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燼

塵燼

他的一生,終其所有,都活得無比卑微,死得更是毫無尊嚴,滿目淒涼。

起初,他是我滿心歡喜的男友,是陽光坦蕩、會把我捧在手心呵護的人,我們朝夕相伴,許諾過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可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徹底摧毀了一切,也撕開了人性最冰冷、最自私的真面目。

醫生說,他的病無法根治,卻可以靠金錢一直續命,一年、五年,甚至十幾年,只要有錢,他就能好好活著,留在我身邊。可這是個無底洞,是我一己之力永遠填不滿的深淵。

我手裡攥著畢生積攢的買房錢,那是我餘生全部的退路,我捨不得,更不願意為了一場沒有盡頭的病痛,耗盡自己所有的安穩。

恰逢此時,另一個男人出現在我身邊。

他溫潤儒雅,家境殷實,擁有用不盡的財力,他默默愛著我、守著我,從不糾纏,從不逼迫,不管我如何冷漠拒絕,如何刻意疏遠,他都始終不離不棄,只要我開口一句話,他願意傾盡所有,幫我救治他,幫他留住性命。

這件事,我的男友心知肚明。

他知道我藏著救命的錢,不肯為他拿出;他知道我身邊,有一個能輕而易舉給他生路的男人;他更知道,我在等他死,等他徹底離開,我就會義無反顧,投入別人的懷抱,擁有順遂幸福的餘生。

從期盼到失望,從失望到絕望,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一點點磨平了所有稜角,丟掉了全部的驕傲與尊嚴,只為能活下去,只為能留在我身邊。

他不再哭鬧,不再爭辯,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惶恐與卑微。

每一次見到我,他都拖著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虛弱不堪的身體,踉踉蹌蹌跪倒在我的腳邊,死死攥著我的衣角,不捨得放開。他虛弱地俯下身子,額頭輕輕抵著地面,先是顫抖著,輕輕吻過我鞋面的每一寸角落,小心翼翼,生怕弄髒我的鞋子,生怕惹我厭煩。

他緩緩伸出舌尖,輕柔又虔誠地,一點點舔過我鞋子的表面,拂去上面細微的灰塵,順著鞋邊,一點點舔過冰冷堅硬的鞋底,細緻到每一處縫隙都不肯放過,動作輕柔又卑微,沒有絲毫褻瀆,只有滿心的討好與求生的渴望。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貼著、慢慢舔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我抬腳躲開,生怕連最後靠近我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把我的鞋子舔得一塵不染,他才顫抖著,輕輕褪去我腳上的鞋子,露出我微涼的腳底。我的腳底帶著淡淡的薄汗,裹著細碎清淡的體味,沒有汙濁,只有貼近肌膚的溫熱氣息,他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緊緊抱著我的腳踝,將我的腳輕輕捧在他滾燙的臉頰,溫柔又眷戀地蹭著,感受著腳底微涼的汗意,帶著獨屬於我的溫度。

隨後,他輕輕閉上眼,虛弱又虔誠地,伸出溫熱顫抖的舌尖,一點點輕柔地、緩緩地,舔過我帶著薄汗的腳底,細細拂去腳底細碎的汗珠,溫柔描摹著每一寸肌膚,連每一處紋路都輕輕觸碰。他病弱的身體不停發抖,連呼吸都帶著喘息,卻無比珍視、無比認真地,舔淨每一絲汗意,滿心都是眷戀與不捨,哪怕是我腳底的汗味,他都視若珍寶,不肯錯過分毫,貪戀著這最後一點,屬於我的氣息與溫度。

不管我怎麼冷漠僵硬地站著,怎麼沉默躲閃,他都死死抱著我的腳不放,卑微地、絕望地、傾盡

全部愛意地,貼著我的腳底,一遍遍輕柔舔舐,用他僅剩的、唯一能做的方式,苦苦哀求我救他一命。

他太愛我了,愛到可以放下一切身段,愛到甘願卑微到塵埃裡,愛到只要能活著陪著我,哪怕觸碰我腳底的汗水,都心滿意足,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可我,始終冷漠,始終無動於衷。

我狠著心,不躲閃,不攙扶,也不答應,就那樣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在我腳下,卑微到極致,絕望到極致。我貪戀自己的安穩,不願耗盡家財,不願虧欠旁人,便親手掐斷了他所有的生機,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終於,到了他生命最後一刻。

我安靜坐在床上,身旁靠著那個默默守護我的優質男人,我們一言不發,就這樣靜靜地、漠然地,看著他癱軟在地上,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抱著我的腳踝,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渾身冰冷發抖,虛弱到極致,再也沒有力氣完整地舔舐,只能勉強貼著我帶著薄汗的腳底。他渾濁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怨恨,全是不捨、眷戀,還有徹骨的悲涼,滿眼都是我,都是他捨不得放棄、卻又被狠心捨棄的愛人。

他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此生最後一句遺言,溫柔又心酸,卑微又絕望:“這輩子,只能這樣了……來生,我想變成你的高跟鞋,永遠被你穿著,永遠貼著你的腳,溫暖著你的腳底,永遠都不離開你。”

話音落下,他再也沒有半點力氣。

他輕輕閉上雙眼,溫熱的舌頭,緩緩、輕柔地滑落在我帶著淡淡薄汗的腳底,緊緊貼著,再也沒有動彈,就此,沒了任何氣息。

他死了,死在我的腳邊,死在我和我未來愛人的靜默注視下。

這一生,他最後觸碰世間、觸碰心愛之人的身體部位,是舌頭,是我帶著薄汗的腳底。

沒有溫暖的擁抱,沒有溫柔的告別,沒有半點體面,無比狼狽,無比卑微,被自己最愛的女人,和她未來的伴侶,全程目睹著自己最不堪、最卑賤的模樣,落寞離世。

他到死,都在愛著我,都在想著陪伴我,連來生,都甘願做一雙任我穿著的鞋子,只為守護我的腳底,永不分離。

他這一生,愛得卑微,活得憋屈,死得淒涼。

拼盡一生愛意,拋卻所有尊嚴,終究沒換來我一絲心軟,沒換來我一句救命,終究是被我徹底捨棄,帶著無盡的絕望,孤單又卑微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直到他徹底冰冷,僵硬地倒在我腳邊,身體還維持著貼著我腳底、舔舐汗珠的姿態,我才猛地回過神,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眼淚轟然決堤,心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好殘忍。

我真的好殘忍。

明明我只要一句話,就能給他活下去的希望,就能讓他活得體面,不用如此卑賤,不用如此絕望,不用在我的腳下,草草結束這一生。

可我偏偏選擇了自私,選擇了冷漠,選擇了眼睜睜看著最愛我的人,一點點走向絕境,死得毫無尊嚴。

我用他的命,換我自己的餘生安穩,用他極致的愛意,成全我自己的幸福。

我親手,殺死了那個拼盡全力、傾盡所有、愛我入骨的人。

這份罪孽,這份愧疚,這輩子,下輩子,我永遠都無法釋懷,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塵歸塵,土歸土,他化作一粒塵

埃,消散在世間,帶著一生的卑微與愛意,永遠沉入了無盡黑暗。

而我,餘生漫漫,永世不得心安,再無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