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老師的保姆
楊裡第一次見到郭紫欣,是在去年九月的教職工大會上。九月初的南方小城還悶熱得像蒸籠,學校大禮堂的老舊空調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楊裡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等著這場冗長的會議結束。他在這所私立中學做行政工作已經三年了,說白了就是打雜的,哪裡缺人往哪頂,工資不高不低,活不重不輕,日子過得像杯溫水,不燙嘴也不解渴。
“下面介紹今年新入職的幾位老師——”楊裡抬起頭,本來只是隨便看一眼,結果這一眼,讓他整個人釘在了座位上。講臺上站著一個女孩,個子不算高,目測一米六出頭,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配一條深藍色的過膝裙,長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像是剛燙過不久。她的五官說不上多驚豔,但勝在乾淨舒服,尤其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讓人覺得整個昏暗的禮堂都亮堂了幾分。
“大家好,我叫郭紫欣,畢業於海濱師範學院中文系,這學期擔任初一(3)班的語文老師,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點軟糯的口音,像是這片地方的人,但又不太像。楊裡聽完自我介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追。他這人吧,說不上多優秀,但勝在臉皮厚,膽子大,追女孩從來不怵。大學時候追過系花,雖然沒成,但好歹也混了個臉熟。工作之後也談過兩個,都是學校的老師,後來因為各種原因分了。那些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現在看上了郭紫欣。會議一散場,楊裡就行動了。他假裝去接水,在教學樓走廊上“偶遇”了郭紫欣。她正抱著一個紙箱子,裡面裝滿了新領的教材和教具,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郭老師,我幫你拿吧。”楊裡笑著湊上去,不由分說就把箱子接了過來。郭紫欣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睛:“謝謝你啊,你是……”“楊裡,行政辦公室的,叫我小楊就行。”他故意說得隨意,心裡其實已經緊張得砰砰跳了,“你教哪個班?我給你送到辦公室去。”“初一(3)班,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東頭。”楊裡抱著箱子,跟她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他打聽出郭紫欣今年二十二歲,剛畢業,不是本地人,在學校附近的小區租了個單身公寓住。她喜歡看書,喜歡喝咖啡,週末偶爾會去電影院看場電影。這些信息對楊裡來說,簡直是寶藏。從那天起,楊裡開始了他的追求攻勢。每天早上一杯熱拿鐵放在郭紫欣辦公桌上,雷打不動;她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桌上必定擺著她愛吃的那種小零食,什麼芒果乾、夏威夷果、蔓越莓曲奇,楊裡都摸清了;下雨天他“恰好”帶著傘,天冷了“順手”多帶了一件外套,甚至連郭紫欣隨口提了一句“最近有點上火”,下午他就把一兜雪梨和菊花茶放到了她桌上。同事們很快都看出來了,開玩笑說楊裡這是要把郭老師寵上天。郭紫欣一開始還挺不好意思的,每次都說“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但楊裡每次都是一副“這有什麼,舉手之勞”的表情,她也就不太好拒絕了。可事情遠沒有楊裡想得那麼簡單。他約郭紫欣吃飯,她說最近忙,改天吧;約看電影,她說不太想去;約喝咖
啡,她說喝咖啡容易失眠。總之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是不軟不硬地擋回來。楊裡不是沒被人拒絕過,但像郭紫欣這樣,糖衣照收,炮彈全擋的操作,他還真是頭一回遇到。他心裡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畢竟人家姑娘確實沒答應過他什麼,那些咖啡零食,也都是他自己主動送的,總不能怪人家收了吧?這麼折騰了一個多月,楊裡實在忍不住了。他覺得自己得找個機會,把話說清楚,成不成的,總得有個結果。那天是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整個校園安靜下來。楊裡在郭紫欣辦公室門口等了快半個小時,才看見她抱著一摞作業本慢慢走過來。
