枚圓形的靴跟印記,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覺得你的節目挺有趣的。”

他笑了。

因為真的很想笑。

一週後的星期日。

趙鶴鳴沒有想到,第二次與她約見的地點居然是遊樂園。

他站在入口處,手裡捏著兩張票,心跳比預想的還要快,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轉過身。

黃靖涵站在他面前,歪著頭,嘴角依舊帶著一絲微笑。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面料很薄,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裡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質吊帶背心。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百褶短裙,裙襬在膝蓋上方三指,隨著風輕輕擺動。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成蝴蝶結。揹著一個米白色帆布小包,包口翻蓋處繡著一朵小小的雛菊,看起來軟軟的。

“大叔,老遠就看到你了。”女孩把手背在身後,微微踮了踮腳尖,“站得跟電線杆一樣。”

趙鶴鳴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腰背確實挺得很直。他放鬆了一些,但很快又挺直了,於是乾脆就放棄了。

他們走進了遊樂園。

旋轉木馬是黃靖涵選的——因為“那個最近”。

她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馬,側身坐上去,雙腿併攏,帆布鞋的鞋底輕輕點著馬鐙。趙鶴鳴就站她旁邊,看著她隨著音樂緩緩上升、下降。她偶爾回頭看他,笑著揮手,像一個被家長帶出來玩的孩子,趙鶴鳴覺得自己像那個家長。不,更像是……騎士,等在公主身邊、隨時準備為她而戰的騎士。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保護。她騎著他的時候,從來沒有猶豫過。

過山車是趙鶴鳴提議的。他想,也許她喜歡刺激。結果衝下去的時候,他不受控制地喊了出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忍住,風灌進嘴裡,喉嚨發出不受控制的聲音。而黃靖涵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百褶裙的裙襬被氣流掀起來,她用手輕輕按住,眼睛都沒眨一下。

下來後,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叫得好難聽。”

趙鶴鳴哭笑不得。

路過碰碰車場地時,黃靖涵停下了腳步。她看著裡面橫衝直撞的車子,忽然轉過頭:“玩這個吧,大叔。”

趙鶴鳴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鑽了進去。他只好跟上。她選了那輛粉色的車,他選了藍色的。鈴聲一響,她猛打方向盤,直直朝他撞過來。趙鶴鳴被撞得整個人往後一仰,她笑得前仰後合,又倒車,又撞。他試著躲,但她總能追上來。最後他放棄了,任由她撞了一圈又一圈。每次碰撞,她都笑得更開心。

趙鶴鳴看著她笑得彎成月牙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那是一種熟悉的、自然的、踏實的安心——像是冬天的被窩,像是雨天的屋簷,像是走了

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喝到了一口溫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的。也許是上一次,也許更早,也許就是現在——她笑著撞他的時候。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也笑了。

射擊遊戲攤前,趙鶴鳴停下了腳步。他看到了架子上那隻巨大的粉色兔子玩偶,想都沒想就掏了錢。

氣槍端起來,瞄準,扣扳機。

“啪。”

脫靶。

他又打了一發。

“啪。”

擦著氣球的邊緣飛過,氣球紋絲不動。

他的耳根開始發燙。女孩從他手裡拿過氣槍,隨手抬起,幾乎沒有瞄準,扣下了扳機。

“啪。”

氣球炸開。

她又打了一發。

“啪。”

又一個。

她把槍還給他,歪著頭:“大叔,你槍法不行啊。”

趙鶴鳴想解釋“我其實平時還行”,但看著她壞笑的樣子,什麼話都嚥了回去。

他重新舉起氣槍,深吸一口氣,瞄準,扣動扳機——……

——“啪。”

彩彈氣槍的槍口飄出一縷淡淡的粉霧。

楊詩雨緩緩放下槍,粉色的顏料在那個男人的額頭上炸開,濺成星星點點的痕跡。

她穿著一件定製的迷彩半身緊身衣,裸露的腰腹纖細柔軟。拉鍊拉開三分之一,露出白色的運動內衣,以及內衣下挺翹的胸部輪廓,還有鎖骨下方那片被斜陽染成蜜色的皮膚。頸間掛著一個精巧的黑色皮質項圈——扣合處有一枚小小的銀色鉚釘,為她的清純可愛添了一絲狂野的味道。腰帶上掛著一隻小型對講機,槍托上貼著她直播間的二維碼——粉色的,印著可愛的貓爪印。

陽光從廢棄廠房的天窗斜斜地射進來,光柱裡懸浮著無數細小的灰塵,像金色的雪。

這是下午四點的光,不刺眼,卻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鏽蝕的機器、破碎的玻璃、牆上的塗鴉,所有細節都暴露無遺——包括跪在她腳下的那個男人。

男人穿著白色的運動短褲,胸口貼著一個號碼牌,上面用記號筆寫著“07”。顏料在他額頭上炸開時他閉上了眼睛,身體顫抖著,卻始終沒有躲。此刻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楊詩雨靴尖前面的水泥地,雙手撐在兩側,姿態虔誠得像在朝聖。

這是獨屬於她的狩獵場,楊詩雨把它叫做“遊樂園”。

這期戶外真人秀是她向直播平臺申請組織的。運營租下了這座廢棄工廠,在粉絲群裡發了公告,招募自願參加的“獵物”。報名的人比她預想的還多——他們來自天南地北,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被女神看一眼”。

他們甚至為了這個資格瘋狂打賞,簽了免責協議,在鏡頭前宣誓“自願參與,一切後果自負”。

規則很簡單——楊詩雨在直播中宣佈過:“我會給你們十分鐘藏好,然後我去找你們。被我打中的,(各種。如果打中頭,可以多舔一分鐘。”

她說完這句話時,立刻有人打賞了火箭,留言:“我想舔女神的靴子。”跟風的彈幕刷得飛快。

此刻,她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07號,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叫吧。”她說。

07號匍匐著,嘴唇貼上她靴子,發出含混的、顫抖的聲音:“汪……汪……汪。”

楊詩雨歪著頭,看著他被顏料染得粉紅的額頭,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

她忽然笑了——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扭曲的、放肆的笑。

她笑得身體微微前傾,笑得槍口在空氣

中晃動,眼淚都快出來了。

“真乖。”她說。

她抬起頭,看向廠房深處那片被光柱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空間。

還剩下四個男人,他們不敢出聲,不敢動彈,只能縮在各自的角落裡,等著被她找到,被她射擊,被她踩在腳下。

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恐懼——不,不只是恐懼,還有那種讓她越來越熟悉的、像毒品一樣讓她上癮的東西:渴望。

渴望被她看見,渴望被她支配,渴望被她——哪怕是痛苦地——觸碰。

她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看著天窗外那一小塊被斜陽染成橘色的天空。

雲走得很慢,她想起那個女孩。

“小涵……”她輕聲說,輕得像風,像嘆息,像嘴唇貼住冰冷玻璃的那一剎那。

“你看到了嗎?我現在……是不是也很厲害了。”

沒有人回應。

遠處,傳來另一個獵物壓抑的、含混的“汪”聲,像被踩住尾巴的狗在嗚咽。

楊詩雨收起笑容,轉身走向下一個藏身點。馬丁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手裡的彩彈氣槍換了新的彈夾,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她走得很快,是因為興奮——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發燙,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廠房裡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她想成為那樣的人。

站在那樣的高度。

哪怕永遠夠不到,也要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直到她能再看她一眼。

她停在一臺生鏽的衝壓機後面。那裡縮著一個男人,號碼牌上寫著“11”。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裡,不敢看她。

楊詩雨沒有立刻開槍。她用槍口輕輕抵住他的頭頂,像在敲門。

“抓到你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全是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光。

楊詩雨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很滿足——比直播間裡十萬人在線還要滿足,比粉絲叫她“女神”還要滿足。

這道光是因為她而亮的,這個人是因為她才發抖的。

這一刻,她就是他的女神。

她扣下了扳機。

“——啪。”

……

趙鶴鳴放下槍,氣球還是紋絲不動。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槍還給攤主,從口袋裡掏出錢,買下了另一隻小一點的兔子玩偶——不是獎品,他沒贏下獎品,是從旁邊的小販手裡買的。

黃靖涵手裡拿著一個粉色的棉花糖,正一口一口地咬著。嘴角沾了一點糖絲,她用舌尖輕輕舔掉,然後歪著頭看他。

“大叔,你剛才打槍的時候,表情好認真。”

趙鶴鳴不知道該說什麼。

“像在做什麼大事一樣。”她笑了,“結果一個都沒中。”

她把棉花糖的竹籤叼在嘴裡,從他懷裡把那隻小兔子玩偶拿過來,抱在手上,端詳了一下,然後塞進自己揹包裡。

兔子的腦袋露在外面,兩隻長耳朵垂下來,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這個歸我了。”她說,“你自己再買一個吧。”

趙鶴鳴看著她揹包裡的兔子耳朵,心裡忽然覺得,那隻兔子比他幸福多了。

夜色終於落下來了。

遊樂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摩天輪在遠處緩緩旋轉,像一個巨大的、鑲滿寶石的輪盤。

趙鶴鳴深吸一口氣,說:“我們去試試那個吧。”

黃靖涵看了一眼摩天輪,點了點頭。

排隊的人不多。他們走進轎廂,面對面坐下。

門關上,轎廂微微晃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上升。

城

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一開始是遊樂園的彩燈,然後是街道的路燈,再然後是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最後,整個城市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在他們腳下緩緩展開。

黃靖涵靠在玻璃上,安靜地看著外面。

趙鶴鳴看著她。她的側臉被夜景的燈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心跳很平穩,手心沒有出汗,胸口也沒有那種快要炸開的感覺。他只是覺得——現在的心很舒服,像是一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他不想說話,怕打破這種安靜。

他只想就這樣坐著,看著她,看著窗外的燈火,把這一刻拉得很長很長。

轎廂裡安靜了很久。

黃靖涵轉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害羞,不是困惑——而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有意思”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大叔,”她說,“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趙鶴鳴想了想,說:“沒有。”

“為什麼?”

