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情侶主(全文)(二-最終章)

婷婷情侶主(全文)(二-最終章)

鏈從暖氣管上鬆開了。鎖鏈垂在地上的聲音像一條被抽掉了骨頭的蛇,啪嗒啪嗒拖在地板上。

“爬進去。”

佳旭握著狗鏈末端,把我牽進臥室。臥室裡的空氣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是涼的、乾的、帶著木地板老漆味的。臥室裡是暖的、潮的、帶著兩個人身體熱度和體液混合氣息的。那股氣味很難形容——不是單純的汗味,不是單純的精液味,也不是單純的沐浴露殘香,而是這三種東西和體溫、和床單上的棉布味、和床頭櫃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混合在一起之後,形成的某種暖烘烘的、私密的、讓人一聞就知道“這裡不久前發生過什麼事”的氣味。

婷婷半靠在床頭。她沒有穿回睡裙,只是用那條薄薄的被單裹住了下半身,上半身鬆鬆地披著佳旭的襯衫——那件白襯衫太大,領口從她鎖骨滑下來半截,露出一側肩膀和半截鎖骨。她的頭髮是亂的——低馬尾早就散了,碎髮貼在脖子上和太陽穴上,被汗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溼卷。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潮紅,嘴唇比平時更紅更腫。她的兩隻腳從床沿垂下來,懸在半空中,足尖朝下,腳底還是那種緋紅色的、汗溼的、微微發亮的狀態。她看到我被牽進來,嘴角彎起來了——就是那種我太熟悉的、嗜虐的、嘲諷的、滿意到幾乎可以說是快樂的笑。

“跪這兒。”她用一隻腳點了點床尾正下方的地板。

我跪在床尾。狗鏈被佳旭重新系回暖氣管上——這次是從臥室這邊的角度,鏈子的長度剛好夠我跪在床尾,面對著整張床。從這個距離和角度看床上,不再是隔著門縫的狹窄視野——一切都是完整的,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婷婷的大腿內側能看到一片淡淡的粉色痕跡,那是剛才激情時留下的皮膚充血;她的膝蓋窩裡有一小片發亮的汗漬,在床單上蹭出來的褶皺還沒有撫平。

“親愛的,”婷婷偏頭看著佳旭,伸出一隻手把他拉回床上,“還沒完呢。我還沒看到你射——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忍著的?”

佳旭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床尾的我。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第一次在樓下朝我吐唾沫時那種糾結的猶豫,也不是後來踩我時那種逐漸適應的淡定。現在他看我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分享感和主權感。他今天不是來適應這裡了——他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我是腳下的東西。

那一晚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多到我的記憶裡只剩下一些片段畫面。婷婷坐在床沿,用腳底踩著我仰起的臉,同時回頭和佳旭接吻;佳旭站在我身側,從上方俯視我,腳底就停在我臉旁不到一釐米的位置。他們換了很多姿勢,從床上換到床沿,從躺著換到坐著。每個姿勢的調整,都會有一次她的腳底在我臉上調整位置。有時碾磨,有時只是擱在那裡。有時在我鼻樑上畫圈,有時直接踩住我的嘴。我的嘴始終張著。不是被迫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習慣了在他們面前張開嘴。這張嘴不一定為了說話,可以為喘息,為沉默,或者為了接住可能落下的任何東西。

某個時刻,佳旭射在了婷婷的小腹上。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樣的畫面——精液從龜頭前端湧出來,一道黏稠的白色液

體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順著皮膚上的微細紋路往下淌。婷婷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手指從自己的肚臍下方把那道精液刮起來,在指腹上凝成一團濃稠的、發亮的白色半透明液團。

“滾過來舔乾淨你男主人的精華。”

我爬過去。床沿的高度正好夠我伸出脖子去夠她的手指。她居高臨下地把手指伸到我嘴邊,那兩根手指上裹著的精液帶著佳旭的體溫和她自己小腹皮膚的溫度,在靠近我嘴唇的時候散發出那股我之前從未這麼近距離聞過的、新鮮的、剛射出來的精液味——鹹腥的,微鹼的,帶著一點點漂白水般的動物鹼味和體液本身的蛋白腥氣。

狗鏈在暖氣管上繃到最緊,項圈勒得我喘不過氣,但我的舌頭還是夠到了她的手指。舌尖先觸到的是她食指的指尖——指甲蓋上還有一絲殘留的精液,滑膩的,微涼的。然後她翻過手指,把那一整團精液抹在我的舌面上。那團東西在我舌頭上化開,鹹的,微腥的,帶著一點點苦味——那苦味大概是精胺和鋅的味道。我閉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把它嚥了下去。

“你看他。”婷婷把手縮回去,用擦過我舌頭的兩根手指拈起床單的一角擦了擦,然後轉頭對佳旭說,“你的精液他一口就嚥了。”

佳旭靠在床頭,低頭看著我。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的腳從床沿伸出來,踩在了我的後腦上。不是碾——只是輕輕踩著。那隻腳還帶著剛才做愛時被悶在被子裡的體溫,腳底微微潮溼,前腳掌的繭子壓在後腦勺上,有一種粗糙但莫名的踏實感。他大概是在表示“知道了”。或者是在表示“是我的”。或者什麼都不表示,只是覺得腳底缺了個東西,就放上去了。

那晚他們終於睡下了。燈滅了,窗簾拉上了,整間臥室沉入一片黑暗和均勻的呼吸聲中。我卻仍然被鎖在床尾的暖氣管上,項圈沒有解,狗鏈沒有松。黑暗中我跪在木地板上,脊背挺直,面朝床的方向。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允許睡。也許是明天早上她醒來,看我一眼,然後說“滾回你窩裡”。也許是明天中午。也許她忘了——那也很好。被遺忘在鎖鏈上,比被記住更讓我覺得安心。我的嘴裡還殘留著那團精液的餘味,鹹腥的、微苦的,從舌根到咽喉都還留著那一層薄薄的滑膩觸感。我閉上眼,把那股味道含著。狗不需要漱口。狗只需要跪著等天亮。

第十四章:廁所的歸屬

從那晚被鎖在暖氣管上開始,我的位置就正式從玄關移到了廁所。這個決定不是婷婷宣佈的,也沒有任何正式的“通知”——只是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後走到客廳,看到我還跪在床尾的暖氣管旁邊,眼睛因為一夜沒睡而佈滿血絲,嘴角還殘留著昨晚佳旭精液的乾涸白印,她打了個哈欠,用人字拖的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說了一句話。

“你以後就待廁所吧。”

就這一句。然後她趿拉著拖鞋去洗手間刷牙了。電動牙刷嗡嗡響了差不多有三分鐘——她刷牙很認真,上上下下每個牙面都要刷到。昨天佳旭來家裡之後,她早起刷牙的時間似乎比以前更長了一點,因為他倆刷完牙總會嘴對嘴聞一下對方的牙膏味再出衛生間。我跪在客廳的木地板上,從臥室門框和洗手間兩道窄縫裡捕捉到兩人先後進去後發出的泡沫聲和低笑,然後

等著下一步指令。腦子還沒完全從缺覺的麻木中緩過來。過了一小會佳旭從洗手間出來,路過我身邊,穿著一雙灰色棉襪的腳停在我面前。“跟我來。”他說,然後領著脖子上的狗鏈把我牽進了廁所。

老宅的廁所不大,大概四平米左右,進門右手邊是一個老式的白色陶瓷馬桶,馬桶蓋和坐墊都是那種最簡單的塑料材質,用了多年之後邊緣已經泛黃了。馬桶旁邊是一個洗手檯,洗手檯下面的櫃門掉了一扇,露出裡面塞得亂七八糟的清潔用品——一瓶快用完的潔廁靈、一把舊牙刷、幾塊已經發硬的抹布。廁所沒有窗戶,只有牆頂上一個排氣扇,扇葉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很久沒開過的樣子。地上鋪著那種老式的白色方磚,磚縫之間的白灰早就變成了灰黑色,幾塊磚面上能看到長期溼氣留下來的、洗不掉的水漬圈。

“馬桶旁邊是你的位置,”婷婷從佳旭身後擠進廁所,手裡拿著我的狗鏈——她從佳旭手裡接過牽繩,算是正式把我移交給了這個新的空間。她把狗鏈另一端從暖氣管上解下來繞在了馬桶旁邊的排水管上。那根排水管是鑄鐵的,和暖氣管一樣粗,表面也是斑駁的銀粉漆。鏈子繞了一圈之後用那個銅鎖重新把環扣鎖死在管身上,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鏽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馬桶旁邊、被鎖鏈固定在排水管上的我。“臉朝馬桶。跪好。以後這就是你的地方。吃飯在這兒,睡覺在這兒,所有事都在這兒解決。玄關不用回去了——反正鞋我們可以自己脫,你每天早上爬過來擦就行。”

佳旭靠在廁所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腳上那雙灰色棉襪踩在廁所門檻上。他低頭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更淡的、只是確認了某件事確實發生了的表情。他穿著居家運動褲,褲腿在腳踝處微微堆疊,那隻穿著灰色棉襪的前腳掌踩在廁所門檻的木條上,襪底微潮,因為剛才刷牙時踩到了濺出來的水。那雙棉襪後跟位置各有一片顏色比別處深的潮印,襪口鬆緊帶被撐得微微發毛。

“還有這個。”婷婷轉身從洗衣機旁邊的洗衣籃裡拎出兩團東西扔到我臉上。一股混合了汗酸、棉布纖維被反覆穿著後形成的陳舊體味、以及某些更私密的、我一時無法具體分辨的氣味撲面而來。其中一團是佳旭的舊T恤和背心,另一團則是她昨晚洗澡前脫下來的內褲——那條淡紫色的三角內褲薄薄的,襠部那一片因為在洗衣機旁放了幾天而變得微微發硬,上面殘留著乾涸後形成的一小片淺白色痕跡。我大致辨認出那是兩人積攢了三四天的貼身換洗衣物,原本該放進髒衣籃等週末一起洗的。