“郭老師,我有話想跟你說。”郭紫欣站住了,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似的。她把作業本放到旁邊的桌子上,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歪著頭看他:“你說。”楊裡深吸一口氣,把在心裡排練了幾十遍的話說了出來:“紫欣,我喜歡你,從第一次在大會上見到你就喜歡你。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這個人有點冒失,但我是認真的,你給個機會,我們試試好不好?”說完這些話,他感覺自己手心全是汗。郭紫欣安靜地聽完了,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楊裡,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她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是說實話,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楊裡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笑臉:“沒關係,我可以等,我們慢慢來——”“你等不了的。”郭紫欣打斷了他,忽然話鋒一轉,“而且,你知道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什麼毛病?”郭紫欣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白色帆布鞋,又抬起頭來看著楊裡,嘴角微微上揚:“我在校外租的房子住,每天最煩的事情就是洗襪子。你知道嗎,回到家累得要死,還要洗那些臭襪子,煩都煩死了。”楊裡一愣,完全沒搞懂她在說什麼。郭紫欣見他那副懵了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我是說,如果你真想追我,就先解決我的煩惱吧。我現在最大的煩惱就是不想洗襪子,你要是能找個人來幫我洗襪子、打掃衛生、做飯什麼的,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她說完,也不等楊裡反應,抱起作業本就走了。楊裡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耍了,但又覺得這好像是個機會。他反覆琢磨郭紫欣的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洗襪子?找人來洗襪子?這是什麼奇怪的要求?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也許是個突破口。郭紫欣沒有一口拒絕他,反而提了個條件,這至少說明她不是完全沒有想法。至於洗襪子這事兒,聽起來是有點奇葩,但也不是辦不到。不就是找個阿姨嘛,花錢就能解決的事。楊裡想通了這一點,心情頓時好了不少,甚至有點感激郭紫欣給他指了條明路。他興沖沖地回到家,一路上都在盤算著去哪裡找個靠譜的家政阿姨。然而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工資卡里,餘額已經不多了。楊裡到家的時候,他媽陳英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陳英今年五十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她是那種典型的操心命,年輕時在紡織廠上班,下崗後又去超市幹了十幾年,後來又
到學校食堂幫工,一輩子沒閒過。她的手上全是繭子,指節粗大,腰也彎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楊裡看著心疼,總勸她別幹了,她總說“不干你哪來的錢娶媳婦”。說起來,楊裡在這所學校的工作,還是陳英託了關係才進去的。她一輩子就認一個理——兒子得有個穩定工作,不然連老婆都找不到。楊裡工作穩定了,她又開始攢錢,說要給兒子買房,不然哪個姑娘願意嫁過來。楊裡有時候覺得他媽挺可悲的,一輩子就圍著他轉,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但更多時候,他覺得他媽挺偉大的,因為他知道,沒有陳英,就沒有他今天這點體面。
“媽,你肩膀還疼不疼?”楊裡換了鞋,走過去在陳英旁邊坐下。
“老毛病了,不礙事。”陳英擺擺手,眼睛還盯著電視裡的婆媳劇,“今天食堂忙不忙?你們學校那個新來的女老師,長得挺好看的那個,有沒有戲?”楊裡被她這麼一問,心裡更煩躁了。他媽什麼都好,就是太關心他的終身大事,三天兩頭就要問一次,比查崗還積極。
“媽,我跟你說個事。”楊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想請個阿姨,幫人打掃一下衛生,做做飯什麼的,一週去個三四天就行。”陳英終於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了,皺著眉頭看著兒子:“請阿姨?多少錢一個月?”“我打聽過了,大概兩千左右吧。”“兩千!”陳英一下子坐直了,聲音都高了八度,“兩千塊錢你請什麼阿姨?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你以後還要不要買房了?你是不是又看上哪個姑娘了?”楊裡被她一連串的問題轟得頭疼,但又不想說實話,只好含糊地說:“是我們學校一個老師的忙,幫一下而已。”“哪個老師?男的女的?”“媽——”“是不是那個長得好看的?”陳英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湊過來一臉興奮,“是不是那個新來的?你給她請阿姨?你跟人傢什麼關係你就給她請阿姨?你是不是在追人家?”楊裡徹底投降了。他太瞭解他媽了,一旦被她嗅到一點風聲,就能把整件事扒得底褲都不剩。