“就是……不想。”他頓了頓,“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黃靖涵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用棉花糖的竹籤戳了戳他的膝蓋,戳了好幾下,才抬起頭。

嘴角那點笑意,像粘在唇邊的糖絲,抿了抿,還在。

“你這個人啊。”她說,沒有下文。

摩天輪升到了最高處。

轎廂懸在頂端,微微晃動。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到天際線,遠處的高樓亮著星星點點的光,高架橋上的車流像兩條發光的河流,蜿蜒著流向遠方。

這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而黃靖涵,從她的臥室裡看過無數次。

她的臥室,在市中心最高的頂層。落地窗比摩天輪的轎廂更大,視野更好,高度也更高。她見過這座城市在每一個時刻的樣子——清晨的霧靄,午後的陽光,黃昏的餘暉,深夜的燈火。

她從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城市就是城市,燈光就是燈光,沒什麼好看,也沒什麼不好看。

但這一次,不一樣。

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那些她看過無數次的高樓、燈火、車流。不是因為它們變了,而是因為她在看它們的時候,身邊有另一個人。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叫什麼。

她沒有學過。

喜歡。

大概是喜歡吧。

她歪了歪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淡很淡,像被風吹散最後一縷晨霧。

“大叔。”她說。

“嗯。”

“其實這裡看出去,和我房間裡差不多。”

趙鶴鳴點了點頭。

“但是今天,”她頓了頓,“好像不太一樣。”

她沒有說哪裡不一樣。

她只是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白色的鞋尖上有一點灰塵,是剛才踩過遊樂園的泥土留下的。

她用手指擦了擦,沒擦掉,又擦了擦,還是沒擦掉。

“算了。”她小聲說。

趙鶴鳴不知道她在說算了什麼。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城市的燈火在他們腳下緩緩升起——不,是他們在緩緩落下。

黃靖涵又靠回玻璃上,看著窗外,嘴裡輕輕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他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旋律。

趙鶴鳴閉上眼睛,把這幅畫面刻進腦子裡。他知道,這也許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以後——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他至少擁有過這一刻。

他不需要說什麼,她也不需要說什麼。

就這樣坐著,聽她哼歌,看燈火

從腳下流過,就已經是全部了。

摩天輪停了。

門打開,夜風湧進來,吹散了轎廂裡短暫的溫暖。

黃靖涵走出去,站在平臺上,伸了一個懶腰。手臂向上伸展,腰肢微微後仰,開衫從肩上滑落了一邊,她隨手拉回來,沒有在意。

她放下手,回頭看了趙鶴鳴一眼。

“大叔,今天挺好玩的。”

“嗯。”

“下次還來嗎?”

趙鶴鳴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笑了,然後轉身走向出口。趙鶴鳴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被夜風吹起的髮絲,看著她百褶裙的裙襬在膝蓋上方輕輕擺動,看著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細碎聲響。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遊樂園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等候,他看到黃靖涵拉開車門時,停了一下,但很快就轉進了後座。

“龍叔?”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上官小姐今晚有工作要處理,她讓我來接您。”

黃靖涵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輕輕“哦”了一聲,她正要關車門,忽然又停下來,探出頭。

“大叔,你等一下。”

她走下車,跑到旁邊的小攤前,買了一個氣球。

粉色的,圓圓的,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走回來,把氣球的繩子系在趙鶴鳴的手腕上。

“這個送你。”她說。

趙鶴鳴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粉色的氣球,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黃靖涵已經坐回了車裡。她沒有立刻讓龍叔開車,而是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中年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催。

“龍叔。”她忽然說。

“嗯。”

“先不回家。”她頓了頓,“帶我兜兜風吧。”

中年人沒有問去哪裡,他只是輕輕打了一把方向,車子駛入主路,匯入車流。

女孩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貼著她的臉頰。

她看著窗外那些她看過無數次的高樓、霓虹、車流,忽然覺得它們好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她不知道那是城市的顏色,還是她心裡的顏色。

“龍叔。”

“嗯。”

“我突然發現,城市的夜景,其實也不錯。”

中年人沒有回話,他只是微微調高了車內的空調溫度。

後視鏡裡,他看到她把揹包抱在懷裡。

下巴抵在那隻粉色小兔子玩偶毛茸茸的頭頂上,眼睛半閉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上官嫣坐在趙鶴鳴的公寓裡。

還是那個靠窗的單人沙發。

沒有開燈,她沒有戴眼鏡,頭髮紮成了乾淨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手上戴著一雙纖薄的黑色皮質手套,掌心和指腹處嵌著細密的防滑紋路。

這一次,她同樣等了很久。

她張開手指,又慢慢握緊,皮質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蛇在沙地上游走。

門鎖響了。

趙鶴鳴推門進來,手腕上還繫著那個粉色的氣球。

他開了燈,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

然後他看到了她。

他解開了綁在手腕的白繩,氣球從手中緩緩飄向天花板。

上官嫣放下了翹起的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噠”。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沒有一絲溫度。

“趙先生,”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玩得開心嗎?”

趙鶴鳴的嘴唇動了動,

看著那雙沒有鏡片遮擋的眼睛。

“開心。”他說。

上官嫣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就好。”她坐著不動,下巴朝旁邊的茶几輕輕一抬,“我為你泡了茶,可能有些涼了。”

趙鶴鳴看著那杯茶。深褐色的水面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沉在杯底。

他走過來,端起茶杯,聞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氣——不是茶香,更像是某種花香,幽幽的,冷冽的,像上官嫣身上那股香氛的餘韻。

他本該警惕的,這女人總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家裡,像一隻在黑暗中行走的貓。

但她是黃靖涵的助理——這個身份消除了他所有的防備。

他不想得罪她,或者說,他還有些想討好她。

一飲而盡。

茶湯滑過喉嚨的瞬間,他嚐到了那股味道。

清冽,微苦,然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像舌尖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分辨,世界就開始傾斜。

天花板上的燈變成了一個旋轉的光暈。他的膝蓋軟了,手指鬆了,茶杯從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摔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他癱倒在地。

上官嫣走上前,用高跟鞋尖踢了踢他的臉,確認他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然後她蹲下來,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折得整整齊齊,碼在地板上,只給他留了一條內褲。

趙鶴鳴醒來時,發現自己雙手被紮帶分別綁在單人沙發的兩條椅腿上,雙腳也被捆得嚴嚴實實。上身靠著沙發坐墊,半躺半坐。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柔軟而沉重的重量便封住了他的口鼻,高檔的西褲面料帶著體溫的餘熱,混合著淡淡的冷冽香氛,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成熟女性身體的氣息。

他這才驚覺——上官嫣坐在他的臉上。

不是威脅,不是玩笑,是真的坐著。

她將全部體重穩穩地壓下來,隔著薄薄的面料,他能感受到那溫熱臀部肌肉的彈性。

她的臀縫正好卡在他的鼻樑上,(各種。每一次呼吸,他吸進去的都是她身體深處散發出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冷冽香氛、體溫蒸騰出的體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成熟女性私密處的味道。

那股氣味並不濃烈,卻無孔不入,像一隻手從鼻腔伸進去,緊緊攥住了他的肺。

趙鶴鳴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但窒息的本能讓他無法屏住呼吸,只能一口一口地將那些氣味吞進體內。

肺部開始灼燒,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本能地扭動頭部,想要從她臀下掙脫出一絲縫隙。上官嫣察覺了他的動作,立刻收緊臀肌,像一把柔軟的鎖,將他鎖得更死。

他的嘴唇被壓得貼在那片布料上,他甚至能感覺到面料下面那道凹陷的輪廓——此刻正隔著西褲壓在他的嘴上。

“別動,趙先生。”上官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冷得像冰,又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愜意,“聽我說。”

她的臀瓣隨著說話微微顫動,擠壓著他的鼻翼。

趙鶴鳴從她的身體底下擠出一句含混的“你想說什麼”,聲音悶得像從水底冒出的氣泡。

上官嫣沒有急著回答。

她慢慢挪了挪腰肢,故意在他臉上碾了一下,像在調整一把不太合身的椅子。

臀瓣錯開,又合攏,他的鼻尖再次被夾在縫隙中,被迫吸入更濃烈的那股氣息。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身下這個男人的掙扎、屈辱,都在她的掌

控之中,精確到每一次呼吸。

“趙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八卦,“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麼?”

趙鶴鳴說不出話。他的嘴唇被壓著,舌頭被堵著,每一次呼吸都是她的味道。

“金牌節目製作人?”上官嫣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滿是戲謔,“那個節目?我承認,挺有意思的。小姐喜歡,所以我也覺得不錯,但你以為那是你的本事?”

她往前輕輕壓了一下,趙鶴鳴的呼吸又被截斷了一瞬,他的鼻子已經被她的臀縫完全堵住,只能從嘴角擠進一絲絲帶著她氣味的空氣。

“你只是運氣好,設計了一個沒有底線的節目,剛好撞上了小姐的興趣。換成任何人,只要她喜歡,都一樣。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她停下來,似乎是在等趙鶴鳴消化這些話。她把臀瓣微微鬆開一些,又立刻收緊,像在玩弄一隻已經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但你好像不這麼想,你覺得自己很特別,對吧?你覺得小姐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親暱的、像在分享秘密的語氣:“對了,趙先生,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節目,現在外面有了一種新職業,叫‘獵物’?”

趙鶴鳴的身體僵住了。

他能感覺那氣味一絲一絲地鑽進他的肺裡,和恐懼、屈辱、憤怒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對,你沒聽錯,是職業。”上官嫣的嘴角翹得更高了,“那些人出賣自己的身體,出賣自己的尊嚴,被當成畜生一樣拴著、被當成活靶子、被人打、被人踩。他們籤‘自願協議’,只為供那些‘獵人’玩虐取樂。”

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趙鶴鳴裸露的胸口。

“榮幸嗎?趙先生,這個職業的創始人,就是你。”

她收回手,低頭看著身下的他,像在欣賞一件不太滿意的藝術品。

“但那些‘獵物’,至少還有自知之明。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是玩具,是消耗品,是被玩弄、被使用的東西。他們不會幻想‘獵人’會愛上他們。”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而你,趙先生,你連當‘獵物’的資格都沒有。”

趙鶴鳴的手攥緊了,紮帶深深勒進皮膚。

“就算是小姐養的寵物,她也會給它們起名字,會給它們買玩具,會抱著它們睡覺。你呢?你有什麼?”

她節奏不急不緩,每說幾個字就輕輕在他臉上壓一下,每壓一下,他的鼻腔就被那股氣味灌滿一次。

“你覺得自己配得上她?你覺得自己有才華、有魅力、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能吸引她?”

她微微俯下身,把重心更沉地壓了下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跪下來,親吻她的腳,僅此而已。”

她直起身,再次用食指點在他的胸口,皮質手套包裹的手指嵌進肌膚。

“趙先生,我勸你一句,不要想那些你配不上的東西,好好讓小姐開心。也許她高興了,會願意多看你一會兒。”

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然後她站起來,西褲的布料從趙鶴鳴臉上拂過,像一陣風。那股氣味也隨之飄散,只留下他臉上殘留的餘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空氣湧進肺裡,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我的事……不用你管。”

趙鶴鳴氣喘吁吁,聲音虛弱,卻還硬撐著一絲倔強,“

快把我放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報警。”

“報警?”

上官嫣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意裡只有高高在上、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轉身,抬腳,尖細的高跟鞋重重踏在趙鶴鳴的小腹上。

“你可以試試,趙先生。”

她腳下加力,鋒利的鞋跟緩緩嵌進他腹肌的縫隙,皮膚凹陷下去,邊緣泛出充血的紋路。

“我想,警察一定會很樂意知道王志偉的下落,你說呢?”

趙鶴鳴的身體猛地一僵。

王志偉,那個名字從耳膜直刺進大腦。

他不敢回想——那被碾碎的手指,那失禁的尿液,那從嘴角溢出的、混著碎肉的鮮血。

他甚至刻意迴避去詢問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彷彿不問,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現在,這個名字被人重新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摔在他面前。

他的氣洩了。

整個人像一隻洩了氣的皮囊,癟下去,軟下去,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怎麼了,趙先生?現在知道怕了?”

