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路可退
六點整,打卡機“滴”的一聲輕響,像一道赦免令。史麗欣扯下脖子上的聽診器扔進抽屜,動作利落地把白大褂疊好塞進櫃子,指尖反覆摩挲著口袋裡那張燙金的演唱會門票,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為了這場巡演,她攢了三個月的調休,搶票時熬了三個通宵,連今天的白班都提前一週跟同事換好了。手機屏保是主唱的側臉,離檢票口關閉還有四十五分鐘,從醫院到場館不堵車二十分鐘就能到,她甚至還有時間在樓下買一杯冰美式。她背上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剛推開科室的玻璃門,一個黑影就猛地撲了過來,帶著滿身水泥和汗水的酸臭味,差點撞在她身上。
“醫生!醫生你等等!”
男人穿著洗得發灰的藍色工裝,膝蓋處磨出了兩個破洞,褲腳和鞋面上還沾著沒幹的水泥漿,指甲縫裡嵌滿了黑泥。他的左手虛虛捂著右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乾裂的嘴唇起了一層白皮,說話帶著濃重的豫東口音,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醫生,我胳膊疼得厲害,剛才在工地搬磚踩空摔了一下,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斷了?”他把胳膊伸到史麗欣面前,小臂上只有一道三釐米長的淺淺擦傷,血早就凝住了,關節活動也靈活自如。
史麗欣用手指輕輕按了按他的小臂、肘關節和腕骨,又讓他抬臂、握拳、轉腕,一套動作做完,心裡已經有了定論。“沒事,就是軟組織挫傷,沒有骨折也沒有脫臼。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去藥房買支活血化瘀的藥膏,回去冰敷二十分鐘,明天就能正常幹活。”
“不可能!”男人猛地搖頭,眼睛瞪得通紅,佈滿了紅血絲,“我疼得鑽心!晚上睡覺都不敢翻身!肯定是骨頭裂了!醫生你給我開個片子,我要拍片子看看!不拍我不放心!萬一晚上骨頭錯位了,我這條胳膊就廢了!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真的不用拍,”史麗欣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你的體徵完全符合軟組織挫傷,拍片子不僅浪費錢,還有輻射。要是實在不放心,明天早上八點門診上班,我第一個給你開單子,走門診醫保能報一大半。”
“明天不行!”他急得直跺腳,聲音陡然拔高,引得路過的病人紛紛側目,“明天我還要去工地扎鋼筋,一天三百二十塊呢!不去就沒錢!我兒子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打,老孃的降壓藥也吃完了!我今天必須拍,現在就拍!醫生你好人做到底,晚下班半個小時行不行?就半個小時!耽誤不了你什麼事!你坐辦公室吹空調的,晚走一會能怎麼樣?”
史麗欣抬腕看了眼手錶,六點零三分,離檢票截止還有四十二分鐘。
“不好意思,我已經下班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堅決,“急診室就在一樓大廳左轉,二十四小時有醫生值班,你要是實在想拍,去急診找值班醫生開單子,流程是一樣的。”
“急診貴啊!”他急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急診拍片要一百六,門診才七十八!我一天累死累活才掙三百多,哪捨得花那個冤枉錢!再說急診那些年輕醫生毛都沒長齊,哪有你看得仔細!萬一他們看錯了,把我骨頭斷了說成沒事,我找誰去?醫生你就可憐可憐我,我上有七十歲的老孃癱瘓在床,下有十歲的兒子等著上學,全家都靠我一個人養活,要是胳膊真廢了,我們
全家就只能去要飯了!”