“媽,是,我在追她。”楊裡承認了,“她工作忙,沒時間收拾屋子,我就想幫幫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追個姑娘多難,花點錢是應該的。”陳英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情緒上,三分心疼,三分無奈,四分心疼錢。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楊裡意外的話。
“請什麼阿姨,我去給她洗。”楊裡愣住了:“媽,你肩膀疼,上不了班——”“上不了班是不假,但洗個衣服拖個地還能行。”陳英說著,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食堂那個活太重了,我本來也打算辭了。你爸走得早,我這輩子就盼著你成家,你要是真能把這個姑娘追到手,媽給她當牛做馬都願意。”楊裡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告訴陳英,那個姑娘的要求有點過分,他想告訴她,其實他可以自己想辦法,他想告訴她,他不忍心讓她去伺候別人。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太想追到郭紫欣了。那種想,已經不只是喜歡,更像是一種執念,一種賭氣,一種“我偏要把你拿下”的不甘心。他已經在這個姑娘身上花了太多心思
和精力,如果就這麼放棄了,他覺得自己會憋屈死。
“那這樣,媽,你就當是去幫忙的,我跟她說好了,一個月給你開工資。”楊裡斟酌著說,“不多,三百,就當是零花錢。”陳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三百就三百,媽不挑,只要你能把媳婦娶回來,媽一分錢不要都行。”楊裡心虛地別過臉去,不敢看他媽的眼睛。那三百塊錢,他當然不打算讓郭紫欣出,他打算從自己的工資裡每個月扣出來給他媽。郭紫欣那邊,他就說是找了個阿姨,一個月三百塊——反正她也不會在乎這點錢,她只是不想洗襪子而已。說幹就幹。楊裡第二天就去找了郭紫欣,把他媽願意來幫忙的事說了,當然,沒說那是他媽,只說是認識的一個阿姨,人很勤快,一個月三百塊錢,看看行不行。郭紫欣聽完,先是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讓楊裡心裡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會這麼答應似的。
“三百塊錢,請一個阿姨來給我洗襪子、打掃衛生?”郭紫欣靠在辦公椅上,轉著筆,慢悠悠地說,“你這人情送得可真夠大的。”楊裡撓撓頭:“都是認識的人,也不好要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了。”“那行吧。”郭紫欣答應得很爽快,爽快得讓楊裡有點不真實的感覺,“讓你那個阿姨什麼時候來?我把地址發給你。”“隨時都行。”“那就下週一吧。”郭紫欣把地址發到了楊裡的手機上,又加了一句,“對了,讓你那個阿姨準備好,我這人要求挺高的。”楊裡當時沒把這話當回事,心想不就是打掃衛生嘛,他媽幹了一輩子活,這點事還能難倒她?他不知道的是,郭紫欣說的“要求挺高”,和他理解的“要求挺高”,完全是兩碼事。週一早上,陳英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拎著抹布和清潔劑就出門了。郭紫欣租的小區離學校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就到了,是個新小區,環境不錯,一室一廳的小戶型,裝修也還湊合。陳英按了門鈴,開門的正是郭紫欣。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下面是條灰色的短褲,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丸子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她腳上踩著一雙粉色拖鞋,腳趾甲塗著淡淡的豆沙色指甲油,看起來精緻又隨意。陳英看到她第一眼,心裡就暗暗點了頭——這姑娘長得確實好看,配她兒子綽綽有餘。
“阿姨好,你就是楊裡說的那個……家政阿姨?”郭紫欣打量著陳英,語氣說不上熱情,但也不算冷淡。
“對對對,我姓陳,叫我陳姨就行。”陳英笑著說,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打量房間。房間不算髒,就是東西擺得有點亂。沙發上堆著幾件衣服,茶几上有沒收拾的外賣盒,地上有幾雙隨意脫下來的鞋子。最顯眼的是電視櫃旁邊那個塑料收納筐,裡面滿滿當當地塞著一堆襪子,有白色的運動襪,有黑色的短絲襪,還有一些帶花邊的船襪,五顏六色地堆在一起,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陳英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姑娘,襪子攢了多少天沒洗了?
