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在暑假訓練營認主這件事

關於在暑假訓練營認主這件事

去年高一暑假,由於不太美觀的成績,家裡給我報了一個學習訓練營,我心中一百個不同意,架不住父母強制要求,不得已答應下來。

訓練營不在本地(我是東北人),在南方(珠江三角洲那塊,具體不能說)離家很遠,價錢極貴,一個月三萬(相當於我家半年開支),而且這個訓練營很特殊,不提供住宿,正常參加學習的人都選擇住旅店,我爸媽則給我聯繫讓我住在堂姐家裡。我堂姐是私企工作人員,忙得要命,每天幾乎得我自己做飯,連著好幾天都見不到她回家,她是單身還租的房子,離市中心很遠,每天都得做半小時地鐵才能到訓練營。

訓練營的強度很大,我爸媽不懂什麼地區教育資源之類的,報之前根本沒想過我一個普通高中生在這裡的水平差距,我們學校才講完高中課程的四分之一,這裡已經開始總複習了,難度極大,幾乎是競賽難度,來這的要麼是高考大省的學霸,要麼是競賽強基選手,我在這裡成績連著三把成績倒數第一,一百五的數學我只能答二十多分(其中還有蒙的),難度比高考大得多。我也就在這裡遇見她。

她是山東人,一個名校的學生,學校在全省都能排上號。她擁有著山東完美的身高優勢,一米八六的身高讓她鶴立雞群,比那群南方女生高了快兩頭,長相十分御姐,不化妝都白得發光。她成績特別好,競賽拿過省二等獎,那種變態難度的數學卷她都答過滿分,後來我打聽到她在她們市裡是前三水平。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一身jk,小皮鞋漆黑鋥亮,一雙美腿又直又長,後來有一次她穿短裙我看見她大腿肌肉異常發達,身材高挑健美,腹肌馬甲線清晰可見。她智商極高,過目不忘,如果她在我們班就是降維打擊(她做過我們的期末卷,數物化三科滿分,英語不算作文,恐怖得不像人類,她總分至少比我高三百多分,這已經是我們這學期最難的一次考試了。

盛夏珠三角悶熱潮溼,集訓教學樓樓道里裹挾著空調冷氣與習題油墨味,我攥著滿是紅叉的數學卷子侷促靠牆站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休閒短袖,手裡還拎著從堂姐出租屋帶來、裝著簡易午飯的布袋,周遭學霸扎堆的環境本就讓我格格不入。

樓道盡頭緩步走來的瞬間,周遭喧鬧彷彿淡了大半,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將近一米八六的身高在南方人群裡格外突兀,遠超身邊所有男女生,高挑的身段撐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JK制服,領口的金色校徽在日光燈下反著細碎的光。烏黑鋥亮的小皮鞋踩在瓷磚地面,聲響清脆規整。皮膚是冷調的冷白皮,在室內燈光下瑩潤透亮,素面沒有半點妝容,眉眼鋒利利落,自帶生人勿近的御姐氣場。裙裝勾勒出修長筆直的雙腿,哪怕只是自然行走,也能隱約看出常年健身練就的緊實線條。

她隨手將限量款皮質錯題本放在窗臺,手腕上戴著挺精緻的腕錶,揹包是小眾輕奢款式,和周遭大多揹著平價帆布書包的學生截然不同,舉手投足間流露著優渥家境養出來的從容鬆弛,完全沒有為學費、食宿費心的侷促。

第一節課就是數學模考。卷子發下來我掃了一遍,直接懵了——導數大題考的是微積分初步,數列題涉及數論基礎,最後一題我連題目都讀不懂。我

咬著筆帽,硬著頭皮把選擇題蒙了十個,填空題全空,大題寫了“解”字就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收卷的時候我瞄了一眼她的桌子。她的卷子寫滿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寫了整整一頁。助教當場批了幾份模範卷,唸到她的分數時聲音都提高了半度:“150分。滿分。”

教室裡響起了低低的驚歎。她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在筆記本上繼續寫著什麼,筆尖沙沙作響,像窗外那場沒完沒了的南方夏雨。

而我那張卷子,發下來的時候分數寫在右上角——23分。其中有12分是選擇題蒙對的。150分的卷子,我連她的零頭都不到。我窘迫得不敢抬頭,而她被同學圍在中間,輕鬆說著整張滿分試卷的解題思路,寥寥幾句就點破我絞盡腦汁也看不懂的考點。一邊是家境優渥、天資拔尖、被眾人簇擁的優等生,一邊是耗費家中半年積蓄、孤身寄居親戚家、跟不上課程屢屢墊底、滿心自卑的我,咫尺之間,家境、天賦、學識的鴻溝一目瞭然。她自始至終沒有看最後一排一眼。當然不會看。誰會注意角落裡那個穿著起球T恤、連二次函數都解不利索的男生呢?

後來,我才知道她家是在山東開廠的,很有錢,第一次上課,她手機用的就是iPhone16pm,光看衣服材質也能知道,她的衣服好像沒有低於萬元的。她特別喜歡穿絲襪和高跟鞋,尤其是黑白絲襪,她腿至少一米一,和我小腹差不多高,穿上高跟鞋後人比門框高,氣勢不凡,身材比例拉滿了。

我們訓練營裡有相當一部分外國語學校的學生,很多人已經考雅思託福了,所以他們幾乎可以純英文交流,她也不例外,有時他們說說笑笑,我壓根聽不懂笑點。

事情發生在那天下午的自習課間。

她那個朋友——姓林,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坐我前面。我那天數學又考了二十幾分,心情爛透了,趴著睡覺被她回頭拿東西的動作吵醒兩次。第三次的時候我猛地抬起頭,嗓門沒壓住:“你有病吧?動來動去的?”

小林被我吼得一愣,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立刻就紅了。“對不起……我在找橡皮……”

“找個屁,你那一堆破爛就不能放整齊?”

她沒再說話,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發抖。幾秒鐘後,一滴眼淚砸在桌面上,啪嗒一聲。然後她就哭了,捂著臉,很小聲的那種,但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我愣了一下,有點心虛,但當著這麼多人不好意思服軟,就嘟囔了一句:“至於嗎,我又沒怎麼著……”

話音剛落,一隻手從後面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隻手很大,指節分明,涼得像沒溫度的金屬。我回頭,她站在我身後,低頭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不是之前那種平淡的亮了,而是像結了一層薄冰。

“出來。”她說。

不是商量的語氣。

我想說“憑什麼”,嘴剛張開,肩膀上的手就收緊了,五根手指掐進我的三角肌,像拎一隻貓一樣把我從椅子上提了起來。我的屁股剛離開椅面,腳尖拖在地上,整個人被她半提半拽地拖出了教室門。走廊上有幾個人回頭看,但沒人出聲。

我被推進了走廊盡頭的女更衣室。那間因為漏水剛修好,還沒恢復使用,裡面空蕩蕩的,一排鐵皮櫃,幾個

塑料凳,日光燈只亮了一根,另一根在閃。

門關上了。閃的那根燈管發出持續的滋滋聲。

她鬆開手,我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剛站直,就發現她離我不到一米。一米八六和一米六七的差距在這個距離上變得格外刺眼——我仰著頭才能看到她的臉,而她看我的時候眼皮半垂著,像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小孩。

“你挺厲害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把人家女生罵哭,很有成就感?”

“我沒罵她,我就說了兩句——”

“我問你了?”她打斷我。

我閉嘴了。不是不想說,是她那種語氣讓你覺得多說一個字都是自取其辱。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本能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一個鐵皮櫃,發出一聲悶響。她伸出右手,撐在我腦袋旁邊的櫃門上,微微彎腰,把臉湊近了一些。這個距離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以及她嘴角一抹極淡的、像是標記領地一樣的笑意。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她說,“第一,出去給她道歉,這事翻篇。第二——”

她頓了頓,歪了一下頭,眼神從上往下掃了我一遍,那種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怎麼樣的商品。

“我讓你學會怎麼道歉。”

我那時候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十六七歲的男生,當眾被一個女生這麼拎出來,臉往哪擱?我硬著頭皮說了一句事後想起來都後悔的話:“你算老幾?”

她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自己往陷阱裡走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選二啊,”她說,“行。”

她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對著更衣室中間那片空地偏了偏頭:“站過來。”

我沒動。她也沒催,就那麼站著等我,右手插進裙子的側袋裡,左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得像在等一杯咖啡。這種鬆弛比任何兇狠的表情都讓人害怕——因為她根本不覺得我需要她認真對待。

我咬咬牙,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那片亮著燈的瓷磚地上。

“來,”她說,把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抽出來,朝我招了招,像叫一條狗,“你反抗一下試試。”

我攥緊拳頭,朝她揮過去。

那是我這輩子打過最可笑的拳。我的拳頭還沒碰到她的衣服,她左手一抬,手掌包住我的拳頭,往旁邊一帶,我整個人就被那股力帶著轉了個方向,後背朝向她。緊接著她右手按住我的後腦勺,把我往下一壓,我的臉直接拍在了旁邊的塑料凳上。

鼻樑撞上硬塑料,酸得我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就這?”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語氣像是看到了什麼拙劣的表演,“你這拳打得還沒我妹有勁。”

她鬆開我的頭,我還沒來得及從凳子上爬起來,後領就被她揪住了。她一隻手把我拎直了,轉過來面朝她。我的T恤領口被扯得變了形,勒著脖子,腳尖又有點夠不著地了。

她低頭看了看我因為鼻酸而通紅的臉和眼角的水光,嘖了一聲。

“哭什麼,我又沒用力。”

“我沒哭!”我吼了一聲,伸手去打她揪著我領子的手。她沒躲,我的拳頭砸在她小臂上,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那手臂硬得不像話,不是瘦的那種硬,是肌肉的硬——我後來才注意到她小臂上清晰的血管和肌腱線條。

她等我打完了,慢慢地說:“打夠了?”

然後她鬆開了我的領子。

我落地的

那一瞬間,她的右腳掃了過來,不是踢,是掃,鞋底貼上我的腳踝外側,輕輕一帶,我兩條腿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往側面倒下去。膝蓋砸在瓷磚上,疼得我齜牙。

她沒讓我跪穩。我還沒落地,她已經邁了一步繞到我身後,一腳踩在我小腿肚上,不重,但剛好讓我趴下去。我就那麼趴在地上,雙手撐地,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

她的皮鞋出現在我眼前。鋥亮的黑色皮鞋,鞋帶系得很整齊,鞋底邊緣沾了一點灰。

“起來。”她說。

我用胳膊撐起身體,剛爬到半跪的姿勢,她一掌拍在我後腦勺上,我又趴回去了。

“我說起來,沒讓你跪著。”她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像是在教一個笨學生。

我掙扎著站起來,後背靠著鐵皮櫃,喘著粗氣。T恤上全是灰,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破了,鹹腥的味道在舌尖漫開。

她站在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JK裙的口袋裡,站姿隨意,呼吸平穩,連頭髮都沒亂。那根黑色皮筋扎著的低馬尾服帖地垂在腦後,一根碎髮都沒掉下來。

“還打嗎?”她問。

我不說話。

她走過來,還是那個步幅很大的走法,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往上抬。我被迫仰起頭,脖子完全暴露出來。

她看了看我喉嚨的位置,拇指按在我的喉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下手的角度。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我一個人聽的,“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吱吱叫,但是跑不掉。”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打不過她,跑不掉,連嘴都還不了——她根本不屑跟我吵。

她鬆開我的下巴,手滑到我的脖子上。

還是那種掐法。拇指在左,四指在右,卡住氣管兩側。不同的是這回她沒有慢慢加力,而是一上來就收緊了。

我張開嘴,想咳嗽,咳不出來。想說話,聲帶像是被人擰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用力吸氣,只能吸到一點點,像是用一根細吸管喝奶昔。

“道不道歉?”她問。

我說不了話。我用手拍她的手臂,拍了好幾下,她沒有任何反應。

然後她開始往上提。

我的後跟離地了。接著是整個腳掌。我整個人被她掐著脖子拎了起來,腳尖在離地面三四釐米的地方空蹬。我的體重——一百二十多斤——全部掛在她的右手上,她的手紋絲不動。

我低頭看她,她抬著頭看我。那個角度很荒謬——我被提在半空中,她在下面仰著臉,但仍然是她在俯視我。

她的表情始終沒變過。眼睛微微眯著,嘴角甚至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事。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邊角發黑。氣管被壓住的感覺像有一隻手伸進了我的喉嚨裡,把所有的空間都填滿了。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看了一眼,沒有擦。

耳邊是她不急不慢的聲音:“我再問一遍。道歉。或者我把你掐暈了,再讓你去道歉。你選。”

我什麼都選不了。我連點頭的力氣都快沒了。我的兩隻手耷拉在她手腕上,像兩根沒用的繩子。

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臉,一下,兩下,不重,但那種拍法像是在拍一個不懂事的小孩的

臉,帶著明確的羞辱意味。

“哦對了,”她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語氣輕鬆得不像話,“你還沒說你道不道歉。點頭或者搖頭,總有一個能做到吧?”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點了一下頭。

她鬆了手,從口袋裡拿出那包紙巾,抽出一張,仔細地擦了擦手背上我留下的口水和眼淚。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了兩米外的垃圾桶。

我摔在地上,像一袋水泥從高處砸下來,膝蓋和手掌同時著地,痛感在窒息的後遺症面前顯得微不足道。我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乾嘔,每吸一口氣喉嚨裡都像有刀片在刮。一下,又一下。嘴唇貼著皮鞋的縫線,舌尖壓進縫隙裡,把卡在那裡的灰帶出來。第三下的時候我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淌下來,滴在她的鞋面上,混著口水暈開一片。

膝蓋和手掌同時著地,痛感還沒完全湧上來,她的鞋底已經踩住了我的後腦勺。

不是踢,是踩。像踩滅一個菸頭那樣,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把我的臉壓向地面。瓷磚冰涼,我的膝蓋貼著地,鼻尖蹭到灰,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正好落在我眼前,鞋帶系得規規矩矩,鞋面上映著頭頂那根閃著的燈管。

“別急著起來,”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還沒說完。”

我想用手撐起身體,她腳上微微加了一點力,後腦勺像被壓了一塊鐵,整個腦袋死死貼在地上,動彈不得。我偏了一下頭,從胳膊和地面的縫隙裡能看到她的小腿——黑色小腿襪包裹著筆直的線條,襪口剛好卡在腓腸肌最飽滿的地方,再往上是膝蓋,裙子下襬微微晃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們有錢了不起’,”她說,語氣像是在唸一段無聊的筆記,“我幫你拆解一下。有錢確實沒什麼了不起,但比你好一點的地方是——有錢至少能請私教,把體重從一百二拉到一百六,深蹲做到一點五倍體重。你連個女的都打不過,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她的鞋底從我的後腦勺滑到臉頰側面,踩住我的顴骨,稍微往旁邊一擰。我的臉被轉向一邊,嘴唇貼上了她另一隻皮鞋的鞋面。皮革的味道,淡淡的,混著鞋油的化學味和她身上那股雪松香水。

“不過我猜你也不在乎打不打得過,”她繼續說,“你在乎的是面子。被我一個女生踩在腳底下,面子上過不去,對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帶著一點笑音。不是嘲笑,是比嘲笑更讓人難受的那種——像大人看小孩撒潑打滾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那種。

我的手指摳著瓷磚縫,指甲裡塞滿了灰。我想說話,臉被踩著,嘴唇壓在鞋面上,只能發出含混的“唔唔”聲。

她似乎覺得這個聲音很有趣,腳上又用了點力,把我的臉更緊地壓向她的鞋面。“說什麼?大點聲,聽不清。”

“……放開……”

“放開?”她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了,很短,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你現在這個姿勢跟我說‘放開’,不覺得好笑嗎?”