“這些是你的枕頭,”婷婷用腳趾夾住那條淡紫色內褲的邊緣往上扯了扯,把它從我臉上重新提起來,然後又讓它墜落回我鼻樑上方,腳尖在布料上碾了碾讓它貼得更緊,“還有被子。晚上冷的話多蓋兩層——佳旭的背心我看有四五件,夠你裹了。好好聞,別浪費。”

我道謝的時候嘴貼著被她踩在臉上的內褲襠部,聲音被布料悶得含含糊糊。她大概也沒聽清我說什麼——她說完就已經轉身拉著佳旭走了。廁所門沒關,留著一條巴掌寬的縫。從這條縫裡能看到客廳的一角——茶几底下那個之前放過我狗食

盆的位置,還有沙發的扶手,還有兩人走過時偶爾閃過的一雙人字拖和一雙灰色棉襪。我蜷在馬桶旁邊,脖子上的狗鏈拴在排水管上,臉上蓋著婷婷的舊內褲和佳旭的舊背心。內褲的襠部緊貼著我的鼻子,那股氣味被體溫捂暖之後變得鮮活起來——不是洗腳水裡那種新鮮的汗酸,而是一種更私密的、被內褲襠部棉布吸附了好幾天的、屬於婷婷身體最柔軟部位的氣息。它不完全是“臭”的,它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讓我大腦皮層瞬間充血的味道。而佳旭的舊背心疊在上面,他的體味和內褲的私密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而平衡的嗅覺層次。我把臉埋進這坨衣物裡,膝蓋跪在冰冷的廁所方磚上,等待著天亮後可能會被分配的任何事。

後來幾天,我在廁所裡的生活逐漸形成了固定的流程。每天早上六點半——這是兩人鬧鐘響的時間——婷婷會第一個進廁所。她光著腳踩在廁所方磚上,因為剛從被窩裡出來,她的足底是暖暖的。走到馬桶前那雙裸足停在我面前,腳底在我的正臉位置晃過,靠得近的時候能看到腳後跟的嫩皮上還留著床單的折印。然後她掀起睡裙下襬、拉下內褲、坐在馬桶上。馬桶圈是冰涼的,她坐上去的時候總會先倒抽一口涼氣,然後才開始排洩。尿液從她體內排出來的一瞬間,在水面上砸出清脆的響聲,然後那聲音從清脆變成沉悶——黃色的液體從她兩腿之間往下衝進馬桶水面以下,濺起的細碎水珠帶著體溫和那股新鮮的、微微發甜的尿素氣味飄進我鼻子裡。她小便的聲音分好幾段——先是猛烈傾瀉的主段落,然後是斷斷續續的收尾滴答聲,最後她抖了抖,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馬桶裡還沒沖掉的內容物,然後伸手按下衝水鈕。水嘩嘩地捲走尿液的同時,她轉身去洗手檯前洗漱,牙膏沫子和漱口水呼嚕聲在狹小的廁所裡迴盪。

她用完廁所之後輪到佳旭。佳旭進來的時候,腳上通常穿著那雙灰色棉襪——他不喜歡光腳踩廁所地磚。他站在馬桶前,從運動短褲裡掏出晨勃還沒完全消退的陰莖,龜頭上還掛著一點點殘餘的尿滴,那是夜裡遺精或者早起正常分泌的殘餘液體,混著一點輕微的消毒水般的氨味。他對準馬桶——因為他站著,所以尿流比婷婷更長更急,尿液撞擊馬桶內壁上半部和水面時發出的聲音也更響亮。那股更濃烈的氨味在廁所封閉空間裡瞬間膨脹開來,比婷婷的氣味更刺激,更鹹,更偏雄性,從空氣中湧進鼻腔時會刺得我後腦勺微微發緊。他尿完之後會甩兩下,偶爾有一兩滴甩到我臉上,然後他把陰莖塞回褲子裡,對我視而不見地轉身去洗漱。

兩個人洗漱完畢之後,馬桶裡還沒來得及沖掉的那些混合了泡沫尿液的黃色液體,就是我的早餐。婷婷會把用過的牙刷在水杯裡來回攪幾下算清洗,然後把那杯混合了她和佳旭牙膏殘留物、微末食物渣與唾液泡沫的渾水從洗手檯端下來倒進馬桶裡,再按下衝水鈕——只按一半,剛好把上層清水沖走,留下底層更濃的混合液體。她倒完水之後會把杯子隨手放在洗手檯邊上,用腳踢踢我的膝蓋,那意思是“開飯了”。直到他們出門,我才能把頭伸進馬桶裡,用舌頭去夠那些混了兩人尿液、牙膏沫、漱口水和隔夜

廁垢的、微微發黃的內壁水線。

早餐之後,馬桶裡的那份滋味和氣味會在我嘴裡反覆迴盪整個上午。我必須用馬桶旁邊備著的一小瓶清水(那也是他們指定留給我的唯一干淨水源)慢慢漱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敢一口氣喝完。等下午他們回來之後,我得重新跪回馬桶旁邊,等待下一輪使用。

差不多就是他們出門上班和看房的時段裡,我開始真正以廁所為家。我用鼻子沿著馬桶底座與地磚之間的縫隙一點點嗅過去,清理了那圈多年來積攢的老垢;洗手檯櫃門掉落後留下的金屬合頁邊緣佈滿鏽末,我也一一舔淨。洗手檯下水管外壁有幾隻死去很久的潮蟲殼,把它們從管壁舔下來時嘴裡滿是塵灰和乾透的蟲體碎渣。在馬桶背面的死角處甚至貼著幾根不知道多久以前掉落的陰毛——我無法分辨是婷婷還是佳旭的,但都一一嚥下去了。從那以後,廁所偶爾會傳來我舔舐管道和地板的聲音。

除了吃喝拉撒的氣味之外,那個作為“枕頭”的洗衣籃也開始每天更換內容——當我傍晚打開它時,裡面可能是婷婷一雙磨得微毛的黑絲襪尖,也可能是佳旭一雙還沒來得及洗的運動襪。不管哪一樣,我都要花整晚抱著它睡在排水管旁邊,讓那些貼身的纖維繼續發酵。然後第二天一早,在我真正醒來以前,兩人的膀胱、腸胃會重新啟動,馬桶也會再次被注滿。

在廁所生活的頭幾天,最大的變化還不是食物來源從外賣變成了馬桶裡的混合物,而是排洩——他們規定的。按婷婷的說法:“廁所裡的狗還要跑去玄關幹嘛?你就地解決。”她隔天給了我一個破舊的塑料貓砂盆,放在洗手檯下方。貓砂盆周圍很快瀰漫出屬於我自己的排洩物氣味。頭兩天我蹲在那個盆上時還本能地感到某種難堪,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當佳旭上廁所間隙直接把自己的菸灰缸擱在我頭頂,當我趴在盆邊聞自己糞便的氣味同時聽到臥室裡兩人毫無顧慮的調笑聲……那盆東西漸漸就只是廁所眾多氣味來源中的一個背景音了。

某天深夜,我被第一次強烈的飢餓感驚醒。當時我蜷在馬桶與排水管之間,臉埋在那個洗衣籃裡——今天籃子裡是佳旭前兩天打籃球時穿的那雙黑色網眼皮鞋底棉襪,吸了滿襪底的汗液在潮溼球鞋裡悶了幾個小時後變幹,襪尖和前掌位置硬邦邦的,還在往外散發一股乾燥後被重新激活的腳汗酸味;另一件則是婷婷昨晚丟進來的米色船襪,襪底內側殘留著她趾縫間極少量的死皮細末,以及沐浴後殘留的一點點淡香。兩件織物氣味混在一起,就是我今晚唯一的枕頭和被子。飢餓感像一隻冰冷的手從胃袋裡往上抓,抓住食道往上提。我已經兩天沒吃任何固體食物了——前天早餐是馬桶裡兩人刷牙後稀薄的尿液殘渣,午餐是婷婷在倒完泡腳水之後順帶涮進我盆裡的一碗稀釋過的腳垢濁液配她啃剩的半個蘋果核,晚餐是佳旭泡腳那盆水(他把襪子也泡在裡面了)。昨天則因為他們一早就出門和中介簽約,馬桶裡只留下早上一泡尿和半杯漱口水,再沒有別的。我向胃壁的抽搐屈服,把臉更深地埋進洗衣籃的髒襪子堆裡,拼命吸那些殘留的汗水鹽分,好像吸進去的酸味能充飢。

就在這時,廁所門開了。凌晨一兩點,

老宅裡所有的燈都滅了,但廁所門上那扇小透氣窗透進來的一線月光足夠讓我看清來人——婷婷。她光著腳,踩在廁所方磚上沒有一點聲響,只裹了一件佳旭的白襯衫,釦子胡亂扣了兩顆,下襬垂到大腿中部。襯衫領口太大,露出她一側的鎖骨和肩膀。她的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眼睛還半眯著,整個人散發著被尿意從深度睡眠中拽起來的慵懶和不耐煩。

她沒看我。她連往我這邊掃一眼都沒有。她走到馬桶前,雙手從襯衫下襬伸進去,把內褲拉下來——那條內褲是淺灰色的,在月光下能看到襠部那一小片顏色比別處略深。她坐到馬桶上,馬桶圈被她的體重壓得發出極輕的塑料咔噠聲。然後她開始小便。

這一次和白天不一樣。白天她尿得乾脆利落,尿完了就起身沖水。夜晚她尿得很慢——尿液不是猛烈地衝出來,而是斷斷續續地從體內往外滲,一小股一小股地流,打在馬桶內壁上噼啪輕響。她的呼吸很平穩——她可能尿著尿著又快睡著了,整個人在馬桶上微微前傾,兩隻赤足踩在廁所方磚上,腳底冰涼的地磚讓她腳趾微微蜷起。