但面上她什麼都沒說,放下手裡的東西就開始忙活起來。她先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了,然後把沙發上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裡,接著開始掃地拖地。她幹活麻利,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客廳臥室廚房
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最後,她來到了那個襪子收納筐前。
“姑娘,這個襪子我幫你洗了?”陳英回頭問了一句。郭紫欣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聞言頭都沒抬,淡淡地“嗯”了一聲。陳英蹲下來,伸手從筐裡抓起一把襪子。那氣味一下子撲面而來,不算特別難聞,就是一種腳汗和棉布混合後的味道,帶著一點點酸,說不上臭,但絕對不好聞。陳英皺了皺鼻子,也沒太在意,她這輩子什麼味道沒聞過,食堂後廚的泔水桶都比這個衝。她把這些襪子拿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一隻一隻地搓洗。洗到第三隻的時候,她發現其中一隻白色船襪的腳底部位有一塊泛黃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之後留下的。陳英湊近聞了聞,還是那股味道,只不過更濃了一些,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一絲說不上來的香氣,像是沐浴露的味道,又像是別的什麼。陳英沒多想,三兩下就把所有襪子搓完了,擰乾,掛在陽臺上。白襪子掛在陽光下,隨風輕輕擺動,看起來乾淨又整齊。做完這一切,陳英看了看錶,才十點半。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客廳,跟郭紫欣說:“姑娘,都收拾好了,你看還有什麼要做的?”郭紫欣終於抬起頭來,看了陳英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阿姨,你幹活倒是挺利索的,不錯。”陳英聽了這話,心裡還挺高興的,覺得自己沒給兒子丟臉。
“那我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行,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帶個大點的收納袋。”郭紫欣說著,又低頭刷起了手機,“我覺得我襪子攢不了幾天就得洗一次,你一週來三次吧,週二週四週六,行不行?”“行行行,沒問題。”陳英滿口答應,拎著包走了。第一次“上班”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陳英回到家,楊裡已經下班了,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媽,今天怎麼樣?”楊裡裝作不經意地問。
“挺好的,那姑娘人不錯,家裡也不髒,就是襪子攢了一堆。”陳英笑著說,“媽給她洗了,洗得乾乾淨淨的。”楊裡嗯了一聲,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想著,就這樣吧,就當是找了個兼職,他媽也不累,一個月三百塊錢,他自己出得起。至於郭紫欣那邊,只要她滿意了,對他的態度應該會慢慢好起來吧?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第二次去的時候,郭紫欣的態度變了。不是變差了,而是變得更隨意了,隨意到讓陳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她剛進門,郭紫欣就指著地上的一雙白襪子說:“阿姨,這雙我今天剛脫的,你先洗這個,我明天要穿。”陳英愣了一下,心想剛脫的襪子還洗什麼?但她沒多問,彎腰撿起那雙襪子,拿到衛生間去洗了。洗完出來,郭紫欣又說話了:“阿姨,你幫我把臥室的地板擦一下,要用那個蒸汽拖把,水箱裡加了那個清潔液,用之前要先預熱三分鐘。”陳英一一照做。她在郭紫欣家裡越來越像個陀螺,被各種指令抽打著轉來轉去。郭紫欣的要求也越來越細,細到茶几上的水杯要怎麼擺,衣櫃裡的衣服要怎麼疊,甚至衛生間的毛巾要折成什麼樣的形狀掛回去。陳英雖然覺得這姑娘有點難伺候,但想著為了兒子的幸福,忍了。第三次去的時候,郭紫欣開始挑刺了。
“阿姨,你看這雙襪子,你上次是不是沒
洗乾淨?這上面還有印記呢。”郭紫欣拎著一雙洗過的白襪子,在陳英面前晃了晃,表情不悅。陳英湊近一看,那印記淡得很,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郭紫欣已經把襪子扔到了她臉上。
“重洗。”那隻襪子啪地打在陳英臉上,彈了一下,落在了地上。陳英呆了一秒,然後默默彎腰撿起襪子,轉身去了衛生間。她蹲在水池邊,搓著那雙襪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她這一輩子,從沒被人這樣對待過,哪怕是以前在紡織廠當臨時工的時候,組長也沒把東西往她臉上扔過。但她忍了。她告訴自己,這是個年輕姑娘,可能脾氣大了點,不是故意的。而且她是為兒子來的,不能給兒子惹麻煩。洗完襪子,陳英出來的時候,郭紫欣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吃葡萄。她看了陳英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甜絲絲的,跟剛才判若兩人。