他說著,膝蓋一彎,“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拋光地磚上。
“醫生我求你了!”他額頭“咚咚咚”地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地磚上很快沾了一點淡淡的血印,“我給你磕頭了!磕三個!不,磕十個!磕到你答應為止!你就晚走半個小時,就半個小時!我給你錢,我把今天掙的三百二十塊都給你行不行?不夠我明天再給你送兩百!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史麗欣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他:“你快起來!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可他死活不肯起,像塊秤砣一樣釘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史麗欣的小腿,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在她的白鞋上,留下一個個渾濁的印子。“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今天就跪死在這裡!反正我胳膊廢了也是死,不如現在就死在你面前!到時候你也脫不了干係!”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這醫生怎麼這麼狠心啊”“人家都跪下磕頭了,就晚走一會怎麼了”“穿白大褂的就是冷血,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史麗欣耳朵裡。她只覺得臉上發燙,又氣又急,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無力感。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上次是個老太太,非要她給沒病的孫子開抗生素;上上次是個中年男人,逼著她給酒駕的親戚開假病歷。他們永遠用“我弱我有理”綁架她,永遠覺得醫生就該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永遠把自己的困難凌駕在別人的人生之上。
她跟眼前這個男人解釋了三遍醫學判斷,說了五遍急診的位置,講了十遍自己真的有急事,可他什麼都聽不進去,只認準了她必須現在、立刻、馬上陪他去拍片。
“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耽誤不得。”史麗欣用力掰開他的手指,往後退了兩步,靠在走廊的牆上,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再說最後一遍,要麼明天來門診,要麼現在去急診。我不可能陪你去拍片。”
“你怎麼這麼冷血啊!”男人見她態度堅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我都給你磕頭了,你還不肯幫我!你是不是醫生啊!醫生不就是救死扶傷的嗎!你見死不救,良心過得去嗎!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陪我去,我就去院長辦公室告你!去衛生局告你!讓你丟了這份工作!讓你也嚐嚐沒飯吃的滋味!”
他一邊哭一邊罵,從“冷血無情”罵到“沒有醫德”,又從“沒有醫德”罵到“不得好死”,汙言穢語不絕於耳。罵了半天見史麗欣還是無動於衷,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裡的憤怒慢慢變成了絕望。
他知道自己罵不動了,也知道威脅沒用。他只是個從農村來的打工仔,沒權沒勢,除了作踐自己,他沒有任何辦法能讓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停下腳步。
他看著史麗欣腳上沾了他鼻涕的白色帆布鞋,又看了看她冰冷的臉,像是下定了某種豁出去的決心。尊嚴算什麼?面子算什麼?要是胳膊真的廢了,他全家都活不成了。
他往前爬了兩步,膝蓋在冰冷的地磚上磨出“沙沙”的聲響,褲腿蹭上了一層灰。他一直爬到史麗欣的腳邊,伸出粗糙的、沾著水泥灰的手,輕輕抓住她的腳踝。
史麗欣當時正側身靠在牆上,右腿隨意地翹在左腿上,帆布鞋的鞋尖微微朝
上。男人低下頭,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在了她鞋尖的那片汙漬上。
溫熱潮溼的觸感隔著薄薄的鞋面傳來,史麗欣像被電到一樣猛地縮回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幹什麼!別噁心人!”
她情急之下抬起右腳,輕輕踢在了他的臉頰上。力道不重,卻足夠讓他愣在原地。他捂著臉,呆呆地看著史麗欣,眼裡滿是錯愕和委屈,像一隻被主人打罵的小狗。
可僅僅過了一秒,他就又爬了過來,比剛才更快、更急,雙手死死抱住史麗欣的小腿,不讓她再躲開。“醫生我錯了,我舔輕點行不行?”他帶著哭腔哀求,又低下頭,舌頭更加小心翼翼地舔著她的鞋面,“我一定舔乾淨,一點灰都不留,你別生氣,別趕我走。你踢我吧,只要你肯陪我去,踢多少下都行,打死我都不怨你。”
他的舌頭順著鞋面舔到了鞋幫,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腳踝皮膚。史麗欣嚇得渾身一哆嗦,又急又怕,再次抬起腳,這一次沒控制好力道,鞋尖結結實實地踢在了他的嘴上。
“啪”的一聲脆響。
