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大小姐的腳下
第一章
我從記事起就知道,我是這個家裡最重要的東西。
不對,應該說,我是這個家裡唯一重要的“人”。
母親抱著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總是把我摟得緊緊的,嘴裡唸叨著“媽媽的寶貝兒子”、“林家的命根子”。而婷婷——我那比我小三歲的妹妹——只能遠遠地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看著我們。有時候她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想要爬上沙發,想要和母親也親近親近,但母親總是不耐煩地揮手趕開她,就像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去去去,女孩子家家的湊什麼熱鬧,去找你奶奶去。”
那時候我還不太明白,為什麼母親對我和對婷婷的態度差這麼多。只是每一次看到婷婷被趕走時那張委屈但又不敢哭出來的小臉,我心裡都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自己真的比她更高級、更配被愛的確認感。
後來我漸漸長大了,從親戚們的聊天裡、從父母與鄰居的閒談裡,慢慢拼湊出了這個家的運行邏輯。林家三代單傳,到了父親這一輩,生兒子已經不只是“臉面”的問題,而是關乎整個家族能不能“延續香火”的生死大事。母親懷婷婷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盼著是個男孩,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孩,奶奶據說整整三天沒吃飯。而後母親又懷了我——這個讓全家都沸騰起來的“帶把的”。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這個家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愛、所有的期待,就天然地、理所當然地、毫無爭議地屬於我。
而婷婷,不過是個“意外”。
是那種在計劃生育的年代裡,如果先有了兒子就不會被生下來的存在。
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我和婷婷打架,不管是為什麼,最後捱罵的一定是婷婷。母親會指著她的鼻子罵:“你一個女孩子家的,和你哥哥動什麼手?你哥以後是要頂門立戶的,你是個什麼東西?”父親呢,父親更直接,他會一把揪過婷婷,朝著她屁股上就是幾巴掌,邊打邊說:“讓你不懂事!讓你不懂事!”
而我就在旁邊站著,看著妹妹嚎啕大哭,心裡甚至有些得意。那時候我已經隱約地知道,不管我做什麼,在這個家裡都是對的。而婷婷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
於是我開始變本加厲地欺負她。
我記得有一次——那時候我大概是小學四年級,婷婷剛上一年級——學校發了一張獎狀,她得了三好學生,興沖沖地跑回家,想要貼在牆上。可是牆上那唯一一面可以用來貼獎狀的地方,早就被母親專門留給我了——雖然我成績一般,偶爾能拿個進步獎,但母親總說那面牆是“留給雪峰將來拿大獎狀貼的”。婷婷的獎狀自然是沒有資格上那面牆的,她就只能貼在角落裡。
我看她不順眼,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把她的獎狀撕了下來,在上面畫了一隻王八,然後重新貼回去。等婷婷回來發現後,氣得小臉通紅,跑到母親面前告狀。母親瞥了她一眼,懶洋洋地說:“不就是一張破紙嗎?撕了就撕了,你學習好又有什麼用?將來不還是要嫁出去的?”
我站在母親身後,朝婷婷吐舌頭做鬼臉。婷婷瞪著我,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硬是一顆都沒掉下來。
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那些淚水不是忍回去了,而是被她存進了心裡,連同每一次被不公平對待
時產生的恨意,一起存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池子裡。那個池子,在多年以後,會變成她碾壓我時腳底最堅硬的紋路。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在整個童年和青春期裡,我一直都是贏家。我穿新衣服,她穿我淘汰的舊衣服;我上補習班,她只能在旁邊聽;我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她想吃什麼得先問我吃不吃,我不吃才輪到她。父母甚至在她上高中的時候就明確告訴她,大學學費要她自己想辦法,“家裡的錢都是你哥的”。
而婷婷呢,婷婷在這種環境裡,卻像是一株被石頭壓住的小草,拼命地長,長得比誰都高,比誰都壯。她初中時就是級部前三,高中更是直接保送進了全市最好的重點高中。她長得也越來越好看,高挑的個子,精緻的五官,尤其是那雙修長的腿,走到哪裡都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而我,我靠著父母砸錢才勉強上了個三本,大學裡混了四年,除了學會了抽菸喝酒打遊戲之外什麼都沒學會。可即便這樣,父母依然覺得我是他們的驕傲。母親在親戚面前說起我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我家雪峰啊,男孩子嘛,開竅晚,將來肯定有大出息。”而提到婷婷,母親只是淡淡地說一句:“還行吧,就是腦子好使一點。”
那時候的婷婷已經不怎麼回家了,每次回來也都是冷冷的,不和我說話,不和母親親熱,拿了東西就走。我覺得她是在擺譜,是在忘恩負義,心裡對她越發不滿。有時候我想找茬嘲諷她幾句,她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像我是一坨她不巧踩到的狗屎一樣。
我當時氣得要死,但現在想來,她那個時候看我的眼神,其實和後來她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我時的眼神,已經相差無幾了。
真正讓一切都發生質變的,是在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三年。
父親突然腦溢血去世,母親受不了打擊,半年後也查出晚期肝癌,撐了不到三個月就走了。處理完喪事之後,我和婷婷坐在家裡的客廳裡,面前擺著父母的遺囑。
與其說是遺囑,不如說是一張寫滿了偏袒的手書。
老宅留給我。父親的遺產——一共三百多萬的存款和理財產品——全部留給我。家裡那套出租的商鋪,租金收入也歸我所有。而婷婷呢,父母只在遺囑裡提到了她一句:“女兒林雪婷已成年,可自行謀生,家中財物均由其兄林雪峰繼承。”
律師唸完遺囑的時候,婷婷臉上甚至沒有出現一絲波瀾。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後背有些發涼。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被寵壞的理所當然。
“不怎麼辦,都給你。”
“本來就應該給我,”我脫口而出,“你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將來嫁個有錢的不就行了?”