“阿姨,我剛才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裡去。”她把葡萄皮吐到紙巾上,聲音軟軟的,“我就是有點強迫症,看不得東西不乾淨。”陳英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是我沒洗仔細,下次注意。”郭紫欣滿意地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腳:“阿姨,我這腳今天走了好多路,酸得很,你會按腳不會?”陳英又愣了一下。按腳?她又不是按摩師,哪會按什麼腳?但她看著郭紫欣那雙明亮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太會,但我可以試試。”“那你試試唄。”郭紫欣把兩隻腳從拖鞋裡抽出來,伸到陳英面前。那是一雙很漂亮的腳,不大,腳型修長,腳趾勻稱,指甲上塗著豆沙色的甲油。腳背白皙細膩,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腳底粉嫩嫩的,沒有多少老繭。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皮革和沐浴露的味道,不濃烈,就是那種穿了皮鞋走了一天路之後會有的正常氣味。陳英蹲下來,把郭紫欣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笨拙地按了起來。她不知道什麼手法,就是胡亂地捏,從腳趾捏到腳後跟,從腳背按到腳底。郭紫欣時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在評價又像是在享受。
“阿姨,你力氣太小了,用點勁。”陳英加了把力氣,郭紫欣的腳在她手心裡微微出汗,那種氣味更明顯了一些。陳英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是心理上的。她在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按腳,而這個姑娘,她兒子正在追。但她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因為她是來“上班”的,拿了錢的——雖然只有三百塊錢。那之後,洗襪子和按腳成了陳英的固定工作內容。每次來,郭紫欣都會攢下至少三四雙襪子,有時候是運動之後脫下來的,汗津津的;有時候是穿了絲襪在外面走了一天,絲襪的腳底部位磨得發黑,混合著腳汗和塵土,氣味比棉襪要濃烈得多。陳英洗著那些襪子,聞著那些味道,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不僅僅是來做家務的,好像還有點什麼別的什麼角色,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直到有一天,楊裡下班回來,陳英跟他說了一句話,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兒子,你跟那個郭老師怎麼樣了?我看她挺喜歡你的,今天她還跟我提起你了。”楊裡一聽這話,心裡一喜:“她跟你說什麼了?”“她就說……你人挺好的,就是
有時候太急了。”陳英笑著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傳遞的是什麼信息,“媽覺得有戲,你彆著急,慢慢來。”楊裡開心了一晚上,覺得這三百塊錢花得太值了。他完全不知道,郭紫欣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種“喜歡”,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玩味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小玩具。他還沉浸在“女神對我有好感”的美夢裡,絲毫沒察覺到,他親手把他媽推進了一個怎樣的深淵。而真正的深淵,在那天下午才剛剛開啟。第四次去的時候,陳英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按門鈴。不是她不想來,是上次的經歷讓她心裡有點發怵。她活了五十二年,從沒給人按過腳,更沒被人把襪子扔到臉上過。可回到家,看著楊裡那張滿懷期待的臉,她又把所有的委屈都嚥了回去。兒子說了,郭老師最近對他的態度好了不少,偶爾會主動跟他說話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有戲啊!當媽的,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還有什麼不能忍的?門開了,郭紫欣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寬鬆的黑色吊帶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鎖骨,頭髮散著,看起來剛洗過,還帶著潮氣。她腳上踩著一雙厚底涼拖,腳趾甲換了個顏色,這次是大紅色,鮮豔得像剛滴下來的血。