男人悶哼一聲,往後仰了一下,嘴角立刻流出了一絲鮮紅的血。他捂著嘴,疼得齜牙咧嘴,眼淚流得更兇了。史麗欣看著他嘴角的血,心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慌亂,可隨即就被翻湧的厭惡和煩躁壓了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躲開。是他自己追著舔,是他自己把嘴湊上來的。
“我都說了我不去!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史麗欣厲聲喝道,往後退了好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可他像是沒聽見一樣,擦都沒擦嘴角的血,又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這一次,他直接抱住了史麗欣的腳後跟,把臉貼向了那隻沾著塵土的鞋底。
“醫生,我舔鞋底,我把鞋底也舔乾淨。”他含糊不清地說著,血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鞋底上,“你看,我連鞋底都給你舔乾淨,你就答應我吧,求求你了,就半個小時。”
他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在了鞋底的橡膠面上。
史麗欣猛地往後抽腳,卻被他死死抱住了腳踝,力氣大得驚人。她又掙了兩下,不僅沒掙開,反而差點被他拽倒。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拿出手機拍照,史麗欣只覺得渾身發冷,又羞又怒,卻偏偏無計可施。
她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一個抱著她腳的男人拼命。
抬著腳站了不到半分鐘,小腿就開始發酸發麻。史麗欣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掙扎,也不再躲了。她順勢把全身的重量,自然地落在了抱著她腳後跟的男人嘴上。
不是刻意用力,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抬著腳。
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踩下來,悶哼了一聲,嘴唇被鞋底死死壓住,牙齒磕在了橡膠上,疼得渾身一哆嗦。可他不僅沒有鬆開手,反而抱得更緊了,舌頭更加賣力地舔著鞋底的紋路。
史麗欣低頭看著他。
他的半個臉都貼在她的鞋底上,嘴角的血順著鞋底的紋路往下流,又被他自己的舌頭舔掉。鞋底沾了一整天的走廊灰塵、衛生間門口帶出來的水漬,還有一點不小心踩到的泥土。粗糙的紋路硌得他舌頭髮麻,灰塵混著他的口水和血,一股腥澀的味道在他嘴裡散開。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一下又一下地舔著。浮在表面的灰塵很容易舔掉,可那些嵌在紋路
深處的泥點,怎麼舔都舔不乾淨。他急得滿頭大汗,猶豫了一下,用牙齒輕輕去啃那些頑固的泥塊。
牙齒碰到橡膠鞋底,發出“咯吱”的輕響。他不敢太用力,怕咬壞了她的鞋,只能一點點地啃,一點點地刮,把泥塊從紋路里摳出來,再用舌頭舔乾淨。啃到一塊硬邦邦的口香糖殘渣時,他的牙齒被粘住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扯下來,牙齦都扯出了血。
史麗欣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隻腳踩在他的嘴上,另一隻腳穩穩地踩在地上。她拿出手機,漫不經心地刷著演唱會的攻略,偶爾抬腕看一眼時間。六點十五分,離檢票截止還有三十分鐘。
他已經舔了整整十二分鐘了。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變了味。從最開始的“醫生冷血”,變成了“這男的也太沒骨氣了”“為了幾十塊錢至於嗎”“自己作踐自己,怪不得別人”。有人搖著頭走了,有人還在拿著手機拍,卻再也沒有人說史麗欣一句不是。
史麗欣的心裡,從最開始的憤怒、噁心,慢慢變成了麻木。
她看著他趴在自己的腳下,像一頭任勞任怨的牲口,用舌頭和牙齒清理著她鞋底的汙垢。他的後背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屈辱。偶爾,他會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她一眼,眼神裡滿是討好和祈求,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可她的心,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他舔完了右腳的鞋底,又鬆開手,去抱她的左腳。史麗欣配合地抬起左腳,踩在了他的嘴上,依舊是自然地落下全身的重量。他沒有絲毫怨言,低下頭,繼續用舌頭清理著左腳鞋底的灰塵。
又過了八分鐘,他終於把兩隻鞋底都舔得乾乾淨淨,連紋路里的一點泥屑都沒有留下。他鬆開手,仰起頭,滿臉都是血汙和灰塵,嘴唇腫得老高,舌頭也磨破了,說話都含糊不清:“醫生……舔乾淨了……你看……乾乾淨淨的……你現在能陪我去拍片了嗎?”
史麗欣收回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果然光潔如新,比剛刷過的還要亮。她抬腕看了眼手錶,六點二十三分,離檢票截止還有二十二分鐘。
她沒有說話,猛地轉身就往樓梯口跑。
“你別跑!醫生你別跑!”男人在身後大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瘋了一樣追了上來,“你要是走了,我就跟著你回家!你去哪我去哪!你吃飯我跟著你吃飯,你睡覺我守在你家門口!直到你答應陪我去拍片為止!”