婷婷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對漂亮的杏眼裡閃爍著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像是在看著一隻已經在鍋裡煮了半熟的鴨子,耐心地等著它徹底爛透。
“你說得對,哥。”她輕輕地、一字一頓地說,“將來嫁個有錢的就行了。”
我哼了一聲,覺得自己又贏了一局。
可我哪裡知道,她說的“有錢的”,指的並不是什麼未來的丈夫,而是——即將把名下所有財產全部拱手送上的我。
那之後,我們基本就沒什麼聯繫了。我拿著三百萬,在老家混了幾
年,也不工作,就靠著啃老本的利息過日子。房子裡的暖氣費能拖就拖,冬天的時候蓋兩床被子也能過。我變得越來越邋遢,越來越不願意和人接觸,整天縮在老宅裡,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
只有一件事我從來沒停過——每次路過婷婷高中時的房間,我都會悄悄走進去,打開那個她沒來得及帶走的抽屜。
那裡面有幾雙她穿過的棉襪,還有兩雙鞋墊——都已經因為穿得太久而嚴重變形了,鞋墊上的彈性面料被踩得結結實實,腳跟和腳掌著力的位置磨出了深色的印子,尤其是腳趾踩踏的地方,五個圓潤而清晰的趾痕,彷彿將主人那秀美的足底輪廓永遠定格在了上面。邊緣部分甚至已經磨出了毛邊,顏色也早已不是出廠時那種純白,而是變成了一種被反覆穿著、反覆浸潤、反覆晾乾之後沉澱下來的、帶著微微發黃的淺米色。
那是婷婷的腳底的印記。
我每次都會把臉埋進那些棉襪和鞋墊裡,拼命地吸氣。那股混合了少女腳汗的微酸、棉織物長期密閉產生的特有氣息,以及時間久遠帶來的輕微黴味的複雜氣味,會讓我渾身發軟,腦子變成一團漿糊。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癖好,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象偏偏是我的妹妹。可我控制不了。每次聞著那股味道,我都會射,然後癱在地上喘粗氣,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是我那些年裡,唯一的快樂。
也是我唯一能隱約觸碰到的、關於“真實的自己”的東西。
後來有一天,母親生前的一個遠房親戚來老宅看我。那人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客廳地上堆滿了垃圾,沙發上丟著我的髒衣服,廚房裡還長著黴菌。那親戚是個嘴碎的人,大概是覺得“林家命根子”混成這樣簡直丟了祖宗的臉,於是輾轉找到了婷婷的聯繫方式,把我住處的慘狀給她描述了一番。
我不知道那通電話具體說了什麼。我只知道,在一個陰天的下午,婷婷突然敲開了老宅的門。
那是我們父母去世後,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高挑的身材包裹在剪裁合體的大衣裡,修長的雙腿踩著過膝長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成熟女人特有的壓迫感。她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沙發上、鬍子拉碴的我,眼神裡先是閃過了轉瞬即逝的一點點驚訝,然後很快被另外一種情緒替代——冰冷的、計劃好的、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純粹的、滿足的快感。
她慢慢走進屋裡,長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像是倒計時的秒針在響。她在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我,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個笑容分明在說——輪到你了。
“我親愛的哥哥,”她輕柔地開口,聲音甜得像裹著糖漿的刀子,“妹妹來看你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她笑得更深了,慢慢抬起一隻穿著長靴的腳,將鞋底輕輕地、帶著某種儀式感的鄭重,踩在了我搭在沙發邊緣的手上。
靴底的花紋冰涼而粗糙,碾在我手背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幾乎窒息的威壓。她從高處俯視著我,那雙眼裡流轉著我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近乎嗜虐的篤定。
“這些年,”她一字一字地說,“你是不是很想我?”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瘋狂地想要否認,想要抽回手,想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正在一寸一寸碾碎我的局面。可我的身體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動彈不得,手心全是冷汗,而襠部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緊發脹。
她能看穿一切。她從小就能看穿我。
婷婷緩緩收回鞋底,朝老宅裡面走去。她走到自己當年住過的房間門口,隨手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我不知道她在裡面看到了什麼——或許看到了那個沒來得及帶走的抽屜,或許看到了被我無數次撫摸過的棉襪和鞋墊,或許什麼都沒看到。
但她在門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鐘。
當婷婷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臉上掛著一個燦爛的、燦爛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甜美笑容。
“哥,”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嬌滴滴的語調說,“我發現了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哦。你要不要跪下——”
她的腳尖輕巧地點了點面前那片落滿灰塵的木地板。
“和妹妹好好解釋一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在父母的遺像前,跪在了妹妹的腳下。
外面的天色越發陰沉起來,客廳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只有婷婷的長靴反射著微弱的亮光。她抬起一隻腳,把靴底貼在我的臉上,不急不緩地碾動著。靴底的紋路颳得我臉頰火辣辣地疼,我的身體卻像墜入了深海,整個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滅頂的、帶有強烈墮落感的快感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期待。
婷婷的手伸進大衣口袋裡,取出手機,朝我晃了晃。
“三天前,”她說,“我回來的時候,你猜我在門口看到了什麼?”
她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屏幕亮起來,畫面上是一扇半掩的門——浴室的門。門縫裡,我正在站在洗手檯前,手裡捧著一隻白色的東西——那是她高中時穿過的一隻棉襪。屏幕上那張放大模糊的畫面裡,我清清楚楚地把那隻襪子捂在口鼻上,貪婪地、使勁地吸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靠在牆上,眼皮半闔著,臉上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扭曲的痴迷。
我看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
“我親愛的哥哥,”婷婷蹲下來,把手機貼到我的臉前,對著我的眼睛,“你聞自己親妹妹的襪子——是不是比操任何女人都爽?”