“阿姨,你今天來得有點晚。”郭紫欣倚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陳英趕緊賠笑:“路上有點堵,下次我早點出門。”“進來吧,今天活不少。”郭紫欣轉身往屋裡走,陳英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客廳比上次來的時候亂得多。地上散落著幾團紙巾,茶几上擺著沒吃完的外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辣粉的味道,混著某種甜膩的薰香,聞著有點上頭。最顯眼的是沙發旁邊那一堆——不是一雙兩雙,而是整整七八雙襪子,東一隻西一隻地散在地上,有的捲成一團,有的被踩扁了,像是什麼東西褪下來的皮。陳英看著那堆襪子,心裡嘆了口氣。她放下包,蹲下來開始一隻一隻地撿。撿到第三隻的時候,她發現那隻襪子的腳底部位溼了一片,摸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她不動聲色地把襪子放到一邊,繼續撿。
“阿姨,你先別撿那些了。”郭紫欣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來,“來幫我鋪一下床單,我一個人弄不好。”陳英放下襪子,走進臥室。郭紫欣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套新床單,淡紫色的,帶著蕾絲花邊,看著就不便宜。
“你幫我把舊的拆了,套上這個新的。”郭紫欣把床單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到飄窗上,掏出手機開始刷。陳英應了一聲,彎腰去拆舊床單。剛拆到一半,郭紫欣忽然開口了,語氣漫不經心的:“阿姨,你兒子最近怎麼樣?我看他這兩天好像心情不太好。”陳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裡一緊:“怎麼了?他跟你說什麼了?”“沒說什麼,就是感覺他有點不太對勁。”郭紫欣把手機放下,看著陳英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可能是追我追得太辛苦了吧。”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陳英聽了卻心裡一酸,她兒子她是知道的,楊裡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重得很。追郭紫欣這段時間,他整個人都變了,以前下班回家還會看看球賽打打遊戲,現在整天抱著手機,要麼就是唉聲
嘆氣的。
“姑娘,阿姨跟你說句實在話。”陳英轉過身來,看著郭紫欣,聲音有點發緊,“楊裡這孩子,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他心眼好,對人是真心的。你要是覺得他還可以,就給個機會試試,要是不行……你就跟他說明白,別讓他吊著。”郭紫欣聽了這話,沒有像陳英預想的那樣生氣或者不耐煩。她反而笑了,笑得很甜,甜得有點不正常。
“阿姨,你倒是挺疼你兒子的。”她從飄窗上跳下來,赤著腳走到陳英面前,仰著臉看她,“那你也應該知道,想讓一個女孩子接受你兒子,光靠他自己努力是不夠的,還得看當媽的誠意,對吧?”陳英愣了一下,沒太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根本就沒有發現郭紫欣已經猜到自己是楊裡的媽媽了,而不是一個普通阿姨。郭紫欣伸出手,把陳英肩上的一根頭髮拈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她說:“阿姨,你繼續鋪床單吧,鋪好了出來找我,我還有別的事要你幫忙。”陳英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但沒來得及細想,轉身繼續鋪床單了。鋪好床單出來,陳英發現郭紫欣已經坐到了客廳的地毯上,雙腿伸直,腳搭在茶几邊緣,正拿著一瓶指甲油在補腳趾甲的顏色。她塗得很仔細,一隻腳已經塗好了,大紅色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另一隻腳塗了一半。
“阿姨,你過來。”郭紫欣頭也沒抬,朝陳英招了招手。陳英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坐下。”郭紫欣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地毯。陳英猶豫了一下,慢慢蹲下來,然後坐到了地毯上。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郭紫欣腳邊,離那雙塗了一半指甲油的腳不到半米遠。那股氣味又飄過來了,和上次一樣,皮革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但這次多了一點指甲油的化學氣味,刺鼻又甜膩。