尿完了。她在馬桶上多坐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沒沖水。她轉身的時候掃了一眼排水管旁邊蜷著的我,那眼神在月光裡沒有任何內容,不是鄙視也不是同情,只是看到一個東西在那個位置上,確認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我面前那個空蕩蕩的狗食盆——那個盆子自從前天晚上裝過她的泡腳水之後就沒再用過,盆底乾涸的水漬印子還在,不鏽鋼盆底反射著一小片月光的冷光。她又低頭看了看我的臉,再看了看馬桶裡還沒衝的、正飄著微黃色尿液和幾點睡沫的馬桶水,然後她好像忽然想起來了——她忘了我今天還沒吃飯。她彎下腰,把那個狗食盆拿起來,端到馬桶旁邊,放在馬桶底座下方。然後她伸手到馬桶裡——只用兩根手指,拇指和食指——從馬桶內壁的水線處捏起一小撮她自己的、被尿液浸溼的、黏在馬桶內壁上的淡黃色恥毛。她把那撮恥毛扔進狗食盆裡,盆底撞出輕微金屬聲。接著她把手收回來,在襯衫下襬擦了擦,轉身趿拉上門口的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回臥室去了。

我一個人跪在排水管旁邊,面前是馬桶底座下面的狗食盆。盆底有一撮被尿浸溼的恥毛,顏色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只知道是淡的、卷的、沾著還沒幹的尿液。馬桶裡還沒衝的水散發著她剛排出的體溫——經過漫長一夜體內濃縮之後,這股氣味更濃一些,比白天更衝,帶著更有辨識度的內分泌氣息。飢餓感在我看到那撮恥毛的瞬間徹底炸開了。不是噁心——胃在提醒我這是目前唯一獲得的指定食物。我跪下,把臉壓進馬桶圈下方的狹小空間,先是用舌尖把那一小簇恥毛從盆底舔進嘴裡,然後開始用舌頭反覆刮舔盆的內側和盆底的乾涸水漬,最後伸手夠到馬桶內沿,把今晚還沒沖掉的尿液連同被她攪動時漂浮上來的微小顆粒一併嚥了下去。那撮恥毛的口感很輕,在嘴裡基本沒有任何實在感,但吞嚥時能感覺到它沿食道滑下去的那條極細的路徑。當我舔完這一切,我把頭靠在洗衣籃邊緣,又吸了一口佳旭運動襪的襪尖,滿足地閉上眼睛。

時間又過了幾天。我已經不再記錄自己在廁所

具體住了多久。沒有窗戶,沒有鍾,時間的流逝只能通過兩人每天使用馬桶的頻率和亮度變化來感知。馬桶圈上積了一層說不清成分的汙漬——有些是兩人尿液濺出來乾涸後留下的黃色水漬圈,有些是泡腳後他們踩在馬桶邊上殘留的肥皂垢,還有一些大概是我不小心蹭上去的。排氣扇上的灰塵更厚了,廁所方磚的磚縫之間開始冒出一種潮溼的、揮之不去的輕微黴味,偶爾有幾隻極小的潮蟲沿著排水管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掉下來。

我的身體也在變化。明顯的肋骨輪廓開始從胸口皮膚下面浮現,每次低頭都能看到肋骨之間的凹陷比以前更深。手指和腳趾的指甲因為長期跪地而磨損得不成形,指甲邊緣有很多細小的裂口。膝蓋上繭子已經硬得感覺不到瓷磚的冰涼了。太陽穴凹陷,顴骨突出,但我的奴性卻一天比一天更膨脹沉重。在廁所裡每一口空氣——混合了兩人排洩物、鞋底清潔劑、洗衣籃發酵味和我自己貓砂盆氣味——都在提醒我這四平方米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我的位置。

有一天傍晚,婷婷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新的東西。我第一眼沒看清是什麼——那是一個白色的塑料籃子,大約兩個鞋盒並排那麼大,籃子是新的,塑料提手還沒拆包裝膜。她把這個籃子放在馬桶對面牆角洗衣籃旁邊的地上,然後把籃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給我看。新過濾棉、一包除臭珠、一把軟毛刷,還有幾條嶄新的灰白色棉襪——那是秋冬加厚款,襪口比夏天的高,螺紋更緊實。

“天冷了,”她把空籃子倒扣在地上拍了拍,然後跨過我的貓砂盆,踩在馬桶蓋上。她光著的腳底因為剛從被窩出來還帶著暖意,踩在馬桶蓋的塑料面上發出輕輕的吧嗒粘響,“你的枕頭也該換洗了。以後乾淨襪子用這個籃子裝,髒襪子放舊籃。記住了嗎?”

我額頭貼著馬桶底座,邊記邊謝大小姐賞賜。直到她走出廁所順便把門帶上,我才抬起頭看著牆角那兩個一黑一白的洗衣籃。現在我有三個氣味來源了——馬桶、舊髒衣籃、新幹淨襪籃。在這個四平米的封閉空間裡,這三個點構成了整個宇宙的全部座標。我把自己蜷回排水管和馬桶之間的狹窄空隙裡,後腦勺頂著冰涼的鑄鐵管,腳趾碰著狗食盆的邊緣。黑暗裡我伸手從新籃子裡摸出一隻還沒被任何人穿過的嶄新棉襪——它只有乾淨的織物清香和塑料包裝殘留。沒有主人的氣味,沒有人體的溫度,它什麼都不是。我把這隻新襪子重新放回籃子,轉向舊衣籃,把臉重新貼回佳旭那雙籃球襪和婷婷那條米色船襪之間。

又過了一兩天,某天中午她一個人回家上洗手間。佳旭在上班沒回來。她尿完之後沒沖水,也沒急著出去,而是坐在馬桶上多逗留了小半分鐘。她的裸足隨意踩在馬桶兩側的地磚上——這個姿勢讓她膝蓋分開,雙腳內緣的大腳趾側緣踩著冰涼的方磚,腳後跟稍微抬起,足弓在方磚上形成一彎淺小的弧度。她低頭看著我蜷在馬桶底座旁邊,用腳尖碰了碰我的肩胛骨。

“佳旭說週末想再出去野外散散心——上次約完會回來他心情挺好。這週六你也去。”她的聲音平淡如談論外賣配送,“他最近工作壓力大嘛。”她補充完這句,這才起身按沖水鈕。水

流吸卷排洩物時,她俯視著我,像在看一個與馬桶連為一體的固定裝置隨著沖水節奏輕微晃動。然後她出去洗手,把我留在新一輪的寂靜和重新清空的馬桶水光裡。

週六。野餐。我的大腦在廁所門關上之後才開始運轉這個信息。她要帶我去野外。上次出門是去餐廳——桌底下舔鞋底、吃被高跟鞋底碾過的牛排、喝混了兩人鞋底灰塵的洗腳水。那次之後我的項圈上多了狗鏈,玄關換成了廁所,每天的食物從外賣殘羹變成了馬桶裡的混合物。這次去野外,又會發生什麼——我的大腦不敢往下想,但褲襠裡那根已經開始抽緊了。我跪在馬桶旁邊,聽著自己心跳撞擊耳膜的砰砰聲,把臉埋進了舊衣籃裡佳旭那雙籃球襪的襪底最深處。

第十五章:野餐聖宴

出發前的那個早晨,我是被婷婷的嘔吐聲叫醒的。

準確地說,不是嘔吐聲——是乾嘔。那種胃裡沒什麼東西可吐、只有酸水和膽汁往上翻的乾嘔,一聲接一聲地從馬桶方向傳來。我蜷在排水管旁邊,臉還埋在洗衣籃裡那雙佳旭的籃球襪底下,被這聲音驚醒的時候大腦還沒完全從睡眠的泥沼裡拔出來,身體卻已經條件反射地跪直了。

婷婷跪在馬桶前,兩隻手撐著馬桶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穿著佳旭那件舊白襯衫——最近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總是隨手抓這件穿,襯衫下襬皺巴巴地垂到大腿中部,光著兩條腿,赤足踩在廁所方磚上,腳趾因為嘔吐時腹部用力而緊緊蜷起,腳底的皮膚在瓷磚上蹭出細微的吱嘎聲。她吐出來的東西不多——主要是透明偏黃的胃酸,混著一點昨晚喝的可樂殘液,打在馬桶內壁上噼啪作響,然後順著瓷壁往下淌,在水面上泛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

我下意識地想上前幫她拍背——這個動作是本能,從小到大養成的本能,妹妹不舒服的時候哥哥應該去拍背。可我忘了自己脖子上還拴著狗鏈。鏈子在排水管上繃直了,項圈猛地勒住喉嚨,我整個人被拽回原地,膝蓋在方磚上磨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婷婷聽到聲音,從馬桶圈上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擦掉的胃酸和唾液混合物。她轉過頭看我,因為乾嘔眼眶裡蓄滿生理性的淚水,但瞪我那一下還是利的。

“看什麼看。”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聲音沙啞,“懷了。”

我跪在原地完全靜止了,排水管外壁凝結的水珠滴在我後頸上。懷了——佳旭的孩子,她肚子裡現在有一個正在分裂的細胞團,一團將來會長成小小嬰兒的血肉。也就是說大小姐不只是我的主人、佳旭的女朋友,她現在還是某個未來生命的母體。她的身體裡同時運行著兩個人——她自己,和她的孩子。這個消息像一盆沸水潑進我的大腦。她懷孕了,她住在我名下的老宅裡,用我的錢租房、吃飯、養胎;而我是跪在廁所排水管旁邊每天喝馬桶水的、連給她拍背都沒資格的狗。這兩者之間的鴻溝,比我之前經歷的一切羞辱加起來還要深。可就在這道深淵底部,我的褲襠卻硬得發疼。