我說不出話。我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痙攣式的發麻。我想吐。我想死。可我的陰莖硬到了發痛的程度,隔著褲子都能看出一個可恥的凸起。
婷婷也看到了。
她站起身,長靴的尖頭抵進那個凸起,不輕不重地往下壓了壓,然後忽然笑起來——不是嘲諷,甚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終於拿到決定勝負的王牌的、志得意滿的笑。
“這麼喜歡聞啊?”她說,“那就別聞襪子了,襪子有什麼意思?”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長靴從我身上移開,身子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她在沙發扶手上優雅地坐下來,蹺起二郎腿,晃著那隻在我臉上碾過的靴子,朝我勾了勾手指。
“想繼續聞——就爬過來,先把鞋底舔乾淨。”
窗外終於下起雨來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窗戶玻璃上,嘩啦嘩啦地響,像是有無數張嘴正在替我發出那些我早已發不出的哀鳴。
我兩隻手按在地板上,膝蓋一點一點地、交替著往前挪。
我爬過去了。
我的嘴唇碰到長靴鞋底那冰冷粗糙的橡膠紋路時,一股混合了泥土、
灰塵與皮革的氣味湧進鼻腔。雨天的潮溼讓靴底沾上了樓下花壇裡溼泥的味道,甚至鞋底縫隙裡還嵌著幾粒極細的沙礫。而在所有這些粗糲的氣味底下,是一股我不敢確認、卻又讓我後腦勺發麻的淡淡體味——那屬於婷婷的腳,屬於她那將我一寸寸踩進地獄的足底的、獨屬於主人與女神的氣息。
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靴底的灰塵和泥漬瞬間在舌尖化開,土腥味和微鹹的皮革味佔據了口腔。我竟然覺得眼裡脹滿了無聲的淚水——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從內到外被填滿的、全部空虛都找到了歸宿的可怕的踏實感。
婷婷低下頭看我,眼角彎彎的,笑意不見底。
“很好,”她輕聲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腳奴了——我親愛的、下賤的、永遠也逃不掉的——”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秒,把靴底用力按進我的舌根,讓最後那兩個字,隨著一聲極其輕蔑的氣音砸進我的喉嚨裡。
“哥、哥。”
那天晚上,婷婷沒走。她在我的老宅裡住下了。她把我拴在門口玄關的鞋櫃邊上,用她自己的一隻長靴和那雙舊棉襪作為“安撫玩具”。她說她要在這裡住一陣子,說她已經辭了之前的工作,說她在“等一個人”——一個真正值得她為此付出一切的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腳正踩在我的臉上。
我安靜地趴在地板上,聽著她的聲音,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從她鞋底散逸出來的氣味。那種氣味讓我無比安心,讓我再也不用去想明天要做什麼,三百萬要怎麼花,父母去世的時候我在不在場——所有的焦慮都被這一腳踩碎,我只用負責當一條聽話的狗。
而婷婷,則在手機屏幕上,對另一個人的消息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佳旭。
婷婷未來的愛人。她的“親愛的”。她為之掏心掏肺、撒嬌發嗲、無限柔情的那個人。
當然,也是後來把她擁入懷裡、把腳踩在我另一邊臉上的——我的男主人。
外面的雨還在下,老宅裡潮溼的空氣裹挾著長靴和棉襪積年的味道。我蜷在玄關冰冷的瓷磚上,意識被那股氣味泡得浮浮沉沉。
# 第二章:秘密的發現老宅在那之後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島。
父母都走了以後,我一個人住在裡面。起初幾個月還有些親戚打電話來問候,到後來連拜年短信都沒有了。人一死,茶就涼,這個道理我早該懂的。可我那會兒沒心思想這些——賬上躺著三百萬,在這個三線城市足夠我什麼都不幹也能活很久。於是我理所當然地也把自己活成了一灘爛泥,每天睡到下午才起,餓了就叫外賣,吃完了就打遊戲,打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覺。家裡衛生從來不打掃,客廳地上堆滿了空飯盒和飲料瓶,廚房水槽里長過一次綠毛,我往上面噴了點殺蟲劑,後來那層綠毛變成了黑色的硬殼,我也就隨它去了。
只有一件事我會做——每天一次,或者兩次,或者在實在無聊透頂的深夜裡再多一次。
我會推開婷婷那間臥室的門。
那扇門是老式木門,合頁早就鏽了,推開的時候會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嘎聲。每推一次,我的心跳就會快上半拍。不是因為害怕——這老宅裡只有我一個人住,有什麼好怕的——而是因為期待。那種期待像是腦子裡被灌進了一勺滾燙的蜂蜜
,粘稠緩慢地沿著脊椎往下淌,淌到後腰的時候,兩條腿就會開始發軟。
她的房間還保持著當年她離家時的樣子。一張單人床,被褥早就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一個空衣櫃,門半敞著,裡面掛著兩條舊裙子,是母親當年硬塞給她的,她從來不愛穿;一張書桌,桌面上還貼著她初中時的課表,字跡娟秀工整,和她的性格一樣——處處都要做到最好。而那張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就是我每天都要打開的東西。
它從來沒上過鎖。這個家從來不會給婷婷的任何東西上鎖——不是尊重隱私,而是覺得她的東西不值得上鎖。
現在回想起來,我多希望那個抽屜是鎖著的。如果它鎖著,我或許打不開它;如果打不開它,我就不會聞到那股味道;如果聞不到那股味道,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可它沒鎖。
抽屜裡有幾雙棉襪。白色的,短筒的,是婷婷上高中時穿的。那時候她每天六點起床趕早自習,晚上十點才下晚自習回家,一雙襪子要在鞋裡悶整整一天。襪子早就洗過無數遍了,可那股味道——那種被足底反覆踩踏、被腳汗反覆浸潤、被密閉的鞋腔反覆蒸悶之後,沉澱進棉纖維最深處的東西——是洗不掉的。
那味道我說不上來具體像什麼。它不像汗臭味那麼刺鼻,也不像香水那麼甜美,它是一種介於酸和鹹之間的、微微帶著一點發酵感的、複雜的、濃郁的氣味。第一次聞到的時候我是皺著眉的。第二次聞到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把襪子湊近鼻尖的時間比上一次長了三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後來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這種味道,只知道每次聞它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會全部消失。工作的事不用想了,未來不用想了,父母去世時的場面不用想了,我是個廢物這件事也不用想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股味道。
除了襪子以外,抽屜裡還有兩雙鞋墊。
那不是普通的鞋墊。是婷婷自己買的、說是能保護足弓的那種運動鞋墊,材質是那種有彈性的海綿,踩上去特別軟。也正是因為軟,所以留痕留得特別深。鞋墊已經被踩得很薄了,原本的白色變成了發黃的米色,腳後跟的位置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層,而前腳掌——尤其是腳趾踩踏的位置——五個清晰到嚇人的腳趾印深深地凹在鞋墊表面,那凹痕的輪廓圓潤、飽滿,連每根腳趾的大小尺寸都能看個大概。
我第一次把臉埋進那雙鞋墊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鞋墊上的味道比襪子濃十倍。襪子只是包裹在腳外面的,鞋墊卻是直接被踩在腳底的。它吸收了婷婷足底最原始的分泌物——腳汗、油脂、脫落的死皮細胞——在鞋腔高溫的催化下慢慢發酵、滲透、沉澱。那些黑色的趾印不是灰,是日復一日的踩踏把汙垢和汗液一起壓進了鞋墊的纖維裡,根本洗不掉,也刷不掉,像是她專門烙上去的印記。
