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識.思路獨一份
陳默是在一個週二的下午發現自己不對勁的。
那天他請了年假,窩在出租屋裡打了一整天的遊戲。傍晚的時候他出去拿了個外賣,回來的時候路過隔壁門口,那扇門開著一道縫,裡面傳來女高中生特有的清脆笑聲。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刷卡,開門,把外賣放在桌上,坐下來準備開吃。
然後他的臉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前一秒他還在拆外賣袋子,後一秒他的整張臉就像是被什麼人一屁股坐了上去。溫熱,柔軟,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重量,把他的五官壓得變了形。他的鼻樑首當其衝,在那股壓力下發出了危險的嘎吱聲,嘴唇被壓得張不開,只能從被擠成一條縫的嘴角勉強吸入一絲空氣。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向後翻倒,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壓迫感消失了。
陳默站在房間裡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臉——完好無損,沒有傷痕,沒有變形,甚至連紅都沒有紅。但那種被碾壓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像是做了個過於真實的噩夢。
他以為是自己的頸椎出了問題。或者是什麼神經壓迫。他在手機上掛了第二天上午的號,然後重新坐下來吃飯。
屁股剛沾上椅子,壓迫感又來了。
這次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那個壓迫物的形狀——很小,比他的臉大不了多少,但曲線分明,柔軟中帶著骨骼的質感,像是一個小號的、溫熱的沙袋精準地壓在了他的面部正面。他的鼻子被壓得陷進了那個柔軟的東西里,鼻尖觸碰到了一層薄薄的布料,布料的質地通過神秘連接清晰地傳遞過來——是棉的,有一點粗糙,可能是校服。
校服。
陳默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隔壁住著一個女高中生。他見過幾次,一米五的個子,瘦瘦小小的,扎著雙馬尾,穿的是本市第三中學的校服。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在電梯裡遇到過兩回,她總是低著頭玩手機,他也不好意思搭話。
他衝出房間,跑到陽臺上。隔壁的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正伏在桌上寫作業,雙馬尾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坐得很穩,兩條腿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
陳默的臉正承受著她全部的體重。
八十斤。他腦子裡冒出這個數字。一米五的身高,八十斤的體重,對於一個高中女生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身材。但這個重量全部集中在臀部那一個小小的接觸面上,壓強其實相當可觀。而他可憐的臉,此刻正在充當那個接觸面。
他扶著陽臺的欄杆,感覺這個世界忽然變得極其荒謬。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他。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默以一種令人敬佩的效率摸清了這件事的全部規律。
連接是單向的。只有他的臉能感受到來自她臀部的壓力,而她本人毫無察覺。連接的有效範圍似乎是無限的——他去公司上班,她在學校上課,隔著十幾公里,那股壓迫感依然準時在早上八點降臨,因為那是第一節課的上課時間。
他變成了一個活體坐墊。
第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壓迫感持續不斷。那個女孩坐在學校的硬板凳上,體重通過臀部全部施加在他的臉上。他能感覺到她偶爾的挪動——可能是換個
姿勢寫字,可能是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之後重新坐下,可能是轉頭和同桌說話時身體重心的偏移。每一次挪動,壓迫的區域就會發生變化,有時候從左臉轉移到右臉,有時候從前額滑到下巴,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擀麵杖在他的臉上來回碾壓。
最讓他崩潰的是課間。她下課了,站起來——壓迫消失,他猛烈喘息。十分鐘後上課鈴響,她坐下——壓迫降臨,他重新回到窒息狀態。
一天八節課加上晚自習,他每天要經歷至少十幾次壓迫循環。他的臉已經被壓出了條件反射,只要感覺到壓迫即將降臨,面部肌肉就會不由自主地繃緊,像是在為一個即將砸下來的沙袋做準備。
他學會了如何在被壓迫的狀態下維持正常表情。在同事面前,他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程序員,對著屏幕敲代碼,表情專注而平靜。沒有人知道他的臉此刻正在被一個高中女生的屁股壓得變形,沒有人知道他的視野正因為缺氧而陣陣發黑,沒有人知道他在每一次呼吸之間都要和那種窒息感做殊死搏鬥。
他的工作效率斷崖式下跌。代碼裡的bug越來越多,變量名開始出現“aaaa”和“bbb”這種明顯是臉被壓著的時候敲出來的亂碼。項目經理找他談話,他只能說是最近沒休息好。
他確實沒休息好。因為那個女孩有時候會在床上坐著玩手機,這意味著當他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壓迫感會毫無預兆地降臨,把他的臉按進枕頭裡,力度剛好讓他的枕頭變成一個令人窒息的兇器。