上官嫣把腳往下移了幾寸,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下體,力道不重,卻很疼。

“想不想嚐嚐他遭的罪?嗯~”

她抬起腳,尖細的鞋跟懸在他的內褲上方,像一把即將落下的利刃。

“想不想知道這裡被碾碎是個什麼感覺?嗯~”

趙鶴鳴沉默著,他無言以對。

這就是他犯下的罪。

這就是他欠下的債。

這就是他造下的業。

無論他怎麼償還——用尊嚴,用血,用命——都無法填滿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你來吧……反正我早就該還了。”

這句話從喉嚨裡滾出來,冷冷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幹脆。像是這句話早就在嘴邊等了很久,只是此刻才說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

也許是認命,也許是解脫,也許是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心安的理由。

“哦?”

上官嫣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連她沒也想到他會這麼幹脆。這隻一直瑟瑟發抖的兔子,居然會主動把頭伸進狼嘴裡。

“嘴倒是挺硬的,那就試試是你嘴硬還是我的鞋跟硬。”

鞋跟冰冷而堅硬,精準地落在最脆弱的位置。

“啊——!”

趙鶴鳴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脊椎每一節都在顫抖。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慘叫——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是從胸腔深處被生生撕扯出來的。

上官嫣沒有抬腳。她的鞋跟死死釘在那裡,像一顆打進肉裡的釘子,然後她開始旋轉,碾壓,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

“疼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毫不掩飾的惡意,“你不是嘴硬嗎?那就忍著,忍到你下面被我踩爛為止。”

她把全部體重壓在右腳上,鞋尖反覆擰轉,像要把他的整個下體碾進地板裡。

趙鶴鳴的下體被壓得變形,陰囊被鞋底擠壓成扁平的一團,而陰莖卻在痛苦中微微勃起——那是不受控制的、背叛意志的本能。

“真是個賤貨。”

上官嫣感覺自己腳下那根可笑的、顫巍巍豎起的器官,用鞋尖狠狠一頂龜頭,聲音冰冷而殘忍。

“被我這樣踩,你還能硬?說得那麼漂亮,還不是一樣想射?”

趙鶴鳴的額頭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混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咬緊牙關,牙齒髮出

咯吱咯吱的摩擦聲,身體劇烈顫抖,像暴風雨中的樹葉。

他沒有求饒。他只是死死忍著,忍著,希望這一切能快一點結束。

上官嫣的眼中閃過更深的怒火——不是因為他反抗,而是因為他居然真的在忍。

她猛地抬起腳,又重重踩下去。這一次鞋跟直接頂在陰莖根部,用力旋轉,像要把這根不聽話的東西從身體裡擰下來。

趙鶴鳴的腰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撕裂般的悶哼,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下體被踩得又紅又腫,卻沒有破皮,沒有流血——這女人的力度精準得可怕,只讓他痛不欲生,卻不留下任何可見的傷痕。

“求我,賤貨。”

上官嫣一邊用鞋跟反覆碾壓他的陰莖和陰囊,一邊冷冷地俯視著他。

“求我,我就讓你舒服。”

趙鶴鳴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痙攣不止,下體傳來陣陣又痛又癢又空虛的折磨感,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但他沒有開口。

上官嫣的動作越來越暴烈。

她把鞋跟對準陰囊最敏感的位置,用力踩下去——旋轉——抬起——再踩——一次比一次更狠。

每一次踩踏都讓趙鶴鳴的身體猛地一顫,痛得幾乎要昏厥,卻又被她精準地控制在清醒的邊緣,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還忍?”

上官嫣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怒意。不再是之前那種輕飄飄的戲謔,而是被他的沉默刺傷後、真實的、無法掩飾的怒。

“你以為你很了不起?你以為小姐會看上你這種賤貨?”

她猛地抬起腳,又重重踩下去。

這次鞋尖直接碾在陰莖上,來回擰轉,像要把他的整個下體踩成肉泥。

趙鶴鳴的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點的慘叫,身體弓成一張弓,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連沙發墊都浸出了深色的水漬。

但他依然死死咬著牙。

“……夠……還嗎?”

三個字,沙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湊出來的。

上官嫣的腳,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這個男人渾身是汗,被綁在地上,像一條待宰的魚。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不是因為他的身體,而是因為她踩了這麼久,他居然還能說出那句“夠還嗎”。

他居然把自己對他的傷害當成贖罪?

她收回腳,鞋跟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噠”。

“你以為這就夠還嗎?”

她轉身,走向門口。

然後她的目光瞥見了那個氣球。

粉色的,圓圓的,還繫著那根細細的白繩,漂浮在天花板上。

上官嫣停下腳步,嘴角彎起一個覺得可笑又可厭的表情。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繩子,輕輕拉了一下。

氣球輕輕飄落,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慢悠悠地降在地板上。

她抬起腳,鞋跟對準氣球的中心。

“砰。”

橡膠炸開的聲音短促而尖銳,粉色的殘骸散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你連被我踩都不配。”

她轉身離去,頭也沒有回。

趙鶴鳴靠躺在地上,看著那個氣球的殘骸。

他閉上了眼睛。

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

公寓裡安靜得可怕。

只剩趙鶴鳴自己粗重的、斷斷續續的呼吸。

他靠躺在地上,雙手還被紮帶綁著,雙腳也動彈不得。赤裸的下身貼著冰涼的地板,寒意從皮膚一點點滲進骨頭裡。

他沒有掙

扎。

他不想哭的。

他以為自己早就過了會哭的年紀。

下身的疼痛還在——那種殘留的、鈍鈍的、像心臟跳動的悶痛,一下一下,提醒著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可那種痛,遠不及他心裡那個被戳破的洞來得深。

氣球碎了。

那個女孩送給她的氣球——粉色的,圓圓的,她笑著說“這個送你”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霓虹燈的光。

他以為那是她送給他的禮物,以為那是她願意靠近他的證明,以為那隻氣球是他和她之間唯一真實的連接。

現在它碎了。

被上官嫣碾成了碎片,像他所有的夢幻泡影一樣,粉身碎骨。

上官嫣說的一點也沒錯。

他是什麼?他什麼都不是。不是什麼金牌製作人,不是什麼有才華的藝術家,甚至不是什麼值得被記住的名字。

他只是一個運氣好的、恰好被那個女孩多看了一眼的——獵物。

和其他跪在地上仰望她的男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甚至比他們更可笑。

趙鶴鳴,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一個設計過無數節目、見過無數人心的男人,居然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一樣,被一個粉色的氣球騙得團團轉。

他想起摩天輪上的那一刻。她靠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夜景,說“好像不太一樣”。

他以為那是她對他心動的證明,以為她說的“不一樣”是因為他。

現在他知道了——她說的“不一樣”,只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和另一個人一起看過夜景。可能換作任何人,坐在那個位置,她都會覺得“不一樣”,不是因為他。

他想起她壞笑著叫他“大叔”,想起她騎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她拉著他的手時指尖的溫度。

他以為那些是獨一無二的,是隻屬於他的偏愛。

他無法分辨那些是真的還是假的。

但那又有什麼區別?

他都不配!

他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混蛋、人渣、害蟲。

上官嫣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他的腦子裡。

他的節目害了多少人?他甚至不敢去面對自己親手創造的怪物。

他早就應該遭報應了。

他就應該被碾碎,就應該被踩爛,就應該像那個氣球一樣,四分五裂,什麼也不剩。

可他始終沒有勇氣,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捨不得。

那個女孩實在是太耀眼了。

只要待在她身邊,只要看著她,他就能放下一切——放下罪孽,放下自責,放下那些日夜啃噬他的噩夢。

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就覺得世界安靜了,覺得一切都不重要,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活下去。

他捨不得離開她。

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哪怕他知道她永遠不會像他愛她那樣愛他,哪怕他知道自己只是一隻被多看了一眼的獵物——他也想留在她身邊。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哪怕只是跪在她腳下,哪怕只是被她踩著、被她騎著、被她當成一件用完就丟的工具。

只要還能看到她,只要還能聽到她叫一聲“大叔”,他就覺得自己還能活著。

可是氣球碎了。

那個粉色的、圓圓的、她親手系在他手腕上的氣球,被上官嫣踩成了碎片。

他忽然覺得,那不是氣球——那是他最後的、唯一的、證明自己被偏愛的證據。

現在證據沒有了,他連自欺欺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忽然笑了。

眼淚還

掛在臉上,嘴角卻彎了起來——在徹底認清自己的卑微之後,反而覺得輕鬆的笑。

他本來就不該奢望,本來就不該幻想,本來就不該以為她會在意他。

他只是她眾多玩具中的一個,也許是最笨的那個,也許是最可笑的那個。

但那又怎樣呢?

他還是很想見她。

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在徹底爛掉之前,再看她一眼。

多一眼也好。

夜已經很深了——同一時刻,城市邊緣的一座巨型地下停車場。

這裡原本是某大型物流中心的臨時倉儲區,佔地超過十萬平方米,水泥地面佈滿裂縫。天花板上的感應燈在車輛駛過時才會亮起,投下冷白的、斷斷續續的光柱。空氣中混雜著機油、橡膠和陳年灰塵的味道,空曠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地下迷宮。

楊詩雨坐在一輛純黑色的電動獵裝SUV駕駛座上。座椅調到了最舒適的角度,她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真皮裡。

迷彩半身緊身衣包裹著她挺翹的胸部輪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迷彩熱褲下,裸露的修長美腿在黑暗中泛著象牙白的光澤,悠閒地搭在駕駛臺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馬丁踝靴。

她的右手拿著一杯冰鎮檸檬蘇打,吸管輕輕咬在淡粉色的唇間,左手隨意地靠在車門扶手上。

這輛車是她親自挑選的——最新款國產新能源車型,車身採用碳纖維與高強度鋁合金複合材料,整車重量不到1000公斤,車頭和車底都經過特殊加固,擁有遠超傳統車的結構強度和抗衝擊能力。啟動時電機瞬時扭矩巨大,加速迅猛,幾乎沒有噪音,只有低沉的電流嗡鳴,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低語。

她看起來像在自家客廳沙發裡悠閒地喝飲料,而不是正準備進行一場獵殺遊戲。

“開始吧。”

她輕聲說,對著車載麥克風宣佈。

停車場四周的隱藏揚聲器同時響起她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聲音:“各位獵物,歡迎來到我的遊樂園。規則很簡單——一個小時內,你們只要還能自己站著走到出口,就能獲得被我踩一分鐘的機會,部位和方式,你們自己選。”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那個她練了一百二十遍的直播笑容,但此刻多了一層漫不經心的殘忍:“當然,如果你們都撐不到……那就只能下次再見啦。”

話音落下,停車場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低沉的蜂鳴聲,像某種倒計時。

二十多個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陸續從不同的入口被放進來。他們全部赤裸上身,只穿一條黑色短褲,身上塗著熒光標記,在黑暗中像移動的靶子。

楊詩雨輕踩油門,SUV發出幾乎無聲的低鳴,緩緩駛入停車場深處。

她沒有急著加速,只是像散步一樣慢慢巡弋,車燈掃過一排排水泥柱,映出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她的靴底輕輕點著油門,手指漫不經心地在方向盤上敲著節奏。

第一個男人剛跑出十幾米,就被她從側面輕輕撞了一下。SUV的車頭精準地頂在他腰側,把他撞得橫飛出去,滾了好幾圈。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左踝已經無法用力——脫臼了。

楊詩雨沒有停車。她只是把車頭輕輕一打,SUV從他身上緩緩碾了過去。車輪從他的大腿和胸口壓過,內出血的劇痛讓他幾乎暈厥,嘴角溢出一絲暗紅色的血沫。慘叫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在嘶鳴。

工作人員立刻進場,把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男人拖走。

他們動作熟練,像在流水線上搬運貨物。

楊詩雨繼續悠閒地開車,右手拿過蘇打水,吸了一口,檸檬的酸味在舌尖散開。

她甚至沒有看後視鏡一眼,只是輕聲自語:“下一個。”

聲音飄散在空氣中。

第二個男人試圖躲在兩根水泥柱之間。她直接把SUV開進去,用車頭把他頂在柱子上,他用雙手推著車頭,卻不敢用指甲去摳引擎蓋,怕在碳纖維漆面上刮出痕跡,讓女神不快。

但楊詩雨只覺得好笑,她腳下輕碾油門,一點點加大推力,把他擠得幾乎無法呼吸,男人痛苦地掙扎,發出壓抑的嗚咽。

“再嚐嚐這個?”