他知道樓梯口有保安,知道在大廳裡攔不住史麗欣,於是抄了近路,從旁邊的雜物通道跑了進去,搶先一步堵在了通道的盡頭。
等史麗欣推開雜物通道的鐵皮門時,就看見他躺在了通道正中央。
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雜物通道里,兩側堆疊的廢棄輸液架歪歪斜斜,裝滿過期病歷的紙箱頂到了天花板,把前後退路堵得嚴嚴實實,連側身的縫隙都沒有。
他就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磚上,整張臉仰得筆直,不偏不倚對準了史麗欣的腳尖。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打溼,黏在蒼白的額頭上,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可那雙眼睛裡卻燃著破釜沉舟的火,帶著吃定了她的偏執。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死在這裡。”他的聲音發顫,卻帶著孤注一擲的要挾,“除非你留下來陪我去拍片子,否則誰也別想過去。我說到做到!”
史麗
欣抬腕看了眼手錶,六點二十六分,離檢票截止還有十九分鐘。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像細針在扎著她的神經。
她沒有跟他爭辯。
該說的話,她已經說了無數遍。
深吸一口氣,史麗欣抬起了右腳。
白色帆布鞋的鞋底,不偏不倚,完完整整蓋在了他的整張臉上。
不大不小,剛好。額頭抵著鞋尖,下巴貼著鞋跟,眉骨、鼻樑、嘴唇,所有的輪廓都被鞋底嚴嚴實實地覆住,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她沒有刻意加重力道,只是把全身的重量自然地落了下去,像踩在一塊普通的地磚上。
隔著薄薄的橡膠鞋底,能清晰地觸碰到他頭骨的堅硬弧度,臉頰軟肉被擠壓的溫熱觸感,還有他下意識抿緊的嘴唇,在她落腳的瞬間,被鞋底的紋路硬生生碾開了一道縫。
剛才他沒舔乾淨的、殘留在紋路最深處的幾粒細沙,此刻順著那道被迫張開的唇縫,混著他急促的呼吸,一股腦灌進了他的喉嚨裡。有些細沙粘在了他的牙齒上,硌得他牙床發酸,可他連閉嘴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史麗欣揹包裡的手機驟然瘋狂震動起來,專屬的鈴聲尖銳地劃破了通道的死寂。是主辦方的電話,關於後臺入場的最後確認,必須立刻接,必須全程保持通話,晚一秒,她的票就會作廢。
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腳下的力道都沒有晃一下。史麗欣保持著踩住他臉的姿勢,微微側身,單手從揹包裡掏出手機,劃開接聽鍵貼在耳邊。
“您好,我是三號通道的史麗欣。”
她的語氣平穩得像一潭靜水,語速從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塊礙事的路障。
腳底之下,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顯然沒料到史麗欣真的會踩下來,更沒料到她會踩著他的臉接電話。整張臉在鞋底之下劇烈地扭動起來,鼻樑被壓得發酸,眼睛被粗糙的鞋底磨得生疼,根本睜不開。灌進喉嚨裡的細沙嗆得他劇烈咳嗽,可嘴巴被死死封住,所有的咳嗽都變成了沉悶的嗚咽,震得史麗欣的鞋底微微發麻。
他開始拼命掙扎,雙手胡亂地抓著史麗欣的褲腿,指甲隔著布料摳進她的小腿,想要把她的腳推開。可史麗欣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重心,依舊穩穩地站著,紋絲不動。
“我知道,我已經在醫院門口了,十分鐘之內就能到場館。”史麗欣對著手機輕聲說著,目光平視著前方通道盡頭的光亮,餘光裡,能看到他露在鞋底外的耳朵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求饒。
史麗欣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從鞋底縫隙裡漏出來的、破碎的嗚嗚聲,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哭腔和絕望。他在說“我錯了”,在說“你走吧”,在說“我再也不鬧了”。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湧出來,浸溼了她的鞋底,混著灰塵和他嘴角的血跡,在他臉上糊出一道道骯髒的黑痕。
他的面部肌肉在劇烈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抽氣,脖頸拼命地想要扭動,想要掙脫這令人窒息的踩踏。可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地在鞋底留下更深的印記。
史麗欣知道他很痛苦。
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淚水浸透鞋面的潮溼,能聽到他喉嚨裡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可她沒有理會。
眼
神沒有絲毫偏移,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依舊對著手機有條不紊地確認著入場流程、證件檢查和座位信息。偶爾,她會抬腕看一眼手錶,眉頭微微蹙起,不是因為腳下的人,而是因為擔心時間不夠。
他的痛苦,他的求饒,他的尊嚴,在她這裡,輕如鴻毛。