他開始失眠,開始掉頭髮,開始在凌晨三點對著天花板發呆,思考人生的意義,思考宇宙的奧秘,思考為什麼偏偏是他的臉,偏偏是她的屁股。
他曾經試圖找出解決的辦法。他在網上搜索“身體部位與物體產生超自然連接”“面部感受到他人臀部壓力”,搜索結果要麼是庸醫廣告,要麼是成人內容。他去看了神經內科,醫生說他一切正常,建議他減輕工作壓力。他甚至去了一趟寺廟,燒了三炷香,往功德箱裡塞了兩百塊錢,跪在蒲團上虔誠地祈求佛祖解除這個詭異的連接。
佛祖沒有回應他。那天晚上女孩在寫作業的時候格外不安分,像是凳子上有釘子一樣扭來扭去,陳默的臉經歷了一場堪比酷刑的蹂躪,鼻腔裡全是血腥味。
他開始觀察那個女孩。不是跟蹤,只是在電梯裡遇到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她叫蘇念,高二,理科班,成績中等偏上。她有一個同樣在讀高中的妹妹,週末會來串門。她喜歡喝草莓味的牛奶,書包上掛著一個柴犬的掛件,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顆小虎牙。
這些都是他在電梯的三十秒裡觀察到的。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偶爾目光相遇,她會禮貌地點點頭,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機。她完全不知道這個住在隔壁的社畜哥哥每天都要用臉承受她的全部體重,每次她坐下的時候,世界上某個角落就會有一個人因為她的動作而窒息。
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事情第一次出現了升級。
那天下午蘇念請假提前回家,好像是學校搞什麼活動放了半天假。陳默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在公司開會,項目經理站在白板前面講著下個季度的規劃,他在下面正襟危坐,臉被蘇念寫作業的屁股壓得幾乎要嵌進頭骨裡去。
然後壓迫感忽然
消失了。
陳默精神一振,以為蘇念站起來活動了。但緊接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失衡感從神秘連接中傳來——那是失重,是墜落,是什麼東西正在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向下砸落。
蘇念摔倒了。
後來陳默才知道那天的情況——蘇念家的地板剛拖過,她穿著襪子從書桌前站起來去倒水,走到一半腳底打滑,整個人向後仰倒,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但對陳默來說,那不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那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臉上。
八十斤的體重,加上摔倒的衝擊力,全部通過臀部精準地傳遞到他面部的正中央。他感覺自己的頭骨在那一瞬間受到了超過極限的壓力,顴骨和鼻樑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是在碎裂的邊緣走了一遭。他的大腦裡炸開一片白光,痛覺信號強烈到讓他的雙眼瞬間失明,耳朵裡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項目經理還在講著規劃。同事們在認真地記筆記。會議室的空調嗡嗡地吹著暖風。
陳默趴在會議桌上,面部朝下,渾身僵硬,像一具剛剛斷氣的屍體。
這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蘇念摔倒了,腳踝扭傷了,她沒能馬上站起來。
陳默的臉被她坐在了地上,承受著她全部的體重。瓷磚地面是硬的,這意味著陳默的臉被夾在了蘇唸的臀部和瓷磚之間,沒有任何緩衝。他的鼻樑被壓平,嘴唇被擠得變了形,顴骨在地面上硌得生疼。更要命的是,他的呼吸通道被徹底堵死了,鼻腔和口腔同時被封堵,肺裡的氧氣在飛速消耗。
他快窒息了。
蘇念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揉著自己扭傷的腳踝,疼得直抽氣。她一邊揉一邊嘟囔著“好痛啊”,聲音帶著點哭腔。她試著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這個動作讓陳默的左臉承受了一次碾壓式的重壓,他的眼球被壓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得站起來。”蘇念自言自語,用手撐著地面試圖起身。
壓迫感減輕了。陳默猛吸了一大口空氣,意識從窒息的邊緣被拉了回來。他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耳朵裡的轟鳴逐漸消退,他聽到項目經理正說到“下個季度我們要重點突破的技術瓶頸”。
然後蘇念因為腳踝劇痛,站到一半膝蓋一軟,整個人又坐了回去。
這一下的落點比剛才更精準。陳默感覺自己的鼻子被直接坐進了面部的軟組織裡,鼻樑軟骨發出了最後一聲哀鳴,徹底變形。鼻腔裡的毛細血管破裂,一股溫熱腥甜的液體湧上了他的喉嚨——是血,他自己的血。他的視野幾乎被紅色覆蓋,不知是真實的出血還是視網膜在高壓下的異常放電。
他張開嘴想喊,但蘇念還坐在他的臉上,他的嘴巴被壓得根本無法張開。
會議室裡,坐在陳默旁邊的小王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陳默,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陳默沒有回答。他發不出聲音。
小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陳?”