她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一點點,然後又鬆開,讓我的臉重新砸回地上。不是猛砸,就是鬆開,讓重力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我的鼻子磕在瓷磚上,酸得眼淚直接湧了出來。

“我見過的差生多了,”她說,腳掌重新踩上我的臉頰,

從顴骨一直碾到下頜角,像在測試這塊骨頭的硬度,“但像你這麼又菜又不認菜的,少見。”

她的鞋底邊緣貼著我的嘴角,我甚至能感覺到鞋底紋路的凹凸。那股皮革味更濃了,混著我自己的眼淚和鼻涕,鹹的,澀的。

“這樣吧,”她說,鬆開了腳,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我,“給你個機會。”

她伸出右腳,鞋尖朝上,朝我的臉點了點。

“舔乾淨。”

我以為我聽錯了。

“鞋面上有灰,剛才踩你的時候蹭的,”她說,“你弄髒的,你處理。很合理吧?”

我趴在地上,仰頭看她。她逆著那根唯一亮著的日光燈站著,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微微歪著的頭和右手插在裙袋裡的輪廓。整個人鬆弛得像剛做完拉伸。

“你瘋了——”我剛說出這三個字,她一腳踩在我胸口,把我釘回地上。皮鞋鞋跟剛好卡在胸骨上窩的位置,呼吸瞬間變得困難。

“我沒瘋,”她說,胸口上的壓力不大不小,剛好讓我吸不進完整的一口氣,“我是在教你一個道理:當你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時候,你說了不算。”

她彎下腰,右手手肘撐在膝蓋上,臉湊近了一些。那張臉終於有了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猙獰,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像小孩在看螞蟻怎麼搬東西。

“你覺得自己有選擇,對不對?”她說,“其實沒有。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舔,然後出去道歉。或者不舔,我讓你舔,然後出去道歉。區別只在於你在這裡待多久。”

她的鞋尖又抬起來,點在我嘴唇上。鞋底的灰塵蹭到我的下唇,粗糲的觸感,帶著一點溼氣——大概是剛才踩過地上灑的水。

“三秒,”她說,“三、二——”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是空白的。然後我的舌頭伸了出來,碰到她的鞋面。皮革的澀味,灰塵的土腥味,還有一點不知道來自哪裡的鹹味。我閉著眼睛,大概只舔了兩下,動作又輕又快,像碰到燙的東西趕緊縮回去。

“沒幹淨,”她的聲音很平淡,“繼續。”

我睜開眼,看到她的鞋面上確實還有一小塊灰白色的印記——是瓷磚上的灰沾上去的。我盯著那塊印記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再次伸出舌頭,從鞋尖一直舔到鞋舌的接縫處,一下,又一下。嘴唇貼著皮鞋的縫線,舌尖壓進縫隙裡,把卡在那裡的灰帶出來。第三下的時候我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淌下來,滴在她的鞋面上,混著口水暈開一片。

她似乎終於滿意了,收回了腳。

我從地上爬起來,跪坐著,大口喘氣。臉是溼的,嘴唇上全是皮革的味道,舌頭上還殘留著灰塵的顆粒感。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到手背上沾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她已經轉身走向門口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別忘了道歉,”她說,“剛才在外面怎麼說的,就怎麼做。多說一個字,我隨時把你拎回來。”

她拉開更衣室的門,走廊的光湧進來。門關上前,她側了半邊臉,最後一句話飄過來,語氣像在囑咐一個小孩:“鞋面你舔得不太乾淨,下次注意。”

我跪在原地,盯著地上那灘我的口水和眼淚混合的液體,裡面映著日光燈的影子。舌頭上那個味道怎麼都消不掉,我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她已經轉身走向門口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

了,”她最後補了一句,“你那個數學,考二十幾分確實挺難堪的。但比起你的數學,更讓人難堪的是你這個人。

我坐在冰涼的地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膝蓋磕破了一塊皮,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粘在皮膚上扯得生疼。我花了大概三分鐘才從地上爬起來,對著更衣室角落裡那面髒兮兮的鏡子看了一眼自己——臉上全是灰和淚痕,脖子上一圈紅印,T恤領口被扯大了兩號,整個人像是被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

而她剛才打我的整個過程,連汗都沒出一滴。

我走出去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人了。教室門半開著,我透過門縫看到她坐在第二排,正在幫那個小林講題。她側著臉,聲音很輕,偶爾笑一下,溫柔得像是跟剛才更衣室裡那個掐著我脖子把我提起來的人毫無關係。

我在門口站了五秒鐘,推門進去。

走到小林面前,低著頭說了一句“對不起”。

小林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小林才輕輕說了句“沒事”。

我回到最後一排,坐下來,把卷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面,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前排她和小林在說笑,笑聲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在地鐵上用礦泉水漱了七八遍口,那個皮革的味道還是若有若無地貼著上顎。我把舌頭伸出來對著車窗的倒影看,上面什麼也沒有,但總覺得舌面上刻著一隻鞋底的紋路。

好。我放慢節奏,把心理和細節都展開寫。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我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袋裝著五包方便麵、一袋速凍水餃、一瓶老乾媽,另一袋是打折的散裝餅乾和三塊錢一大瓶的冰紅茶。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走了不到五十米我就換了隻手拎。

然後我看見了她。

奢侈品區的那排櫥窗燈光太亮了,亮到整條街的人都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看。她就站在其中一家店的櫃檯前,側面對著我,正在翻看一本什麼東西——可能是產品目錄,也可能是價目表,我看不清。

我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走。

不是怕她,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就像你穿著校服走進一家所有人都穿西裝的店,服務員看你的眼神會讓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現在就是那種感覺。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T恤是上週在地攤上花二十五塊買的,深灰色,胸前印著一行已經洗得掉色的英文字母。短褲是校服款,黑色,右邊口袋破了一個洞,手機老是滑到大腿那裡。腳上是那雙開膠的運動鞋,左腳外側的膠皮已經翹起來了,走起路來一扇一扇的,像魚的腮。

而她,站在那個燈光打得像手術室一樣明亮的店裡,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深灰色連衣裙,料子順滑得反光。頭髮散著,黑亮黑亮的,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那個白色的包她拎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翻著冊子,動作很輕,像是在翻一朵花的花瓣。

我站在三十米外的奶茶店門口,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出來了。店員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藍一白,繫著絲帶。她頭也沒回,店員就把袋子恭恭敬敬地遞到她手裡。她接過的時候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微微隆起了一下——那袋子不輕,但她拿得像是拎了兩團棉花。

我本來要往左走去地鐵站。地鐵站入口就在奶茶店對面,下去,刷卡,等車,四十分鐘後出站,走

十五分鐘到堂姐的出租屋,燒水,煮方便麵,加一個雞蛋如果冰箱裡還有的話。這就是我今天的全部計劃。

但我的腳沒有往左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好奇心,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別的什麼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上次在更衣室發生的事情過去兩週了,我脖子上的指印早就消了,舌頭上那股皮革味也早就沒了。但那種感覺還在——被人像捏一隻蟲子一樣捏在手裡的感覺,怎麼也忘不掉。

我往右拐了。

保持距離。我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二十米,不能再近了。街上人不少,週末傍晚的步行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到處都是拎著購物袋的人,我混在裡面不算起眼。她個子高,那頭黑髮在人堆裡像一個移動的標誌物,我不用太費勁就能跟上。

她在一家手錶店門口停了一下。我沒有跟過去,站在街對面一家眼鏡店的外面,假裝在看櫥窗裡那些標價幾千塊的墨鏡。透過玻璃的反光,我看到她推門進了那家店。我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店裡面——她走進去,櫃檯後面的店員立刻站了起來,不是那種愛答不理的站,是那種整個人都繃緊了、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的站。

她沒有坐。站在那裡,彎著腰,手指點著玻璃櫃臺的某一處。店員從裡面拿出一塊表,雙手捧著遞給她。她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眼底殼,又還回去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然後她說了句什麼,店員連連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盒子,裝好,遞給她。

她出來的時候手裡又多了一個袋子。深藍色的,很小,大概巴掌大。表盒通常都不大,但那個袋子的質感——我隔著一條馬路都能看出來,那紙是厚的,啞光的,上面的logo是燙金的。

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我注意到那輛車很久了,從她出第一家店的時候就跟在後面,慢慢開著,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和深色褲子,戴著白手套。她從錶店出來的時候,那輛車往前滑了幾米,剛好停在她面前。她把手裡那幾個袋子遞給司機,司機接過去,放進後備箱,又回到駕駛座,沒熄火,繼續等。

但她沒上車。

她跟司機說了幾句話,我沒聽到內容,然後繼續往前走。車沒跟上來,停在原地。

我跟上去。

這就有點難了。人開始變少,步行街走完了,前面是一條安靜的林蔭路。兩邊是那種老式的高檔住宅樓,樓下都有門禁,有保安亭。路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行道樹是那種很大的大葉榕,樹冠把整條路都罩住了,路燈還沒亮,光線突然就暗了下來。

我不敢跟太近了。十米變成二十米,二十米變成三十米。她的背影在前面越來越小,那條灰裙子在暮色裡有點模糊。我放輕了腳步,鞋底的開膠處在地上一蹭一蹭的,發出細微的啪嗒聲。我儘量用前腳掌著地,讓聲音變小,但左腳那塊膠皮實在不聽話,走一步就扇一下。

她突然拐進了一條岔路。我趕緊跟上去,拐過彎的時候差點撞上垃圾桶——那種不鏽鋼的、帶菸灰缸的公共垃圾桶,我側身繞過,手裡的塑料袋刮到了桶壁,發出嘩啦一聲。

我蹲下來,假裝繫鞋帶。

等了大概十秒鐘,我站起來,往她拐進去的那條路看。沒有人。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害怕,

是那種做了壞事隨時可能被抓住的緊張,腎上腺素把血液往頭上推,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往前走了幾步,左顧右盼。那條路兩邊是公寓樓的圍牆,牆根種著一排矮灌木,修剪得很整齊,再往前有一個轉角,她大概是轉過去了。

我快步走到轉角,探頭——她站在那邊,靠在牆上,正在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幅冷色調的畫。

我縮回來了。

後背貼在轉角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裡的塑料袋在發抖,方便麵在裡面嘩啦嘩啦響。我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再次探出頭。

她還在看手機。大概是沒發現我。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去,這次跟得更遠了,差不多四十米。街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我前面晃來晃去,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信號,告訴我——你在跟蹤一個人,你在跟蹤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著她。是想報復?我打不過她。是想看她住哪兒?知道了又怎樣。還是說我其實就想多看她一會兒?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嚇了一跳。我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那個想法甩掉。不可能。我被一個女生踩在臉上過,被她掐著脖子提起來過,被她逼著舔過鞋面——我不可能有那種想法。

但我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她又拐了一個彎。這次是一條更小的路,兩邊不是住宅樓了,而是一排聯排公寓,每棟也就三四層,門口有那種小院子和鐵藝圍欄。路面鋪的是那種深灰色的小方磚,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裡有梔子花和晚風混在一起的味道,安靜得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

她在一棟米白色的大樓前停下來了。那棟樓比旁邊的都要新一點,門口的綠化做得更講究,兩棵修剪成球形的灌木擺在大門兩側,門是深色玻璃的,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她站在門口,把手伸進那個白色的小包裡翻東西。

我在五十米外的一棵大葉榕後面躲著。樹幹很粗,大概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剛好能遮住我整個人。我把兩袋方便麵放在地上,後背貼著樹皮,側過頭去看她。

她翻了大概五六秒鐘。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門口找鑰匙一樣自然。

然後她開口了。

“跟夠了沒有?”

聲音不大,但在那條安靜的巷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從頭頂一直到腳底,一陣涼意刷過去,然後是一陣熱——臉上發燙,耳根發燙,脖子發燙,整個人的溫度像是突然升高了兩度。我的後背死死貼著樹皮,不敢動,不敢喘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在跟誰說話?不一定是我,這條路可能還有別人,不一定是我——“從商場門口開始,”她繼續說,手還在包裡翻,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你跟了我四十分鐘。也不嫌累。”

就是我了。

我在那一瞬間想過跑。轉身,拎起方便麵,撒腿跑。她離我五十米,她穿著平底鞋,我穿著運動鞋——開膠的運動鞋——也許我能跑掉。也許她不會追,她看起來不像會追人的人。

但我的腿動不了。

不是不想動,是肌肉

不響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大腦發了指令,信號卻傳不到腿上。我就那麼站著,後背貼著樹皮,手裡拎著方便麵,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嘀”的一聲。她刷開了門禁。

玻璃門往兩邊滑開,裡面的燈光瀉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地面。她站在那道光裡,把門禁卡收進包裡,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在陰影裡,我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對著我藏身的這棵樹。五十米的距離在夜裡像是不存在一樣,那道目光精準地穿過暮色,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我的臉上。

“進來。”她說。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有種讓人不敢違抗的東西在裡面。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那種你明知道可以不照做、但就是不敢不照做的語氣。

我沒動。

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遠,但我聽得清清楚楚,像是專門嘆給我聽的。

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把門口那幾個購物袋摞了一下——最大的那個放在地上,小一點的疊在上面,然後她彎腰把最大的那個提起來。那些袋子裡裝著她一個下午買的東西,加起來大概有十來斤,她單手拎著,像是拎了一袋空氣。

她朝我走過來了。

高跟鞋——不對,是平底鞋。但她走路的姿態和穿高跟鞋沒什麼區別,步子大,步頻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那條灰裙子在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材質很垂,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像是水面上盪開的一圈漣漪。

她越走越近。五十米變成四十米,四十米變成三十米。我想跑,現在跑還來得及。三十米,她就算追,我也能跑出這條巷子,跑回步行街,跑進人群裡——二十五米。她的臉開始清晰了。表情很平靜,沒有笑,沒有生氣,就是那種日常的、面無表情的平靜。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亮得不像話,像是裡面有火在燒。

二十米。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五十米外聞不到的,但二十米可以。還是那股冷杉的味道,清冽、乾淨,像是深秋的森林裡剛下過一場雨。

十五米。我看到了她臉上的細節。眉毛修過,但不是那種很細的,保留了原本的濃黑和弧度。睫毛很長,沒有刷睫毛膏,但在路燈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沒有塗口紅,是天然的淡粉色,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點點,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興,是天生長那樣。

十米。我看到了她耳垂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痣。看到了她鎖骨下方一截淡淡的青色血管。看到了她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指,上面嵌著一顆不知道是不是鑽石的透明石頭,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五米。她停下來了。

我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這個角度,這個距離,我像站在一座山腳下看山頂。她的肩膀比我寬,雖然穿著裙子看不出來,但我記得更衣室裡她那兩條手臂的輪廓——那不是女生的手臂,那是練過的、有肌肉的手臂。她的身高比我高二十釐米,但在這個距離上,二十釐米看起來像四十釐米,我需要把下巴抬得很高才能跟她對視。

她低頭看我。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把她的臉罩在陰影裡,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釘子,直直地釘在我臉上。

“上次的事,”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到,“還沒長記性?