“幫我把另一隻腳塗完。”郭紫欣把小刷子遞到陳英面前,指甲油瓶子裡還剩小半瓶紅色的液體。陳英接過刷子,有點手足無措:“我……我沒塗過這個,怕塗不好。”“沒事,塗出邊了也沒關係,反正待會兒還要洗腳。”郭紫欣把那隻沒塗的腳伸過來,腳趾張開,等著。陳英深吸一口氣,一手拿著刷子,一手輕輕握住郭紫欣的腳踝。那截腳踝很細,皮膚滑膩,握在手裡像握住一段絲綢。她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蘸了指甲油,往郭紫欣的大腳趾上塗。紅色的液體在趾甲上鋪開,她塗得慢,怕塗出去,結果塗出來厚薄不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
“阿姨,你這手藝不行啊。”郭紫欣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算了算了,你別塗了,我自己來。”她把腳縮回去,拿過刷子三兩下就把剩下的塗完了。塗完之後她把兩隻腳並在一起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忽然抬起腳,把塗好的腳趾對準陳英的臉。
“阿姨,你幫我吹吹,這樣幹得快。”陳英看著那十個塗滿紅色指甲油的腳趾頭,離她的臉不到十釐米,那股指甲油的味道直衝鼻腔。她猶豫了一秒,然後低下頭,輕輕對著那些腳趾吹氣。她吹得很輕,怕把沒幹的指甲油吹花了。溫熱的氣息拂過郭紫欣的腳趾,郭紫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像是在享受什麼頂級服務。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郭紫欣把腳收回去,站起來,“阿姨,你幫我把那些襪子洗了吧,我先去洗個澡。”說
完她就轉身進了浴室,門沒關嚴,水聲嘩嘩地傳出來。陳英慢慢從地毯上站起來,膝蓋有點發麻。她走到那堆襪子旁邊,蹲下來,一隻一隻地撿起來,抱到衛生間。郭紫欣在洗澡,浴簾拉上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水汽後面晃動。陳英低下頭,把襪子泡進水池裡,倒了洗衣液,開始搓洗。洗著洗著,她的眼眶又酸了。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只是來幫忙做個家務,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像個保姆,倒像是個……她不敢往下想。洗好襪子,晾好,陳英準備走的時候,郭紫欣從浴室出來了。她裹著一條浴巾,頭髮溼漉漉地搭在肩上,赤著腳踩在瓷磚上,留下一串水印。她看到陳英拎著包要走,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阿姨,你等一下。”陳英停下來,轉身看著她。郭紫欣走到她面前,浴巾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她伸出手,把陳英肩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洗衣液泡沫擦掉,然後笑了一下。
“阿姨,今天辛苦你了。”她說,語氣真誠得不像假的,“對了,下次你來的時候,幫我帶一雙新襪子吧,我要那種純棉的白色短襪,腳踝那裡要帶花邊的。”“行,什麼牌子的?”“隨便,你看著買就行。”郭紫欣說著,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阿姨,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楊裡說。”陳英心裡一緊:“什麼事?”“你兒子這個人吧,其實挺好的,就是太急了。”郭紫欣眨眨眼睛,“我這個人比較慢熱,得慢慢來。你讓他別催我,該怎麼做他心裡有數。”陳英聽了這話,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她以為郭紫欣這是在給她吃定心丸,意思是這事還有戲,只要她繼續好好表現,兒子就有希望。
“好好好,我不跟他說,你也別急,慢慢處。”陳英笑著應了,拎著包出了門。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腳剛走,郭紫欣就拿起手機,給楊裡發了條消息:“今天你找的那個阿姨來了,人挺好的,幹活也利索,就是話有點多。”楊裡秒回:“她跟你說什麼了?”郭紫欣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後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看著那些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的白襪子,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她覺得這一切太好玩了。接下來的兩週,陳英每週去三次,週二次週四次週六,雷打不動。她漸漸摸清了郭紫欣的生活規律——週二和週四她下午有體育課,會穿運動鞋,襪子會特別溼;週六她通常一整天不出門,穿著居家拖鞋,襪子不髒但會攢一堆。