“幾周了?”佳旭的聲音從廁所門口傳來。他大概是被幹嘔聲吵醒的,穿著那件灰色棉T恤和運動短褲就趕過來了,腳上沒穿襪子,赤足踩在廁所門檻上。他的腳趾在木門檻上微微蜷著,踝骨以下沾了一點點

從廁所地磚上濺出來的水漬。他蹲下來,一隻手扶住婷婷的肩膀,另一隻手把她嘴角那絲胃酸擦掉——用手指,不是用紙巾。擦完之後他把手指在自己運動短褲上隨意蹭了蹭,然後親了她的太陽穴。

“六週多吧。上個月你不是問過我這個月來沒來。”婷婷的聲音還帶著乾嘔後的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成那種對男朋友才有的柔軟。她往後靠進佳旭懷裡,頭枕在他胸口,雙腿在馬桶前的瓷磚上伸直,兩隻光著的腳底朝我方向亮出來——這個位置距我大概半米,她腳底帶著剛從被窩出來殘餘的暖意,踩在冰涼地上讓她足弓內側的嫩肉微微發皺。後跟邊緣積了一圈細汗,把瓷磚上薄薄一層灰蹭成了一道弧形溼痕。

“那我們,”佳旭抱著她,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裡現在還平坦得什麼也看不出來,“得給他起名字了吧?還有醫院建檔那些——”

“這些回頭再說。今天週六,說好了去野餐的。”婷婷打斷他,伸腳用大腳趾點了點我的方向,“你昨晚不是給他準備了‘野餐驚喜’嗎?去把東西拿出來。”她縮回腳,用腳趾壓在另一隻腳背上蹭了蹭,然後站起來跨過排水管上的狗鏈,去洗手檯前擠牙膏。

佳旭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赤足從門檻上踩進來,走到馬桶旁邊停下來。他彎下腰,解開了排水管上那條狗鏈的銅鎖——鎖芯彈開的咔嗒聲帶著某種宣告今天正式開始的儀式感。然後他把牽繩繞在手腕上拽了一把,狗鏈繃直,我跟著往前爬了半步。

“廁所先收拾乾淨。把馬桶舔光——大小姐剛吐完。”他說這話的時候沒帶情緒,聲音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把赤足踩在了我正前方——腳後跟粘著從廁所地面蹭的灰、前掌繭子之間還夾著一根襪子裡掉落的灰色棉絮,離我的臉近到我鼻尖能聞到昨晚泡腳殘餘的微鹹角質氣味。他在用這隻腳劃定我此刻的作業範圍:以馬桶底座為起點,以他腳底不超出臉前為標準,擦不乾淨別想抬頭。

佳旭牽著狗鏈另一端把我從廁所牽出來的時候,婷婷已經換好衣服了。白色的薄款針織衫,淺藍色的牛仔短裙,腿上是光著的——沒穿絲襪,她說天氣好想光腿。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嶄新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口露出裡面那雙短幫白棉襪的襪口。棉襪很薄,是那種只包到腳踝的船襪款式,在帆布鞋口幾乎看不到,但從帆布鞋的鞋口往裡看,能看到襪口邊緣那圈淺灰色的硅膠防滑條,以及被襪子包裹的腳後跟上那一小片因為悶熱而微微發紅、微微潮潤的皮膚。

佳旭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下身是深灰色的棉質短褲,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底是新的——昨晚他拿回來一雙新鞋,讓我用溼布擦鞋底新橡膠上的出廠蠟層,聞著那股生橡膠味跪了半小時,現在那雙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比舊鞋更脆更響。運動鞋裡面是一雙白色運動短襪,襪口有兩條灰色條紋,襪筒剛好包住腳踝。

“今天天氣好。去郊外野餐。”婷婷把狗鏈從佳旭手裡接過來,低頭看我跪在玄關。她的帆布鞋鞋底是新買的,紋路很深,鋸齒形的防滑槽還沒有任何磨損,白色橡膠底片在陽光下亮得幾乎刺眼。她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新帆布鞋的鞋頭微微上翹,帆

布鞋頭那片白色帆布上還帶著出廠時的漿味,混著新鞋底橡膠那種微微發甜的、類似橡皮擦的化學氣息。“東西我們拿著,你只管跟著。路有點遠,表現好今晚可以喝大小姐的鮮尿。”

鮮尿。她說的是“鮮尿”——直接從她體內排出來的、溫熱的、還沒在馬桶水裡稀釋過的尿。我跪在地上吞嚥了一下。她從馬桶上站起來時從來不讓我立刻去舔內壁,必須等混合了衝廁水之後才允許我喝。所以“鮮尿”意味著今天在外面她可能會直接尿給我——這個念頭讓我的褲襠當場就溼了。

“走了。”佳旭提著一個藍色保溫袋從廚房出來。他把保溫袋掛在狗鏈的牽繩上,然後牽著狗鏈率先出了門。

週末郊外的草地上陽光很足。到了野餐現場,草地遠處有幾個家庭也在野餐,但距離足夠遠。婷婷挑了一棵大樹下的位置,樹蔭很大。佳旭從保溫袋裡抽出野餐墊鋪在草地上,然後他把狗鏈末端系在野餐墊旁邊一根裸露在地面的樹根上。那根樹根有小臂粗,狗鏈繞了兩圈用銅鎖鎖死,我跪在野餐墊邊樹根旁,後背蹭著粗糙樹皮。

兩人坐下來開始從保溫袋裡往外拿東西。那保溫袋的材質很厚,裡面是銀色保溫層。三明治、水果盒、兩罐冰可樂、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曲奇。婷婷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野餐墊正中央,然後盤腿坐好系帆布鞋鞋帶——不對,是解鞋帶。“走了一路腳好酸。”她把兩隻帆布鞋的鞋帶都鬆開,把鞋從腳上蹬下來——左腳先踩著右腳的鞋後跟蹬掉,然後是右腳那樣蹬掉左腳。兩隻帆布鞋歪倒在野餐墊上,鞋口朝上,鞋腔內襯是灰白色薄棉布,腳後跟經常摩擦的位置已經微微起毛。鞋墊是出廠自帶的白色EVA泡沫墊,腳跟和前腳掌位置各有一處微凹,泡沫墊上印著她的足底輪廓。

她把兩隻棉襪也脫下來揉成一團扔到野餐墊角落——那是雙短幫白棉襪,襪底滾了一圈灰印,襪尖前腳掌位置被汗浸得微硬、在陽光下一照能看見那一塊的棉線因為吸了汗液而顏色發黃發亮,五個腳趾印隱約可辨。她的裸足從襪子裡解放出來後,十根腳趾在陽光下全部張開,趾肚圓鼓鼓的,在樹影裡晃動著微光。腳底走了一路之後出了些薄汗,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前腳掌著地最多的地方皮膚偏粉紅、微微反光,足弓內側有一小片汗珠還沒完全蒸發,腳後跟的角質沿邊緣捲翹起幾絲極細的死皮。她仰頭靠在佳旭肩膀上,把兩隻赤足往我這邊伸過來。

“午飯時間到。”她笑著說。

我的臉離她的足底不到十釐米。那雙腳懸在我面前,腳底散發的熱氣在陽光裡幾乎能看到微弱的蒸騰。剛脫下來的襪子和運動鞋裡積蓄的那股混合氣息——新鞋橡膠底被太陽曬熱後的輕微化學甜味、帆布面料加熱後的乾爽漿味、以及她足底被悶了一路剛釋放出來的溫熱腳汗酸——從她腳底飄過來鑽進我的鼻腔。這個距離下我能聞到比家裡鞋墊上更復雜多變的氣味層次:最表面是悶出來的溼熱潮氣,中層是棉襪殘留的纖維肥皂殘留和她腳底汗腺剛分泌的新鮮汗液,底層是隻有完全脫掉鞋襪才會聞到的那股獨屬於她足底皮膚本身的味道——類似絲絨與微鹹乳香混合的東西,淡到幾乎抓不住,但一旦捕捉到就能讓我全身

發抖。在郊外新鮮空氣的稀釋下這些氣味不像廁所裡那麼濃烈沉悶,反而更加鮮活分明。

婷婷用腳趾夾起野餐墊上的一塊三明治——她先用拇趾和二趾輕輕夾住三明治的邊角,那塊三明治軟綿綿地在她趾縫間微微塌陷。然後她把腳底翻過來踩在三明治正中央。前腳掌帶著她全身重量的幾分之一壓下去,三明治裡的火腿片和芝士從吐司邊緣擠出了幾根細絲,沙拉醬從她趾腹底下的吐司氣孔滲出來粘在她腳底上。那片被她踩過的三明治現在表面印有明顯的趾痕與足弓弧度的壓痕——麵包被壓凹了一片,變成一塊與她腳底形狀完全吻合的凹陷三明治。

她用腳把這塊三明治推到我面前。同時佳旭也學著她的動作——他脫下了自己的白色運動鞋和短襪,那雙新鞋同樣被太陽曬得鞋底微熱,從鞋口溢出一股生橡膠和新棉襪被汗浸後的淡鹹氣味。他的襪底比婷婷的更溼,襪尖五個腳趾印的前端汗漬更深,因為走的路比她多。裸足踩在三明治上的時候前腳掌那些繭子把吐司壓出了深淺不一的凹痕,有一小塊被繭皮磨破的麵包渣粘在他腳底最硬的那塊皮膚上。他把這份三明治也用腳底推到我臉前。兩人一左一右,各自用腳底踩著食物,等著我吃。