”

我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天晚上在堂姐家洗澡的時候,我在鏡子裡看到過那些指印。五根,青紫色,拇指在一側,四指在另一側,剛好圍成一圈。三天才消。

她想伸出手——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塑料袋的提手,指節發白。

她果然伸出手了。但不是掐脖子。她直接揪住了我後領。

那個動作熟練得不像是第二次做。她的手指準確地插進我的T恤領口和脖子之間的縫隙,捏住那層布料,然後往上、往前一提。我的整個人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了過去,腳尖在地上拖了兩步,運動鞋的鞋底在方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咣噹”——我手裡的塑料袋撞到了她的腿,方便麵從袋口滑出來,掉在地上,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的紫色包裝袋在灰色的地磚上格外刺眼。老乾媽的玻璃瓶也滾了出來,在磚縫間顛了兩下,停在她腳邊。

她看都沒看一眼。

她拽著我往那棟米白色大樓走。我的T恤領口被扯得變形,勒著喉嚨,我本能地用手去拉領口想給自己一點空間,但她走得太快了,我根本顧不上。我踉踉蹌蹌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隻被拴住脖子的狗。

“放手——我自己會走——”我憋出一句。

她沒理我。

門口的玻璃門還開著。她拽著我穿過門廳,地上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瓷磚,光滑得像鏡子,能看到我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破T恤、頭髮亂糟糟、被一個高個子女生拽著領口的男生,狼狽得不成樣子。電梯廳很小,左手邊是兩部電梯,牆上嵌著一面從地面到天花板的鏡子,右手邊是防火門。

她沒按電梯。推開防火門,把我拽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比我想象的要亮。每層都有感應燈,我們進去的瞬間燈就亮了,慘白色的日光燈把整個樓梯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牆壁刷的是白色的乳膠漆,扶手的木頭是深色的,臺階鋪著灰色的大理石,每一級的邊緣嵌著一條黃銅的防滑條,在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住三樓,”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司機說目的地,“樓梯比電梯快。”

然後她開始爬樓梯。

一步兩級臺階。她的腿太長了,三級臺階她兩步就走完了。我被她拽著,每一步都踩不穩,右腳絆在第二級臺階的防滑條上,膝蓋撞上大理石稜角,“砰”的一聲,悶響在樓梯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

疼。那種骨頭撞骨頭的疼,像是有人拿錘子敲了一下膝蓋。我倒吸一口氣,眼淚差點下來,本能地彎下腰去捂膝蓋。

她沒鬆手。她甚至沒有減速。我就那麼彎著腰、一隻手捂著膝蓋、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抓、被她拽著往上走。我的右腳每踩一級臺階都鑽心地疼,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滴在灰色的臺階上,一滴,兩滴,三滴。

二樓。她拐過轉角,繼續往上。我的膝蓋已經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我的大腦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怎麼力氣這麼大。我一百二十多斤,她一隻手,拎著我爬了三樓,氣都沒喘。

三樓。防火門。她用肩膀頂開門,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壁燈的暖光柔和地照著,牆上那幅抽象畫終於能看清了——大片的藍色和綠色攪在一起,像是一個漩渦,畫面正中央有一小塊刺眼的橙色,不知道是太陽還是什麼。

一梯兩戶。她家在右手邊。

深色的木門,看起來很重,門把是那種長條形的黃銅拉手,擦得鋥亮。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貓眼,圓圓的,在門的正中央偏上的位置——她那個身高剛好平視貓眼,我要踮腳才夠得著。

她鬆開我的領子。

我終於能喘口氣了。大口大口地吸著樓梯間裡殘留的冷氣,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嘆息的聲音。我伸手摸了摸脖子,領口勒出的一道紅印,有點發燙。

她從包裡掏出鑰匙。銀色的鑰匙,一共有三把,串在一個很小的皮質鑰匙扣上,那個鑰匙扣是某奢侈品牌的——小小的一個,大概兩釐米見方,深棕色,印著暗紋的logo。

她插鑰匙的時候,側過身子,偏了一下頭,朝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進去。”

我站在門口沒動。

我看著那扇深色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大概是感應燈。空氣裡有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她身上的冷杉香水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說不出來的甜味——可能是她家裡傳出來的,也許是香薰,也許是花。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上次在更衣室裡發生的一切像一部按了循環播放的電影,在我的腦子裡來回地放。脖子上的手,踩在臉上的鞋底,舌頭上皮革的味道,還有她那句“鞋面你舔得不太乾淨,下次注意”。

下次。

“下次”來了。

她轉過臉來看我。走廊的壁燈光線柔和,打在她臉上,我第一次在這麼亮的光線下、這麼近的距離看她的臉。她的皮膚確實很白,但不是那種化妝的白,是底子就白的白。鼻樑很高,山根那裡幾乎沒有凹陷,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流暢的弧線。眉毛濃黑,眉尾收得很乾淨,像用刀裁出來的。眼睛的形狀偏長,內眼角尖尖的,外眼角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上次在更衣室裡的那種冰冷和傲慢,也沒有嘲諷的笑意。就是一種等待的表情,像在等一個動作很慢的人完成一件很簡單的事。

然後她伸手了。

她沒有抓我的領子,沒有掐我的脖子。她伸出了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捏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那兩根手指像是長著眼睛一樣,準確地卡進了我手腕內側的那個縫隙裡。尺骨和橈骨之間的那個凹陷,平時根本注意不到的地方,她的指尖剛好嵌進去,然後輕輕一捏。

酸。不是疼,是酸。那種酸像是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順著小臂一直竄到肘關節,然後到肩膀,整條胳膊像是被泡進了醋裡,使不上一點力氣。我本能地想抽手,但肌肉不響應,那條胳膊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軟塌塌地垂在那裡,被她兩根手指捏著。

她就這麼捏著我的手腕,像牽一隻不太聽話的寵物一樣,把我拉進了門裡。

玄關不大,大概三四平方米。右手邊是一排定製的鞋櫃,白色啞光的面板,無拉手的設計,看起來像一面完整的牆。左手邊是一面穿衣鏡,細長的,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鏡框是金色的細線條。正對著門的是一小段走廊,走廊盡頭就是客廳,能隱約看到落地窗和外面的夜景。

鞋櫃上放著一個托盤,深色的木頭,上面擺著一串鑰匙、一個口罩、一小瓶免洗洗手液,還有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郵戳。托盤旁邊是一束乾花,插在一個

透明玻璃瓶裡,紫色的那種,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搭配起來很好看。

她彎腰換鞋。把那雙平底鞋脫下來,用腳後跟踩著鞋跟,很熟練地一踩一蹬,兩隻鞋就整齊地並排放在了鞋櫃下面。她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透明的亮油,在玄關的燈光下微微反光。然後她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棉拖鞋穿上,深灰色的,鞋面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幾何圖案。

又彎腰,從鞋櫃下面一層拿出另一雙,丟在我腳邊。

灰色的棉拖鞋,男款的,很大。

我低頭看著那兩雙拖鞋。一雙穿在她腳上,剛好合適。一雙丟在我腳邊,鞋尖朝著我的方向,像是在等我穿。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她一個人住,單身,室友的可能性不大。朋友來的時候穿的?還是說——我站住了。

她直起身,從我身邊走過去,光腳穿著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廊的燈是感應的,她走過去的時候自動亮了起來,然後在走過之後慢慢暗下去,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往前推進。

她走進了客廳。我沒跟上去,站在原地,手裡還拎著那個破塑料袋。方便麵從袋口露出一個角,康師傅的那個綠色logo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廉價。

過了一小會兒,她從客廳那邊返回來,手裡多了一瓶水。玻璃瓶的,透明玻璃,藍色的標籤,不是超市裡常見的那種牌子。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靠在走廊的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我。

還是那個姿勢。從上次在更衣室開始,我就記住了這個姿勢——後背靠著牆或者吧檯,雙手交叉在胸前,一條腿微微交叉在另一條腿前面,整個人看起來鬆弛、從容、完全掌控局面。

“說吧,”她說,“為什麼跟著我。”

我在玄關站著,鞋也沒換,手裡拎著塑料袋,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歪了一下頭,看著我,像是在看一道很簡單的數學題。

“你該不會以為我發現不了你吧?”她說,語氣裡沒有嘲諷,倒更像是無奈,“從你走出超市門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

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從超市門出來的時候。那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了。我躲在奶茶店門口的時候,我藏在眼鏡店櫥窗前面的時候,我蹲在垃圾桶後面繫鞋帶的時候——她全都知道。

“你那個躲法,跟鴕鳥把頭埋沙子裡有什麼區別?”她說,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躲在樹後面的時候,你那個塑料袋一直嘩啦嘩啦響。整條街就你那一個聲音,你以為我聽不見?”

我的臉開始發燙。從脖子根一直往上蔓延,到臉頰,到耳尖,整張臉像是被火烤著一樣。我不敢看她,低下頭,盯著她丟在我腳邊的那雙灰色拖鞋。拖鞋的鞋面是那種很柔軟的絨面材料,看不清是什麼牌子,但走線和質感都很好,好到我不確定自己的腳配不配穿進去。

“我沒當場拆穿你,”她繼續說,“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幹什麼。”

她擰開瓶蓋,又喝了一口水。瓶口碰到她的嘴唇,透明的玻璃上映出她抿嘴的側臉。

“結果你跟了我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她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什麼都沒幹。就提著那袋方便麵,躲來躲去。”

她把水瓶換到左手,右手的食指點了點我的方向。

“所以我現在問你是給你機會。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

她站直了身體,把水瓶放在走廊邊的一個矮櫃上。然後開始朝我走過來。

走廊不寬,大概一米二,兩個人錯身要側一下肩的那種寬度。她走過來的時候,我的視野幾乎被她填滿了。那條灰裙子的下襬離我的膝蓋不到一米的距離,她的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我能感覺到空氣在震動。

我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鞋櫃的金屬把手,冰涼的,硌著後腰,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她在我面前站定。那雙灰色的棉拖鞋的鞋尖,距離我那雙開膠的運動鞋的鞋尖,大概只有十五釐米。

我仰起頭,看到她的臉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下巴的線條鋒利得像一把刀。她沒有低頭看我——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俯視,而是自然地、因為她本來就比我高所以必須往下看的視線。那種視線裡有種東西,不是輕蔑,不是鄙視,就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事實:你比我矮,你比我弱,你在這個空間裡的位置是由我來決定的。

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在我的視野裡慢慢靠近。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是健康的淡粉色。手背上能隱隱看到青色的血管,指節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雕刻出來的。

她沒有去抓我的領子,沒有掐我的脖子。

她的手指搭上了我的喉嚨。

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是剩下的幾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貼合上去,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環。拇指在左側,四指在右側,剛好卡在喉結下方、鎖骨上方的那個位置。她的手指沒有收緊,只是搭在那裡,像戴了一條不太合身的圍巾。

但那隻手是溫熱的。

上次在更衣室裡,她的手是涼的。可能是因為空調,可能是因為那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水。但這次不一樣,她剛從走廊走過來,手是暖的,那種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帶著一點點溼意——大概是水瓶上的冷凝水沾到手上,又抹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能感覺到她指腹上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在食指和中指的側面,粗糙的觸感像是細砂紙。也能感覺到她拇指根部那塊厚厚的繭——可能是運動留下的,或者是握器械留下的。那塊繭很硬,壓在喉結左側,像一個小小的骨頭。

她的拇指按在我的喉結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喉結在她指腹下滾動了一下。不疼,但那是一種比疼痛更難忍受的感覺——你最重要的器官被人捏在手裡,只要她一用力,你的呼吸就會中斷,你的血管就會被壓住,你的大腦就會缺氧,你就會失去意識,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

“門已經鎖了,”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點氣音,“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她手錶指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我的手還拎著那個塑料袋,方便麵的包裝袋在微微作響,是我的手在抖。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走廊暖黃色的燈光反射,像兩顆深色的玻璃珠子裡燃著兩簇小火苗。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笑意,沒有憤怒,就是一種專注的、耐心的、等待的表情。

她在等我回答。

而我,被她的兩根手指捏著手腕、一隻手掐著喉嚨、站在一個陌生公寓的玄關裡、身後是一扇反鎖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只有她拇指的觸感,一下一下地壓在我的喉結上,像是心臟的跳動。

那一巴掌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她掐著我脖子的手鬆開了,我以為她要放我進去,剛張開嘴準備說點什麼——她的右手從我視線之外划過來,反手,掌背朝前,指節最硬的那一排骨頭精準地砸在我左顴骨上。

不是打臉,是砸。

力道大得我整個人往右邊歪過去,腦袋撞上鞋櫃的金屬把手,那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房間裡開了一槍。我的眼前黑了一瞬,緊接著是一片白色的噪點,像老電視機的雪花屏。耳朵裡嗡嗡地響,左半邊臉先是麻,然後是一種脹開來的熱,最後才是疼——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鈍鈍的、悶悶的疼。

我沒站穩。或者說,我根本沒機會站穩。那一下讓我整個人像一袋被推倒的水泥,直直地往右側倒下去。右肩先著地,然後是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鎖骨附近傳來一聲脆響——不是骨頭斷,是韌帶或者肌腱被扯了一下。塑料袋從手裡飛出去,方便麵嘩啦一聲散了一地,老乾媽的玻璃瓶摔在地板上,沒碎,但滾了好幾圈,撞到走廊盡頭的牆角才停。

我趴在地上,左臉貼著地板。木地板,能看清每一道木紋的紋理,深棕色的,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我的視線剛好落在鞋櫃下面她那雙平底鞋上,兩隻並排擺著,鞋跟朝外,鞋尖朝裡,放得整整齊齊。旁邊是我那雙開膠的運動鞋,左腳那塊翹起的膠皮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影子。

我想撐起來。

雙手撐著地板,右臂使不上勁,鎖骨那一片像被針扎著。我用左胳膊肘頂住地面,把身體往上撐,膝蓋剛離開地板——她一腳踹在我腰側。

赤腳。

棉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她的腳掌貼著我的腰側,腳趾剛好卡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邊緣,然後發力。不是踢,是踹,整條腿的力量從臀部一直傳導到腳掌,像一根被壓縮後突然釋放的彈簧。

我整個人從走廊飛了出去。

走廊到客廳大概有四米多,我貼著地板滑了大概一米,然後滾了半圈,後背撞上客廳的沙發底座。那套沙發是真皮的,底座有一圈實木的邊框,我的後腦勺磕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天花板上的燈在我眼前晃了兩下才穩住——一盞簡約的吸頂燈,正方形的,發出柔和的白色光,燈罩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屬邊。

四五米。我後來量過,那截走廊加上客廳入口的區域,從鞋櫃到沙發底座,不多不少,四米七。

她就那麼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赤著腳,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腳掌和地板接觸的聲音很輕,像貓。灰色的裙子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偶爾露出小腿和腳踝。她的腳很大,目測要穿四十碼以上的鞋,但比例很好,腳趾修長,腳背的弧線流暢,踝骨突出。右腳的大拇指指甲上塗著透明的亮油,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走過來的時候經過散落一地的方便麵,經過那個滾到牆角的老乾媽瓶子,看都沒看一眼。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種目光我在更衣室裡見過——不是憤怒,不是興奮,就是一種單純

的、完成任務式的專注。就像你在做一道數學題,每一步都清晰明確,不需要猶豫。

我沒能站起來。腰側被她踹過的地方像被人用鐵棍掄了一下,呼吸的時候都能感覺到裡面的肌肉在痙攣。我用胳膊撐著從沙發底座上滑坐到地上,後背靠著沙發的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大概只持續了半秒鐘,但我記得很清楚。她的眼睛裡沒有表情,嘴唇微微抿著,嘴角那一點向下的弧度是天生的。她看我的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擋在路上的東西——確認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她走進了客廳旁邊的一個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捆繩子。

不是普通的繩子。是那種專業的登山繩,橙色的,尼龍材質,大概小拇指粗細,一頭還帶著一個金屬扣。她後來跟我說那是她攀巖用的,承重兩噸。我當時不知道這些,只知道那捆繩子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冷的、光滑的光澤,看起來不像是會傷人的東西,但比任何會傷人的東西都讓我害怕。

她蹲下來,把繩子放在地上,然後伸手抓住了我的右手腕。

動作很快,快到我來不及縮手。她的手掌像一把老虎鉗,箍住我的手腕,然後另一隻手把繩子從下面穿過來,繞了一圈,又從上面穿過去,打了一個結。我見過這種繩結——八字結,攀巖用的,越拉越緊。

“你幹什麼——”我終於找回了聲音,乾澀的,沙啞的,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她沒回答。拉了一下繩結確認牢固,然後把繩子從我的右手腕穿到左手腕,交叉,拉緊,又是一個八字結。她的手指很靈活,打結的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次。

我的兩個手腕被綁在身前,中間的繩子大概留了二十釐米的餘量,能小範圍活動但做不了任何大的動作。她站起來,手裡攥著繩子多出來的那一截,目測有兩米多,往客廳方向一拽。

我被她拖著滑了半米,屁股擦過地板,T恤後背的部分被蹭得捲起來,皮膚直接接觸木地板,涼颼颼的。

“你他媽有病——”我吼了一句。

她停下來。轉過身,低頭看我。然後她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迫使我看著她的眼睛。

“再說一個字,”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裡,“我把你的嘴也封上。”