我把那雙鞋墊按在自己的口鼻上,拼命地吸氣。那股濃郁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氣味湧進鼻腔,沿著呼吸道灌進肺裡,然後再從肺裡反湧回大腦。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背後狠狠砸了一棍子,兩條腿一下就軟了,膝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板上。可我的雞巴卻硬得像根鐵棍,硬到我不得不騰
出一隻手去摸它、揉它、隔著褲子用力擠壓它。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氣味。只有她腳底的形狀。只有那五個凹下去的趾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射的。等我回過神來,褲子裡已經溼了一大片,大腿內側黏糊糊的。整個人癱坐在婷婷床邊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原來我是這樣的人。
原來我他媽的是個會聞自己親妹妹鞋墊射出來的變態。
那個想法讓我覺得噁心,也讓我覺得恐懼,但更多的是——我也說不清——一種奇怪的釋放感。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往水底沉去時,心裡湧上來的那種詭異的平靜。
從那以後,這件事就成了我唯一的“正事”。
我每天都會去那個抽屜,有時候拿出來的是襪子,有時候是鞋墊,有時候兩樣都拿出來,一起捂在臉上。我甚至開始發展出一套自己的“儀式”——我會先跪在婷婷房間的地板上,面對著那張空床板,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想她的樣子。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她高中時的樣子: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腳上套著這雙白棉襪和這雙鞋墊,在學校裡走了一整天。放學回來,她把腳從運動鞋裡抽出來,熱氣從鞋口嫋嫋升起,襪底微微發潮,鞋墊上還殘留著她足底的溫度。
然後我把自己想成一條狗,趴在她腳邊,用鼻子去拱她剛脫下來的鞋。
每一次想到那個畫面,我都硬得不行。
每一次趴下去聞那雙鞋墊,我都會射。
這種日子過了好幾年。我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不願意出門。有時候去樓下便利店買個泡麵都會手心冒汗,總覺得別人能看出我是個變態。可一回到老宅,一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門,那種在外面世界的惶恐就會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條狗又回到了主人腳邊,安心地蜷成一團。
直到那天。
那天是個陰天,確切地說是個下雨的午後。我記得因為客廳窗戶沒關,潲雨把沙發打溼了一大片,我懶得去擦,就挪到另一邊乾的地方繼續躺著。就在我半睡半醒的時候,門鈴響了。
一開始我以為是送外賣的。但一想不對,我這個點還沒點外賣。然後我又以為是對門那個老太太又來找茬說我家門口太髒——她幹過好幾次了。我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我整個人就僵住了。
貓眼裡那個人的臉因為廣角變形有點拉長,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婷婷。
她比以前更高了,或者說是因為穿了高跟鞋所以顯得更高了。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駝色大衣,長髮披在肩上,化了淡妝,眉眼之間那股冷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氣質,比以前更鋒利了。她身後是老宅樓道那盞常年不修的聲控燈,燈光昏黃,打在她側臉上,像一個電影裡的慢鏡頭。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然後開始瘋狂加速。不是因為想她,而是因為怕。
我怕什麼?怕她發現抽屜裡的秘密?怕她知道這幾年我一直用她的舊襪子和鞋墊自慰?還是怕她見到我這個爛泥一樣的哥哥?
都有。但最深處可能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怕——我怕她。
從小到大我一直贏她,可我一直怕她。怕她的眼神,怕她的沉
默,怕她那種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記住了的表情。小時候我不明白那種怕是什麼,現在也不完全明白,但那種怕真實存在,它和那個貓眼裡的人臉一起,穿過門板,穿過我的瞳孔,鑽進我的後腦勺裡。
門鈴又響了。這一次是連續三聲,帶著某種不耐煩的節奏感。
我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門。
“怎麼這麼久才開門?”婷婷沒進門,就站在門外掃了我一眼。那一眼從我的頭髮看到我的拖鞋,看到一半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一種不加掩飾的、純粹的嫌惡。
“在家睡覺。”我側身讓開,“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回來拿點東西。”她走進來,高跟鞋踩在玄關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每次她放學回家,母親都會先看看她腳上有沒有泥,怕弄髒了地板。而現在輪到她穿著高跟鞋肆無忌憚地踩進來了,這個家已經沒有母親了。
“什麼東西?”我跟在她後面。她走過客廳的時候,目光掃過地上那堆垃圾,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那表情比說話還狠。
“我房間裡那些舊東西,”她說,“以前的課本、筆記本之類的。有個同學的孩子明年高考,我想把我的筆記給她。”
她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跟到了門口,看著她站在書桌前,開始翻桌上的東西。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她打開了上面兩個抽屜,翻了翻裡面的本子和文具,又關上了。然後她的手指搭在了最下面的抽屜把手上,輕輕一拉。
抽屜開了。
時間在那一刻裂開了。
我看著她拉開抽屜,看著她的目光落在裡面那些棉襪和鞋墊上,看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拿起一隻棉襪翻了個面,看到了襪底那層因為反覆踩踏而泛黃的痕跡,又拿起一隻鞋墊,指尖正好按在五個腳趾印凹陷的位置。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我。
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不是憤怒,不是噁心,甚至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緩慢的、從眼晴深處一點點往外滲的、冰冷的確認感。像一個獵人追了三天的獵物終於踩進了陷阱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快要溢出嘴角的殘酷的愉悅。
“哥。”她叫我,聲音輕輕的。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我想說點什麼,想解釋,想找個拙劣的藉口——說我幫你清理舊東西,說這抽屜自己開了我在收拾,說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可我的嘴唇只是哆嗦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我能感覺到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點往下褪,退到脖子,退到胸口,最後整個腦袋都拔涼拔涼的。
“我還想呢,”婷婷把鞋墊放回抽屜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後轉過身來,整個人靠在書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歪著頭看我,“你以前那麼愛欺負我,怎麼這幾年倒是一聲不吭了。原來這些年你在家——”