我四肢撐在草地上,低頭湊近兩塊三明治。先舔大小姐那塊——舌尖碰到她踩過的地方,火腿的微鹹、芝士的奶香、沙拉醬的甜味首先蓋上來,但立馬就被她腳底留在麵包上的那層汗液鹽分的複雜基調吞沒。那片被她足弓碾過的地方汗漬最集中,舌面滑過去的時候能同時嚐到新吐司的鬆軟、生菜的清脆、美乃滋的酸甜,以及附在其上的、只有從她活的足底皮膚上才能分泌出來的鹹鮮腳汗。三者混合在一起嚥下去,比在餐廳桌底更能清晰感受到進食與侍奉同步進行的、完整的卑賤感。

然後是佳旭那一塊。他的腳底帶來的味道更偏乾燥角質、繭皮碎屑和男性汗腺的鹹味,吐司表面沾著非常細微的沙粒——那是他襪底從新運動鞋裡帶出來的極細出廠粉塵。這塊三明治偏鹹,也更多粗糲的摩擦殘留。我一邊嚼一邊嚥下兩人腳底壓進食物纖維的所有排洩物般的微粒,然後抬起頭用舌面把兩人足底殘存的麵包碎渣和沙拉醬一併舔淨。

飯後短暫休憩。佳旭靠著樹幹把腳伸到我臉上方,剛踩過泥土草葉的裸足底懸在半空,他的腳趾間夾著之前掉落的細草屑,腳後跟還粘著一小片幹葉。婷婷則盤腿坐在野餐墊另一邊,從自己的腳底拔下一根被踩入肉墊淺層的極短草茬,然後仰頭喝了一口可樂。

然後她站起來了。從野餐墊上站起來後,她光著腳走到我臉正對著的草地上。草地踩上去沙沙的。她的赤足陷進草葉裡,腳趾縫間夾了幾根細長綠草。她站在我正上方,低頭俯視我,用手指把牛仔短裙的裙襬往上提了幾釐米,拉下內褲——那條淺藍色棉質三角內褲,襠部因為走了一路隱約有一道溼痕。她把內褲往下拉到膝蓋,然後蹲下來。她的恥骨在我臉正上方不到一拳的距離,能看到那一小片皮膚上剛剛剃過的淺色毛根和因為憋了一路而略顯潮溼的皮膚褶皺。她的尿道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水分的光澤,然後一股金黃色的尿液從她兩腿之間直線衝下來。

那股尿液是溫熱的

,在草地上方極短的空氣中劃過時還能看到熱氣微蒸。它直接澆在我仰起的臉上——先打在額頭和眼皮上,然後順著鼻樑往下淌,流過嘴角。我張開嘴,她用腳趾踩住我的下巴調整角度,剩餘尿液衝進舌面。那股液體遠比馬桶水更濃——沒有清水稀釋,是純的、經過她體內代謝濃縮後的鮮尿。剛入口時偏鹹,帶著微微刺鼻的氨味;隨後舌根嚐到一絲苦——那是她今早服用的葉酸片代謝殘餘。尿液在她趾間流過時還衝掉了她腳底殘存的三明治沙拉醬。最後一小股尿流在她抖了抖之後零星灑在草葉上,沾溼了我脖子上的項圈皮邊。

“輪到你了親愛的。”她站起來提上內褲,用腳底蹭了蹭草地上殘留的尿液,走回佳旭身邊拉他過來。佳旭站到我面前,光著的腳踩在剛被婷婷尿液濺溼的草葉上,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他的陰莖已經從運動短褲褲腿露出來半截,龜頭上還掛著殘餘尿滴。他把陰莖對準我還沒合攏的嘴,手指扶著根部,然後尿了。他的尿柱比婷婷更急更粗,一股接一股灌進我喉嚨深處。味道和她完全不同——更濃的尿素氨味、更鹹、帶著一點點運動飲料的殘餘電解質感和隱隱的苦味。尿液從嘴角溢出來淌到草地上,我努力吞但量實在太大,最後幾口嗆進氣管咳得翻白眼,尿從鼻子濺出來。

佳旭伸手扶著樹穩住自己,一邊輕顫一邊把最後一截尿射進我嘴裡。然後他沒退開,而是把手從陰莖根部移到我的下顎,把我臉往他胯下拉。我透過被尿液糊住的視線看到他已經完全勃起的陰莖從褲口完全豎出來——他到底有多長?以往每次都是跪著近距伺候,角度受限始終沒有真正概念。現在他筆直挺在面前,龜頭離我的嘴不過幾寸距離,莖身上血管紋路分明,從根部到頂端那長度粗估比我見過的任何畫面都誇張。他手腕一扣,把陰莖前端強行壓進我嘴裡。我的嘴唇撐開碰到他龜頭的邊緣滑鹹微苦——那是他自己的尿殘餘。然後他往前挺腰,陰莖整根沿著我的上顎一路捅進去,莖身血管擦過舌苔的感覺粗糲而熾熱。它沿著我的舌面一路往喉嚨深處推進,推到我乾嘔反射觸發還不停止,一直壓到會厭軟骨幾乎完全閉合才退出來半寸。每一次抽送,莖身兩側的皮膚都刮擦著我的嘴角和口腔黏膜,喉嚨裡全是那股新鮮尿液和他皮膚腺體分泌物的鹹腥。乾嘔聲從一開始的頻頻發作變成嘶啞拉長的嗚咽,舌頭被壓得無法動彈只能被動被操,唾液混著他龜頭不斷分泌的前列腺液從嘴角漫出來滴在草地上。他肏到我雙眼翻白、喉嚨徹底放棄收縮、只剩下整個口腔變成一個軟質肉套,然後他射了。精液一陣一陣灌進食道深處——又濃又鹹,比他泡腳水渾得多——我嚥了三四口才咽盡他全部射出的量。他退出去的時候龜頭刮過我下唇彈了一下,最後一滴精液彈在我鼻樑上。

婷婷整個過程一直蹲在旁邊看著我,帆布鞋已經重新穿好,她一隻手撐著下巴,看完之後站起來用鞋底蹭了蹭草地上的泥土,然後低頭拍拍我的頭:“還行,嘴比馬桶能裝。擦擦臉,等下還要給我們當椅子。”

接著他們要在樹蔭下接吻。婷婷跨過我還趴在地上的身體,雙腿分開踩在我後背兩側。她用手揪著佳旭的襯衫領子把他拉過

來——兩人嘴唇貼在一起時,她的帆布鞋踩在我的肩胛骨上碾了一下,我後背往下一沉,脊柱在草坪上壓出淺凹痕。接吻的水聲從上方傳下來,他的運動鞋踩在我後腰,她另一隻鞋底壓住我後頸。兩人把全部體重壓在我這個位置做接吻的墊腳點,整個過程中我被踩得臉貼地草葉塞進嘴角。他們嘴唇分開時拉出的唾液絲斷下來落在我後腦勺頭髮上,幾分鐘後才徹底晾乾凝成幾撮發硬髮絲。

然後兩人真的把我當椅子——佳旭坐在我後背上,背靠樹幹;婷婷跨坐在他大腿上,面朝向他。她把帆布鞋脫掉,重新露出裸足,腳趾勾著他的運動鞋幫沿。兩個人這個姿勢開始接吻、聊天、討論肚子裡的孩子叫什麼名字好、要不要開始佈置嬰兒房。全程我趴在下方面朝泥土草根,聽著後背上方兩人的輕言細語和接吻聲,感受著他們每挪一下重心時我脊椎各節被壓縮的疼痛。野餐結束收拾東西時,天色已開始偏西。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我在廁所馬桶旁跪好,重新被拴在排水管上。婷婷換回居家服站在廚房門口,和佳旭商量著明天的產檢預約事宜。她講了幾句話後忽然想起來什麼,走到廁所門口隔著門縫朝裡看了我一眼。“今天表現還行。明天我去醫院建檔——你和房東籤合同我不管你。但今晚你把週末泡腳的襪子也洗了。”她說完關上門,人字拖聲迴響走廊。我把臉埋進今天的紫內褲和佳旭新運動襪之間,深深吸了一口野外草地殘餘的草汁泥土和兩人腳汗混合後的最後餘味。

第十六章

那天早上我是被婷婷的人字拖踢醒的。

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路過時順腳踢一下的踢法——是站在我面前,用拖鞋鞋尖反覆戳我肋骨,一下接一下,節奏不耐煩。我蜷在馬桶和排水管之間的老位置上,臉還埋在洗衣籃裡那雙佳旭的籃球襪底下,被戳得猛地抽了一口氣,肋骨的鈍痛從側腰一直傳到後背。睜開眼睛的時候,廁所的白熾燈已經亮了,刺得我瞳孔猛地一縮。婷婷站在我面前,光著兩條腿,身上披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風衣釦子還沒系,裡面是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不是居家服,是正裝。腳上那雙人字拖是她在家裡穿的舊的那雙,鞋底已經磨得幾乎沒了紋路,黑色的腳趾印在鞋墊上清晰得像是用墨水蓋上去的。

“起來。”她說。然後彎腰解開了排水管上的銅鎖。

我被她牽著狗鏈爬出廁所。客廳裡佳旭已經等著了——他也穿著正裝,白襯衫黑西褲,腳上一雙黑色的牛津皮鞋,鞋面擦得鋥亮。他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撐得微微發白。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手裡的信封遞給婷婷。婷婷接過來,蹲下身,把信封口扯開,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紙張在她手裡嘩啦啦地翻動,打印紙的邊角在客廳晨光裡泛著慘白的光——購房合同、銀行流水、贈與協議副本、她的身份證複印件、佳旭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幾張我從來沒見過的、蓋著紅章的正式表格。她把那沓紙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了點簽名欄旁邊的空白處。

“今天上午九點半,去公證處。”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然後她把那沓紙重新塞回信封裡,站起來,用鞋尖把信封踢到我面前。“最

後那張紙,是你的贈與確認書。簽完字,你名下所有的存款、理財、還有之前過戶到你手裡的那三百萬——全部轉給佳旭。”