她笑著低語,掛上倒擋,後倒數米,那個男人如釋重負,癱倒在地。

然後再換檔,猛地一踩油門,SUV往前一衝,把他撞得飛了出去。

男人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另一根柱子上,滑落在地,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扁的昆蟲。

她瞥了一眼他的熒光標記,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換擋,倒車,再換擋,一氣呵成,揚長而去。

第三個男人跑得最快。她沒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故意在後面慢慢跟著,車燈的光柱像一把追光燈,始終追著他的背影。男人越跑越慌,腳步越來越亂,在水泥地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那兩道光柱不急不緩地跟著他,像死神提著燈籠在散步。

楊詩雨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像一臺快要散架的發動機。

她在心裡數著他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慢,越來越亂。

他停下了。

他跪下了。

體力不支,雙腿發軟,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楊詩雨這才緩緩加速,SUV從他背後輕輕撞上去,把他撞得向前撲倒。她沒有直接碾壓,而是把車停在他身後,等他掙扎著直起身子,再用車頭反覆輕輕頂他的後背,把他一次又一次撞倒在地,像在玩弄一條疲憊的狗。

男人崩潰了。

他轉過身,跪在地上,(各種。他的嘴唇磨破了,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糊在舌頭上,但他沒有停。

“女神……求求您……饒我一次。”

楊詩雨把車窗再降下一點,聲音戲謔地傳出來:“好呀~”

她沒有下車。只是用靴尖輕輕點了一下油門,SUV的後輪緩緩轉動,慢慢壓在他的右手上。

男人的手指被橡膠胎面碾過,指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發出痛苦的慘叫,卻沒有選擇抽回手,反而把臉貼得更低,繼續舔舐輪胎留下的痕跡,眼淚滴在水泥地上,和灰塵混成一灘泥。

楊詩雨收回腳,看著後視鏡裡那個蜷縮的身影。

她靠在座椅上,拿過蘇打水,又吸了一口。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涵會喜歡這個嗎?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女孩坐在她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她開車,看著她追逐那些獵物,看著她用車頭把他們頂在牆上。

也許她會歪著頭,嘴角帶著一絲壞笑,說:“有意思。”也許她不會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

楊詩雨的嘴角彎了一下。

沒有人回應她。

只有電流低沉的嗡鳴。

她收起笑容,踩下油門,衝向下一個目

標。

整個停車場裡,越來越多的男人開始崩潰。

他們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到“女神”的臉——楊詩雨的車窗是單向隱私玻璃,他們只能看到黑色的SUV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穿梭,只能聽到低沉的電機嗡鳴和自己越來越慌亂的腳步聲。

他們只能通過地上的輪胎痕跡來判斷她剛剛經過的方向,像一群被蒙上眼睛的羔羊,循著牧羊人留下的氣味爬行。

又有幾個男人同時跪了下來,對著那些還帶著溫熱的橡膠痕跡,低下頭,伸出舌頭,虔誠地舔舐、親吻,像在朝拜神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

楊詩雨很快發現了他們,她把車停在他們前方十米處,沒有立刻衝過去。

她降下車窗,聲音愉悅地傳出來:“跑啊,繼續跑啊,還剩半個多小時呢。”

她沒有急著結束遊戲,而是像貓一樣,慢慢巡弋。

她享受著這個過程——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優越感。

整個過程,她始終坐在舒適的駕駛座上,姿態愜意,偶爾吸一口蘇打水,發出輕微的“滋”聲。

她甚至沒有出汗,她的靴底一塵不染,衣服上連一根褶皺都沒有產生。

她只需要腳下輕輕踩一踩油門,手指轉一轉方向盤,就能讓那些男人像玩具一樣被她隨意玩弄。

她也在學。

學那個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想跪下來的樣子。

一個小時的遊戲時間結束時,場上只剩下最後一個男人還勉強保持著意識。

他跪在停車場中央,渾身是汗,雙手撐在地上,額頭貼著楊詩雨車輪剛剛碾過的地面,嘴唇還在舔舐那道溫熱的橡膠痕跡。他的舌頭已經磨破了,血絲混著口水滴在地上,但他沒有停。

楊詩雨把車停在他面前,降下車窗。

“恭喜你哦。”

她模仿著那個甜甜的聲線,像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

男人抬起頭,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只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楊詩雨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關上車窗,踩下油門。

SUV無聲地駛向出口,車燈照亮了斜坡上的黑暗。

後視鏡裡,那個男人還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沒有再看。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嘴角再次掛起那個她練了一百二十遍的直播笑容。

停車場裡安靜下來。

車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線映照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其他獵物已經被拖走了,地上殘留著輪胎的痕跡、乾涸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混著橡膠的焦糊味,像一場剛剛結束的戰爭。

楊詩雨沒有下車。

她側過身,把駕駛座的門推開。車門開到最大,車內頂燈的暖光灑出來,照亮了她半截身子。她依然坐在座椅上,一條腿蜷在駕駛座上,另一條腿伸出去,靴跟支在車門踏板邊緣,輕輕點著空氣。

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肘撐在座椅靠背上,歪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跪在車門邊的男人。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懶洋洋的、帶著殘忍的得意。

“過來。”她說。

男人跪在地上,雙膝挪了過來。他的頭低著,不敢看她,只敢看著她的靴子。

那雙黑色的馬丁踝靴,繫帶交叉纏繞,兩指粗的高跟,橡膠底刻著細密的防滑紋路,在車燈的照射下每一道溝壑都清晰

可見。

“抬頭。”楊詩雨說。

男人抬起頭。

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睛紅腫,瞳孔裡倒映著她的身影——那個慵懶坐在座椅的、被暖光包裹的、像女神一樣高高在上的女人。

“你想讓我踩哪裡?”楊詩雨歪著頭,聲音輕飄飄的。

男人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那個字:“臉……”

“臉?”楊詩雨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整張臉?”

男人拼命點頭。他的額頭磕在車門下方的踏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下,又一下。

“求您……求您踩我的臉……”

楊詩雨沒有讓他等。她把伸出去的那條腿往前送了一截,靴尖輕輕抵住他的下巴,貼著他的喉結,迫使他抬起頭。皮面和橡膠底刮過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張開嘴。”她說。

男人順從地張開嘴。他的嘴唇在顫抖,舌頭上還沾著剛才舔地面時留下的灰塵和血絲。

楊詩雨俏皮地把靴跟伸進他的嘴裡,橡膠紋路壓著他的舌頭。

“這樣嗎?”她說。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含住了她的靴跟。

他不敢用力,怕牙齒咬壞她的靴子,只是用嘴唇包裹著靴跟底部的邊緣,一下一下吸吮,發出“嘖、嘖”的聲音,像在親吻一件聖物。

楊詩雨笑了,笑得像一隻終於抓住老鼠的貓。

她猛地往後一抽靴子,男人的牙齒在橡膠表面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不對,不是這樣。”她說,聲音甜得像融化的糖,“是這樣。”

她抬起腳,靴跟對準他的臉,然後——跺了下去。

不是輕輕的放上去,而是帶著全身的重量,靴跟砸在他的鼻樑上。

“咔嚓。”

聲音很輕,輕得像折斷一根枯枝。但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叫。血從他的鼻子裡湧出來,(各種。

他沒有躲。他甚至沒有縮。他跪在那裡,仰著臉,讓她的靴跟嵌進自己的鼻骨裡。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但他的嘴角彎著——他在笑。

“謝謝……謝謝女神……”他的聲音含混,像隔著一層水。

楊詩雨歪著頭,看著他臉上的血。她的靴跟還壓在他的鼻樑上,她能感覺到腳下那塊軟骨已經塌了,碎成了幾片。

她轉了轉腳踝,靴跟在他臉上擰了一下,碎骨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踩在雪地上。

“還要嗎?”她問。

“要……還要……”男人的聲音從她的靴底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腔破裂後的那種含混。

楊詩雨把腳往下移了一點,靴跟對準了他的嘴。

“張開。”她說。

男人張開嘴。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門牙上沾著血絲。楊詩雨的靴跟抵住他的門牙,然後用力。

“咔。”

門牙斷了。不是掉了一顆,是兩顆。靴跟像一把鑿子,直接把它們從牙齦裡撬了出來。血從牙槽裡噴出來,濺在她的靴面上,濺在車門的踏板上。男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他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撕裂般的呻吟,但他沒有躲。

他的眼睛還睜著,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混著血,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他的嘴角彎著——還在笑。

楊詩雨的腳停住了。靴跟嵌在他的嘴裡,踩著他的舌頭,壓著他斷裂的牙根。

她低頭看著他,把腳收了回來。靴跟從男人嘴裡拔出來,帶出一縷血絲。

他的臉已經不成樣子了:鼻樑塌陷,嘴唇裂開,門牙

的位置只剩下兩個血洞,血從裡面一股一股地往外湧。

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依舊是那種光。

渴望。

渴望被她踩。

渴望被她毀掉。

渴望被她記住。

楊詩雨勾起腳,看了一眼沾了血的靴底,靴跟的橡膠紋路里嵌著白色牙釉質碎片,在燈下閃著詭異的光。

男人癱在地上,雙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血從他的鼻子裡、嘴裡往下淌,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但他還在笑——嘴角彎著,露出那兩個黑漆漆的血洞,像一扇被砸碎的門。

楊詩雨低頭看著他。把腳懸在車門邊,用靴跟支在踏板邊緣,靴尖輕輕點著空氣,像在打節拍。

“夠了嗎?”她問。

“夠……夠了……”男人的聲音含混,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謝謝……謝謝女神……”

“那幫我把靴底舔乾淨吧。”

她輕聲說,依舊是那個甜甜的聲線。“本來挺乾淨的,都被你弄髒了”

男人立刻低下頭,伸出舌頭,努力去舔她靴底的血跡和碎牙殘渣。

可他門牙剛斷,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湧。越是用力舔舐,血就流得越兇,舌頭每一次刮過橡膠紋路,都把更多的鮮血塗抹上去。