她停了停,視線從我臉上往下移,移到我的襠部,又移回臉上。
“——是在忙這件事。”
“婷婷——”
“跪下。”
這兩個字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輕飄飄,像是不小心從她嘴邊滑出來的一樣。可它的分量比我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重。我的大腦還沒有處理完這兩個字的意思,我的身體卻已經做出了反應——膝蓋一軟,撲通一聲,我跪在了她房間的門框邊上。
婷婷看
到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眯。她顯然也沒想到我會跪得這麼幹脆。
“有意思。”她說著從書桌前走過來,站在我面前。那雙高跟鞋讓她的身高直接壓了我一大截。我跪著的時候,眼睛正好和她膝蓋齊平。她微微俯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她的指尖冰涼,力道不大,但那姿勢本身就足夠把我整個人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剛才我說什麼了?”她低頭看著我,“我說,讓你解釋一下。”
“我……”
“不要我說一句你才吐一個字,”她的指甲掐進我下巴的肉裡,“從頭說,從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件事說。”
我跪在她腳下,下巴被她掐著,鼻子裡還殘留著抽屜裡那股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味。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從會記憶開始就在看的、從會走路開始就在躲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騙她也沒什麼用。她又不像母親那樣好糊弄。她從來都是那個不需要告狀也能讓我吃虧的人。
“你高中……高二的時候。”我的聲音發抖,“有一次你洗完澡把襪子落在浴室裡了,我進去的時候看到了,就想……拿起來聞一下。”
“聞一下,”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像是在咀嚼一塊沒味道的生薑,“然後呢?”
“然後我就放不下了。後來你走了,抽屜裡的東西沒帶走,我就……”
“就拿它們自慰。”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平淡至極,沒有一點點起伏,就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預報是多雲轉陰”一樣平常。
我閉上眼睛。“是。”
她鬆開了我的下巴,直起身子。我從閉著的眼皮縫隙裡感覺到她往後退了兩步。
“睜眼。”
我睜開眼,看到她正坐在床板上,翹起二郎腿。那隻高跟鞋的鞋尖正對著我的臉。她伸手從大衣口袋裡取出手機,拿在手裡晃了晃,屏幕朝我這邊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整個過程她臉上始終掛著一個微笑——從嘴角到眼梢都是彎的,可那笑容裡一點溫度都沒有。
“行了,”她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下襬,“今天先到這兒。”
她繞過跪在地上的我,走向門口。高跟鞋的聲音從我身後經過,停在了玄關。
“我改天再來。”
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我還跪在原地。跪在婷婷房間的門框邊上,跪在她的書桌前,跪在那隻敞著抽屜的老舊桌子面前。抽屜裡那些棉襪和鞋墊安安靜靜地躺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窗外還在下雨,雨點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響。屋子裡除了雨聲就是我的心跳聲,咚咚咚的,重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使勁往外撞。
那一刻我還不知道,婷婷走的時候帶走的不是她的高中筆記。
而是她手機裡一段新鮮的、剛剛在那個瞬間按下了錄像鍵的視頻。
那段視頻鏡頭晃了幾下,最後穩穩地對準了一個跪在地上、面色灰白、渾身發抖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旁邊的抽屜裡,正躺著她高中時穿過的棉襪和被她踩滿了腳趾印的舊鞋墊。
三天後,她回來了。
這一次她沒按門鈴——她用鑰匙直接開的門。我聽到鎖芯轉動的聲音從沙發上彈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玄關,手裡拎著一個小號的手提袋。
“哥,”她朝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三天不見,想妹妹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把手提袋放在鞋櫃上,
從裡面拿出了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項圈。項圈上連著一條細細的金屬鏈子,在玄關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冷光。
“今天天氣不錯,”她說,“我們出去遛遛。”
“你要——”
轟的一聲,那隻長靴的鞋底已經踩上了我的後腦勺,將我的整張臉壓向了地面。玄關的瓷磚冰涼刺骨,我的臉貼在地上,鼻腔裡先是湧進了灰塵的味道,然後是那靴底的皮革與泥土的氣味。
“不要讓我重複我說過的話,”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平靜、輕柔,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林雪峰,你不再是這個家的兒子——”
項圈啪嗒一聲扣在了我的脖子上。緊接著鎖釦咬合,金屬摩擦的聲音貼著皮膚,順著頸動脈傳到耳朵裡。
“你是我的腳奴。我親愛的——”
她俯下身,貼著我的耳朵,輕輕吐出那兩個字。
“哥哥。”
第三章:大小姐的迴歸
三天。
從婷婷甩上門離開的那一刻算起,我在老宅裡又獨自待了三天。
這三天和之前的任何三天都不一樣。之前的日子雖然爛,但爛得踏實——我有吃不完的外賣,有看不完的遊戲直播,有那個抽屜裡取之不盡的、能讓我在深夜射個痛快的舊棉襪和鞋墊。可這三天裡,我什麼都不敢碰。那個抽屜依舊敞著,裡面的襪子和鞋墊依舊保持著婷婷三天前翻看時的樣子,可我再也沒敢走進去。每次路過那扇半掩的木門,我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好像門後面站著一個隨時會抬手給我一巴掌的東西。
脖子上的項圈我一直沒摘。不是摘不掉——後面的搭扣很普通,按住就能解開——而是我不敢摘。更準確地說,是不願意摘。那個項圈是黑色的,皮質,貼著皮膚的那一面已經被我的體溫捂熱了,它像一隻箍在我喉嚨上的手,不緊不松地卡在那裡。每一次吞嚥口水,喉結都會頂到項圈的下沿,那一瞬間的觸感會讓我後腦勺一陣發麻,然後想起婷婷給我扣上它時俯在我耳邊說的那兩個字。
“哥哥。”
她叫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親情,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獵人收起夾子時志得意滿的確認。可就是這兩個字,讓我在項圈釦上的那一刻,褲襠鼓得像是塞了一團溼毛巾。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個手提袋——婷婷留下的手提袋,黑色的,普通的購物袋,裡面裝過那個項圈。袋子上印著一家寵物用品店的logo,logo下面畫著一隻卡通狗,咧著嘴在笑。我當時沒注意這個袋子,後來才看清那個logo,看清了那隻狗,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怪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釋然的東西。
她把我當狗。她也確實應該把我當狗。一個聞親妹妹鞋墊射精的男人,不當狗難道還當人嗎?