陳默的臉從會議桌上緩緩抬起來,眼睛血紅,鼻孔下方掛著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鐵皮:“……沒事,上火。”
“你這上火也太猛了吧,趕緊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陳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每走一步,蘇念在他臉上的重量就隨著她的坐姿微微晃動,像是在坐一個活體搖搖椅。她在
揉腳踝,身體來回擺動,陳默的腦袋也跟著那股力量的節奏來回搖晃,在走廊裡走出了醉漢的步伐。
他在洗手間待了十分鐘。蘇念終於被家人扶起來了,壓迫感徹底消失。陳默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沒有外傷痕跡,但鼻孔裡全是乾涸的血痂,眼睛裡佈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車禍中爬出來。
他洗了把臉,水是紅色的。
那天之後,陳默的精神狀態開始急劇惡化。
他開始害怕每一個白天。因為白天意味著蘇念在學校的八節課加晚自習,意味著他的臉要承受累計超過八個小時的壓迫。他嘗試過請假在家休息,但沒有用,壓迫感不會因為他請假而消失。他甚至想過辭職,但他需要這份工作來付房租,來維持最基本的生活。
他也想過搬家。但搬家能解決問題嗎?他連這個連接的觸發機制是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搬走之後連接會自動解除,也許不會。萬一他搬走了,連接還在,他不僅要繼續承受壓迫,還白白搭上了搬家費和押金。
他選擇繼續撐下去。
十一月過去了,十二月來了。陳默瘦了十五斤,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同事們都以為他得了什麼重病。他笑著說只是最近胃口不好,然後回到工位上,把臉埋在雙手中,感受著來自蘇念課堂上的持續壓迫。
她今天好像格外不安靜。可能是課業壓力大,她在椅子上扭來扭去,陳默的臉就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麵糰,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各種角度的碾壓輪番上演。他甚至能通過壓迫的力度判斷出她此刻的情緒——壓得特別重的時候她在專注地做題,壓得輕一些但頻繁晃動的時候她在和同桌聊天,忽然一瞬間壓力陡增的時候是她趴在桌上睡覺,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堆到了臀部上。
他最怕她趴著睡覺。因為那意味著八十斤體重全部集中在臀部,壓強翻倍,他的臉會在那一瞬間被壓得幾乎失去知覺。
十二月十四號,週六,蘇唸的家人開車帶她去郊遊。
陳默對此一無所知。他難得睡了個懶覺,上午十點才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壓迫感在八點左右降臨過一次,應該是蘇念起床上廁所或者吃早飯的時候坐下的,但很快就消失了,之後一直沒有再出現。
“她出門了?”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感受著久違的面部自由。沒有壓迫,沒有窒息,他的臉第一次在白天感受到了正常的空氣流動。
他心情大好,煮了碗麵,還加了個蛋。
中午十二點,壓迫感降臨了。
這次的感覺不太一樣。
更重。
重得多。
陳默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麵湯從傾斜的碗沿滴落到桌上,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臉上。
那股壓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像是蘇唸的體重忽然翻了一倍。他的鼻樑在那一瞬間就被壓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軟骨在過載的壓力下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劇痛從面部中央炸開,像一顆炸彈在他的腦袋裡引爆。
他的臉被壓得陷進了餐桌的桌面上,木頭桌面在他的顴骨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膝蓋跪在地上,臉被那股看不見的力量死死按在桌上,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
發生了什麼?