原本只是沾著一些血跡的靴底,反而被他舔得越來越髒,血跡混著碎牙和口水,在紋路里糊成一片暗紅色的汙漬。

楊詩雨輕輕用靴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像在逗弄一隻笨拙的小狗。

“怎麼這麼笨呀。”她聲音輕佻愉悅,帶著笑意,“越舔越髒呢。”

男人頓時慌了。他抬起頭,臉上血跡斑斑,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恐懼,趕緊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聲,一下,又一下。

“對不起……女神……我錯了……我太笨了……求您原諒我……”

他一邊磕頭一邊含混地求饒,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額頭在水泥地上磕得發紅,卻不敢停下。

楊詩雨看著他滑稽又卑微的樣子,忽然笑得格外開心。

她笑得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彎成月牙,笑得連肩膀都輕輕顫抖。

“真可愛。”

她輕聲說,靴底又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下次記得,要先把血止住再舔哦。”

男人磕得更用力了,額頭已經滲出細細的血絲,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幸福。

楊詩雨把腳收回來,靴跟踩在踏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篤”。

她靠在座椅上,歪著頭,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

任由他的血在她的靴底慢慢變幹,變成暗紅色的、像鏽跡一樣的斑塊。

楊詩雨關上車門,靠在座椅上,拿過還剩最後一口的蘇打水,喝掉,冰塊已經全化了,只剩下淡淡的檸檬酸味。

車窗降下來,她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甜甜的,像在哄一個孩子:“下次再來玩哦。”

男人的身影匍匐著退入黑暗。

楊詩雨開始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那個女孩了——漫不經心、高高在上、掌控一切。

“啪啪啪。”

鼓掌聲從黑暗中傳來,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又一下。

楊詩雨猛地睜開眼睛。

聲音來自附近,但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停車場裡不應該有其他人——工作人員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進場。

她轉過頭,瞳孔在車燈的逆光中縮成兩個黑點。

一個人從柱子後面慢慢走出來。

一個女人。

她走得很慢,不像是從黑暗中出現,更像是黑暗本身在向她聚攏。

楊詩雨的身體僵住了。

她認出那個輪廓——不,她不需要“認出”,哪怕只是看到影子,她也會發抖。

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手指蜷縮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慢慢將車門打開。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節奏沉穩。

黑色的職業裝,剪裁利落,線條冷硬,頭髮是乾淨利落的馬尾。

女人的臉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帶一絲溫度,也沒有任何情緒。好像她不是在看你,只是在確認你存在。

“你……你要做什麼……”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沙啞,破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上官嫣走到車門前,停下。

車燈餘光從她身側射過來,把她勾勒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她的臉隱沒在陰影中,只有眼鏡的邊框閃了一下冷光。

“玩得開心嗎?”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冬日裡沒有風的湖面。

楊詩雨張了張嘴,想說“開心”,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只是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像脖子上了發條。

上官嫣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絲嘲諷的弧度。

她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楊詩雨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指尖冰涼。

楊詩雨不敢躲,甚至不敢呼吸。

“正式認識一下,上官嫣。”上官嫣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楊詩雨看到那雙沒有溫度的、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地上,額頭被那鞋跟碾壓的感覺——不是疼,是那種“你什麼都不是”的絕望。

上官嫣鬆開手,退後一步。

“不請我上車嗎?”

楊詩雨慌亂地從駕駛座上滑下來,高跟靴踩在車門踏板的金屬邊緣時腳下一滑,差點栽倒。她不敢抬頭,不敢看那個輪廓,只是手忙腳亂拉開後座的門。

動作太急,門開得太大,彈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發抖。

上官嫣沒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裡,等楊詩雨把門重新拉到一個“合適”的角度。

“對不起……對不起……”楊詩雨含混地道歉,聲音小得幾乎被自己的心跳淹沒。

上官嫣沒有回應。

她邁步,上車,姿態優雅得像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高跟鞋在踏板上輕點了一下,整個人便坐進了後座。她靠向座椅,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目光透過銀框眼鏡,落在車門邊那個還在發抖的女人身上。

楊詩雨沒有關車門。她只是微微彎腰,雙手垂在身側,站在車門一旁。

她的下巴低得幾乎貼住鎖骨,眼睛盯著上官嫣的鞋尖——那雙黑色的高跟鞋,在車內頂燈的暖光下泛著冷潤的光澤。

上官嫣沒有看她。

“楊詩雨。”她叫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楊詩雨的肩頭縮了一下。

“……在。”

“你是個聰明人。”上官嫣的語氣依然平靜,“知道怎麼讓獵物聽話,知道怎麼讓粉絲瘋狂,知道怎麼把自己包裝成他們想看到的樣子。”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請你幫個小忙。”

楊詩雨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盯著上官嫣的鞋尖。

“請你參加一個……遊戲。”上官嫣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想,你可以做得很好。”

“場地、獵物、武器,我來準備。”上官嫣抬起頭,目光落在楊詩雨低垂的頭頂上,“你來做。”

楊詩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

堵住了。

“怎麼,你不願意?”上官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那笑中夾雜著刺骨的冷。

楊詩雨拼命搖頭。“不……不是……我……”

“那就好。”上官嫣打斷她,“你會得到足夠的報酬,夠你買幾身像樣的衣服,也夠你在小姐面前……不那麼寒酸。”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突然有了光——她知道了什麼是“足夠的報酬”。

但是那光很快就熄滅了。

因為她同時也猜到了——上官嫣要她做的到底是什麼,那從來就不是什麼‘遊戲’。

沉默持續了很久。

“嫣姐。”她開口了,聲音還是很輕,但不再發抖了。

上官嫣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楊詩雨深吸一口氣。

“這種事……您完全不用找我做,”她頓了頓,“而且我覺得……您也不需要自己做。”

上官嫣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你繼續說”的許可。

“您可以邀請很多人——那些有錢的太太、名媛、甚至國外的買家。她們付得起錢,而且她們會很願意參加您的遊戲。”

楊詩雨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像在直播裡念口播,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她抬起頭,看著上官嫣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但她沒有退縮。

“您可以把這場遊戲做成一個——專屬派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場地可以更大,獵物可以更多,武器可以更精良。您甚至不用花錢,還可以賺幾十倍、上百倍的錢。”

她停下來,等上官嫣的反應。

沉默。

上官嫣盯著她,那雙淬過冰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楊詩雨又開始發抖了,久到後背的迷彩緊身衣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然後,上官嫣笑了,帶著一絲意外的笑。

“你確實是個聰明人。”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還真是……看走眼了。”

她伸出手,兩根手指勾住楊詩雨頸間的黑色項圈,輕輕一拉。

楊詩雨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臉幾乎湊到上官嫣面前,她能聞到上官嫣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氛。

“上車。”上官嫣說。

這一次,不是命令,是邀請。

但楊詩雨知道,她依然沒有選擇。

她順從地爬進後座,坐在上官嫣旁邊。

車門關上了,沉悶的一聲,隔絕了外面的黑暗和風聲。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獵場的鐵門已經打開了。

不是普通的獵場。

這是一片佔地數百公頃的私人林場,有丘陵、灌木叢、溪流、人工湖,還有一片被圍欄圈起來的密林。圍欄通電,高壓,邊界有專人看守,不會有獵物逃出去。

也不會有無關人員進來。

貴賓通道鋪著紅地毯,兩側站著黑色西裝的安保。

女士們從加長轎車裡下來,穿著各種奢華的定製獵裝——猩紅色、墨綠色、深紫色的絲絨外套,領口鑲著貂毛,腰間束著寬皮帶,腳上是鋥亮的高跟馬靴。她們有的戴著精緻的獵帽,帽簷上插著羽毛,有的還戴著皮質手套,像從十九世紀的油畫裡走出來的。

但她們手裡握著的都是現代槍械——半自動步槍,狙擊步槍,甚至有一把仿復古的槓桿步槍——那位太太說,用這把槍打獵物,“更有狩獵感”。

上官嫣站在入口處,楊詩雨站在她身旁,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顯示著獵場的地圖和獵物的實時位置。

“各位尊貴的客人,歡迎來到我們

的女神狩獵場。”她的聲音平靜,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行程表。“規則很簡單——”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衣著華貴的女士們。

“沒有規則。”

有人笑了,笑聲清脆,像銀鈴。

“各位可以挑選任何輔助工具——馬匹、越野車、無人機。獵場內有補給站,彈藥、食物、飲料、醫療用品隨時供應。”

“狩獵時間截止到日落,擊中最多的女士,下一場狩獵遊戲——免費。”

眾人歡呼雀躍。

金髮碧眼的維多利亞小姐是一位英國貴族,祖上在諾曼底登陸時損失了半個莊園,但剩下的土地仍然大到可以在自家領地上獵鹿。她身材高挑,穿著墨綠色的獵裝裙,腳上是及膝的馬靴。

她挑選的是一匹純黑色的弗里斯蘭馬,鬃毛修剪整齊,她雙腿輕輕一夾,馬立刻小跑起來。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電子錶——五十個紅點,密密麻麻,散佈在丘陵和樹林之間。

她從馬鞍旁的槍套裡抽出一把魯格手槍,檢查彈匣,然後插回去。

“走。”她輕輕磕了一下馬腹,馬加速,朝樹林奔去。

樹林邊緣,一個赤裸的男人正在奔跑。

他的背上熒光噴著“37”。他聽到了馬蹄聲,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馬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穿過灌木叢,朝他衝來。

他跑得更快了,但人終究快不過馬。

維多利亞勒住韁繩,馬前蹄揚起,停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男人慌亂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身體在發抖,汗水混著灰塵糊在皮膚上。

“不要……不要殺我……”他的聲音沙啞。

維多利亞低頭看著他,金髮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笑了。

“趴下。”她把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槍口朝下。

男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和枯葉。

維多利亞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草地上,走到他面前。她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你叫什麼?”她問。

“張……張嘉偉……”

“張嘉偉。”維多利亞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嚐一個陌生的詞。“很遺憾,你跑得不夠快。”

她退後一步,舉起槍,槍口對準他的小腿。

“砰。”

男人的小腿炸開一團血霧,慘叫聲在樹林裡迴盪。

他抱著腿在地上翻滾,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枯葉。熒光色的“37”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維多利亞沒有再看他。她收起槍,翻身上馬,朝下一個紅點奔去。

因為她知道,那個男人跑不了多遠。血會流乾,力氣會用盡,他最終會趴在那裡,等她或者別人來給他最後一槍。

或者,不給他最後一槍,就讓他慢慢死。

那是獵人的自由。

不遠處,安娜斯塔西婭的越野車衝過小溪,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這位黑髮女子五官深邃,有著典型的高加索人面部特徵,父親控制著俄羅斯最大的天然氣礦。

她的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獵裝夾克,袖口有銀色的扣子,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獵鷹胸針。

而現在,她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紙質咖啡杯,像在悠閒郊遊。

“夫人,左前方,有七個。”對講機裡傳來她的無人機操作員的聲音。

安娜斯塔西婭停下車,放下咖啡杯,拿起一旁的半自動步槍。

她把槍架在車窗上,從瞄準鏡裡看著遠處七個奔跑的赤裸身影。

他們背上的熒光編號在陽光下格外醒目:12、24、33、41、45、48、49。

她扣下扳機。

“砰。”