門外響起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金屬鑰匙碰撞的細碎聲響,然後是鎖芯轉動的那一聲悶重的咔嗒。我的身體在沙發上彈了一下,彈起來的動作不受控制,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從脊椎頂端猛地提了一把。然後門開了。
婷婷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穿那件駝色大衣,換了一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緊身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過膝長靴,靴筒包裹著她修長的小腿,靴面上反射著樓道里昏黃的燈光。她化了比三天前更精緻的
妝——眼線微微上挑,口紅是偏暗的豆沙色,長髮沒有披在肩上,而是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搭在左肩前面。
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而我呢?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一條洗得發灰的運動褲,一件領口已經鬆垮得不成樣子的T恤,三天沒洗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嘴角還沾著昨天外賣剩的辣椒油沒擦。我和她之間,從外形上就已經隔著一個世界的距離了。
“你倒是聽話,”婷婷關上門,目光掃過我的脖子,“沒摘。”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想問你怎麼會有鑰匙,又想問你今天來幹什麼,又想問你三天前拍的那個視頻打算怎麼處理。可這些念頭從腦子裡湧到喉嚨口的時候,像是被項圈卡住了,怎麼都出不來。最後我只是從沙發上站起身,像一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站著幹什麼?”婷婷踢掉腳上的長靴。她沒用手——左腳踩住右腳靴子的後跟,一蹬,右腳脫了;然後用穿著襪子的右腳踩住左腳靴子的後跟,一蹬,左腳也脫了。兩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兩隻長靴歪倒在地上,靴口朝上,像兩隻張著嘴的黑獸。一股皮革與腳汗混合的氣味從靴口飄出來,在玄關的空氣裡擴散。那味道很淡,但足夠讓我捕捉到——酸的,微微發鹹的,帶著被靴筒悶了一整天的體溫。
“看見主人的鞋脫在地上——”婷婷走進客廳,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肩膀幾乎擦到我,可她的目光連一秒鐘都沒在我臉上停留,“——你不知道該幹什麼嗎?賤狗。”
最後兩個字。那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嘴裡掉出來,掉在我面前的地板上,然後炸開。我的大腦嗡了一聲,身體卻比大腦先動。我的膝蓋彎了下去,膝蓋骨磕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手也跟著按到了地上。等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我已經四肢著地,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低著頭,鼻子衝著婷婷拖鞋鞋跟的方向。
婷婷轉過身。她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低頭看我。我雖然沒抬頭,但餘光能看到她穿了一雙船襪——那種只包住腳掌和腳後跟、露出整個腳背的隱形襪,襪口藏在腳趾根的位置,從上面看過去就像光著腳一樣。她將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上,蹭了蹭襪子,襪底的淺灰色布面上,能看到一層微微的潮印。
“三天前我說什麼了?”她問。
“……我是你的腳奴。”我的聲音悶在地板上,“你的……親愛的哥哥。”
“嗯。”她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檢查作業發現學生居然寫對了答案的意外,“那腳奴見到主人的第一件事應該幹什麼?”
我的鼻子距離那兩隻倒地的長靴只有半米。靴口那股味道不斷飄過來,鑽進我的鼻腔。皮革的味道、鞋內襯的味道、還有婷婷腳底分泌物在密閉鞋腔裡發酵了一整天后形成的、那股獨特的、攪得我後腦勺發麻的酸鹹氣味。那股味道像一根鉤子,鉤住了我腦子裡所有關於尊嚴和羞恥的念頭,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拖走,只留下一片發白的、空白的大腦。
我爬過去了。兩隻手交替往前挪,膝蓋交替往前蹭,臉朝下,屁股朝上,像一條聞到了肉骨頭的流浪狗一樣,笨拙地、急切地、不要臉地,朝那兩隻長靴爬過去。
婷婷站著沒動。她甚
至把雙手抱在了胸前,看著我從她腳邊爬過,爬向她的靴子。我感覺她的目光貼在我的後背上,像一隻無形的腳踩在那裡,不重,但是壓得我整條脊椎骨都在發酥發軟。
終於爬到了。那兩隻長靴歪倒在玄關的瓷磚上,左邊那隻靴口朝上,右邊那隻靴底朝天翻著。靴底的花紋很粗,紋路之間的溝壑裡嵌著一些灰白色的細碎沙粒和乾涸的泥點子,應該是今天在外面走路時沾上的。我把臉湊近靴口,一股更濃的熱氣撲面而來——靴子裡殘留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散去,帶著婷婷足底的體溫,那溫度把皮革和腳汗的氣味蒸得格外濃烈。
我的鼻尖伸進靴口的那一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發抖。