三百萬。這些錢是父母留給我的全部遺產。現在它們要被轉給佳旭——這個一年前還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連工作都找不到、在樓道里手抖著吐唾沫的男人。而現在,他穿著嶄新的牛津皮鞋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我的全部財產,低頭看我的眼神裡沒有一絲侷促或猶豫。

佳旭走過來,皮鞋尖停在我臉側。他彎腰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重新理了理裡面的紙張,然後直起身,用信封邊角輕輕拍了一下婷婷的肩膀。“走吧。公證處要排隊。”

出門之前,婷婷讓我舔了她的皮鞋。不是擦——是舔。她坐在玄關的鞋凳上,翹著二郎腿,一隻腳穿著那雙黑色的細跟漆皮高跟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鞋凳邊緣。她用眼神示意我爬過去,然後把穿鞋的那隻腳伸到我面前。高跟鞋的鞋底是紅底的,前掌那片橡膠底片上嵌滿了從外面帶回來的細沙和灰塵,還有一小片乾涸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踩到的口香糖殘渣。我把嘴湊上去,舌尖貼上那片紅底。灰塵在舌面上化開,沙粒硌在舌苔上,口香糖殘渣被口水潤溼後重新變軟,甜膩的薄荷味混著鞋底的土腥和柏油路的礦物味。

鞋底舔乾淨之後,她又把另一隻光腳伸過來。那隻腳的腳底剛在鞋凳上踩過,沾了一點木屑和灰塵。她把腳底貼在我臉上,然後踩著我的臉把腳滑進高跟鞋裡——腳趾先鑽進鞋口,然後整隻腳沿著我臉部的弧度往下滑,腳後跟最後落進鞋跟。我的臉成了她穿鞋的鞋拔子,鼻樑被她的足弓碾過,嘴唇被她的腳後跟蹭得翻起來。

佳旭也在旁邊等著。他已經穿好了皮鞋,鞋底是乾淨的,但他還是把一隻腳踩在我後腦勺上,讓我額頭貼著玄關的瓷磚,然後他用鞋底在我後腦勺上碾了碾——不是要清理什麼,只是習慣性地碾了一下。然後他說:“別磨蹭了。走了。”

公證處的大廳裡全是冷氣。我從車庫的側門被牽進去的時候,四肢著地爬在大理石地板上,膝蓋敲在冰涼的石頭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大廳裡有幾個等著辦業務的人——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有的低頭玩手機,有的抬頭看見了我,嘴巴張了又合,最後選擇了低頭繼續玩手機。保安想走過來問什麼,被婷婷一個眼神和一句“他是我們帶來的,精神方面有特殊情況”擋了回去。

櫃檯的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從櫃檯玻璃後面低頭看了看地上趴著的我,又看了看婷婷遞過來的那沓文件。“這位是贈與人本人嗎?”她問。

“是。”婷婷說。然後她用高跟鞋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抬頭。簽字。”

我從地上直起上半身,跪在櫃檯前面。辦事員推過來一張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條款和數字,最下方是一個空白的簽名欄。她把筆放在表格旁邊——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筆桿上是銀行的logo。我拿起筆,手指因為長期跪地而發僵,握筆的姿勢已經有些變形了。那張表格上列著我名下所有的資產明細——存款、理財、以及那筆被父母存進定期賬戶的三百萬。簽名欄旁邊用鉛筆畫了個小叉,示意我在這裡籤。

我沒有猶豫。不是因為我不敢

猶豫——是因為婷婷的鞋底正踩在我的腳踝上。她穿的那雙漆皮高跟鞋的細跟正釘在我腳踝骨的凹陷處,踩得不重,但那股尖銳的壓力像一根針,提醒我每多猶豫一秒,這根針就會扎得越深。我簽了字。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贈與確認書的簽名欄裡——林雪峰,三個字。寫完之後辦事員把表格收回去核對了一下,然後拿去複印。等待的幾分鐘裡,婷婷把另一隻腳也踩了上來,兩隻高跟鞋的鞋底並排踩在我的後背上,她把我的後背當成了等候時的擱腳凳。

所有手續辦完,從公證處出來的時候,門口的風很大。婷婷牽著狗鏈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人行道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佳旭走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沓文件——現在那裡面多了一張蓋了紅章的贈與確認書,簽名欄上寫著我的名字。他把文件塞進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折了一下放進自己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胸口,確認文件安安穩穩地貼著他的心臟。

“三百萬。”婷婷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轉過身低頭看我。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幾縷碎髮貼在嘴角,她沒撥開,只是翹起嘴角露出那個我最熟悉的嘲諷笑容。“三百萬,買了個廁所。你說你賤不賤?”她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把高跟鞋鞋底的灰和碎沙蹭在我的下頜線上。“謝謝你哦,哥哥。”

哥哥。這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叫我哥哥。在公證處門口的人行道上,在路人的目光裡,在佳旭的注視下,她用鞋底挑著我的下巴叫我哥哥。這兩個字比之前所有的賤狗、垃圾、畜生加起來還要讓我崩潰。

她是故意的。她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嘲諷,沒有憤怒,甚至連鄙視都沒有——是一種空洞的、淡淡的、只是在陳述一個生物學事實的語氣。這個語氣比任何辱罵都更徹底地否定了我——因為她根本就不需要恨我了。一個把三百萬全部白送給你男朋友的人,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一個自動提款機,一個長著腿的賬戶,一個簽字之後就可以重新關回廁所裡的活體資產。

佳旭站在她旁邊,從風衣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我拍了一張照片。我跪在人行道上,下巴被婷婷的高跟鞋挑著,運動褲襠部又一片溼印——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射的了,也許是簽字的那一瞬間,也許是她叫我“哥哥”的那一瞬間,也許只是公證處的冷氣太足而她鞋底的溫度太熟悉。閃光燈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照片,然後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

照片裡的那個男人跪在灰色的水泥地磚上,脖子拴著狗鏈,臉上帶著鞋底蹭上去的灰印,褲襠溼了一片,仰著臉,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屈辱,是一種完全的、空白的、已經被徹底掏空了什麼也不剩的順從。那個人是我,面目全非,原先屬於人類的一切都從他眼底被抹得乾乾淨淨。

“拍得不錯。”佳旭說了一句。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拉著婷婷繼續往前走。

回到老宅已經是下午。玄關的鞋櫃旁邊還放著我早上舔過的她的高跟鞋和佳旭的皮鞋,鞋底已經被我舔乾淨了,鞋面卻還沒來得及擦。婷婷換回居家拖鞋之後,把風衣脫下來扔在沙發上,佳旭也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後兩人對視了一眼。

“今天算是個大日子。”婷婷走到客廳窗邊看

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後轉身靠在窗臺上,光著的腳踩在木地板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還跪在玄關的我。“資產交接完畢。應該慶祝一下。”

“你想怎麼慶祝。”佳旭坐在沙發上,往後一靠,把腳擱在茶几上。他穿著黑襪的腳踩在茶几邊緣,襪底朝向我這邊——那黑襪底今天在皮鞋裡悶了大半天,現在腳底發熱,腳汗把襪底潤得微微發潮,隔著襪子能看出前腳掌的位置顏色更深,腳後跟的位置磨出了一小片白色的毛球。

“之前不是說過嗎,”婷婷從窗臺走過來,踩上沙發,用腳趾夾住佳旭的襪口扯了扯,“讓他徹底變成我們的東西。錢都轉過來了,人還能留著什麼尊嚴不成。”

然後她轉頭俯視著我。那眼神和以往都不同——以往她看我的眼神裡總還是有那麼一絲情緒的,嘲諷也好,輕蔑也好,偶爾不經意流露出的厭煩也好,總之她還在乎我是誰。可現在她看我的眼神是完全空的。不是故意排空——是她真的已經不需要再對我有任何情緒了。就像一個人不會對自家的馬桶產生情緒波動,只會檢查一下有沒有衝乾淨。

“爬過來。”她指了指茶几前面的地板。

我爬過去趴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木地板上。這個位置是之前打遊戲時當腳墊的位置,是老位置。但今天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不是休閒的週末下午,不是慵懶的遊戲時光,而是某種儀式性的、被安排好的、最後一次的審查。

兩人同時從沙發挪下來。婷婷的裸足踩在我左側臉頰上,腳底的溫度涼絲絲的——她剛才光腳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腳底貼在涼木地板上之後變涼了;佳旭沒脫襪子就踩在右臉上,那隻黑襪底散發著被皮鞋悶了整天的、熱乎乎的腳汗微酸味,腳後跟區域還透出一點點鞋墊上皮革單寧的乾澀感。兩雙腳一左一右把我的頭釘在地板上。

“騎上去。”婷婷跨過我的身體,面朝佳旭,然後直接坐在了我的後背上。她的體重壓在我肩胛骨之間,尾椎骨正好卡在我脊柱的凹陷處。她沒穿內褲——在沙發上就已經脫了,那條淺灰色的內褲現在搭在沙發扶手上,襠部溼了一小片。然後是佳旭——他也跨上來,坐在我後腰的位置,膝蓋夾住我身體兩側。兩個人的重量一下子全部壓在我身上,脊柱被壓縮得發出咯吱聲響,每呼吸一下肋骨都被兩側地板頂住,只能提起一點點的氣。後背上婷婷的重量集中在肩胛區域,更輕但更集中;後腰上佳旭更重,他大腿肌肉的輪廓隔著運動褲壓在我腰窩兩側。

他們的性愛在我後背上開始。每一次動作都通過骨骼傳導到我體內——婷婷被頂到深處時身體會微微後仰,重心往我肩胛骨上碾;佳旭挺入時腰腹發力,胯骨撞在她腿根的悶響通過她的身體傳遞到我背上;兩人呻吟和喘息交錯著從頭頂灑下來。她往後伸手揪住他的頭髮時手肘會不小心撞到我後腦勺;他低頭親她脖子時從鼻子裡呼出的溼氣偶爾拂到我後頸。他們在做愛,我是他們身下的床墊。