是他自己跪在地上舔她的鞋,是他自己躺在了這裡,是他自己把臉湊到了她的腳下,是他自己選擇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綁架她的人生。那麼,所有的後果,都該由他自己承擔。她沒有義務為了他的無理取鬧,毀掉她期待了三年的夜晚。
一分半鐘的通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短暫得像一眨眼。
“好的,麻煩您了,待會兒見。”
說完最後一句話,史麗欣掛斷電話,隨手把手機塞回揹包。整個過程中,她的右腳始終牢牢地踩在他的臉上,沒有挪動分毫,沒有減輕一絲力道。
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才終於收回了目光。六點二十八分,離檢票截止還有十七分鐘,時間剛好夠。
沒有低頭看他一眼,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停頓半秒。史麗欣藉著腳下的力道,平穩地抬起左腳,一步跨過他的腦袋,穩穩地落在他身後的地磚上。
鞋底離開他臉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嚎啕大哭聲。他猛地翻過身,趴在地上,拼命地咳著,把嘴裡的細沙、泥沙和血絲一起吐出來,吐得滿地都是。整張臉佈滿了骯髒的灰印和淚痕,嘴角的裂口被剛才的踩踏扯得更大,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牙齒上還沾著沒吐乾淨的細沙,說話都漏風。
“你別走!”他看見史麗欣要走,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褲腳,“你把我踢傷了!你把我嘴踢破了,牙也踢鬆了!舌頭也磨爛了!你是醫生,你必須給我治!你要是不給我治,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我就死在這裡!”
他一邊哭一邊喊,聲音嘶啞又委屈,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受盡了委屈的受害者:“我就是讓你晚走半個小時,你就踢我,還踩我的臉!你有沒有醫德啊!你這個冷血的女人!我要告你!我要讓你賠錢!讓你丟工作!”
史麗欣猛地頓住腳步。
一股壓抑了整整二十八分鐘的火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炸了。她猛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自己腳邊、抓著她褲腳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被徹底惹惱後的冰冷和破罐子破摔的不耐煩。
她翻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和揹包,除了手機、門票、鑰匙,什麼都沒有。沒有紙巾,沒有創可貼,沒有任何能止血的東西。她今天穿的是短袖T恤和牛仔褲,連多餘的衣角都扯不下來。
男人還在哭嚎,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滴在她的白鞋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你必須給我治!是你弄傷我的!你是醫生,你就得負責!”
“好,我負責。”
史麗欣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20多歲女孩被惹急後的惡作劇式的狠勁,還有一絲被纏到極致的不耐煩。她彎下腰,先解開右腳的鞋帶,脫下那隻沾了血和眼淚的帆布鞋,露出腳上穿了一整天的白色棉襪。
襪子是純棉的,襪底已經被汗水浸得半透,沉甸甸地貼在腳心上,邊緣暈開一圈淺淺的溼痕,帶著一點淡淡的洗衣粉、體溫和腳汗混合的味道。她捏著襪尖,一把扯了下來,隨手
扔在腳邊。單腳站著硌得慌,她想都沒想,又解開左腳的鞋帶,脫下另一隻帆布鞋,把第二隻白棉襪也扯了下來。
兩隻光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磚上,涼意順著腳心竄上來,帶走了悶了一整天的燥熱。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足底還帶著未乾的薄汗,踩在光滑的地磚上,微微有些發黏。
男人愣了一下,哭聲戛然而止,呆呆地看著她手裡的兩隻襪子,眼裡滿是錯愕和不解。
史麗欣懶得跟他廢話,更嫌他滿臉的血汙和灰塵髒了自己的手。她抬起右腳,用腳尖輕輕挑起地上的一隻襪子,精準地戳在他還在流血的嘴唇上。
她的腳尖帶著薄薄的汗液,剛一碰到他乾裂的嘴唇,就留下了一道黏膩的溼痕。男人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鼻尖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汗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張嘴。”她的聲音很淡,不帶一絲情緒。
男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往後縮了縮脖子。
史麗欣沒再說話,只是微微用力,用腳尖頂著他的嘴唇往裡推。她的足底汗液蹭在了他的嘴唇和牙齦上,黏糊糊的,帶著一點鹹澀的味道。他的嘴唇本就破了,被腳尖一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就是現在。