跑在最後面的49號應聲倒地。子彈從後背穿入,從胸口穿出,血霧在他胸前炸開。他趴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她沒有停,把槍口移向48號。

“砰。”

48號後背同樣中彈,撲倒在地。赤裸的身體在草地上抽搐了幾下,熒光色的“48”被血染紅。

剩下的五個跑得更快了。他們沒有回頭,只是拼命跑,跑進一片灌木叢。

安娜斯塔西婭放下槍,踩下油門。越野車衝進灌木叢,枝條刮過車身。

她看到了45號。他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樹後面,抱著頭,赤裸的身體蜷成一團。她把車停在他面前,走下車。

男人抬起頭,滿臉淚水。

“求求你……”他的聲音沙啞。

安娜斯塔西婭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鋥亮的高跟長筒靴踩住他的身體,槍管抵住他的額頭。

“砰。”

鮮血濺在她的靴面上。

她低頭看了看靴子,皺了皺眉。

“下一個。”她對著對講機說。

小溪的另外一側。

梁太太正沿著岸邊走著,她是南方某省首富的遺孀,手裡握著三家上市公司。

她不喜歡說話,但她的支票本從不猶豫。

她不喜歡開車,也不喜歡騎馬。

她喜歡走路,慢慢地走,像在自家花園散步。

她穿著一件定製的深紅色獵裝,收腰,裙襬到膝蓋,腳上是棕色的低跟皮靴,皮膚白皙,手指上戴著一枚鴿子蛋紅寶石戒指。

手裡拿著一把銀色的小巧手槍。

溪水很淺,清澈見底,卵石光滑。她聽到了喘息聲,停下來。

一個赤裸的男人蹲在溪邊的灌木叢後面,背上的熒光編號是“19”。他顯然聽到了腳步聲,但不敢動,只是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梁太太沒有繞過去,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

男人抬起頭,滿臉驚恐。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說“求求你”,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梁太太低頭看著他。她看了很久,久到男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多大了?”她問。

“三……三十三。”

“有孩子嗎?”

“有……有個女兒。”

梁太太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在倫敦讀大學,已經兩年沒回家了。

她嘆了口氣,把槍口抵住他的額頭。

“閉眼。”她說。

男人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砰。”

鮮血濺在溪水裡,被水流沖淡,變成粉紅色,流向遠方。

男人的身體倒進灌木叢,壓斷了幾根枝條。

梁太太收起槍,轉身繼續悠閒地散步,沒有回頭。

營地的大帳篷裡。

周小姐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咖啡杯,把腳翹在桌子上,看著牆上的大屏幕。

她看上去不過才二十五六歲,一頭栗色長卷發慵懶地披在肩上,面容姣好、妝造精緻。

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短獵裝,收腰設計,衣襟上彆著一枚鑽石胸針,下身是同色緊身馬褲,腳上是一雙STACCATO高跟長靴。

整個人漂亮得像剛走完時裝週,與這血腥的獵場格格不入。

她的丈夫是某地產集團的太子爺。她不需要工作,但她需要刺激。

屏幕被分割成六個畫面,來自不同無人機的實時監控。

雖然她著裝整齊華麗,但似乎並不想強烈的陽光傷害她嬌嫩的肌膚。

因此她選擇

坐在帳篷裡,指揮無人機駕駛員像玩電子遊戲一樣進行獵殺。

“右下角,41號,躲在岩石後面。”操作員指著屏幕。

周小姐放大畫面。一個赤裸的男人蜷縮在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背上的熒光“41”在陰影中發著暗光。

“打他的腿。”周小姐說。

操作員猶豫了一下。“您不自己來?”

“太熱了,我不想動。”周小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幫我打。先打腿,讓他跑。”

操作員繼續操縱無人機,槍聲從遠處傳來,在帳篷裡迴盪。

屏幕裡,41號的小腿炸開血霧,他慘叫一聲,從岩石縫隙裡滾出來,趴在地上。

“再打另一條腿。”周小姐說。

又是一槍。41號的雙腿都斷了,他趴在地上,用手肘撐著身體,拼命往前爬。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打手。”周小姐說。

第三槍。41號的手臂被打斷,他趴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他只能趴在那裡,渾身是血,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

“好了,打頭。”周小姐放下咖啡杯。

第四槍。41號的腦袋炸開一朵血花,他不再動了。

周小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幫我拍張照片,發給其他人。”她拿起包,“就說我打中了,我去做SPA了。”

她走出帳篷,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

一輛車適時開來,載著她向主樓開去。

獵場上不止這幾位女士。

丘陵深處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樹林邊有騎馬的背影一閃而過,人工湖旁也有人影在晃動。

整個獵場到處都響徹著痛哭和哀嚎。

從丘陵到灌木叢,從小溪邊到白樺林,那些聲音此起彼伏——有的尖銳,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獸;有的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有的斷斷續續,夾雜著“媽媽”“救命”“我不想死”的哭喊。

槍聲每隔幾秒就會傳來一聲,偶爾密集如鞭炮,偶爾稀疏如雨滴。火藥味混著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粘稠,刺鼻,宛如一座屠宰場。

無人機在頭頂嗡嗡地盤旋,像一群隨時準備獵食的禿鷲,鏡頭對準每一個倒下的身體,記錄著血從傷口湧出的速度、抽搐的幅度、最後靜止的瞬間。

草地被染成暗紅色,溪水從上游的粉紅變成下游的深紅,灌木叢的枝條上沾染著乾涸的鮮血和碎肉。

五十個人,不,是五十隻“獵物”。

沒有人統計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會在意他們是父親、兒子、丈夫。

他們只是編號——01到50。

在那些華貴女士的平板或者電子錶上,他們只是移動的紅點。

紅點消失,狩獵完成。

黃昏時分,獵場安靜了下來。

工作人員進場,清理血跡,修整草地。五十具獵物的屍體,被裝上廂式貨車,運往不知名的目的地。

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

主樓的宴會廳裡,水晶吊燈亮著,長桌上擺滿了銀器和鮮花。

女士們齊齊舉起香檳杯:“Salute。”

音樂奏響,賓主盡歡。

她們笑著、碰杯、聊著哪一槍打得更準,哪隻“獵物”跑得最遠。

窗外,夜幕逐漸降臨。獵場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燈在遠處閃爍。

第二天一早,沒有人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因為沒有人會問。

趙鶴鳴最後是被公寓夜間巡查的保安救下的。

上官嫣離開時,刻意沒有關門。

但他還是沒

有選擇報警。

三週後,他再次撥通了黃靖涵的號碼。

“我有東西想給你看。”他說。

之前他經常買醉的那個夜場,今晚被他包了下來。

舞臺上的聚光燈亮著,白色的光柱打在地板中央,照亮了一片白色的碎玻璃。

玻璃碴鋪得不厚,薄薄一層,邊緣鋒利,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只有那束光和那片白。

舞臺邊緣放著一把黑色的椅子,雕花,高背。

趙鶴鳴站在椅子旁邊。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一枚黑色的領結,黑色西褲筆挺,褲線鋒利。頭髮梳得整齊,下巴乾淨。

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上臺的舞者,更像一個赴約的情人。

大門被推開,女孩走了進來。

她今天的裝扮格外淡雅,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及膝,收腰,面料是絲質的,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長髮被挽成一個精緻的低髮髻,髮髻間別著幾顆細小的珍珠髮飾,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在聚光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底妝清透,眉眼柔和,嘴唇上塗著一層薄薄的豆沙色唇釉。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瑪麗珍小皮鞋,鞋面上有一枚小小的銀色搭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環顧四周。“大叔,這是哪裡?”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舞臺。”趙鶴鳴說。

女孩沒有說話。她走近幾步,看著舞臺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他。

“請坐。”趙鶴鳴說。

女孩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走到那把黑色椅子前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被畫像的貴婦。

趙鶴鳴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右膝著地,左膝彎曲,像騎士受封,像信徒朝聖。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黃靖涵的左腳踝。她的腳踝很細,皮膚很白,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解開扣帶,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

鞋帶從搭扣裡抽出來,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把小皮鞋脫下,放在一旁,露出她的腳——腳趾圓潤,指甲乾乾淨淨,沒有塗顏色。

黃靖涵低頭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沒有縮回腳。

趙鶴鳴雙手捧起她的腳,嘴唇輕輕貼在她的腳背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抬起,又落下,又抬起。

一共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確認,在訴說,在祈求。

接著,他從旁邊的準備好的鞋盒裡取出一雙高跟鞋。鞋面透明,鞋跟細長,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各種。

然後他放下她的左腳,捧起右腳,重複同樣的動作——解釦帶,脫鞋,親吻腳背,穿鞋。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趙鶴鳴站起來,打了一個響指。

音樂響起,小提琴的旋律在空曠的夜場裡流淌,緩慢,哀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他退後一步,彎腰,伸出手,掌心朝上。

“現在,我可以邀請你跳支舞嗎?”

黃靖涵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再看了看他光著的赤腳。“大叔,你要光著腳?”

“是的。”趙鶴鳴說,“就和當初一樣。”

黃靖涵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搭了上去。她的手很涼,指尖纖細。

趙鶴鳴輕輕握住,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腰很軟,隔著薄薄的絲質裙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他把腳伸到她的鞋下——確切地說,是主動地、準確地

,把赤腳放在她落腳的位置。

她的鞋跟落下,落在他的腳背上,壓進皮肉,玻璃刺入他的腳心。

血色綻放。

血從腳底滲出來,在白色的玻璃碴上留下一朵淡粉色的花。

他沒有縮,他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在每一次舞步後,把腳重新移到她下一次落腳的位置。

“大叔,你為什麼要把腳放在我的腳下面?”黃靖涵低頭看了一眼。

“因為我從踩上陷阱的那一刻起,”趙鶴鳴說,“就註定是你的獵物了,一直都是。”

聚光燈從上方直射下來,把兩個人籠在一片雪白的光暈裡。

黃靖涵的白色裙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如月光凝成的織物。

趙鶴鳴的黑西裝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沉,領結端正。

他們的影子投在鋪滿碎玻璃的地板上,像一個正在融化的時鐘。

血在蔓延。

第一圈。淡粉色,像櫻花落在雪地上,若有若無。聚光燈下,那些血點在白色玻璃碴上像晨曦中的露珠。

黃靖涵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圈。緋櫻色,像春天的晚霞,像少女臉頰的紅暈,血開始匯聚,不再是點,而是片。

趙鶴鳴的腳底已經看不出皮膚的顏色,只有一片溼潤的緋紅。

他的步伐開始變慢,但依然穩穩地託著她的腰。

“大叔,你在抖。”她說。

“我知道。”

“疼嗎?”

“疼。”

“那你為什麼不停下來?”

他沒有回答。他帶著她旋轉,又轉了一圈。

第三圈。鮮紅色,像熟透的櫻桃,像燃燒的火焰。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再是滲,是流。

玻璃碴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的顆粒,粘在他的腳底。每一步,地板上都會留下一個完整的血腳印。

聚光燈把那些血腳印照得透亮,像一串串紅色的印章。

“大叔,你流了好多血。”黃靖涵的聲音很輕。

“嗯。”

“你是想讓我看這個嗎?”