後來他甚至是從蘇唸的社交動態裡才拼湊出真相的——那
天的郊遊是蘇念一家四口加上妹妹的閨蜜,一共五個人,開一輛五座車。座位不夠,妹妹就坐在了蘇唸的腿上。
妹妹也是高中生,和蘇念差不多大,身高一米五出頭,體重也差不多是八十斤。
兩個八十斤。
一百六十斤。
全部壓在蘇唸的腿上,而蘇唸的臀部承受著來自妹妹的疊加重量,那個神秘的連接忠實地將這一切傳遞給了陳默的臉。
一百六十斤,相當於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但接觸面積只有一個高中女生的臀部大小。壓強翻了一倍不止,陳默的臉就像是被塞進了一臺工業級液壓機,在超負荷的壓力下一點一點地變形。
他的顴骨裂了。左邊先裂的,裂縫從顴骨中央向四周擴散,像蜘蛛網一樣在他的骨骼上蔓延。緊接著是右邊的顴骨,然後是下頜骨——他的下巴在那股持續的重壓下開始錯位,牙關緊咬也無法阻止骨骼的變形,牙齒在壓力下相互擠壓,門牙出現了裂紋。
他發不出聲音。他的嘴被壓得嚴絲合縫,呼吸道已經完全坍塌。鼻腔裡的空氣通道被壓成了頭髮絲粗細的一條線,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肺部在胸腔裡瘋狂地膨脹收縮,像一個正在被踩扁的風箱。
而車上的人對此毫無察覺。
蘇念正在跟妹妹聊天,討論著等一下到了目的地要去哪裡拍照。妹妹坐在她腿上,時不時扭動一下身體,每一下扭動都在陳默的臉上造成新一輪的碾壓傷害,顴骨的裂縫在反覆的壓力下不斷擴大,骨骼碎片開始刺入軟組織。
“姐,你腿上熱乎乎的,好舒服。”妹妹說。
“那是因為你沒穿秋褲。”蘇念翻了個白眼。
車開了半個小時,陳默已經在地獄裡走了一遭。他的面部軟組織在持續高壓下出現了大面積淤血,皮下毛細血管破裂,整張臉從內到外都是青紫色的。他的唇部被自己的牙齒咬穿了一個口子,血從嘴角滲出,滴在他新買的襯衫上。
他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車開了一個小時,陳默的意識開始模糊。大腦缺氧讓他的思維變得支離破碎,時間感完全紊亂,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那股壓力還在,一百六十斤的重量沒有一絲一毫的減輕。他的身體在椅子下面蜷縮成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脊椎彎曲的角度如果被骨科醫生看到一定會驚呼這不科學。
車開了一個半小時,蘇念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具體來說,她尿急了。
她在車上喝了太多水,出發前又忘了上廁所,這會兒膀胱已經開始抗議了。她夾緊雙腿,試圖用意志力壓制那股越來越強烈的尿意,但尿意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意志力而消失,反而會因為刻意壓制而變得更加強烈。
她開始輕輕地晃動身體,這是一種人在憋尿時下意識的動作,試圖用其他感官刺激來分散注意力。但她每晃一下,陳默的臉就要承受一次來自一百六十斤重量的重力加速度,他的大腦在顱腔裡像豆腐一樣晃來晃去,撞擊著已經開裂的顱骨內壁。
“爸,還有多久到?”蘇唸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
“快了,大概還要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蘇唸的聲音拔高了,“我憋不住了。”
“剛才服務區叫你上你怎麼不上?”
“剛才不尿急!”
車繼續開。蘇唸的尿意在時間流逝中變得越來越不可控。她能感覺到膀胱已經撐到了極
限,那個小小的器官在腹腔裡膨脹得像一個灌滿水的氣球,任何一個輕微的顛簸都可能讓它崩潰。
她又換了一個姿勢,把腿夾得更緊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臀部的重心從正中央轉移到了前緣。
陳默的鼻樑正好在那個位置。
蘇念前傾的時候,她全部的體重——連同妹妹的體重——集中在了臀部的下邊緣,那個位置剛好對應著陳默的鼻子。他的鼻樑在之前就已經塌了,現在所有的壓力都直接作用於鼻腔內部,敏感的黏膜組織在高壓下被壓扁,鼻腔內的毛細血管全部爆裂,血從兩個鼻孔裡噴湧而出。
但更致命的是,他的鼻孔是他目前唯一還能用來呼吸的通道。現在這條通道被蘇唸的臀部下緣堵得嚴嚴實實,像是在他的鼻孔上塞了兩個密度極高的軟木塞。
他徹底不能呼吸了。
肺裡的氧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他的胸腔在拼命起伏,但吸不進任何空氣,那種感覺比溺水更加恐怖——溺水至少還能掙扎,他連掙扎的能力都沒有,整個身體被那股壓力釘死在地上,像一隻被踩住殼的烏龜。
蘇念也在掙扎。她的尿意已經到了極限中的極限,膀胱括約肌在拼死抵抗,但那股壓力——那股來自身體內部的、不可抗拒的壓力——正在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她的最後防線。
“真的快到了嗎?”她的聲音已經帶了顫音。
“快了快了,前面那個路口下去就是。”爸爸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著急。
車駛過一個減速帶。