我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繼續拖著我走。穿過客廳,經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鋪展開來,萬家燈火,霓虹閃爍,那些光點在我低角度的視野裡像一條模糊的光帶,一晃而過。

她把我拖進了浴室。

地板從木地板變成了大理石瓷磚,冰涼冰涼的,貼著我的後背,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浴室的燈是那種暖黃色的射燈,打在牆面上,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暈。空間很大,至少比我堂姐整個臥室都大。左手邊是一個雙臺盆的洗手檯,白色的大理石臺面,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幾瓶護膚品,每瓶都是我看不懂的牌子。檯面上方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從檯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鏡子裡的我狼狽得不像話——頭髮亂成一團,左臉腫了一塊,顴骨那裡有一道紅印,T恤皺巴巴地捲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右手邊是一個獨立

式的浴缸,白色的,橢圓形的,像個巨大的貝殼,缸沿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浴巾。再往裡是一個用玻璃隔開的淋浴區,地上鋪著防滑的黑色石板,頭頂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花灑,銀色的,看起來很重。

她把我拖到浴室正中間,把那截多餘的繩子繞了兩圈,系在洗手檯下面的金屬管上。那個金屬管很粗,焊在大理石臺面的支架上,紋絲不動。我拽了兩下,繩子繃得緊緊的,管子和檯面連晃都沒晃一下。

她直起身,站在我面前。赤腳踩在大理石瓷磚上,腳趾微微張開,保持著平衡。從我的角度看,她像一座塔,高得需要我把頭仰到極限才能看到她的臉。浴室暖黃色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留下一個柔和的輪廓,但她整個人比我高出太多,我看到的首先是她的膝蓋,然後是裙子的下襬,然後是她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最後才是她的臉——微微低著頭的,下巴收得很緊的臉。

然後她開始脫衣服。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避諱,就像這個浴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先是把頭髮攏到一側,露出後頸,然後雙手交叉抓住裙子的下襬,往上拉。深灰色的連衣裙像一層殼一樣從她身上剝離,先露出小腹,然後是她穿著內衣的上半身。裙子被翻過頭頂,她從裡面伸出手臂,把裙子團成一團,隨手丟在了洗手檯上。

她穿著一套黑色的內衣。不是那種花哨的款式,很素,布料不多但剛好遮住關鍵部位。肩帶很細,在她肩膀上勒出兩道淺淺的印。內衣的布料是那種啞光的材質,沒有任何蕾絲或者亮片的裝飾,就是簡簡單單的黑色。

但她的身體不需要任何裝飾。

我第一次在這麼亮的光線下、這麼近的距離看到一個女生的身體。不,不是“女生”的身體。是“女性”的身體。是那種經過長期訓練、被時間和汗水雕刻過的、成熟而完整的女性身體。

她的肩膀很寬,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像是兩塊扇形的盾牌貼在背上。肩頭圓潤飽滿,三角肌的弧線流暢而有力,不是那種誇張的健美選手的塊狀,而是像一層薄薄的鎧甲覆蓋在骨骼上,每一個動作都能看到肌肉的滑動和重組。她的手臂很長,上臂的線條幹淨利落,幾乎沒有脂肪,肱二頭肌在自然狀態下就能看到一條微微隆起的弧線,當她活動手臂的時候,那些肌肉像水下的魚一樣蠕動。

腹部是最讓人挪不開眼的。六塊腹肌,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裡。不是那種在健身房用無數個小時雕刻出來的、體脂低到嚇人的六塊,而是運動員式的、有力量感的、帶著生命力的六塊。腹直肌的兩條縱溝像刀刻的一樣,在肚臍上方交匯成一個清晰的分界線。肚臍兩邊的腹橫肌像兩條平行的山脈,向兩側延伸連接到腰線。腰很細,但腰側沒有一絲贅肉,外斜肌的線條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在她每一次呼吸的時候都微微起伏。

馬甲線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出來的。那兩條從胸腔一直延伸到骨盆的線,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像是有人用削尖的鉛筆在她皮膚上描出來的。

她背對著我解開了內衣的扣子。

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伸手接住,把內衣從前面取下來,疊了一下,放在洗手檯的另一邊。然後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手裡拿著那

件黑色內衣,赤著上身,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像玉,像瓷器,像所有那種光潔、細膩、帶著體溫的東西。

她的鎖骨是兩根完美的弧線,從胸骨上緣向兩側延伸,到肩峰處微微上揚,像一對展開的翅膀。鎖骨下方的皮膚很薄,能看到淺藍色的靜脈網絡,那些血管像河流一樣分支、交匯、再分支,在她胸口的皮膚下靜靜流淌。

她彎下腰去脫內褲的時候,小腹的肌肉因為彎腰的動作而微微隆起,六塊腹肌的輪廓變得更加明顯。內褲從她腿上滑下來,她用一隻腳踩住,另一隻腳抽出來,再用同樣的動作抽出另一隻腳,然後把內褲團起來放在了內衣旁邊。

她整個人一絲不掛地站在我面前,距離不到兩米。

我移開了目光。

不是害羞。是因為那具身體太完美了,完美到我盯著看會覺得自己在褻瀆什麼。她站在那裡,赤腳,赤身,頭髮散在肩膀上,整個人像一尊從古希臘運來的大理石雕塑,光是站在那裡就是一種宣言——關於力量,關於美,關於人類身體所能達到的極限。

她的手從小腹上方的位置往後捋了一下頭髮,那一瞬間整個身體的線條都被拉伸開:胸廓擴張,腹肌拉平,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若隱若現,肩胛骨像翅膀一樣從後背展開。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很平淡,像是每天都會重複無數次的日常動作,完全不在意旁邊還有一個被綁在地上的、狼狽不堪的我。

她轉身走向淋浴區。

背影同樣震撼。肩胛骨之間的脊柱溝像一條淺淺的河流,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在腰際被臀部的弧線截斷。她的臀部不大,但很翹,臀中肌的輪廓在後外側形成一道飽滿的弧線,像一輪彎月。大腿的肌肉是全身最發達的部位——股四頭肌的四條肌腱在大腿前方清晰可見,像四根並排的琴絃;大腿後側的膕繩肌在行走時牽動著皮膚,每一塊肌肉都在獨立地工作,又完美地協同。

她走進淋浴區,回手關上了玻璃門。

花灑打開的那一瞬間,水聲充滿了整個浴室。熱水從那個巨大的圓形花灑裡傾瀉下來,像一場小型的暴雨,水霧迅速瀰漫開來,玻璃門上蒙了一層白茫茫的蒸汽。她站在水幕中央,仰起頭,讓水直接打在臉上,頭髮被水衝得貼在了頭皮和肩膀上,變成了深色的、溼漉漉的一片。

水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流。從額頭到鼻尖,從下巴到鎖骨,從鎖骨到胸口,然後沿著腹肌的溝壑分流,像雨水流經一片被犁過的田野。水珠在她的小腹上匯聚,然後在重力的牽引下繼續往下,沿著大腿前側的肌肉線條一路滑到膝蓋,最後從脛骨的兩側落到黑色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擠了一些洗髮水在手掌心,搓開,然後雙手插進頭髮裡,從前往後地揉搓。泡沫從她指縫間溢出來,順著後頸流到背上,在肩胛骨的凹陷處短暫停留,然後繼續往下,沿著脊柱溝一直流到腰際。她的手臂在頭頂交疊、伸展,肱三頭肌在手臂後側形成一條清晰的長弧,三角肌的前束和中束在她的肩頭隆起,像兩座小小的山丘。

她閉著眼睛洗頭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是放鬆的。那種放鬆不是鬆懈,而是一種徹底的、安全的、不需要防備任何人的放鬆。她在這個被熱水蒸汽和暖黃燈光包裹的小空間裡,完全地屬

於自己,完全地沉浸在水流和體溫帶來的舒適裡。

而我,被繩子綁著手腕,系在洗手檯的金屬管上,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瓷磚。我的T恤上全是灰,左臉腫了,腰側青了一片,膝蓋上還留著之前在樓梯間磕破的傷口,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粘在皮膚上。

水聲嘩嘩地響,她在裡面待了很久。

我想起她說的話:“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在熱水的聲音裡,在她若隱若現的身體輪廓的虛影裡,在那面蒙著蒸汽的玻璃門後面,我的腦子裡確實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得清晰。不是關於答案——我仍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我拖進來,為什麼要綁住我,為什麼要當著我的面洗澡。

但我開始明白一件事: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時刻,我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就像上次在更衣室裡,我的選擇只有舔或者被打到舔。

她轉身走向浴室角落的櫃子。

那是一個嵌入牆體的高櫃,白色啞光面板,無拉手設計,和浴室的整體風格融為一體。她按了一下櫃門,門板輕輕彈開。櫃子裡分層整齊,一側掛著浴袍和毛巾,另一側疊放著一些我一眼沒看清的東西。她的手伸向最深處,拉出一個黑色的收納袋。那種收納袋是防水的,半透明磨砂材質,能看到裡面裝著某種黑色的、有光澤的東西。

她把收納袋放在洗手檯面上,拉開拉鍊。

裡面是一套膠衣。

她把它從袋子裡取出來,展開,我這才看清全貌。連體式的,從頭到腳,漆黑一片,在浴室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冽的、像溼石路面一樣的光澤。材質不是那種廉價的亮面乳膠,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厚重的質感——像是液態金屬凝固在了織物上,又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皮膚,光滑、緻密、帶著一種不屬於日常生活的詭異美感。

她把膠衣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燈光透過薄的地方能隱約看到她的手指在另一側的輪廓,但整體上它像一堵黑色的牆,把所有光都吸收進去,只剩下表面那一層溼潤的反光。膠衣內側有一些細微的紋路,像是為了透氣或者舒適度設計的功能性結構,但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任何接縫。

她把它放在了浴缸邊緣,然後轉向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

我搖頭。實際上我說不出話,嗓子因為剛才的浸水挑戰還在發痛,聲帶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氯丁橡膠,”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做產品介紹,“就是潛水服的材料。但這件不是潛水的,是定製的情趣膠衣。”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整套,從脖子到腳趾,全部包裹。造價三萬多。”

三萬多。一件衣服。三萬多。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對這個數字產生什麼反應。我父母的半年開支,她的一件衣服。

她解開浴巾。

浴巾從她身上滑落,堆在腳邊。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水汽已經基本幹了,皮膚恢復了原來的白,只有胸口和臉頰還帶著微微的紅。然後她拿起那件膠衣,開始穿。

她先把膠衣的下半部分捲起來,像穿絲襪一樣把右腳伸進去。那黑色的膠料貼住她腳踝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溼膩的聲音——呲。不是摩擦,更像是貼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真空吸附。她的腳趾在膠衣裡動了動,黑色的材料緊緊包裹住每一根腳

趾的輪廓,連趾甲的形狀都清晰可見。然後是腳背、腳跟、腳踝,一層一層的黑色像融化的蠟一樣順著她的皮膚往上蔓延。

她穿上左腳,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聲音。然後把膠衣拉到小腿,到大腿,到臀部。每拉一下,那個聲音就響一下,呲,呲,呲,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逆地吞噬她的身體。膠衣貼在腿上的時候,肌肉的線條被完完整整地勾勒出來——股四頭肌的四個頭,大腿內側的長收肌,臀大肌的下緣,每一塊肌肉的起伏、每一條肌腱的走向、每一處骨骼的凸起,都像博物館裡的解剖標本一樣暴露在燈光下。

她站著把上半部分也拉上去。手臂伸進袖子的時候,能看到膠衣從手腕慢慢覆蓋到小臂、肘關節、上臂,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的輪廓在那層黑色材料下隆起,像兩條蛇盤在她的手臂上。她把領口拉到鎖骨的位置,停下來,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材料,確保貼合平整。

然後她伸手到背後,拉上了那條從尾骨一直延伸到後頸的拉鍊。

拉鍊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浴室裡像是一道金屬的撕裂。她從下往上拉,一寸一寸地閉合那條縫隙,膠衣的兩邊漸漸合攏、咬合、融為一體。拉到肩胛骨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一口氣拉到後頸。拉鍊頭的金屬扣剛好卡在後頸的凹陷處,嚴絲合縫。

現在她整個人都被那層黑色的氯丁橡膠包裹了。

從脖子到腳趾,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面。膠衣是連襪的,腳趾被單獨分出來,像是黑色手套的五指。也是連指的,不,連腳的。那雙腳現在不再是白的了,而是黑的——漆黑的,泛著冷冽的光澤,腳趾的輪廓清晰分明,腳背上的肌腱和血管隆起在黑色的材料下像是浮雕。

她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的第一反應是想後退。但我的後背已經貼著牆了,無處可退。

那具身體在膠衣的包裹下不再只是“健美”,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極端的存在。所有的線條都被強調、被放大、被推向極致——肩寬更寬,腰線更收,臀腿的曲線更誇張。膠衣的光澤在燈光下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微微變化,像是一尊被澆鑄在黑色鋼鐵裡的雕像活了過來。

她朝我走了一步。赤腳踩在地上,但不再是“赤腳”了——是穿著膠衣的腳,黑色的,帶著光澤的,踩在大理石瓷磚上發出一種類似橡膠和玻璃摩擦的細微聲響。那種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昆蟲的鳴叫。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和我平視的時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臉——不,不是“臉”。是膠衣包裹下的臉。領口拉到下顎的位置,把整個脖子都包住了,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她的頭髮從後頸拉鍊的縫隙裡散出來,搭在黑色的膠衣上,像是一匹深色的綢緞落在黑色的鏡面上。沒有化妝,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從膠衣的領口上方露出來,看著我的眼神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上一次是冰冷的審視,這一次是某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獵手在雨林的陰影裡蹲了很久,終於看到了獵物走進埋伏圈。

她伸出手,用穿著膠衣的食指抵住我的下巴,往上抬。那根手指的觸感很奇怪——不是皮膚,不是布料,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光滑的,有點涼的,帶著微微的彈性,

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橡膠膜包裹著的鋼鐵。

“好看嗎?”她問。

聲音不大,但在膠衣的包裹下,她的脖子被束縛住了,聲帶的震動似乎比平時更集中在喉嚨上方,聽起來比平常更低沉、更沙啞,像是隔著一層水聽到一個人說話。

我沒有回答。

她的手從我下巴上移開,站起來,轉身走向浴缸。浴缸裡的水還在,已經涼了。她跨進去,水從浴缸邊緣溢出來,流到大理石地面上,漫過她穿著膠衣的腳趾。她坐在浴缸邊緣,一條腿搭在外面,另一條腿踩在浴缸裡,水浸溼了膠衣的下半部分。溼了之後的膠衣在燈光下更亮了,像抹了一層油,每一滴水珠都像珠子一樣在上面滾動,然後滑落,不留痕跡。

她低下頭,用手捧起一些水,澆在自己穿著膠衣的手臂上。水流順著那黑色的表面往下淌,在肘關節的褶皺處短暫停留,然後繼續往下。她用手指把水抹勻,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給一件很貴的衣服做保養。

“這件膠衣不能沾油,”她自言自語似的說,聲音在空曠的浴室裡顯得很輕,“不能暴曬,不能摺疊,每次穿完要專門清洗、上油、晾乾。”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比你精貴。”

她站起來,水從膠衣上嘩嘩地往下流,在浴缸裡濺起細碎的水花。她跨出浴缸,踩著水走到了我面前。兩隻穿著膠衣的腳站在我兩腿之間的地面上,溼漉漉的,水滴從腳背滑到腳尖,然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你看著我的時候,”她說,“我在想一件事。”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我身後的牆上,把我整個人罩在她身體的陰影裡。膠衣上的水滴落在我的臉上,冰涼。

“你這輩子,”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輕又清楚,“有沒有見過一個人,能讓你覺得你不配活著?”