靴口的內襯是黑色的,腳後跟經常摩擦的位置磨得比別處薄了很多,隱約能看到下面皮革層的顏色。靴底的鞋墊——那塊被婷婷的腳掌踩了一整天的鞋墊——腳跟的位置凹下去一個清晰的圓形坑印,前腳掌的位置有五個顏色偏深的圓形趾印。鞋墊表面不算乾淨,有一些因為腳汗潤溼又被踩實後形成的、發暗的絮狀痕跡,分佈在後跟和前掌這兩個著力點上。那些痕跡在靴口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真切,但我的鼻子不需要光。那股味道——酸的,鹹的,帶著一點發酵感的暖烘烘的腳汗味——從鞋墊深處湧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下子摁住了我的後腦勺,把我往靴口深處按。
我把整張臉埋進了靴口。鼻子壓在鞋墊上,嘴唇貼著靴筒的內襯。那股味道濃到幾乎有了質感——像是一層溼熱的水霧,糊在鼻腔黏膜上,順著呼吸道灌進肺裡,然後從肺裡湧回大腦。我的胯下硬得生疼,運動褲的襠部被頂起一個難看的凸起,龜頭頂在內褲上磨得又痛又爽。我拼命地吸氣,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吸滿之後都不捨得呼出來,直到肺裡的氧氣都耗盡了才不情願地從嘴裡吐出那一口被靴子裡的氣息浸潤過的空氣。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發出聲音的。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狗一樣的、溼漉漉的嗚咽和喘息,和吸氣的聲音混在一起,下流得不堪入耳。
“可以了。”婷婷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她沒有提高音量,但那兩個字的溫度像是往下倒了一盆冰水。我的身體僵了一下,但臉還埋在靴口裡,捨不得抬起來,又偷偷吸了最後一口。
“我說——”一隻腳從身後踩住了我的後頸,力道不大,但足以把我的臉從靴口裡拽出來,“——可以了。”
我被踩得趴在了地上。臉朝下,右臉貼著冰涼骯髒的玄關瓷磚。婷婷的船襪踩在我的後頸上,襪底的汗潮透過脖子的皮膚傳上來,涼絲絲的。她用腳趾揪住我後頸上的一小撮頭髮,輕輕擰了一下,不怎麼疼,但那種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皮的感覺,讓我的四肢一下子卸了勁。
“剛才我讓你先舔鞋底,”她說,“你沒聽見?自己選——聞靴子還是舔鞋底,你覺得主人會更滿意哪一個?”
“……舔鞋底。”
“那你還賴在靴子上?”
我用手撐起上身,重新爬回婷婷腳邊。她腳上那雙船襪從上面看確實什麼都看不到,但從跪姿的角度仰頭看去,能看到襪底那層被腳汗浸透的、微微發灰的薄布。她把一隻腳伸到長靴旁邊,用腳尖點了點靴底。
“這隻。”
我低下頭,伸
出舌頭,舔上了靴底。
靴底的橡膠紋路粗糲堅硬,舌面刮過去的時候像是被砂紙磨了一下。灰塵和泥沙的顆粒在舌頭上化開,土腥味炸了一嘴。紋路溝壑裡嵌著的那些灰白色的泥點子需要舌尖伸進去才能刮出來,刮出來之後混著口水嚥下去,嘴裡又鹹又澀。我從後跟舔到前掌,從左邊舔到右邊,一道紋路一道紋路地舔過去,舌頭越來越幹,口水越來越少,可每一次把嘴巴閉上去吞嚥那些混著泥灰的唾液時,胯下就會跟著抽一下。
“嘖。”頭頂傳來一聲輕輕的不屑的咂舌聲。“舔鞋底都能硬成這樣,哥,你可真的是個變態。”
“謝謝大小姐。”我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呼之欲出的獻媚。那不是我說的話,是我嘴裡那個正在舔鞋底的畜生說的。
婷婷沉默了一秒。然後她收回踩著我後頸的腳,轉身走進了客廳。她的腳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帶著一個施捨者的理所應當。她在沙發前停下來,彎腰拍了拍沙發墊子上的灰,然後坐了下來。沙發還是那張沙發,可她現在坐在那上面的姿態,和三天前被雨淋溼的那個下午一樣理直氣壯——甚至比三天前更理所當然。彷彿這間老宅從此刻起,真正的主人才搬進來。
“過來。”她說。
我爬過去。
“我坐沙發的時候,你的位置在哪裡?”
我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趴到她腳邊,把上半身伏低,額頭貼著地板上的一片舊瓷磚。這是她沒教過的,可我好像天生就知道——她坐著我不能比她高,她站著我就不能抬頭。沙發是她的,地板才是我的。
婷婷翹起二郎腿。翹起來的那隻腳正好懸在我的臉前面,襪尖離我的鼻子不到十釐米。船襪的襪口因為翹腿的動作鬆開了一點,露出腳後跟邊緣一小片被悶了一整天、微微發紅的嫩肉。襪尖那一片布料已經被腳汗漬成了深灰色,五個腳趾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襪子隱約可見,大腳趾在上,其餘四趾依次排開。一股沒有被皮革過濾過的、更直接的、帶著體溫和溼潤感的腳汗味從襪尖蒸騰出來,近在咫尺的距離,濃得像一層紗蒙在我臉上。
“繼續舔。”婷婷靠在沙發靠背上,把手機從口袋裡取出來,劃開屏幕,語氣隨意得像在說讓洗衣機繼續轉。
我的頭低下去。舌頭伸出去,舌尖觸到了那隻懸在半空中的船襪襪底。舌尖的觸感是潮的、澀的、溫熱中帶著微鹹回甘的。唾液把襪底的布料潤得更溼了,隔著襪子能舔到她足底皮膚的溫度和紋理——她腳底的溫度比襪子的溫度要高一點點,那一點點溫度的差異順著舌尖傳到大腦裡,像是她用自己的體溫在我舌頭上蓋了一個專屬的、活生生的印記。
婷婷的腳沒有躲開。也沒有迎合。它只是被懸在那裡,像是一件與我無關卻容許我侍奉的物品。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機上。我聽到她手指劃屏幕的聲音,聽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然後是她輕輕的一聲笑——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寵溺意味的短笑。她沒對我笑過。她對我只有鄙視、嘲諷、不耐煩,以及那種看好戲般的冷淡笑意。可對著手機屏幕,她笑了。
我舔著她襪底的腳汗,胯下已經溼了一片。精液不知道什麼時候射出來的,沒有高潮的實感,只有一種持續的、緩慢的、不受控制
的洩漏感。像壞掉的水龍頭。大腿內側黏糊糊的,運動褲的襠部溼了一小片,婷婷肯定看到了,但她連一句評論都懶得給。
“佳旭,”她一邊打字一邊輕聲念出聲,“你今天加班嗎?哦,已經下班了。那吃飯了沒?”