郭紫欣對她的態度也在悄悄變化。最開始是客氣中帶著疏離,後來變成了隨意中帶著挑剔,現在則是完全放開了,像是在使喚一個自家的傭人,不,連傭人都算不上,更像是在使喚一件會動的工具。陳英給她洗襪子,給她按腳,給她塗指甲油,給她吹頭髮,給她鋪床疊被,給她煮咖啡,給她熱牛奶,給她拿外賣,給她倒垃圾。她能感覺到郭紫欣對她的態度越來越輕慢,越來越隨便,但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感覺。直到有一次,郭紫欣讓她做了一件讓她徹底崩潰的事。那天是個週六,陳英照常去了郭紫欣家。一進門,她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郭紫欣歪在沙發上,頭髮亂糟糟的,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手裡還拿著半罐啤酒,茶
几上散落著好幾個空罐子。
“姑娘,你喝酒了?”陳英放下包,走過去想幫她收拾。
“別管那些。”郭紫欣醉醺醺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阿姨,你今天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個事。”陳英在她旁邊坐下,等著她說話。郭紫欣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陳英完全沒想到的話:“阿姨,我今天跟我媽吵架了。”陳英一愣。在她眼裡,郭紫欣一直是個驕傲的、高高在上的姑娘,像是從不會有什麼煩惱,更不會跟人傾訴什麼。可現在她這副樣子,分明就是個受傷的小女孩。
“怎麼了?跟媽媽吵架了?”陳英的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她是個當媽的,最聽不得孩子跟父母鬧矛盾。郭紫欣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她說我不好好工作,說我亂花錢,說我交的朋友都不正經……她根本就不理解我,什麼都管,什麼都管!”陳英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感。她想起了楊裡小時候,也經常跟她吵架,說什麼“你根本不懂我”,那時候她覺得又氣又心酸。現在看著郭紫欣,她忽然覺得這姑娘也沒那麼可怕,她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姑娘,你媽也是為你好。”陳英拍了拍她的肩膀,“當媽的,哪個不是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她管你,是因為她在乎你。”郭紫欣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陳英,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阿姨,你真好,比我媽好多了。”陳英被她抱得一愣,但很快心就軟成了一攤水。她輕輕拍著郭紫欣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好了好了,不哭了,阿姨在呢。”就這麼抱了一會兒,郭紫欣忽然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擦了擦眼淚,笑了:“阿姨,你幫我個忙。”“什麼忙?”“我腳痠,你幫我按按。”陳英差點沒反應過來。剛才還在哭訴跟媽媽吵架的事,下一秒就讓按腳,這轉變也太快了。但看著郭紫欣那雙紅紅的眼睛,她不忍心拒絕。
“好好好,你躺著,我給你按。”郭紫欣重新躺回沙發上,把兩隻腳擱在陳英腿上。陳英低下頭,開始給她按腳。按著按著,郭紫欣忽然說了一句讓她差點把手裡的腳扔出去的話。
“阿姨,你舔一下。”陳英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我說,你舔一下。”郭紫欣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跟剛才哭訴的樣子判若兩人,“我這腳今天走了好多路,腳底板癢癢的,你幫我舔一下,就當是幫我撓癢癢了。”陳英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舔腳?這是人說的話嗎?她是來幫忙做家務的,不是來幹這種事的!
“姑娘,這……這不合適。”陳英艱難地說,聲音都在發抖,“你要是腳癢,我幫你撓撓,或者你去洗個腳——”“我就想讓你舔。”郭紫欣打斷了她,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眼神也變得鋒利起來,“阿姨,你是不是不想幫我了?”“不是不是,我……”“你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郭紫欣把腳從陳英腿上收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她,“你回去吧,以後也不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