她直起身,後退了一步,低頭看著我。浴室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整個人的輪廓被一圈柔和的光暈包圍,但膠衣吸收掉了大部分光,她的身體像是一個黑色的、完美的人形空洞,只有邊緣在發光。

那雙眼睛從那個空洞的上方露出來,亮得像兩顆釘子。

“現在你見過了。”她說。

續:膠衣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浴室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也許是電壓不穩,也許是那根老舊的燈管終於撐不住了。但那一刻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跟著晃了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視野的邊緣裂開了一條縫。

“現在你見過了。”

她的聲音落下去之後,浴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排氣扇低沉的嗡鳴。水滴從她膠衣上滑落的聲響,啪嗒,啪嗒,像是某種倒計時。

我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洗手檯,手腕上綁著的那根橙色登山繩勒進皮膚裡,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疼。但我不在乎那個疼。我在乎的是——我在乎的是,她說的那句話,我竟然無法反駁。

我這輩子,確實沒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沒見過比我高的女生,不是沒見過有錢的、聰明的、漂亮的。是沒見過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什麼都不做,就讓你覺得自己所有的存在都變成了一種錯誤。像一幅畫裡多出來的一筆,像一首曲子裡突然走調的那個音。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審視了。她看我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嘲諷,不是憐憫,是那種你終於做對了一道題,老師在

卷子上畫了一個勾的、極淡的滿意。

“你抖得很厲害,”她說,“冷?”

我確實是冷的。浴室的大理石瓷磚涼得像冰窖,我的T恤被汗浸溼了又幹,貼在背上像一層紙。膝蓋上磕破的傷口露在外面,邊緣的皮膚髮白髮皺。但我搖頭了。

她沒理我。

她轉過身,彎腰從洗手檯下面的櫃子裡翻出一條幹淨的浴巾,走過來丟在我身上。動作不大,像是順手做的一件事。那條浴巾有她的味道——雪松、冷杉,還有一點沐浴露的奶香。它蓋住我肩膀的瞬間,我打了個激靈。

然後她在浴缸邊緣坐下了。

膠衣溼的那部分在燈光下亮得刺眼,水珠從她大腿上往下滾,滴在白色的浴缸內壁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她靠後撐住雙手,仰起頭,天花板上的燈把她的臉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我小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像是在跟我說,更像是在跟這個空蕩蕩的浴室說,“特別怕黑。”

我沒接話。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接話。

“怕到什麼程度呢,”她說,“必須開著燈才能睡著。我媽給我買了一盞小夜燈,插在床頭,是那種會變顏色的。紅的、綠的、藍的,輪著來。我覺得像一隻眼睛在盯著我,更睡不著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自己。

“後來我爸說,怕黑是因為你對黑暗裡的東西沒有控制權。你控制不了它,它就控制你。”

她低下頭,看著我。

“你懂這個道理嗎?”

我懂。我太懂了。

從更衣室那天起我就懂了。從她掐著我脖子把我提起來的那一刻我就懂了。控制權不在我手裡。從來都不在。

“所以我後來去做很多事情,”她繼續說,“練攀巖、練格鬥、練到大腿肌肉比男生都粗、練到能單手把你從地上拎起來——”她頓了頓,“就是為了不做那個怕黑的人。”

她沒有說“你就是那個黑暗”。但我覺得她說了。

她伸出一條腿,穿著膠衣的腳尖點在我膝蓋旁邊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輕的嗒的一聲。然後她把腳收回去,在大理石上留下一小攤水漬。

“你跟著我的時候,”她說,“你在想什麼?”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她的目光釘在我臉上,比繩子還緊。

“……不知道。”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驚訝,“你跟了我四十分鐘,你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把另一條腿也從浴缸裡抽出來,兩條腿交疊著搭在浴缸邊緣,整個人側過身來,面朝著我。膠衣溼的那一片在燈光下亮得晃眼,從大腿一路延伸到腰際,把她的身體勾勒得像是某種深海生物——光滑的、危險的、不屬於陸地的。

“那我幫你分析一下,”她說,伸出一根手指,點著自己的太陽穴轉了轉,“你跟著我,不是因為你想報復我。你打不過我,你知道。你也不是想偷東西,你連偷東西的膽子都沒有。你跟著我——”

她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穿著膠衣的腳踩在我兩腿之間的地面上,我的膝蓋幾乎貼上她的小腿。

“——是因為你想再看看我。”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是不是。”

這不是問句。她知道答案。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她蹲下來,兩隻手撐在我身後的牆上,把我整個人圈在她身

體和牆壁之間狹小的空間裡。膠衣上未乾的水滴落在我的臉上、脖子上、鎖骨上,涼意像針一樣扎進皮膚。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膠衣表面的紋理,那種細微的、像肌膚紋理一樣的壓紋;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橡膠味的雪松香水,變得比之前更濃、更烈。

“你看著我,”她說,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小孩,“你在害怕。可是你沒有跑。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因為你害怕我的同時——”她伸出穿著膠衣的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背面,從我的下頜線緩緩劃到耳根,動作很輕,像是在描摹一幅畫的輪廓,“——你也想要我看你。”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我自己都沒敢觸碰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不想讓她看到我眼睛裡的東西。但眼皮擋不住眼淚,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溢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了耳朵裡。

“你哭了,”她說,語氣平平的,“上次在更衣室你也哭了。你是不是隻有在被我按在地上的時候,才敢哭?”

她說得對。

我在堂姐的出租屋裡,一個人對著天花板的時候哭不出來。在地鐵上被人群擠來擠去的時候哭不出來。在學校考倒數第一的時候哭不出來。只有——只有在她掐著我的時候,在她踩著我的時候,在她把我從走廊踹進客廳的時候——我才哭得出來。

她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一滴淚。膠衣的觸感粗糙而冰涼,和真正的皮膚不同,像是某種替代品。她看著指尖那顆透明的水珠,湊到眼前看了看,然後隨意地抹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膠衣上又多了一道淡淡的水痕。

“你知道嗎,”她說,“你今天要是不跟著我,我就當更衣室裡的事翻篇了。你道了歉,我也出了手,扯平。但是你跟過來了。”

她收回手,站起來,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跟過來,就說明你沒翻篇。你心裡還掛著那天的事。掛著我。”

她歪了一下頭。

“被我掐過脖子的人多了,沒有哪個會跟在我後面走四十分鐘。只有你。”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不是窒息,是比窒息更讓人恐懼的東西——被看穿。被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看穿。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她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像翻開一本攤在桌上的書。

“所以我決定,”她說,走回浴缸邊,彎腰拿起那瓶洗髮水,擠了一些在掌心,然後開始慢慢地、仔細地往自己穿著膠衣的手臂上塗抹,“讓你再多看一會兒。”

她的手在膠衣上游走,把洗髮水均勻地抹在小臂、上臂、肩膀。那層黑色的材料在潤滑劑的作用下變得更亮了,像上了一層釉。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專注,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精確。手臂在眼前彎折、伸展,肱二頭肌在膠衣下隆起又平復,像一條蛇在緩慢地呼吸。

“這件膠衣,”她說,沒有看我,“每次穿完要保養。上油、擦拭、陰乾。比伺候一個活人還麻煩。”

她把洗髮水瓶放下,雙手交握,用力拉開,拉伸了一下肩膀。膠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種橡膠和橡膠之間、乾淨而緊繃的聲音。

“但我喜歡這個聲音。”

她把手放下來,轉向我。

“過來。”

繩子還系在我手腕上。她握著繩尾,輕輕拽了一下。我沒動,

她就又拽了一下,這次力氣大了一些,我整個人從地上被拖著滑了半米,後背蹭過瓷磚,冰涼刺骨。

“我說過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我撐著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疼,腰側青紫的地方一用力就鑽心地痛,但我咬著牙站了起來。蹲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我扶住洗手檯才沒倒下去。

她站在浴缸和淋浴區之間的空地上,燈光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整個人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她朝我招了招手,動作很輕,像在叫一隻不太聽話但也不至於讓人生氣的狗。

我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走不快——腿在發抖,腳底的大理石冰涼滑膩,我穿著襪子,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滑倒。繩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她面前的時候,我停下來。

我又要仰頭才能看到她的臉了。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看我。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皮半垂著,目光從上方斜斜地落下來,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我的脖子上,落在我領口被扯大了兩號的T恤上。那種目光像是在丈量什麼——我的身高,我的體重,我這條命在她手裡的重量。

“伸手。”她說。

我把兩隻被綁在一起的手伸出去,手心朝上,像在乞討。

她低頭看了看,沒有接。她伸出自己穿著膠衣的右手,用食指的指腹,從我的掌心開始,慢慢地往上劃。經過腕關節,經過小臂內側那條青色的血管,經過肘窩,一直劃到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很輕,很慢,像一把鈍的刀在皮膚上寫字。我能感覺到膠衣的紋理,那種細微的、有規律的凹凸,像蛇的鱗片。

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的嗎?”她問。

我搖頭。

“一隻渾身溼透的、被人踩過一腳的、還在發抖的小動物,”她說,“可憐。但不是那種讓人想保護的可憐。”

她頓了頓。

“是那種讓人想再踩一腳的可憐。”

她不是在羞辱我。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她說“這道題可以用洛必達”的時候一模一樣。客觀的、冷靜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但我寧願她在羞辱我。

因為羞辱至少說明她覺得我值得被羞辱。而她這種語氣只能說明一件事——在她眼裡,我連被羞辱的資格都不夠。

“你跟著我,是因為你想讓我看見你,”她說,“那我現在看見你了。然後呢?”

她後退了半步,雙臂交叉在胸前,等著我回答。

“然後呢?”

浴室裡只有排氣扇的聲音。我的呼吸聲。水滴從她膠衣上滑落的聲音。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然後”是什麼。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她,為什麼要站在這裡,為什麼在被她掐過、踢過、踩過、羞辱過之後,還是沒有轉身離開。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穿著那件膠衣站在燈光下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具被黑色材料包裹的身體,每一根線條、每一塊肌肉、每一處骨骼的轉折,都像是一把尺子,量出了我和她之間那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不是成績的鴻溝,不是家境的鴻溝,不是性別的鴻溝——是存在的鴻溝。

她存在的方式,和我存在的方式,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我張了張嘴,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聽清的話。

“什麼?”她偏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

”我說,聲音終於找到了一點,“但我想……待在這裡。”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把最後一層衣服也脫掉了。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比她還赤裸——她至少還有一層膠衣。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時間大概過了五秒鐘,也可能是一分鐘。我分不清。

然後她笑了。

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樣。不是嘲諷,不是玩弄,不是獵人看獵物。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的笑。嘴角慢慢地彎起來,眼睛也彎了一點,整個人從冰封的雕塑變成了一幅活著的畫。

“那就待著。”

她轉過身,走向洗手檯,拿起那瓶沒喝完的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喉結在她修長的脖子上滾動了一下——在膠衣的包裹下,那個動作比平時更加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層黑色的皮膚下面遊走。

她放下水瓶,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著鏡子裡的我。

“把襪子脫了。”她說。

“地上涼,你穿著襪子會滑倒。”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白色的棉襪,腳後跟那裡已經磨得發白了,左腳的小腳趾位置破了一個洞。我彎下腰,用被綁著的雙手笨拙地扯掉襪子,赤腳踩在大理石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激得我縮了一下腳趾。

“過來。”她說,從洗手檯下面拿出一個白色的瓶子,擠了一些乳液在掌心,搓了搓,“站到浴缸裡。”

我照做了。跨進浴缸的時候,裡面的水還沒有放掉,涼涼的水沒過我的腳踝。我站在水裡,渾身發抖。

她走進浴缸,站在我身後。穿著膠衣的身體貼上來的時候,那種觸感讓我整個人僵住了——冰涼的、光滑的、帶著微微彈性的膠衣貼著我裸露的後背、手臂、肩膀。她比我高出太多,我的頭頂大概只到她的下巴,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頭髮上,溫熱的。

她伸出手,把我被綁著的手腕抬起來,把掌心裡的乳液塗在我的小臂上。動作很慢,從上往下,一圈一圈地塗抹。她的拇指按在我前臂的肌肉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揉一塊需要被軟化的麵糰。

“你的胳膊很細,”她說,聲音就在我耳邊,“我一隻手能握兩圈。”

我沒有說話。我的注意力全在她手指的觸感上——隔著膠衣,那種感覺既清晰又模糊。我能感覺到壓力、溫度、方向,但總覺得隔了一層,像隔著一層水面去觸摸一樣東西。

她塗完手臂,把手伸到前面,開始塗我的肩膀和鎖骨。她的手指從我的肩膀滑到頸側,在鎖骨上方的凹陷處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沿著胸骨,一直到T恤的領口。

“這件衣服,”她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領口,布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本來就扯大了的領口又大了一圈,“該扔了。”

我沒反駁。

她把手收回去,擠了更多的乳液,然後從後面抱住我——不是抱,是把雙手從我的腋下穿過來,手掌貼在我的胸口,十指張開,慢慢地、均勻地把乳液抹在我的胸肌和腹部。她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我能感覺到她說話時下頜骨的開合,一下一下的。

“繃這麼緊,”她說,手掌按了按我的肚子,“放鬆。”

我說不出話。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近了。她整個人貼著我,從後背到大腿,那層膠衣像第二層皮膚一樣傳過來她的體溫——不,不是體溫。膠衣是涼的

,但涼過之後,底下滲出一絲絲溫熱,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河水。

她就這樣抱著我,在浴缸裡站了很久。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這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胸腔裡的空氣不夠用了。

水從我的腳邊流過,從浴缸邊緣溢出去,流到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潺潺聲。排氣扇嗡嗡地轉。遠處街上偶爾傳來一聲車喇叭,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牆。

她轉過身來面朝我的那一刻,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這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胸腔裡的空氣不夠用了。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深長。我甚至覺得她可能快睡著了。

腳背、腳跟、腳踝,膠衣像融化的瀝青一樣在她的皮膚蔓延。她大腿的肌肉線條在那層黑色材料下清晰地浮現出來。股四頭肌——四塊獨立的肌肉,在膠衣的緊縛下像是被解剖刀剝離出來一樣分明。股直肌在大腿正面中間形成一條粗壯的長條,股內側肌在內側形成一個飽滿的淚滴形,股外側肌在外側撐出厚實的弧度。她繃了一下腿,所有肌肉同時收緊,那層膠衣表面被繃得像鼓面一樣光滑,肌肉的每一束纖維都在材料下面遊動,像籠中的蛇。我嚇得不輕,她站在浴室正中央,頭頂的射燈打下來,燈光在那層黑色膠衣上的表現方式與普通衣物完全不同。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溼潤的、有深度的光澤。光落在她肩膀上,肩頭的弧線呈現出從亮灰到純黑的平滑漸變,像一幅用單色繪製的油畫。當她稍微移動時,那些高光點隨之移動,在黑色表面上滑行,像水滴落在燒熱的鐵板上。

她做了一個擴胸的動作。雙手在身後交握,向後拉。整個胸廓被打開,胸大肌拉伸,腹肌拉平,背部的所有肌肉同時收縮——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黑色的膠衣把所有力線都暴露了出來,像是一幅解剖學掛圖活了過來。

當她彎下腰靠近我的時候,除了橡膠味,我還聞到了她身上殘留的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濃烈的香精味,而是一種很淡的、清新的草本味道,大概含有薄荷或茶樹成分,帶著一點點涼意。她的頭髮散在膠衣外面,洗髮水的味道更甜一些,像是某種熱帶水果。橡膠味、草本沐浴露、果香甜味、加上她自身皮膚上淡淡的、被熱水蒸出來的體息——所有這些氣味在狹窄的、溼潤的、溫暖的浴室空間裡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讓人眩暈的氣味氛圍。

我閉上眼和睜開眼是一樣的,因為黑色填滿了我的視野。

但那氣味告訴我,她就在這裡。不到半米的地方,蹲著,穿著那件三萬多塊錢的、從脖子到腳趾一絲不露的黑色膠衣,她的心跳透過那層材料傳過來的振動,我甚至能感覺到——不,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覺。也可能不是。

燈管又閃了一下。我看著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然後穩定下來。她低著頭看我,我仰著頭看她——這個角度讓我的脖子酸得發僵,但我不敢動。她的那雙眼睛從那層黑色領口上方露出來,像是深夜裡兩扇亮著燈的窗戶。

然後她動了。

她蹲下來,膝蓋落在我的兩腿兩側,整個人像一座黑色的塔在我面前降下來。蹲下的時候,膠衣發出了密集的細響——大腿內側的橡膠相互摩擦,沙沙的,像秋天踩碎幹樹葉的聲音。她和我平視了,但即便蹲著,她仍然比我高

出半個頭。

她伸出手。

那隻手穿著膠衣,五根修長的手指被黑色材料緊緊包裹著,關節處的褶皺像細細的河流。她在燈光下翻過手掌,掌心朝上,朝著我張開。我看著那隻手,掌心的紋路被膠衣壓印出來,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像一張黑色的地圖。

“臉過來。”她說。

我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她等了兩秒,耐心用完了。她主動把手貼上了我的臉。

整隻手掌覆蓋在我的右臉頰上。

膠衣的觸感——我要怎麼說呢?