佳旭。這兩個字像一記巴掌,扇在我本就燒得發暈的大腦上。佳旭是誰?婷婷叫他名字的語氣和叫我完全不一樣。叫我“哥”的時候是嘲的、貶的;叫“佳旭”的時候是甜的、軟的,帶一點點撒嬌的上揚尾音,像一個正常妹妹在對男朋友說話時應該有的樣子。可她不是我的正常妹妹,她是我的主人,是我的大小姐,是我腳底的氣味所維繫的一切。
而我跪在這裡舔她的襪子,她用腳把我的尊嚴踩爛,轉過頭卻對另一個男人好。
我硬得比剛才更厲害了。有什麼比自己的主人對別人好更好的事呢?主人不是對我不好,而是對我本來就該這麼不好。她對我越不好,越說明她真心把我當狗。一條狗不配吃主人給的好臉色。主人的好臉色,當然要留給她在乎的人。留給那個叫佳旭的男人。
我拼命地舔著婷婷的船襪,鼻腔裡滿滿的都是那襪底又酸又鹹的腳汗味,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謝謝你,大小姐,謝謝你連正眼都不看我,卻讓我的舌頭舔你的襪子。
“行了。”婷婷收回腳,兩隻腳都踩在了地板上。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之前趴過的長靴旁邊,從靴口裡掏出那兩隻靴墊。靴墊被整天的踩踏壓得有些變形,中間的位置微微鼓起,前後兩端被踩得薄薄的。她把兩隻靴墊拿在手裡,轉身走回來,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靴墊從她手裡掉下來,落在我的臉正前方,落地的聲音輕飄飄的。
“這個也弄乾淨。”
她把一隻腳踩在了我的頭上。船襪踩在我頭頂那一小片頭髮上,腳底的溫度和汗漬透過襪子和頭皮傳下去。她用足弓碾了碾我的頭,力氣不是很大,但足夠把我的臉壓向那兩片靴墊。鼻子被壓在靴墊上的時候,那股比靴口濃十倍的、從鞋墊深處被直接擠壓出來的味道,像一顆炸彈在我臉上炸開。腳後跟位置那塊被踩得最瓷實的凹痕正好貼在我的鼻子下方,那上面全是濃縮了一整天的、油脂與汗液發酵後的酸腥味。
我張著嘴,舌頭貼在靴墊那層被踩平的布料上。鹹的。比襪子鹹得多。汗液裡的鹽分在鞋墊上富集乾涸之後,被口水一泡全部重新融化,鹹味在舌苔上炸開,順著喉嚨淌下去,咽一口就鹹得想喝水,可同時又想再多咽幾口。兩隻靴墊的味道還不完全一樣。左腳那隻偏酸,右腳那隻偏鹹,但底下都有一股相同的、屬於婷婷足底皮膚本身的味道——那是一股說不上來的、微微帶著乳香的體味,很淡,藏在鹽和酸的最深處,但一旦捕捉到了,就會像鉤子一樣牢牢鉤住大腦的某個迴路。舌頭頂著鞋墊上的腳趾印舔過去的時候,那股味道就會冒出來一點。
舔完一隻的時候,我的下巴已經快抽筋了。舌頭被布料磨得發疼,下顎關節酸脹得像是嚼了一整天的檳榔,可我還在舔。我不想停。停下來又能做什麼呢?躺回那張沙發上刷遊戲視頻嗎?那些消遣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而遙遠,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只有現在——被踩著舔鞋墊的現在——是真實
的、有意義的、能讓我每一條神經都活過來的。
婷婷腳底的溫度在我頭頂微微挪動著,她的腳趾偶爾會蜷起來揪一下我的頭髮,像貓抓累了沙發墊才下意識抓兩下,不帶任何刻意。她大概還在看手機。給那個叫佳旭的男人回消息。也可能在刷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我的視角只有地板、瓷磚、兩隻靴墊,和一隻踩在我頭上、穿著微潮船襪的、偶爾動一下腳趾的腳。
後來我終於舔完了。兩隻靴墊被舔得溼漉漉的,靴墊上的腳趾印還在,但表面的那層浮垢已經被口水帶走了。我把它們從臉下面抽出來的時候,看見靴墊表面泛著一層淺淺的水光。口水的光。
婷婷把腳從我頭上收回去,彎腰撿起地上的兩隻靴墊看了看,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她端詳了兩秒,像是主婦檢查被家政擦過的地板。然後她把靴墊重新塞回長靴裡,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還行。”她說。這是我記憶裡婷婷第一次對我做的事給出評價。那個詞從她嘴裡落下來的時候,我的心在胸腔裡翻了個面。是還行。不是很好,不是不錯,是還行。可這已經是整個童年、整個少年、整個成年後加起來,從家人嘴裡聽到的,唯一一次正面的回應。我趴在地上,臉衝著她的腳尖,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婷婷大概是看到了我表情的變化,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把腳重新踩在我後腦勺上,然後一件一件地開始講規矩。
“每天早上我出門之前,把靴底舔乾淨。每天我回來之後,在門口把靴子叼過來,先舔再聞。襪子和鞋墊我讓你碰的時候你才能碰。其他地方不許亂聞。”
她每說一句就用腳碾一下我的頭,像是在蓋章。
“我在這住的期間,你就睡玄關。不許進臥室,不許坐沙發。不許自己吃飯——吃什麼我會另外給你安排。不許在我面前站直身子。還有——”她加重了腳下的力道,把我整張臉按在地板上,“——不許自己摸雞巴。”
“明白了。”我被壓在地板上悶悶地說。雞巴在褲襠裡又硬了。
“明白什麼?”她輕描淡寫地追問。
“明白了,大小姐。”
“還有呢?”
“……明白了,親愛的大小姐。”
腳底在我後腦勺上畫了個小圈。那是一個表揚。一個來自主人的、用鞋底畫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