“不是看,是給,我想給你。”

“這些血嗎?”

“這是我為數不多能給你的東西了。”他說。

第四圈。血紅,暗紅色的,濃稠的,在聚光燈下像融化的瑪瑙。整個舞臺的白色玻璃碴都被染成了紅色,從中心向外擴散,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聚光燈的光線穿過那片血色的玻璃,將暗紅色的光影投射在黃靖涵的白色裙襬上。裙襬在光影的映照下,彷彿整片裙角都浸入了深紅的河流。

但那不是血,只是光。

只是燈光穿過碎玻璃上的血,再落在她裙上的顏色。

看起來,就像血在往上爬。

黃靖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襬——那片暗紅色的光影正隨著她的旋轉流動,像一朵緩緩綻放的紅花。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趙鶴鳴。

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只有眼睛還亮著。

趙鶴鳴的腳已經看不出皮膚的顏色,碎玻璃嵌在傷口裡,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第五圈。血已經流到了舞臺邊緣。

趙鶴鳴的腳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麻木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只剩下那首曲子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像永遠流不盡的河。

他的手臂依然穩穩地攬著她的腰,但他的步伐已經不再是走,而是拖。

黃靖涵沒有說話。她只是繼續跟著他的步伐,旋轉,前進,後退。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著汗水的鹹澀,還有那一點點熟悉的、屬於他的氣息

。

趙鶴鳴的手突然鬆了一瞬,退後一步。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他的腳已經血肉模糊,碎玻璃嵌在傷口裡,血滴在玻璃碴上,匯成一小灘。

他抬起頭,看著她。

聚光燈從上方直射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血色光暈中。

她的白色連衣裙被染上一層暗紅,是燈光穿過染血的碎玻璃後投射在她身上的光影。

此刻她站著不動,那片暗紅便也靜止了,像一層薄紗覆在她裙上。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美得驚人。

“謝謝你。”他說。

黃靖涵低頭看著他。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他的額頭很燙,全是汗。

“大叔。”

“嗯。”

“你流血太多了。”

“我知道。”趙鶴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可舞還沒完……”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身子突然就軟了下去,手從她腰上滑落,指尖擦過她的裙襬,帶起一小片暗紅色的光影。

他的膝蓋磕在碎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玻璃刺入皮膚,血從膝蓋湧出來,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趴在玻璃碴上,臉貼著那些沾滿血的碎玻璃,眼睛還睜著,看著她的腳——那雙白皙纖細,穿著水晶鞋的腳,鞋底是他的血,鞋面在燈光下閃著彩虹色的光。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她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還是梳得整整齊齊,髮膠的硬度還在,但額前的碎髮已經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

“大叔。”

沒有回應。

“大叔。”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趙鶴鳴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翕動,但沒有聲音。

黃靖涵直起身。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被血染紅的玻璃碴在她腳下碎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哭泣,像在嘆息。

舞臺上只剩下那首循環播放的曲子,和那個倒在血泊裡的男人。

她突然覺得這首舞曲的旋律很熟悉,像是她經常會無意間哼唱的那首。

她記得這首曲子的名字叫——Por Una Cabeza。

趙鶴鳴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暖黃色的、柔軟的、帶著下午倦意的光。

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家。

天花板很高,床很大,被子是羽絨的,輕飄飄地壓在身上。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氣——是某種昂貴的、定製的小眾香氛。

他拉開被子,試圖坐起來,腳上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鈍痛。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纏著白色的紗布,包紮得很仔細,邊緣整整齊齊。

“醒了?”

一個聲音從床尾傳來,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趙鶴鳴抬起頭。

上官嫣坐在床頭的椅子上,翹著腿。她穿著一件褐色毛衣,袖子鬆鬆地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腳上踩著一雙淺棕色的毛絨拖鞋。頭髮披散著,鼻樑上架著那副銀框眼鏡。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雙眼睛還是冷的。

她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和一隻蘋果,正低頭削著,動作不急不緩,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來,沒有斷。銀白色的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一下。

趙鶴鳴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哪裡”,

但喉嚨幹得像砂紙,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上官嫣沒有看他。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床頭櫃上的白瓷碟裡。

然後她用小刀紮起一塊,塞進趙鶴鳴的嘴裡。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喂一條討食的狗。

趙鶴鳴愣住了。蘋果的酸甜在舌尖上散開,汁水潤溼了他乾裂的嘴唇。他含著一口蘋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上官嫣收回手,把水果刀放在碟子邊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小姐上課去了。”她再次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讓我看著你。”

趙鶴鳴慢慢嚼著嘴裡的蘋果,沒有說話。

“趙先生,體格還挺不錯的嘛。”上官嫣歪了歪頭,語調裡帶著一絲戲謔,“平常人這個失血量,起碼要昏迷三天。你倒好,第二天就醒了。”

她頓了頓,“就這麼想還債嗎?”

趙鶴鳴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被子上的那道光線。

上官嫣捻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汁水沾在指尖,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掉。

“趙先生,你要知道。”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平靜,“你欠的,可沒那麼容易還。”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床頭櫃旁的小垃圾桶裡。

“對了,”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一個平板,用手指劃了幾下,丟給趙鶴鳴。“我有東西給你看——”

趙鶴鳴接過,上面正在播放一段畫面。

一個穿著獵裝的女人得意地舉起手槍,對準跪在地上的男人的額頭。槍響,血霧炸開,男人仰面倒下。

畫面切換,另一個女人舉著號碼牌,像在拍賣會上競拍一件藝術品。主持人的聲音從平板裡傳出來:“五百萬,第一次……第二次……成交!”

趙鶴鳴的瞳孔縮緊了。

他認出了那些場景——是更殘忍的、更赤裸裸的、以獵殺活人為目的的血腥遊戲。

那些女人的臉上只有興奮,像在參加一場豪華的下午茶。

“這是……”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玻璃。

“你的節目。”上官嫣的語氣平靜,“那些女人們很喜歡,入場資格從兩百萬起拍,最高賣到了六百萬。”

她把平板收回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一個男人在草地上奔跑,腳步踉蹌。鏡頭拉近,他的大腿上有一個黑洞,血正從那裡往外湧,順著大腿滴在枯草上。他跑了幾步,摔倒了,又爬起來,拖著一條腿繼續爬。畫面外傳來女人的笑聲,清脆。一隻手伸進鏡頭,接過一把步槍。槍口對準那個爬行的男人。“砰。”男人的後背炸開一團血霧,他趴在地上不再動了。

女人的笑聲又響起來,還有碰杯的聲音。

翻到下一張畫面——一個穿獵裝的女人踩在倒地的男人身上,舉著酒杯,對著鏡頭微笑,男人的身體正在抽搐,身下是大灘汩汩流出的鮮血。

上官嫣把平板放在他的面前的被子上,屏幕還亮著,那張微笑的照片定格在那裡。

“她們說,都要感謝你。如果沒有你的節目,她們都不知道原來‘狩獵’是這麼好玩的事。”

趙鶴鳴的手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還有,趙先生,”上官嫣嘴角帶著一抹嘲弄的弧度,“你知道那些‘獵物’多少錢一隻嗎?”

她把嘴湊向趙鶴鳴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個數字。

趙鶴鳴把床單攥得更緊。

平板的屏幕還亮著,畫面在循

環——槍聲、笑聲、血霧、倒地,一遍又一遍。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

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臉上閃過,一道一道,像血,像火光,像那些女人舉杯時折射的霓虹。

耳邊全是槍聲,砰、砰、砰,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一把鐵錘在不停敲擊他的顱骨。

眼前一片血紅,他分不清那是屏幕裡的血霧,還是自己眼睛裡滲出的顏色。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門被推開了。

黃靖涵走進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家居針織衫,頭髮散著,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毛絨拖鞋,手上端著一杯熱水。

她看到趙鶴鳴坐在床上抱著平板的樣子,歪了歪頭。

上官嫣站了起來,把椅子往趙鶴鳴的床邊推近了一些,接過女孩手裡的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退到門口,斜靠在門框上,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落在趙鶴鳴身上。

女孩沒有坐,她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趙鶴鳴。

趙鶴鳴沒有注意到她。他的眼睛還盯著屏幕,但瞳孔已經渙散了。

他的嘴唇在翕動,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女孩伸出手,從他手裡拿走了平板。

趙鶴鳴的手還保持著握持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縮。

他的視線失去了焦點,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紅。

然後——有光照了進來。

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的、暖黃色的、柔軟的、帶著午後倦意的光。它落在他臉上,像一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撥開了那片血紅。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看到了她。

女孩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平板,正低頭看著屏幕,看得很認真。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把平板放在膝蓋上,繼續看。

趙鶴鳴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哭的——也許是看到那片光的那一刻,也許是看到她坐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那一刻。

他掀開被子,腳上的傷口被牽動,一陣鑽心的疼從腳底竄到頭頂,他沒有管。

他翻下床,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跪在她腳邊,額頭貼著她的拖鞋——白色的毛絨拖鞋,鞋面上有一隻小小的蝴蝶結。

他的額頭抵著那隻蝴蝶結,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求……求你……”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被一片一片撕下來的,“幫幫我,讓她們停下……那些人……會死的……”

黃靖涵低下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頂上有幾根白頭髮,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各種。

她看了幾秒,然後放下平板,歪著頭,像在思考。

“可是,大叔,”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困惑,“為什麼要讓她們停下呢?”

“這不是和你之前的節目很像嗎?”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些獵物……甚至沒有戴手銬。”

她低下頭,看著跪在腳邊的趙鶴鳴。

“而且,看起來也挺有趣的。”

趙鶴鳴如遭雷擊,身體僵硬,癱坐在地,眼淚瞬間止住了。

不是不哭,是再也哭不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乾淨的、亮亮的、像浸在水裡的黑石子。

沒有惡意,沒有憐憫,沒有猶豫。

他忽然放聲大笑——是那種終於明白了一切的、絕望的、空洞的笑。

他笑了很

久,笑得眼淚都幹了,笑得嘴角都僵了,直到再也笑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女孩的眼睛——那雙他永遠看不懂的眼睛。

他知道,他永遠等不到他想要的那句話了。

“那麼,我還有另外一個請求。”

這次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請你親手結束我的生命吧。”

黃靖涵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一絲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沒有說話,沒有歪頭,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只是沉默著。

窗簾縫隙裡的陽光從她的肩頭滑到床單上,又一點點爬上牆壁。

趙鶴鳴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在風中輕輕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瞼低垂著,遮住了瞳孔裡的光。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從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的臉,等著。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城市的光影漸漸變暗,久到床頭櫃上那杯水不再冒熱氣。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眼睛還是乾淨的,亮亮的,美麗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大叔,如果這是你的願望……那麼我可以為你實現。”

她說“可以為你實現”,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確認一件她能做到的事。

她沒有笑,沒有哭,只是平靜地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嫣姐……”

聲音還是很輕,但上官嫣聽懂了。

她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她看著黃靖涵的側臉,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知道了。”