某個時刻婷婷用手指探到兩人交合處,然後把手伸到我面前——兩根手指上裹滿了黏稠的、混著兩人體液的分泌物,白色的,半透明的,拉出長絲。她把那團東西抹在我鼻子上,體液沿鼻樑往下淌過嘴唇。然後她重新把手收回,摟住佳旭的

脖子,繼續和他接吻。在他們的交合節奏越來越快時,她抬起一隻腳踩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那隻腳底是熱的。剛才在涼地板上站了那麼久,此刻因為她的體溫升高而變得發燙,足弓的弧度完美貼合在我後腦的弧度上。她踩著碾,腳後跟一下一下磨著我後頸皮膚。然後她突然抬起腳底——不是移開,是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啪!第一記腳後跟猛砸在後腦殼的悶響混在她的呻吟裡。第二記隨之而來,節奏與她被頂的頻率一致。她用我的頭當佳旭肏她的固定地墊和鼓點,每被頂深一次就用腳後跟砸我後腦殼一下。淚腺與鼻腔被震得發酸,但胯下又膨脹了幾分。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換姿勢——佳旭躺在地板上,婷婷跨在他身上。這個過程中她暫時從我背上站起來,兩隻赤足踩在我脊柱兩側,腳趾為保持平衡而深深蜷進我後背的皮肉,然後又坐在佳旭身上,足底轉而踩住了我的頭。我的頭被她夾在兩個腳底之間——左耳被她的左足弓壓住,右耳被她的右足心覆蓋。她的腳底夾住我的頭,她跨在佳旭身上上下起伏,呻吟與拍擊聲從頭底包裹下來。

“親愛的,”她在起伏間隙氣喘吁吁地低頭俯視我,腳底左右碾了碾我的耳朵,“我想到個新玩法——我們比賽抽他耳光好不好?用腳。看誰抽得響。”

然後兩人真的開始比賽。她先用腳底抽我左臉——啪!又脆又亮,腳底的鹹澀和汗熱貼著臉頰燒起來。然後佳旭也用赤足抽我右臉——他的腳底繭子硬,抽上來更帶骨感,啪!聲音比她還響。兩人輪流上陣——左一腳、右一腳,她嫌棄赤腳不夠響,穿上人字拖抽;從拖鞋換成帆布鞋,帆布鞋底在我視野裡抬起又落下。再後來佳旭也穿上了皮鞋——牛津皮鞋的鞋底比運動鞋硬得多,抽在臉上不像布底那種鈍疼,而是一道銳利的拍擊,鼻血濺在鞋底橡膠上,他低頭看了看鞋底的血印,沒說什麼,只是把鞋底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把另一隻鞋也穿上,輪流用兩隻皮鞋的鞋底抽。

後來又加了鞭子——從窗簾杆旁邊取下的舊藤編窗簾繩,被她對摺握在手裡,甩下來的聲音像哨子。鞭子和鞋底交替,期間他們還停下來確認響度賽況——婷婷統計“這幾輪我比你多響了兩下”,佳旭聽完就補了一記皮鞋底。

最後是佳旭把我按在地板上,用赤足直接踩住我的嘴,腳底的陳年老繭和路上帶回的微塵碾在我的嘴唇上,然後他用腳趾——大腳趾和二腳趾——從自己另一隻腳底的繭子邊緣撕下一條長長的、白黃色的、被腳汗泡軟後又幹了的腳底老泥。那東西薄薄的,半透明,邊緣捲翹,還連著一點腳底的角質碎屑。他把腳底懸在我臉上方,讓那捲老泥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夾著塞進我嘴裡。

“吃乾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帶著一點點運動後的粗重呼吸。我嚼了——那東西沒有味道,只有一點點微咸和陳舊角質蛋白本身的淡淡腥味,口感像嚼一片非常薄的橡膠片,嚼到最後化成一團黏在臼齒上的軟渣。嚥下去的時候,他的腳底仍然踩在我嘴上,五根腳趾蜷起來又張開,像是在確認那片老泥是否已徹底滑下我的喉管。

那晚他們入睡之前,我又重新被鎖回了廁所。身上的運動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兩

條褲腿膝蓋位置磨穿了兩個洞,布料邊緣翻出毛邊。上衣肩胛骨的位置各有一片被拖鞋底和皮鞋底反覆碾壓後留下來的灰黑色鞋印。手腕、腳踝、後背、脖子,每一處都疼,每一塊肌肉都疲憊得像被拆散的零件。只有襠部還溼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滲出了一點透明的、不再濃稠的稀薄液體,大概前列腺也快到極限了,已經榨不出正常量的分泌物。

我靠著排水管蜷下來,從舊洗衣籃裡摸出婷婷今天穿過的薄紗船襪——這雙就是她出門前穿的那雙米色短襪,襪底的前掌位置被汗浸得硬硬的,襪尖處還有今天公證處大理石地面上蹭下來的一小片黑色橡膠痕。另一隻手裡捏著佳旭那隻沾過我鼻血的運動襪。我把這兩件按在口鼻處,閉上眼,準備在水管滴答聲裡睡過去。

廁所門又推開了。婷婷披著佳旭的舊睡衣,拎著今天公證處拿回來的牛皮袋走進來。她蹲在馬桶上小解完沒沖水,跨過排水管把那個牛皮袋扔進洗手檯下方我的貓砂盆邊上——那裡面還有打印的贈與確認書副本,以及一張今晚從超市買安全套的結賬小票。“給你留個紀念。”她說完這句話就踢開門口雜物走出廁所,順手按滅了燈。黑暗中我跪起來摸索那個牛皮袋,從裡面掏出那沓文件,藉著排風扇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看到自己的簽名——林雪峰。我把那張紙捧在手裡,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簽名欄上。那行字和我的額頭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張,卻是我此生的全部遺產。

第十七章:人體馬桶的誕生

花店開業後的第三週,婷婷的肚子開始顯懷了。

那天早上她從廁所出來,穿著佳旭的一件舊法蘭絨格子襯衫——最近她在家只穿這件,說寬鬆舒服,襯衫下襬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但側過身的時候,在晨光裡能看到腰線以下那一小片弧形的凸起。她站在廁所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低頭看著自己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微微發腫的腳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等孩子會走路了,跑到廁所門口問媽媽那個跪在馬桶裡的人是誰——你要怎麼回答?”

這句話是對佳旭說的。佳旭正在廚房煎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停了兩秒。然後他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星。他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廁所裡蜷在排水管旁邊的我,皺了皺眉。

“是個問題。”

從那天起,兩人開始討論如何處理我。不是討論要不要處理——那個前提已經不需要討論了。他們討論的是具體方案:什麼時候處理,以什麼方式處理,處理完之後怎麼安排生活。這些討論從不避著我。有時候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婷婷的腳踩著我的後背——她懷孕之後腳容易酸,總喜歡把腳擱在什麼東西上,我趴在她腳下就成了她的腳墊——一邊刷手機看育兒論壇一邊和佳旭聊天,聊到一半話題就會很自然地滑過來。

“送走不行。他知道太多。萬一以後喝多了跟誰說漏嘴——”婷婷的腳後跟在我後背碾了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舊傢俱的處理問題,“你工作剛穩定,不能冒這個險。”

“那就不送。”佳旭的聲音從沙發另一端傳來。他的腳也踩在我身上——他光著腳,腳底的前腳掌正好踩在我後腰右側的軟肉上,腳趾

無意地蜷了一下,趾甲輕輕刮過我的運動服布料。“鎖廁所裡就行。反正他也出不去。”

“鎖廁所也不行。孩子大了總要上廁所,看見他怎麼辦?你總不能跟孩子說那是個人形寵物。”婷婷說到這裡的時候,腳底從我後背移到了後腦勺上,用足弓推著我後腦殼晃了晃,像是在搖一個不太穩的桌子腿測試它的牢固度。她的腳底因為懷孕體溫偏高而微微發熱,足弓的皮膚比以前更軟更嫩,那層懷孕後激素變化導致的輕微水腫讓她的腳底觸感更厚實更柔膩。“而且他早晚要死的。萬一死廁所裡爛了,我們還怎麼住?”

“那你說怎麼辦。”佳旭把腳從我身上移開,坐直了身體。這不是敷衍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他是認真在問她的意見。婷婷想了想,腳趾在我後腦勺上點了點,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心裡給方案逐條打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一句讓我脊椎骨發涼的話。

“讓他變成真正的馬桶吧。別讓他說話,不讓他動。只留下面那張嘴——接我們的屎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冷血——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一種理性的、經過了成本收益分析的、對一件廢物進行的最後功能再分配。她不需要對我的痛苦感到快感了,也不需要從羞辱我中獲得快樂了,她只是純粹地、冷靜地、像一個產品經理審視一件舊設備一樣,決定把我改造成一個更能發揮餘熱的東西。這種冷靜比任何羞辱都更讓我發抖,因為我意識到——她已經徹底不把我當人了。不是當作下賤的人,而是當作一個物體。

佳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俯視我,表情裡沒有任何不忍或猶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聲帶得割。舌頭也——萬一他還能出聲就麻煩了。”

“舌頭不用全切。留一半。萬一以後我們需要他舔什麼東西呢。”婷婷已經不再看我。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電腦打開花店的進貨表,腳底仍踩著我的後腦勺,腳趾無意識地揪住我的一小撮頭髮慢慢擰著,像是在思考花店下一批該進什麼花。我的未來就這樣被他們在幾句閒聊中決定了——從一個人,變成一個人體馬桶。