不是涼的。不是溫的。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瞬間清醒的溫度。像是深秋清晨的第一陣風,不刺骨,但你的毛孔會在它經過的時候全部收緊。她的掌心貼著我顴骨的位置,五根手指自然張開,指尖落在我的耳前、下頜角、嘴角旁邊。整個手掌的覆蓋面很大——她的手比我大太多,一隻手掌幾乎蓋住了我半張臉。

那種觸感首先是光滑的。但不是玻璃或冰面的光滑——膠衣的表面有一種極細微的、像磨砂玻璃一樣的質感。你摸上去的時候,它不像絲綢那樣滑不留手,而是帶著一種有阻力的、乾燥的順滑。像是用手指劃過一張質量很好的啞光相紙,你知道它在動,但你能感覺到指尖和紙面之間那種溫柔的、不願分離的摩擦力。

其次是服帖的。她的手掌貼上來的時候,膠衣沒有一絲褶皺,完美地貼合著她掌心的每一寸曲線。她的掌心不是完全平的——掌丘的地方微微隆起,那是大、小魚際肌的位置;掌心正中有一個淺淺的凹陷,那是她長期握筆形成的。所有這些凹凸,都通過那層薄薄的膠衣,一五一十地壓在我的臉上。我甚至能感覺到她掌紋的走向——不是摸到紋路本身,而是膠衣被掌紋撐起的、比周圍略高的一絲絲線條。那些線條貼著我臉頰的皮膚,像是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我的臉上寫字。

她開始動。

拇指從我顴骨的位置向上滑,經過眼眶下方,停在眉尾。食指和中指沿著下頜線的方向往下拖,一直拖到下巴的尖端。整隻手像是量體裁衣一樣包裹著我的臉側,然後她微微收緊了手指——膠衣的拉伸感。

她收緊手指的時候,虎口處的膠衣被撐開了,顏色從深黑變成一種帶著灰調的淺黑,像是被稀釋了的墨汁。那個地方的膠衣最薄,我能感覺到材料被極限拉伸時的緊繃——它想縮回去,但她的手掌不讓。那種張力透過膠衣傳到了我的皮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臉上拉著一根極細極韌的弦。

她的拇指按在了我的嘴角。

拇指肚的膠衣壓在我的上唇邊緣,那是最敏感的地方。我能感覺到橡膠特有的澀——不是粘,是那種不會滑動、牢牢定在原地的摩擦力。她的拇指稍微往旁邊一撥,我的嘴角被拉向一側,像被一個看不見的鉤子鉤住了。

“別動。”她說。

我本來就沒動。

她的手繼續在我臉上游走。從臉頰到額頭,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眼瞼。當她的指腹滑過我的眼皮時,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膠衣壓在薄薄的眼皮上,我能看到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覆蓋住的、帶著壓力的黑暗。她的指紋——不,膠衣的紋理——透過眼皮傳遞過來,像是一陣極輕極細的雨落在緊閉的窗戶上。

她的手指滑到

我嘴唇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食指的指腹,橫著壓在我的上唇,就在人中下方。膠衣的觸感在嘴唇上被放大了十倍。我能感覺到那種光滑中帶著細微阻力的材質在我的唇珠上緩緩碾過。我的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她的指腹順勢滑了進來一點——碰到了我的牙齒。

膠衣和牙齒接觸的感覺很怪。橡膠與釉質,一種工業材料和一種生物礦物。她的手指上沒有溫度了,只有那種冷的、光滑的、帶著彈性的觸感,像是一顆巨大的軟糖壓在我的牙關上。

她把手抽走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她正在看自己的手掌。那隻手剛才貼在我臉上的那一面,沾了一些東西——可能是我的眼淚,可能是我的汗,也可能只是我的體溫留下的溼氣。膠衣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燈光下閃著。她用另一隻手的指尖彈了彈掌心的膠衣,那層水光被彈散了,變成更細小的水珠,均勻地鋪在黑色表面。

她站起來,走向洗手檯。

我聽到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水流衝在大理石臺面上,嘩嘩的,很急。她關掉了水,轉過身,雙手捧著滿滿一捧水,朝我走過來。

“抬頭。”她說。

我抬頭了。

她蹲下來,雙手捧著那捧水,對準了我的臉。

然後她鬆開了手。

不是潑。是松。

水像一匹透明的綢緞從她指間滑落,完整地、整片地覆蓋在我的臉上。那水流的速度不快不慢,剛好夠我在最後一刻閉上眼睛。水先撞上我的額頭,然後迅速向下蔓延,淹沒了眼睛、鼻子、嘴巴。有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沉到了水底——不是窒息,是那種水把空氣和聲音都隔絕了的、絕對的寂靜。

水從我的下巴滴落,滴在我的T恤上,嘀嗒嘀嗒。

但她的雙手沒有離開。

她鬆開那捧水之後,雙手順勢壓了上來——一隻捂住我的口鼻,一隻按住我的額頭。兩隻穿著膠衣的手,一隻在上,一隻在中,把我的整個面部牢牢地封住了。

膠衣的觸感再次襲來,但這次不是撫摸,是封鎖。

捂住口鼻的那隻手,掌心壓著我的嘴唇,五指張開,覆蓋著我的鼻孔。膠衣貼著我的鼻翼兩側,每一次我試圖呼吸,鼻翼的擴張都會被那層黑色材料阻止。我吸入的不是空氣——是膠衣的味道。橡膠的氣息被我的體溫加熱,變成一種溫熱而刺鼻的氣體,順著鼻孔鑽進去,填滿我的肺。那不是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種更精微的折磨:你能吸到東西,但不是空氣。你吸進去的是她的存在——橡膠、雪松、以及那層材料上殘留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本能地張嘴想呼吸。但嘴被她的掌心堵住了。我的嘴唇貼著膠衣,舌尖碰到的是那種光滑而帶有彈性的材質。我試圖用舌頭頂開她的手掌,但她紋絲不動。我呼出的熱氣在她掌心凝結,在膠衣表面形成一層薄霧,然後又被我吸回去——我吸的是我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混著膠衣的味道。

她按住我額頭的那隻手,拇指和中指分別按在我的太陽穴上。膠衣的觸感在太陽穴這個位置變得不一樣了——這裡的皮膚更薄,底下就是動脈。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突突地跳,每一次跳動都把血液泵向她的指尖。她的拇指壓著我的動脈,像壓著一根水管,我能感覺到血流的速度變慢了,頭開始發脹。

她就這樣封著我的口鼻,沒有要松

開的意思。

我的肺開始發出信號。不是疼,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想要擴張的慾望。膈肌在抽搐,肋骨想要張開,但呼吸道被封死了。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轟鳴——不,是她的手指壓著我的耳朵,把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只剩下我體內那些低沉的、原始的噪音:血液在血管裡奔流,氣體在肺裡徒勞地翻湧,氣管像一根被捏住的吸管,發出細微的、尖銳的嗚咽。

我的眼前開始出現光點。不是燈光,是那些五顏六色的、不規則的閃光點,像是在黑暗的房間裡有人打開了頻閃燈。我知道這是因為大腦在缺氧。我開始掙扎。手撐在地上想推開她,但手腕還綁著繩子,只有手指能動。我的手指摳著大理石地磚的縫隙,指甲裡塞滿了灰。

我的眼角開始淌水——不是淚,是在那層高壓下從眼睛縫隙裡擠出來的生理性液體。它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流到她按住我額頭的那隻手上,膠衣表面那層水光更亮了。

然後她鬆開了。

兩隻手同時撤走。

空氣像潮水一樣湧回我的肺裡。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太猛了,氣管受不了,劇烈地咳嗽起來。我彎著腰,雙手撐地,咳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空氣這次是涼的,帶著瓷磚和灰塵的氣息,和剛才膠衣的味道完全不同。我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像溺水的人終於被拖上了岸。

她蹲在原地,看著我這個樣子,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膠衣上全是我的口水和眼淚,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她把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皺了皺眉——不知道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

“你的肺活量,”她評價道,“很差。”

我還在咳。每咳一聲,喉嚨裡都有一種鐵鏽的味道。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她的腳——穿著膠衣的腳,腳尖對著我的膝蓋。水滴從她的小腿滑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

“站起來。”她說。

我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缺氧的後遺症。

我剛站穩,她上前了一步。

不是走,是上前。一步跨到我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歸零。然後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後腦勺。

那隻手很大。五根手指張開,扣在我的後腦勺上,膠衣的觸感再次覆蓋上來——這次是我的頭皮。她的手指收緊,像是在握一個球。我被那股力量往前一推,整張臉撞進了她的胸口。

胸口。不是胸。是胸口。

那層黑色的膠衣就在我眼前,近到我的睫毛能掃到它的表面。我的鼻子、嘴巴、整張臉,都被壓在了她胸口的膠衣上。

膠衣的觸感再次變了。

這裡是她身體最柔軟的地方。不是手臂那種硬的、肌肉的觸感,也不是腰腹那種緊緻但平坦的觸感。胸口——女性的胸口——在膠衣的包裹下,既有氯丁橡膠的光滑和彈性,又有底下脂肪組織的柔軟和溫度。我的臉陷進去了一點,只是一點點,因為膠衣太緊了,它的彈性不足以讓我陷得更深。但就是那一點點凹陷,讓我感受到了兩個世界之間的交界——外面是膠衣的工業冰冷,裡面是她的體溫和心跳。

她的心跳。

我的右耳貼在她左胸的位置。隔著那層氯丁橡膠,隔著她的皮膚和肋骨,那顆心臟在跳。咚、咚、咚、咚。不是我能聽到,

是我能感覺到。膠衣把那跳動傳到了我的顴骨上,我的下頜骨上,我的太陽穴上。每一次搏動都像一個小小的鼓槌敲在我的臉上。

同時,我聞到了膠衣被體溫加熱後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種冷的、乾燥的橡膠味,而是溫熱的、潮溼的、帶著一點點鹹的。那鹹味不是膠衣的,是她皮膚透過來的——汗水蒸發後留下的微量鹽分,被膠衣悶在了裡面,現在正被我的鼻腔一點一點地吸入。

我開始喘不上氣。

不是因為她在捂我,而是因為我的口鼻全部被她胸口的膠衣封住了。每一次呼吸,我吸入的都是橡膠和鹽的味道,以及那層材料下她皮膚的氣息——一種乾淨的、微微帶甜的體味,混著沐浴露殘留的草本清香。

我想轉頭,想換個角度讓鼻子露出來。但她的手按在我後腦勺上,力道大得驚人,我的臉被固定在那裡,紋絲不動。

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她的心跳就在我耳邊,緩慢而有力,像一臺巨大的發動機在運轉。我的臉貼著她的胸口,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吸氣時她的肋骨向外擴張,我的臉被輕輕推開;呼氣時她的胸腔收縮,我的臉又被壓回去。這個節奏和我的心跳完全不同。她的心率大概只有我的一半——她那麼平靜,呼吸深而長,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在窒息。

窒息感比剛才被她用手捂住還要強烈。

因為這次不是被動的封鎖,而是一個主動的、持續的過程。我的肺在拼命地尋找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從膠衣和我的臉之間的微小縫隙裡抽到一絲絲空氣。那些空氣經過膠衣表面的加熱,變得溫熱而潮溼,帶著濃烈的橡膠味,進入我的氣管時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

我開始頭暈。

不是因為缺氧,是因為對比。

我在這裡掙扎、窒息、狼狽不堪,而她——我貼著她的胸口,我能感覺到她的心率沒有變化。她甚至把另一隻手插進了裙袋裡,站得穩穩當當,像一棵樹。我的生命體徵紊亂到了極點,而她的心跳紋絲不動。這是什麼樣的對比?是獵人和獵物的對比,是掌控者和被掌控者的對比,是鐵和泥的對比。

她的手還按在我後腦勺上。

終於,在某個瞬間——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掙扎變弱了。手不再推她的腰,手指不再摳她的膠衣。整個人軟了下來,靠在她身上,像一件掛在她胸口的衣服。

她感覺到我的變化,終於鬆開了手。

我從她胸口滑落,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再次湧入我的肺,這次不是溫熱潮溼的橡膠味,而是涼的、乾燥的、帶著消毒水氣息的浴室空氣。兩種空氣的對比太過鮮明——一個像熱帶雨林,一個像高山之巔。我甚至覺得從沒有呼吸過這麼幹淨的空氣。

她低頭看著我。

“比上次進步了,”她說,“上次你只撐了十來秒就點頭了。這次有半分鐘。”

我不知道她是誇我還是損我。

她彎下腰,用穿著膠衣的食指,在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不重,但很響,“啪”的一聲。

“記住這種感覺。”她說。

“什麼感覺?”我啞著嗓子問。

“缺氧的感覺,”她直起身,“和缺氧的時候誰在你身邊。”

我跪在地上,額頭上被她彈過的地方有一小塊膠衣的涼意殘留。胸口——不,是我的臉,我的臉上還留著她膠衣的觸感。那種光滑

、微涼、帶有彈性的觸感,像是被人用一塊溫熱的橡皮泥印了一遍。我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手指觸碰的地方是我自己的皮膚,乾燥的、溫熱的、沒有任何紋理的——普通的人的皮膚。和她的膠衣完全不同。

她推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膠衣摩擦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黑色的、完整的腳掌形狀,在大理石地面上慢慢蒸發、縮小,像一片片正在枯萎的黑色葉子。我跟在後面,赤著腳,踩過那些溼痕,腳底傳來瓷磚的涼意和殘留的水漬帶來的輕微黏膩。

她帶我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玻璃外面鋪展開來,像一塊巨大的、鑲滿寶石的黑絲絨。室內的燈光很暗,只開了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一小塊區域。光線的邊界很清晰,像是有人用剪刀把黑暗剪開了一個口子。

她站在沙發前,轉過身。

“跪下。”她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隨意,像在說“坐下”一樣自然。甚至沒有看我,是看著地板說的,彷彿那裡已經畫好了一個標記,等著我去填滿。

我跪下了。

膝蓋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上次被她踹過的腰側還在疼,這個姿勢讓那塊青紫的地方被拉伸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氣。但我沒有猶豫。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她的指令已經沒有了“要不要做”這個思考環節——只有“怎麼做”和“做得多快”。

她走到沙發旁邊,在那盞落地燈的光暈裡坐下來。

沙發是深灰色的真皮,寬大得像一張床。她坐在正中間,穿著那件黑色膠衣的身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一條腿曲起來搭在沙發上,另一條腿垂到地面,赤著的腳(穿著膠衣的腳)踩在地毯上,腳趾無意識地抓了抓地毯的絨毛。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樣東西。

是一個相框。

深色的木框,大概A4紙大小。她把它從茶几上拿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拿一件易碎品。然後她把相框抱在胸前,兩隻手捧著,低頭看著。

我不可能看到相框裡的內容——我跪在沙發前面兩三米的地方,相框背對著我。但我看到了她的臉。

她的臉在那一刻變了。

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

在更衣室裡,她是一塊冰。在走廊裡,她是一把刀。在浴室裡,她是一座黑色的、不可撼動的山。但現在——她捧著那個相框的時候,所有的稜角都消失了。眉毛從鋒利的弧度變成了微微上挑的柔和曲線,眼角的冷峻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變成了一種溼漉漉的、柔軟的光。她的嘴唇本來是微微向下的,天生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此刻嘴角翹了起來,不是笑,是那種想忍又忍不住的、從心底泛上來的甜。