史麗欣腳尖一挑,將第一隻襪子整個塞進了他的嘴裡。緊接著,她抬起左腳,用同樣的方式,挑起第二隻襪子,順著他張開的嘴,狠狠往裡塞了進去。
兩隻厚厚的白棉襪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個核桃。吸了汗的棉襪遇水變得更加厚重,死死地吸住了他嘴裡的血和口水,粗糙的棉線蹭著他磨爛的舌頭和破裂的嘴唇,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唔!唔唔!”他拼命搖頭,想要把襪子吐出來,雙手胡亂地去抓自己的嘴。
史麗欣早有準備,不等他抬手,就抬起右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他的嘴上。
光腳的觸感比隔著鞋子清晰一萬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腳心,能感受到他牙齒咬在棉襪上的力道,能感受到他舌頭在襪子後面瘋狂扭動的觸感,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噴在她的腳心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她自己足底汗液的鹹澀混在一起。
她的足底還帶著未乾的薄汗,踩在他的嘴唇上,黏膩的汗液蹭得他滿臉都是。他能清晰地嚐到那股鹹澀的味道,混著棉襪的味道和自己的血腥味,噁心得他直翻白眼,卻偏偏吐不出來。
史麗欣沒有用力碾壓,只是微微往下跺了跺腳,把嘴裡的襪子踩得更實,讓棉襪更深地抵進他的喉嚨。她能感覺到,隨著她的踩踏,襪子吸飽了更多的血和口水,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牢固地堵在了他的嘴裡。
“別吐。”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腳下卻微微加了一點力,“吐出來,我就再塞一雙進去。”
男人的掙扎瞬間弱了下去。他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光腳踩在自己嘴上的女孩,眼裡充滿了屈辱、憤怒和恐懼。眼淚順著眼角瘋狂湧出,混著臉上的灰泥和她蹭在他臉上的汗液,流進了她的腳縫裡,涼絲絲的。
史麗欣就那樣靜靜地踩著,光腳感受著他嘴唇的顫抖、口腔裡的動靜,還有自己足底汗液慢慢變乾的微涼。直到確定兩隻襪子都牢牢地塞在他嘴裡,血也被吸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抬起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心,沾了一
點他的眼淚、淡淡的血印,還有一點沒幹的汗液,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嫌惡地皺了皺眉,抬起腳,在他乾淨一點的衣領上用力蹭了蹭,把腳心的黏膩和汙漬都擦乾淨。
然後,她彎腰穿上自己的帆布鞋,繫好鞋帶,拍了拍手上和褲腳上的灰。
男人趴在地上,嘴裡塞著兩隻鼓鼓囊囊、吸飽了血和口水的白棉襪,嗚嗚地哭著,卻再也不敢伸手去抓她的褲腳。他只能用那雙充滿恨意和絕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史麗欣的背影。
“現在血止住了。”史麗欣直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想告我就去告,一樓保安室有完整的監控,從你撲過來攔我,到你下跪磕頭舔鞋,再到你躺在路中間堵我,拍得一清二楚。想繼續鬧,我就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雜物通道。
身後的悶哼聲和壓抑的哭聲漸漸遠去。
史麗欣走出醫院大樓,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末的溫熱。她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口袋裡微微發燙的演唱會門票,剛才的憤怒和戾氣漸漸散去,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場館的地址。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三十一分,離檢票截止還有十四分鐘,完全來得及。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流光溢彩。車裡放著她最喜歡的那首歌,旋律輕快動人。
史麗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她知道自己剛才做的事很過分,很不體面,甚至有點刻薄。
她也知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或許會心軟,或許會給他一點錢,或許會真的留下來陪他去拍片。
但現在她明白了,善良要有鋒芒,溫柔要有底線。對於那些用自我作踐來綁架別人的人,你的每一次心軟,都是對他們的縱容。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一個被糾纏了整整二十八分鐘、差點錯過期待了三年的演唱會的普通女孩。
自始至終,她從來都不是什麼聖人。
錯的一直是那個,以為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就能換來別人妥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