車身的顛簸通過座椅傳遞到蘇唸的身體,再傳遞到她的膀胱。那一下震動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沒憋住。
一泡積蓄了一個半小時的尿液,在那一瞬間突破了括約肌的防守,以不可阻擋的氣勢釋放了出來。
溫熱的水流浸溼了她的內褲,透過校褲的布料蔓延開來。她感覺到那股熱流沿著大腿內側向下流淌,羞恥感和生理上的釋放感同時湧上大腦,讓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但她隨即愣住了。
褲子是溼了,但座椅是乾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校褲確實顏色變深了一大片,尿液的痕跡清晰可見。但她屁股底下的座椅——她的手指偷偷摸了摸——完全是乾的。
尿液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蘇念來不及細想,因為妹妹正在她腿上扭來扭去,嚷嚷著還有多久到。她只好把疑惑藏在心裡,繼續忍受著溼褲子的不適感,等著車到達目的地。
而三公里之外,陳默正在死去。
蘇念尿出來的一瞬間,那股溫熱的液體通過神秘連接毫無損耗地傳遞到了他的鼻腔裡。不是一點點,是全部——一整泡憋了一個半小時的尿液,總量大概有三四百毫升,全部灌進了他的鼻孔。
他的鼻腔在高壓下已經沒有任何空氣空間了,所有的空隙都已經被軟組織和血液填滿。尿液無處可去,在壓力差的作用下順著鼻腔向上逆流,穿過鼻咽部,沿著氣管一路向下,灌進了他的肺裡。
人體肺部的氣體交換區域——肺泡——是絕對不能進水的。水會破壞肺泡的表面活性物質,導致肺泡塌陷,氧氣交換完全停止。
而灌進他肺裡的不是水,是尿。
三四百毫升的尿液填滿了他的雙側肺部,肺泡在尿液的浸泡下大面積塌陷,氧氣交換瞬間歸零。他的血液中的氧含量斷崖式下降,細胞開始
大量死亡,大腦在缺氧的狀態下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電信號。
他的意識在一片白光中逐漸消融。
最後的最後,他感知到的,是蘇念重新坐穩之後,臀部的柔軟觸感。溫熱的,像是一個活人的體溫。
然後一切都歸於寧靜。
車在四十分鐘後到達了目的地。
蘇念幾乎是跳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停車場的公共廁所。她在隔間裡脫下溼漉漉的褲子,用紙巾擦乾淨腿上的尿液痕跡,又用溼巾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褲子溼得沒法穿了,好在車上還有備用的運動褲。
換好衣服後她走了出來,回到車邊。家人已經拿出野餐墊開始鋪了,妹妹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爸爸媽媽在生炭火準備烤肉。
蘇念走到自己剛才坐的位置,拉開車門,彎下腰仔細觀察座椅。
乾的。
她用整張手掌在上面摸了一遍,又用紙巾使勁擦了一遍。
紙巾雪白,一點水漬都沒有。
“怪了。”她自言自語。
明明褲子溼透了,大腿上也都是尿,座椅怎麼能一點都沒溼呢?這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尿是在下車之後才憋不住的?
“姐,快來!有松鼠!”妹妹在遠處喊她。
蘇念關上車門,朝妹妹跑過去。這件事只在她的腦海裡停留了不到十秒鐘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個高中女生有太多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想——下週的月考、隔壁班那個長得還行的男生、草莓牛奶什麼時候做活動。
她開開心心地野餐、拍照、在草地上打滾,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回家之後她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書桌前開始寫作業。屁股落座的那一刻,她覺得今天的椅子好像比平時硬了一些,坐上去沒有那種微微的彈性了。
大概是坐太久了,椅墊被壓實了吧。她想。
而在她隔壁的房間裡,陳默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蜷縮在餐桌下面的地板上,身體僵硬,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他的面部保持著被壓迫時的形狀——雖然肉眼看不出外傷,但整個面部的軟組織都呈現出了被長時間重壓後的痕跡,嘴唇發紫,鼻樑微微歪斜,眼球因為缺氧而凸出。
法醫會判定死因為肺部積水導致的窒息,但肺部那些不明液體的成分會讓他們困惑很久。最終的結論大概率是某種罕見的病理性胸腔積液,因為沒有人能在屍檢報告上寫出“肺內充滿他人尿液”這種匪夷所思的死因。
蘇念不會知道這些。
她寫完了數學作業,背了二十個英語單詞,十點半準時關燈睡覺。
床墊很軟,她陷在裡面,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呼吸均勻而平穩。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一朵軟軟的雲上,雲朵的形狀很像人的臉。她在夢裡覺得很舒服,還多坐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