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叫做“羞澀”的東西。

我以為她不會羞澀。我以為她生來就是那樣的——冷靜、掌控、居高臨下。我以為她的表情只有三種:平淡、嘲諷、冰冷。但現在是第四種。是那種少女看到喜歡的人時才會有的、臉頰微微發燙、眼睛裡有星星的表情。

她的耳朵紅了。

那層薄薄的皮膚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毛細血管的紋路。她咬了咬下唇——不是憤怒時那種緊咬,而是輕輕地、含羞地咬住,

像要藏起一個忍不住的笑。

我跪在那裡,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她終於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短暫的慌亂——她在乎我看到她這個樣子。但慌亂只持續了零點幾秒,然後她恢復了某種程度的平靜,但那種平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平靜是冰冷的湖水,現在的平靜是被攪動過後、還沒來得及沉澱的、帶著波紋的水面。

“想看?”她問。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點了點頭。

她把相框轉過來,朝向我。

落地燈的光照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反了一下光。然後畫面清晰了。

那是一張合照。

她和一個人。

那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他比她高。照片裡她一米八六的身高已經很高了,但他站在她旁邊,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袖子捲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兩條手臂。那兩條手臂——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手臂。不是普通健身的人那種“有點線條”的手臂,而是像一座山的剖面,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雕刻刀一刀一刀鑿出來的。肱二頭肌隆起的弧度圓潤而巨大,像一顆被剝了殼的雞蛋,但比雞蛋大了十倍。肱三頭肌在手臂後方形成一個馬蹄鐵形的巨大隆起,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肘關節,肌肉的纖維紋理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是有人在那裡畫了一張解剖圖。

他的肩膀很寬。不是一般的寬,是那種走在路上需要側身才能通過人群的寬。三角肌像三塊盔甲一樣覆蓋在肩關節上,前束、中束、後束各自隆起,相互之間被深深的溝壑分隔開來。他的脖子很粗,斜方肌從頸部向兩側高高聳起,一直延伸到肩膀的盡頭,形成一個巨大的、像山脊一樣的弧線。

他的臉很好看。

濃眉,高鼻樑,下頜線像刀裁的紙一樣鋒利。眼睛很大,雙眼皮,瞳色很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不是老,是那種經常笑才會有的、溫柔的印記。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天然上揚,給人一種他隨時都在微笑的錯覺。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肌上沿——胸肌大得離譜,從胸骨向兩側隆起,像兩面盾牌,在T恤下面撐出兩道圓潤的弧線。T恤的布料很薄,能隱約看到胸肌中縫那道深深的溝壑。

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五根手指扣在她肩頭。她的手搭在他的腰側。兩個人的身高差讓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她微微仰著臉看他,他微微低著頭看她——那個角度,那種對視,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健身房。滿牆的鏡子、黑色的器械架、地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啞鈴。他們身後是一整面落地窗,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她穿著一件運動背心和緊身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素顏,臉上全是汗。他穿著那條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額頭上繫著一根吸汗帶,臉上也全是汗。兩個人剛練完的樣子,氣喘吁吁,臉頰泛紅,但他們在笑。笑得很用力,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她在那張照片裡不像我認識的她。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不可一世的、把我踩在腳下的她。她是一個普通的、熱戀中的、被喜歡的人攬在肩膀上的女孩。笑得很傻,很真,很好看。

她把

相框翻過去,不讓我看了。

但茶几上還有別的。

不止一個相框。她剛才拿的時候,我看到了茶几上還擺著好幾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一個是金屬邊框的,很小,大概是五寸。有一個是那種復古的木夾子夾著的,像是一張拍立得。她來不及收,或者說她不在意我看到。

金屬邊框的那個小相框裡是一張單人照。他赤著上身,站在一面灰色的牆壁前面。沒有背景,沒有道具,只有他一個人。

那張照片讓我理解了什麼叫“像一尊雕塑”。

他的身體不是“好”或者“不好”的問題。是超出了日常經驗的範圍。你走在街上不會看到這樣的人,你在學校裡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你甚至在看健身雜誌的時候都會覺得那是PS的。但他的身體是真的——至少照片裡是真的。

腹肌不是六塊,是八塊。從胸腔下方一直延伸到腰帶的位置,八塊隆起的、對稱的、像是用模子澆鑄出來的肌肉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腹直肌的腱劃很深,把每一塊腹肌都清晰地分隔開來,像是棋盤上的格子。腹外斜肌從腰側斜向插入,和腹直肌形成一個銳利的夾角,那個夾角很深,深到可以放下一根手指。他微微側身的時候,背闊肌從腋下展開,像一對半開的翅膀,寬得驚人。脊柱兩側的豎脊肌高高隆起,形成兩道平行的山脈,從腰部一直延伸到後頸。

他的體脂極低。低到能看清腹肌上縱向的肌肉纖維紋路,低到能數清楚肋骨,低到皮膚下面那些藍色的靜脈像河流一樣蜿蜒分佈。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他身上的肌肉量巨大,每一塊都飽滿而圓潤,像是皮膚下面塞滿了被充了氣的橡膠管。低體脂和大肌肉量的結合,造就了一種不真實的、像漫畫人物一樣的視覺效果。

他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表情平靜。沒有擺造型,沒有繃肌肉,沒有吸氣收腹。就那麼站著。身體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復古木夾子夾著的是一張拍立得。照片有點褪色了,邊緣泛著老照片特有的黃。是他倆的合照,但不是健身房的。是在某個自然環境中——看起來像是一處山崖或者高地。他們穿著戶外運動的裝備,戴著攀巖頭盔,身上繫著安全繩。他站在她身後,雙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兩個人對著鏡頭笑。

她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從沒見她笑成那樣。

茶几上還有一本相冊。黑色硬殼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落在那本相冊上,伸手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撥了撥,但沒有藏起來。只是放在了自己大腿旁邊,像是在說“這個不給你看”。

但我不需要看那本相冊。

我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東西。

我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木地板的紋路在我膝蓋下面印出了網格狀的壓痕,但我感覺不到疼。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臉上——她又在看那個相框了。她把相框重新拿起來,用拇指輕輕擦過玻璃面上那個人的臉。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撫摸一朵花的花瓣。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或者她知道,但她不在乎了。

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在無聲地說著什麼。看口型,像是一個名字。兩個字的。她說完那個名字之後,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深,深到眼角出現了細細的笑紋。她把相框貼在胸口——膠衣的胸口,那個幾秒

鍾前我的臉還貼著的胸口——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睜開眼睛,看到了我。

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所有柔軟都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變回冰。柔軟殘留了一會兒,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一圈一圈地變小,最後才歸於平靜。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他是誰?”我問。

聲音很小。跪著問的。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把相框翻過來,讓我最後看一眼。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漂亮,是她的筆跡——我見過她在草稿紙上寫的公式,就是那種字。工整,鋒利,每一個筆畫都收得乾淨利落。

那行字寫著:“我的。”

兩個字。沒有日期,沒有簽名,沒有多餘的修飾。就是兩個字。

我的。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玻璃面朝下,背面朝上。這樣她就只能看到那兩個字了,而不是他的臉。她把相冊也放回了茶几上,用遙控器壓住邊角。然後她靠在沙發靠背上,仰起頭,閉上眼睛。

落地燈的光打在她臉上。

那張臉的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不是高傲,不是羞澀,不是溫柔,不是懷念。是所有這些的混合物,像一杯被攪動過的雞尾酒,顏色一層一層的,但邊界已經開始模糊。

她穿著那件黑色膠衣,躺在寬大的灰色真皮沙發上,像一尊被黑色的蠟封存的、來自古希臘的女神雕像。但她的手放在胸口,隔著膠衣,按著那個相框曾經貼過的地方。

“你看到了。”她說。聲音很平,但底下有東西在動。

“嗯。”

“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想說很多。我想說他長得真好看,你們的肌肉對比像一個天一個地,你們的身高差好配,你們笑起來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亮了。我想說你在他面前完全變了一個人,像冰化了變成了水,水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想說我嫉妒他。

但我說出口的是:“他很帥。”

她睜開眼睛,側過頭看我。那一眼裡有驚訝——不是驚訝於我的評價,而是驚訝於我居然敢評價。

然後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短促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但裡面有溫度。

“當然。”她說。

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我跪在原地,膝蓋下面的地板越來越硬。客廳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夜越來越深。那盞落地燈的光暈籠罩著沙發上的她,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島嶼。

而我跪在光暈的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

我看到茶几上,那個倒扣的相框旁邊,還有一張沒有被收進相冊裡的照片。很小,大概是錢包大小,應該是從什麼證件照上剪下來的。照片裡只有他一個人——穿著白色襯衫,背景是藍色的,標準的證件照。表情很正式,沒有笑容,但那雙眼睛很好看,看著鏡頭的方向,像是能看穿一切。

她把這張小照片塞在了相冊的封皮夾層裡。大概是因為太小了,或者太私密了,她沒有放在相框裡。但現在它從封皮裡滑出來了一半,我看到了一角。

我不敢去碰。

我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那些照片,看著她,看著我自己在地板上的影子。

那個影子瘦小、蜷縮、像一個問號。

而她的影子在牆上巨大、舒展、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只知道後來她站起來,從我身

邊走過,赤著穿著膠衣的腳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她走到走廊的開關處,“啪”的一聲,客廳的頂燈亮了。

白光湧進來,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包括我臉上的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走回來,彎腰拿起茶几上的相框和相冊,抱在懷裡,赤著腳走過走廊,走進她的房間。

門關上了。

我跪在明亮的、沒有陰影的客廳裡,膝蓋下的木地板紋路清晰得刺眼。燈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手術室,任何東西都藏不住。我的T恤上全是灰,左臉腫著,脖子上還殘留著她手指掐過的紅印,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兩道紫痕腫了一圈。

茶几上還有她沒有收走的一張照片。很小,大概是五寸。是她和他的合影,但不是健身房的,也不是戶外的。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像是家裡的地方——沙發,茶几,電視,和這個客廳有點像。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髮散著,素顏。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她在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看著鏡頭,但她的頭靠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

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濾鏡、任何修飾、任何言語的、完完整整的幸福。

我伸出手,拿起那張照片。

玻璃面很涼。照片裡的她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他在笑,笑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陽光照在湖面上的碎光。

我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把照片放回去,玻璃面朝下,和那個相框擺在一起。

我重新跪好。

膝蓋貼著木地板,手心朝上放在大腿上,腰挺直,低著頭。這個姿勢我沒有學過,但做起來很自然。像是在對什麼東西行禮——可能是那些照片,可能是她,可能是那個我永遠成為不了的人。

客廳的燈還亮著。

那扇關著的門下面,透出一線光。

冬天再見到她,是在訓練營的寒假補強班。珠江三角洲的冬天不冷,但溼氣鑽進骨頭裡,比東北的乾冷更難熬。

我縮在教室最後一排,羽絨服肘部磨得發白,拉鍊壞了一半用別針彆著。她從前門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刻意屏息的安靜,而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某種壓倒性的東西進來了,本能地停止了動作。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皮風衣,到小腿中段,腰帶勒出腰身,肩章和袖口的金屬扣閃著冷光。風衣下襬隨著步伐翻動,露出裡面過膝的黑色皮靴,靴跟不高但很粗,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有規律的聲響。靴筒緊貼小腿,把腓腸肌的弧度勾勒得一清二楚。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手指彎曲時關節處的褶皺細密均勻。她沒有戴圍巾,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一截喉結下方蒼白的皮膚。

整個人像一柄被皮鞘收著的、開了刃的刀。

她身後跟著一個人。

他進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剛才的壓迫感只是預熱。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我得仰到脖子發酸才能看清他的臉。肩膀寬得幾乎填滿了教室門框,皮風衣在他身上不是穿著的,是被撐著的。肩部的皮革被三角肌頂出兩道圓潤的隆起,胸口的雙排扣繃得緊緊的,每顆釦子都是磨砂金屬的,刻著我看不懂的徽章。風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半開,露出裡面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毛衣被胸肌撐得沒有一絲褶

皺。

他的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個小皮包,皮帶扣是啞光鈦鋼的,幾何切割面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下面是黑色的馬褲,褲腿塞進及膝的馬靴裡。靴子不是光面的,是那種帶磨砂質感的粒麵皮,靴筒外側有一條從踝到膝的金屬拉鍊,拉鍊頭是一顆小小的骷髏。他的手套沒有戴,塞在風衣口袋裡,露出手套口邊緣的雙縫線和按扣。

他比我小一歲,高一。但他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專門為碾壓別人而生的。他長得很像張凌赫,尤其是戴皮手套穿西裝時,皮膚白晳得像是混血。

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那種視覺效果讓我想起了什麼——對了,相框裡的那張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恐怖。他一隻手插在皮風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自然垂著,手指修長粗壯,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極短。她站在他右手邊,肩膀剛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他的手臂環過來搭在她肩上,五根手指扣住她的肩頭,皮手套沒戴,裸露的手指按在黑色皮風衣上,膚色和皮革形成一種冷調的對比。

她側仰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嘴唇碰了碰他的下頜線。他低頭,眼皮垂下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

然後他抬起眼睛,掃了一眼教室。

那道目光經過我的時候停了不到半秒。沒有任何表情,連輕蔑都沒有——就是看到了一件和教室裡的桌椅、黑板、日光燈管屬於同一類的東西:背景。然後移開了。

訓練營的課程他不上。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陪她來的,她上課的時候他在附近的咖啡館或者健身房裡待著。但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提前走了,經過我座位的時候,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

“走。”

一個字。

我收拾書包的手頓了一下。羽絨服的別針扎到了手指,我含住指尖,血腥味很淡。我沒有問去哪,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走廊上他靠在牆邊等。馬靴的靴跟頂著踢腳線,靴尖點地,整個人重心壓在一條腿上,姿態懶散但每一塊肌肉都像是隨時能彈射的彈簧。看到我出來,他的目光終於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半秒,比上次多了零點幾秒。然後轉向她,挑了挑眉。

“就是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不常用的聲帶才會有的質感。

“嗯。”她把皮手套摘下來,塞進口袋,“上次跟你說的那個。”

他“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在前面。馬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比她重得多,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他的步幅很大,我和她要加快才能跟上。

樓下的車換了一輛。不是夏天那輛商務車,是一輛黑色的SUV,車身高大,輪轂漆黑,車漆厚得像一層釉。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她坐進去。我拉開後門,爬上去。

司機見他上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少爺”。車裡暖氣很足,皮革座椅的氣味和他們的皮衣味道混在一起,整個車廂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皮鞘裡。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只一眼,然後發動了車。引擎的轟鳴聲低沉、厚實、像一頭被關在鐵籠裡的猛獸在打呼嚕。

公寓還是夏天那棟米白色的樓。但這次我沒有被拽著領子進去。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在最前面,他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我在最後面,像一個被押送的、微不足道的行李。

門開了。

玄關還是那

個玄關,鞋櫃、穿衣鏡、乾花。但鞋櫃上多了一雙男款的皮靴,靴筒歪倒著,鞋底沾著幹了的泥。旁邊是一個黑色的皮盔——不,是一個馬術頭盔,啞光黑,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他把風衣脫了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風衣很重,掛上去的時候衣架發出吱呀一聲。裡面那件皮夾克也脫了,只剩一件黑色的長袖緊身衣,領口高到喉結。那件緊身衣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貼在他身上,把他身體的每一個細節都暴露出來——胸肌的輪廓不是圓潤的弧線,而是近乎方形的、像兩塊鋼板一樣橫在胸前。腹部的肌肉被布料壓出一格一格的痕跡,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帶以下。手臂的血管從手腕一直蜿蜒到二頭肌,青色的、粗壯的、像盤踞在樹上的藤蔓。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在他身下陷了一大塊,真皮發出被過度拉伸的呻吟。他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茶几上的什麼東西。

是她夏天捧過的那個相框。相框還在老地方,但裡面換了一張照片——還是他們倆,但這次穿著皮裝。她穿著過膝靴和皮風衣,他穿著馬靴和皮夾克,兩個人靠在一輛黑色的摩托車上,頭盔夾在腋下,背景是一片灰濛濛的冬天的湖。

她從走廊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遞給他,他一口氣喝了大半,喉結上下滾動,水從嘴角溢出來一滴,沿著下頜線滑到下巴尖,他沒擦,那滴水懸了一會兒,滴在緊身衣的胸口上,滲了進去。

另一杯水她放在茶几上,沒有遞給我。

“跪下。”她說。

和夏天一樣的話。但這次語氣不一樣——更自然,像是對一個默認的設定下達指令。

我的膝蓋碰到地板的時候,他從手機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認真看我。

那道目光從我的頭頂開始,沿著髮際線、額頭、鼻樑、嘴唇、下巴、脖子、肩膀、手臂、軀幹、腿、一直到跪在地上的膝蓋,像一把尺子在量。量完以後,他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手機。

但他說了一句話。

“太瘦了。”是對她說的。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一隻腳踩在地毯上,另一隻腳搭在他大腿上。過膝靴還沒脫,黑色的靴筒抵著他的腰側。他左手握著她的靴跟,拇指無意識地在靴底的紋路上來回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以為誰都像你?”她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他沒躲,甚至沒眨眼。

我跪在那裡,看著他們。客廳的暖氣燒得很足,木地板被烘得溫熱,但我的膝蓋還是有點疼。羽絨服沒脫,捂著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放下手機,握住她搭在他腿上的那隻靴子的靴底,慢慢往上推。她的腿被抬起來,膝蓋彎曲,大腿幾乎貼上自己的胸口。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在沙發扶手上往後仰了一下,她用手撐住,瞪了他一眼。

“幹嘛?”