黃靖涵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輕輕響了一聲。

她沒有再看趙鶴鳴,只是低著頭,繞過床尾,走向門口。

經過上官嫣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上官嫣沒有跟上去,她就站在門口,看著趙鶴鳴。

趙鶴鳴坐在地板上,抬頭也看著她,他的眼睛此刻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像釋然又像等待的東西。

上官嫣緩步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趙先生。”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少了一些嘲諷,多了一些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認真。“我承認,你比我想的更像個男人。”

趙鶴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回以一個禮貌的、淡淡的微笑。

“您還有其他要求嗎?”上官嫣問。

她用了“您”。

趙鶴鳴想了想。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隻眼睛。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來,看著上官嫣。

“給我來一杯Dalmore Aurora吧,不要加冰。”

還是城東的那棟廢棄的十層大樓。

二層大廳,一切都沒有變。

灰色的水泥地面,剝落的牆皮,黃昏的光從破碎窗戶擠進來,斜斜地落在大廳中央,像一條暗金色的河。

黃靖涵站在陽光裡。

白色的歐式獵裝,黑色的高跟長靴,靴筒緊貼小腿。十釐米的金屬細跟,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的頭髮披散著,髮尾微卷,幾縷碎髮被風吹起來,掃過她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和淡粉色的唇。

楊詩雨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同樣的白色獵裝,同

樣的金屬高跟長靴。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縮,像在剋制什麼,又像在準備什麼。

她沒有看著前方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而是一直落在女孩身上,眼神裡只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小姐,我邀請了你之前的遊戲夥伴,但只有她願意來。”

上官嫣站在女孩身邊,抬起下巴向楊詩雨示意了一下。

趙鶴鳴跪在女孩身前。

黑色的頭套遮住了他的臉,看不見任何表情。

赤裸的上身在陽光下泛著蒼白的光,只剩一條黑色的內褲。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前,金屬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他就跪在那裡,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女孩低頭看著他。

她的手裡握著那把帕夫納改造手槍,黑色的槍身,啞光表面,彈匣裡裝著一枚九毫米尖頭彈,一發就夠了。

她舉起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距離不到一米。

她依舊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陽光慢慢落在他倆之間,像一條金色的線,隔開了兩個世界。

趙鶴鳴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黑色頭套的洞口後面,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祈求,只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像釋然又像等待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被銬住的雙手,掌心朝下,向她伸過來。

黃靖涵低下頭,看著他伸來的手。

那隻右手手背上有一枚圓形的凹陷疤痕——那是她第一次踩中他的時候留下的,在陽光下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他輕輕握住她的腳踝,動作很輕,很慢,像上次為她穿鞋時那樣,把她的靴跟引向自己右手手背上的那枚凹陷。

銀色的金屬靴跟貼上去(各種。

那個位置等了很久了,從她第一次踩下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

黃靖涵低頭看著他的動作,沒有縮回腳。

她能感覺到靴跟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

趙鶴鳴閉上眼睛。

黃靖涵的槍口對準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肩膀平穩,呼吸均勻。

楊詩雨看到了,她看到黃靖涵的槍口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她看到了。

上官嫣也看到了。

她沒有動,只是把目光從槍口移到了黃靖涵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看到她的睫毛在顫。

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再次吹起黃靖涵額前的碎髮。

她的手指還在發抖,槍口還在晃,但她沒有放下。

她看著他蒙著頭套的臉,看不到任何表情。

她想起他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是全部了”。

她當時不懂,現在也不懂,但她覺得,如果她扣下扳機,她可能會懂。

她的手指收緊了。

楊詩雨屏住了呼吸。

上官嫣的目光沒有移開。

趙鶴鳴沒有睜眼。

但黃靖涵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了槍,沒有轉身,沒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把槍垂下來,槍口朝下,對著地面。

“幫我。”她說。

聲音很輕,這句話沒有主語,沒有指定由誰去執行。

但楊詩雨知道——有人必須去做這件事。

她走上前,從黃靖涵手裡接過那把槍。金屬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溫熱。

黃靖涵轉過身,走向樓梯口。

靴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不急不緩,沒有回頭。

楊詩雨站在趙鶴鳴面前,舉起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他睜開了眼睛,看向她。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她,只有她身後那

個正在遠去的背影。

楊詩雨忽然笑了——她終於明白了什麼,帶著一絲苦澀的笑。

她輕聲說:“別怪她,這一次,算我的。”

然後她扣下了扳機。

“砰”

……

趙鶴鳴感覺自己又飛了起來。

還是穿過從破損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慘白光斑,還是穿過懸浮在光線中緩緩旋轉的灰塵顆粒。

頭頂的天花板又一次像水面一樣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那片他曾經見過一次的、純粹的光。

光裡的人影再次出現——長髮在光中飄散,一對巨大的羽翼從她身後展開,潔白得像初雪,像雲朵。

她向他伸出手。

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臉。

是那張在夢裡縈繞過無數次的臉,那個滿足的、愉悅的、甜美的笑容。

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焦慮。

只有平和,只有寧靜,只有安心。

他在那片光裡閉上了眼睛。

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睜開了。

……

槍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迴盪。

黃靖涵站在樓梯口,沒有回頭。她只是停了一下,靴跟懸在半空中,然後她就繼續走了下去,消失在樓梯間。

上官嫣看了一眼地上的趙鶴鳴,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楊詩雨。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解下了自己的頭繩,然後是摘下那雙黑色皮質手套,一隻一隻,慢慢褪下,塞進口袋。最後,她從襯衫口袋裡取出那副銀框眼鏡,戴上。跟著黃靖涵的腳步聲走進了樓梯間。

楊詩雨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槍。

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她仰起頭,看著天窗外那一小塊被陽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小涵……”她輕聲說。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血。那朵花還在擴散,邊緣已經碰到了她的靴尖。

她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讓血浸透她靴底的紋路。

走到一樓大廳時,黃靖涵停下來。

她站在陽光裡,同樣仰起了頭。

上官嫣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黃靖涵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對不起啊,大叔。”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嘆息,那個聲音從喉嚨裡飄出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柔軟。

“我答應過你的,但最後還是沒能完成你的願望,我真是個沒用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

沒有人回應。

……

夜晚降臨。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地面上倒置的星空。

黃靖涵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

身上的白色獵裝還沒有脫下,只有腳上換成了一雙白色的毛絨拖鞋。

身邊是一碟鮮紅的草莓,在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澤。

她抱著那隻粉色兔子玩偶,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頭頂上。兔子的耳朵垂下來,蹭著她的臉頰。

音響裡循環播放著那首曲子——Por Una Cabeza。

她靠在玻璃上,玻璃冰涼,貼著她的臉頰。

窗外的燈火在她臉上滑過,一道一道,像流水,像時光。

今晚,她覺得夜景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

她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裡,紅色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有一點酸。

……

尾聲

一個月後。上官嫣敲響了黃靖涵臥室的門。“小姐,有位律師要見您。”

女孩沒有抬頭。“帶他進來吧。”

來人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提著公文包。

他站在黃靖涵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黃小姐,你好。我是趙鶴鳴先

生生前的委託律師,這是他委託我在他去世後轉交給您的東西。”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

黃靖涵接過信封,放在了茶几上。“知道了。”

律師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上官嫣送他出去。

回來時,黃靖涵還坐在那裡,那個信封還放在茶几上,沒有拆開。

“小姐,您不看看嗎?”

黃靖涵搖了搖頭,轉身坐回了窗臺邊。

“不急。”

外傳劉瑩瑩簽完購房合同的那天,中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城中老居民區的那間小屋,一樓,帶院子,院牆紅磚剝落,屋頂瓦片缺了好幾塊,院子裡雜草叢生。

原房主已經住進了養老院,這裡許久沒人打理了,價格壓得很低——低到劉瑩瑩和張洋手裡的積蓄,加那兩次節目的獎金,剛好夠。

她沒有貸款,也沒有猶豫。

張洋在門口等她。

小院的鐵門鏽得推不動,他正在往門軸上滴潤滑油。

看到她走過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買了?”他問。

“買了。”

他笑了,笑得有點傻。“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找人裝修了?”

“沒有錢找人裝修。”劉瑩瑩說,“我們得自己來。”

張洋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第一面牆是院子的外牆。張洋買了三桶乳膠漆,奶白色的,和一小罐藍色的顏料——劉瑩瑩說想在牆根畫點什麼。

陽光很好的下午,張洋把梯子架好,劉瑩瑩站在上面刷高處。梯子不穩,晃了一下,張洋伸手扶住。

“你下來,我上去刷。”他說。

“你上去也夠不到。”劉瑩瑩低頭看他,“你揹我吧。”

張洋愣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她騎在他肩上——白色的獵裝、黑色高跟長靴,威風凜凜。

那可能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遠的一次。

他蹲下來。

劉瑩瑩跨上去,雙腿輕輕夾住他的脖子,一隻手扶著他的頭頂,另一隻手拿著刷子。

張洋站起來,穩穩地托住她的膝蓋。她的腳輕輕搭在他胸前,靴子是舊的,靴底很軟。

“往左邊一點。”她說。

張洋挪了兩步。

“再往左。”

又挪了兩步。

“好了。”

她開始刷牆。刷子蘸著奶白色的漆,在磚面上劃出一道道溼潤的痕跡。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上。張洋仰起頭,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刷子一下一下揮動的弧度。

她今天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很大,垂下來時露出鎖骨,頭髮紮成了丸子頭。

“你累不累?”他問。

“還好。你撐得住嗎?”

“撐得住。”

劉瑩瑩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別動,我快刷完了。”

張洋沒有動。他穩穩地站著,雙手託著她的膝蓋。

她低頭時看到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手腕上還留著手銬勒出的紅印。

那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怕,怕她不要他。

現在他的手很穩。

不是不怕了,是換了怕的東西——以前怕她離開,現在怕她摔下來。

“好了。”劉瑩瑩放下刷子,“放我下來吧。”

張洋蹲下,她滑下來,站在他面前。兩人一起看著那面牆——上半截已經刷好了,奶白色,均勻乾淨;下半截還是灰撲撲的水泥色,像穿了一半的衣服。

“還挺好看的。”劉瑩瑩說

。

“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沾了一滴油漆,奶白色的,在顴骨上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她伸手,用拇指幫他擦掉。

他的皮膚很燙,她的拇指很涼。

“你臉上也有。”張洋說。

“哪裡?”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劉瑩瑩摸了一下,沒有摸到。他笑了,伸手幫她擦掉。

他的拇指很粗,她的皮膚很軟。

“謝謝。”她說。

張洋搖了搖頭。

“不用謝。”

那面牆刷了三天。

第一天上半截,第二天下半截,第三天劉瑩瑩用藍色顏料在牆根畫了一排小花。

張洋不會畫畫,就蹲在旁邊看。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繡花。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落在那面剛刷好的牆上。

“好了。”她放下筆,“好看嗎?”

張洋看著那排小花——藍色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幼兒園小朋友畫的。

“好看。”他說。

劉瑩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把頭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張洋。”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來這裡。”

張洋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一點一點變成橘色,變成玫瑰色。

窗外,風吹過那面剛刷好的牆,帶走了最後一絲油漆的氣味。

藍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這間小屋裡,在這面牆根下,有兩個人。

不是女神和信徒,不是獵人和獵物。

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在一點一點建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