“看看你的靴底磨成什麼樣了,”他說,聲音很低很平,“這雙才穿了幾次?”

“四次。路走得比較多。”

他皺著眉,拇指用力按了按靴跟外側的皮革,那裡的紋路已經模糊了。“皮料不行,下次換一家定。”

“又不是你穿。”

“我看著不舒服。”

他們沒有再說話。他檢查完一隻靴子,換另一隻。她順勢把兩條腿都擱在他身上,整個人歪在沙發扶手上,閉著眼睛。皮風衣沒有脫,就那

麼披著,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整個過程沒有人看我。

但我跪在那裡,膝蓋貼著地板,手心朝上放在大腿上,腰挺直,低著頭。這個姿勢我已經很熟練了。不用人教,不用提醒,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

直到他再次開口。

“你養的?”他對她說,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

她睜開一隻眼睛,瞥了我一眼。“算是吧。”

“調教得怎麼樣?”

“還行。比夏天聽話了。”

他“嗯”了一聲,把她的腿從自己身上移開,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天花板上的吊燈晃了一下——不是真的晃,是我的錯覺,因為他的身體佔據了太多垂直方向的空間,讓人覺得整個房間都被拉伸了。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

我的視線裡出現了他的馬靴。粒麵皮,深黑色,鞋帶從腳踝一直系到膝蓋下方,每一道交叉都扎得很緊,把小腿勒出一道一道的橫向褶皺。靴筒內側的拉鍊拉到頂,拉鍊頭那顆小骷髏停在他膝彎的位置。靴底很厚,大概有三四釐米,橡膠紋路里嵌著細小的沙礫。他的腳很大,目測至少四十六碼,兩隻腳分開站著,寬度剛好卡住我的視野。

他沒有讓我抬頭。我也不敢抬頭。

他的手指伸下來,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抬。

那隻手很大,指節粗壯,指尖有薄繭,溫度很高。我的整個下巴被他捏在手心裡,像一顆被虎鉗夾住的核桃。他微微用力,我的臉被迫揚起來,仰角大到我幾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鼻孔。他低頭看著我,眼皮半垂,眼珠顏色很淺,幾乎是琥珀色的,在客廳的暖光下像兩顆透明的彈珠。

他看了我幾秒鐘。

然後鬆手,我的下巴落回去。

他轉過身,走回沙發,坐下來,重新把她的腿搬到自己的腿上。

“確實聽話。”他說。

這句話沒有褒義也沒有貶義,就是一個陳述句。

她把皮風衣裹緊了一點,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從風衣領口的縫隙裡,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像是滿足又像是無聊的笑。

客廳裡只剩下暖氣片咣噹咣噹的聲響。

我跪在那裡,膝蓋開始發麻。

茶几上那杯她沒給我的水,杯壁外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有一顆正慢慢地往下滾,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筆直的、透明的痕跡。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擱在他腿上的靴子滑落,靴跟磕在地板上,悶響一聲。他沒看她,彎腰把兩條過膝靴的靴筒併攏,整齊地放在茶几旁邊。

“起來。”他說。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他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皮革和雪松混著男性汗水的氣味。她從沙發扶手上撐起來,皮風衣從肩膀滑落一半,露出一側肩胛骨和黑色緊身衣的細吊帶。他沒回頭,手向後伸,手指張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被他拽著站起來,風衣徹底滑到腰際。

“自己走。”他說,嗓音壓得很低。

她沒說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走廊,赤腳和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輕重交錯。走廊盡頭的燈亮了一下,滅了。門開,門關。

我跪在原地,膝蓋從麻變成疼。

走廊那頭傳來一些聲音。很低,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放在床上,彈簧擠壓的吱呀。然後是他的聲音,幾個字,聽不清內容。她的回應更輕,像嘆息。

然後是

拉鍊的聲音。很長很連貫的一道,從某個高處一直拉到低處,金屬牙齒分離的細響密集得像下雨。拉鍊拉到底之後停頓了兩秒,又是一道,方向相反。兩道拉鍊。

皮革落地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輕。厚實的、沉重的、帶著體溫的皮風衣落在地板上,只是一聲悶悶的噗,像一本書合上。

然後是他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是走,是轉身。靴跟碾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像是什麼東西被擰緊了。

“過來。”他的聲音穿過走廊,穿透那扇關著的門,經過客廳的暖氣片和茶几上的水杯,落在我頭頂。

和她的“過來”不同。她的“過來”像鉤子,他的像鏟子。

我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走廊不長,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無聲。那扇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在走廊牆壁上切出一道薄薄的光片。

推開門。

房間很大。一張矮床,深色床單,枕頭很大很扁。一整面牆的衣櫃,鏡面門板反射著床頭燈的光。窗簾拉著,厚重的黑色絨布,不透一絲外面的光。

他站在床尾,背對著我。馬靴還穿著,但馬褲的皮帶解開了,金屬扣頭垂下來,和皮褲口袋的拉鍊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上半身的緊身衣脫了,赤著上身。

從背後看,他的體量更驚人。背闊肌從腋下展開,像兩扇半開的翅膀,越往下越窄,在腰際收成一個尖銳的V形。脊柱兩側的豎脊肌高高隆起,像兩條平行的山脈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腰帶以下,肌肉的纖維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肩胛骨被厚厚的肌肉覆蓋著,只有在手臂活動的時候才會隱約顯出骨頭的輪廓。

她的膠衣在床上。黑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的一件,從衣架上看過無數次的那種樣式。旁邊還有一瓶透明的潤滑劑,瓶身上印著外文字母,泵頭壓下去過,瓶口有一圈乾涸的殘留。

她站在床邊,背對著我。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蕾絲內衣和一條同材質的三角褲。從後面看,她的身材和夏天穿jk時完全不同——沒有布料的修飾,那些線條變得赤裸而直接。腰很細,從肋骨到髖骨有一個急劇的收窄,然後在臀部重新展開。臀部的弧度圓潤而緊實,不是鬆軟的脂肪,是肌肉。大腿從臀線往下,股二頭肌和半腱肌的肌腱在膕繩肌下端形成兩條清晰的繩索,一直延伸到膝彎。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表情,但耳尖是紅的。

“跪那邊。”她說,下巴朝床尾的一個角落揚了揚。

我走過去,膝蓋碰到地毯。那地毯很厚,長絨的,和客廳的木地板完全不同。房間裡暖氣更足,空氣乾燥而溫熱,混著潤滑劑淡淡的、幾乎沒有味道的化工氣息和他身上那股被體溫蒸出來的、帶點辛辣的男性體味。

他開始幫她穿膠衣。

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先擰開潤滑劑的泵頭,擠了一些在掌心,透明的液體從指縫間溢出來,滴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兩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掌對搓了幾下,然後貼上她的後背。

她微微弓了一下背,踮起腳尖,將赤裸的身體貼在他身上。他的手從她的肩胛骨開始,掌根壓著脊柱兩側,往腰的方向推。動作很大,力道很重,整個手掌展開,十指張開,像要把她背上的皮膚揉開一樣。潤滑劑在他掌心和她的皮膚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液膜,

每次推壓都會發出細微的、溼潤的摩擦聲。

他的手從她的腰側繞到前面,掌心貼著她的肋骨,拇指按在脊柱上,從後往前箍住她的軀幹。他的手指很長,從腰側伸到腹部,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幾乎在臍上碰到一起。她的腰在他雙手的環握裡顯得格外細——不是視覺上的細,是實實在在的、被兩隻手就能圈住的細。

她在發抖。不明顯,但我能看到她小腿的肌肉在微微顫動,腳趾蜷縮了一下。她臉紅得不行,坐在床上,朝我勾了勾手指,我跪爬過去,她將一條修長的玉腿搭在我肩膀上,她男友開始給大腿抹潤滑劑,我貪婪地嗅著她的體香,下體止不住變硬,她察覺到我的下體的變化,嬌嗔一聲,一腳將我踹翻,踩在腳底下,隨後將我踩在牆上,腳底抹油又嫩又滑,一隻玉足比我臉都大。

他把膠衣從床上拿起來。那件黑色的氯丁橡膠衣服像一攤融化的液體在他手裡垂下來,領口的位置撐開。他蹲下來——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脆響——把領口撐大,從她的腳開始套。膠衣經過腳踝、小腿、膝蓋、大腿,每往上拉一寸,黑色的材料就吞噬一寸她蒼白的皮膚。他拉到膝蓋的位置停下來,站起來,繞到她身後,把膠衣的後片提起來貼住她的後背,然後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抓住前片的邊緣,用力往中間合攏。

她深吸了一口氣。膠衣在她胸前合上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橡膠和橡膠貼合,空氣被擠出去的聲響。

然後是拉鍊。背後的拉鍊,從尾椎一直延伸到後頸。他用左手按住她後頸,固定住膠衣的領口,右手捏著拉鍊頭,緩慢而穩定地往上拉。那聲音密集而鋒利,像一百顆細小的牙齒一顆一顆地咬合。拉到肩胛骨之間的時候她往前傾了一下,他按住她後頸的手用了點力,把她壓回來。

“別動。”他說。

拉鍊繼續往上。經過脊柱的中點,經過胸椎的每一個棘突,一直拉到衣領的頂端。咔嗒一聲,拉鍊頭鎖死。

膠衣穿好了。

他從背後環住她,兩隻手從她的腰側伸到前面,開始調整。手掌從肋骨往下推,把膠衣裡面的空氣和多餘的潤滑劑往腰腹的方向趕。那些被擠出來的透明液體從領口和袖口的縫隙裡滲出來,沿著她的鎖骨往下淌,滴在他赤著的前臂上。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他調整完軀幹,開始處理四肢。握住她的手腕,把膠衣的袖子擼直,從肘關節一直捋到腕關節,確保材料的紋路和手臂的肌肉纖維方向一致。然後換另一隻手。然後是腿——他蹲下去,從大腿到膝蓋到小腿到腳踝,一寸一寸地按壓,讓膠衣完全貼合她腿部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肌腱。他的手法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像是在保養一臺精密的、昂貴的儀器。

他直起身,退後了一步。

那件膠衣在她身上就像第二層皮膚。不,比皮膚更皮膚。黑色材料緊貼著身體的每一個起伏、每一處凹陷,把她的肌肉線條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暴露出來。胸肌下緣的弧線,腹直肌縱向的溝壑,腹外斜肌斜向的纖維,股四頭肌內外側的對比——所有夏天在浴室裡燈光下半隱半現的東西,現在在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下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她站在那裡,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膠衣從脖子到

腳踝一絲不漏。但比裸露更赤裸。因為裸露會有陰影,有布料遮不住的地方。而膠衣把所有該遮的都遮了,卻把每一寸身體的形態都出賣了。

他繞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赤著上身,肌肉在燈光下油亮,青色的血管在胸肌和二頭肌的表面蜿蜒。皮靴還穿著,馬褲的皮帶垂著金屬扣頭。她穿著膠衣,光滑、漆黑、流線型,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女戰士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像山,一個像刃。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和之前在客廳捏我的一樣。但力道不同——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唇邊緣,微微往下拉,她的嘴唇分開,露出一點牙齒和舌尖。

“眼睛睜開。”他說。

她睜開眼睛。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側臉,但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和眼睛裡反射的燈光。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我沒見過的光——不是夏天看相框時那種柔軟的、含羞的光,而是一種更烈的東西,像酒精,又燙又亮。

他沒有吻她。拇指從她下唇滑到嘴角,沿著下頜線往後,經過耳垂,插進她後腦勺的頭髮裡。五指收攏,握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臉貼上他赤裸的胸膛。那層膠衣和他皮膚之間的接觸沒有聲音。他的胸肌在她臉部的擠壓下微微變形,乳白色的皮膚和黑色的氯丁橡膠,一邊溫熱,一邊微涼。

他低頭,嘴唇壓在她頭頂的髮旋上。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房間角落裡——我的身上。

我還是那個姿勢。跪著,手心朝上放在大腿上,腰挺直。膝蓋已經感覺不到地毯的絨長了,整個下半身像被泡在冰水裡又用火烤過,麻和刺交替出現。

他看著我的那雙眼睛和看她的完全不同。看她是熱的,看我是冷的。那種冷不是冬天室外的那種冷——那種冷你穿厚點就能扛過去。是他媽的真空的冷,沒有介質傳熱,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體溫流失,什麼都做不了。

他把目光收回去,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暖氣片的水聲,樓上隱約的腳步聲,她膠衣摩擦的細響,他的呼吸——長而深,每次呼氣的時候她頭頂的碎髮會飄一下。

我跪下來,把水杯舉過頭頂。

他伸手接過去。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可能是在看我灑水的那隻手。

然後他一口氣喝完了。

空杯遞回來,我接住。杯壁上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溫熱的,和他身體的溫度一樣。

他沒有再說話。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跪在角落裡,抱著那隻空玻璃杯,玻璃杯壁上他的指紋和我的指紋疊在一起,在燈光下閃著油光。

我發覺她男友的下體也不安地動著,但儘管穿著皮褲,仍能感受到那驚人的尺寸,沒有完全勃起也至少有二十釐米。

“你那東西也配露出來丟人,人又矬又窮,下面也小得可憐,都沒我靴根長,二級殘廢。”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譏笑道。她男友一隻手將我抓著拎起來,她在膠衣外又戴了一雙皮手套,穿了一雙高跟皮靴,整個人勉強和她男友身高持平。她一把抓住我的下體,充血腫脹的下體被皮手套一刺激瞬間射出一道先走液,白花花的在黑皮手套上。“真噁心,這麼敏感,能堅持多久,半分鐘不到吧

。”她甩了我一巴掌,將先走液抹在我臉上。兩根纖細修長的手指夾出我的舌頭,“舔乾淨。”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貪婪地舔舐著自己的精華她伸出一根中指,比了比我的下體,隨及大笑,“他那東西還沒我一根手指長,還配叫做男人。”她拿出一包粉末,倒在手心上,往我身上擦,尤其是下面,不一會兒我身上開始發燙,下體腫的厲害,是春藥,我反應過來。她又往手心裡擠了一些潤滑膏,一隻手抓住我的下體,瘋狂擼動,另一隻手環住她男友的肩膀,兩人相擁,我被夾在中間,呼吸困難。短短一分鐘我被榨了三次,下體萎縮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