那之後的幾天,我開始被有計劃地斷食。不是突然斷掉——是一點一點地減少。先是午餐沒了,然後是早餐,然後是洗腳水的分量從一盆變成半盆。婷婷說這是“術前準備”,因為割聲帶的時候不能被食物殘渣嗆到氣管。她說這話的時候正站在廚房喝豆漿,低頭看了跪在腳邊的我一眼,然後把喝剩的豆漿杯隨手放在臺面上,沒有再倒進狗食盆裡。最後的固體食物在某天早上被徹底停止了——那是婷婷啃剩的半塊蘇打餅乾,嚼了一半又吐回盤子裡遞給我。從那天起,再沒有別的東西進入我的胃。只有水——不是乾淨的水,是洗手檯水龍頭接的冷水,用狗盆裝著,放在馬桶底座旁邊。偶爾佳旭上廁所時會一時興起,在馬桶沖水前去拿那個狗盆接半盆清廁水讓我喝乾淨。他說這樣“從內到外涮一遍”,大概幾天後我的胃就徹底空了。

差不多是我斷食五天後,那個工具包被拎進廁所。婷婷上午從花店請了半天假,一個人回來的。她回來的時候穿著平底鞋——醫生說她懷孕之後不能再穿高跟鞋。腳上

那雙白色帆布鞋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悶悶的聲響,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鐵皮工具箱,工具箱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提手是黑色塑料的,邊角掉漆露出底下銀色的鐵皮。她把工具箱放在廁所門口,打開蓋子。我從馬桶旁邊側著頭能看到裡面——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幾卷醫用紗布、一瓶碘伏、一瓶雙氧水、還有一小瓶沒有標籤的透明液體,大概是麻醉劑。這些工具不是新買的,是舊的,有些刀刃上還能看到上一個人用過之後沒完全擦乾淨的黃色油漬保護層。

“這個是跟一個獸醫朋友要的。”婷婷蹲下來,把工具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洗手檯上。她光著腳踩在廁所方磚上,腳底因為懷孕期間容易汗腳而微微發亮,足弓內側的皮膚比以前更紅更潤。她拿起那把手術刀在燈下看了看刀刃,用拇指指腹試了試鋒口,然後滿意地把它放在紗布旁邊。“他以前在養殖場幹過,閹豬割聲帶什麼的都會。”

佳旭站在廁所門口,他今天請了全天假,穿著深色T恤和運動短褲,拖鞋踩在門檻上。他接過手術刀看了一眼,問了句“鋒利嗎”,她答“夠用”,然後他把刀放回原位,往自己手心倒了點雙氧水搓了搓算是消毒。接著他跨進廁所,彎下腰,把排水管上的銅鎖打開,一隻手拽住狗鏈,把我從馬桶旁邊拖出來。我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反抗了,四肢軟得像幾根泡過水的麵條,被他拖出來的時候臉頰蹭在廁所門檻的木頭邊緣,刮破了一小片皮。

他們把我固定在馬桶旁邊。不是綁——是佳旭把我按在排水管和馬桶之間的三角形空隙裡,讓我背靠排水管,雙腿蜷起來,頭往後仰。我的脖子被他用手指卡住固定——拇指按在右側頜骨下方,力度不大但位置非常精準,壓住的是頸動脈竇;然後婷婷用狗鏈多繞了一圈在我的後頸,把鏈子重新鎖在暖氣管的銅鎖上,使得我的頭只能保持後仰姿勢,不能前後亂動,以免刀片劃偏。這個姿勢讓我的嘴自動半張著,口水沿著嘴角淌到鎖骨窩裡。我的眼睛正對著廁所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燈光刺得我眼眶發酸。

“不用麻藥了,省著點用——反正這東西也用不著全麻。”婷婷說著把手術刀在碘伏裡浸了一下,拿出來在燈下甩了甩多餘的液體。然後她低頭看著我,光腳踩在馬桶蓋上,腳底沾著馬桶蓋的冰涼塑料面讓她足弓稍微繃緊,表情平靜得像在給一盆花換土。“張開嘴。”

我沒有反抗。不是因為鏈子鎖著身體動不了——而是因為我的奴性已經深入骨髓,即使在這最後一刻也無法對她的命令產生任何違抗。我張開了嘴,把舌頭平放,舌尖輕觸下牙咬合面。她彎下腰,左手拇指和食指伸進我嘴裡捏住我的舌頭往左邊拉開。她的手法不算專業但非常穩——手指壓在我舌面上溫溫的,指甲修剪得極短,觸感像兩片潮溼的軟石。然後手術刀進去了。刀刃薄得像一張銀色紙片,在她手中反射著白熾燈的一小片光,然後整個片狀的光消失在口腔深處。我沒有痛感——不是沒有痛,是痛到超越神經傳導範圍了,只覺得喉嚨深處被一股冰涼剖開,像冰塊沿著聲帶上方橫切了一條線。她割得非常深,刀鋒劃過粘膜和環狀軟骨上方的軟組織時發出很細很輕的嗤嗤摩擦聲——

類似切生肉時刀劃過筋膜的聲音,被塞在耳道最深處不斷放大。然後血湧上來了——不是流,是湧。帶著體溫的鹹腥紅色液體從喉嚨切口翻湧而出灌滿整個口腔,沿著嘴角往下淌,漫過鎖骨染溼衣領。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嘶啞的類似水壺燒開時的氣聲——但沒有任何音調,沒有音節,沒有叫聲。聲帶已經變成一團被切開後收縮進喉嚨深處的肉瓣,再也無法震動。

佳旭在一旁端著碘伏隨時準備沖洗——他小心把液體從我嘴角兩側倒入,酒紅色藥水和血液混合後在舌面上冒出一層橙色泡沫,刺得組織陣陣痙攣。他又用止血鉗夾了幾片明膠海綿壓在傷口兩側。婷婷檢查了一下刀口,似乎在聲帶部位又補了一刀,然後她把我喉嚨裡殘留的一塊軟骨碎屑——大概是聲帶附著點被切下來的一小片甲狀軟骨角——夾出來放在洗手檯邊緣。那東西的形狀像一小片不規則的白色塑料片,邊緣還連著幾根未切斷的淡紅色粘膜纖維,在燈光下照出半透明的質地。

“行了,聲帶沒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指彈了彈那片軟骨,把它彈進洗手檯下水口裡,然後按了下水龍頭沖走。軟骨被捲進排水管時在水口發出極細的咕嚕聲,然後一切歸於安靜。她拿溼毛巾擦淨我嘴邊的血汙,然後低頭看了看我仍在流血的嘴,腳底在方磚上挪了挪位置以防血滴落她腳趾上——這個動作和剛才割除過程一樣平靜。

然後是發聲器官的整體消音處理。她說光割聲帶不夠——“他還能用氣聲哼哼,將來拴在廁所裡大半夜嗚嗚叫嚇到孩子怎麼辦。”於是她換了更小的刀片處理假聲帶和喉室黏膜,而佳旭把手指伸進我嘴裡固定舌位,他的食指壓住舌根,拇指和中指撐開牙關形成一個三角固定支架。他的指腹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早上去花店搬貨時沒徹底洗掉的營養土。我喉嚨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嘔吐反射都被他指關節頂回去。她處理完內部組織縫合了幾針可吸收縫線,把紗布團塞進我舌根兩側用來術後止血。然後把工具箱合上,把用過的止血鉗和手術刀沖洗乾淨並用藥棉蘸碘伏擦了一遍,一塊塊整齊放回鐵皮箱內層。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大半個小時。在這幾十分鐘裡,我從一個能發出求饒和呻吟的人,變成了一具只能發出細弱氣聲的、沉默的活體。

手術結束後兩人的對話甚至更冷——佳旭走到門口洗手時低頭看了一眼我胯下那片在手術期間不知不覺擴大的溼印,說“他剛才又射了”。婷婷從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低頭瞥了一眼,語氣平淡:“割聲帶的時候他喉嚨痙攣了一下,然後就溼了。大概快感神經和吞嚥反射一起觸發了。”她把那條沾滿我血的毛巾丟進垃圾桶,對佳旭說:“確實。你幫他清一下褲子,我看戲。”

佳旭用腳底碾了碾我溼透的褲襠——那隻赤足的繭子隔著溼布碾上去時我整條腰都在痙攣——然後把腳收回去,用腳尖把我膝蓋頂開,再沒管。兩人走出廁所之前,婷婷的裸足還在門口方磚上踩出幾個淡淡的血印,大概是剛才手術時濺到腳底板上的,她沒急著洗。

恢復期的日子是在半昏迷中度過的。喉嚨裡始終填著異物感——先是止血紗布團,後是腫脹粘膜本身。每天佳旭會定時來廁所換藥:他一隻手

固定我下頜,手指卡在牙關兩側,拇指輕壓舌苔,另一隻手用彎頭鑷子夾出被血浸透的舊紗布。紗布抽出來時帶著一整條暗紅色的粘連物——有些是乾涸的血塊,有些是組織液凝固後的暗黃半透明凝膠。他把這些廢棄紗布直接扔進馬桶裡沖走,沖水聲在我耳畔迴盪三遍才停。婷婷偶爾在他換藥時路過廁所,腳上穿著新買的羊毛拖鞋——孕期保暖用的,白色羊毛裹著她略微浮腫的足背和腳踝,毛茸茸的鞋口上方還能看到她腫凹消失後變得圓潤的腳踝。她會用拖鞋鞋尖踢踢我大腿,然後問“他喉嚨今天消腫了沒”,語氣和問“花店今天進貨賬單整理了嗎”一模一樣。

一週左右後,我喉嚨的腫脹消了大半,終於開始適應只靠氣聲喘息的無聲狀態。我能張嘴,能吞嚥,能把舌頭伸出來,但從喉嚨裡出來的再也沒有任何人的聲音——偶爾強行想發某個音節時,只有潮溼組織空摩擦的咕嚕水泡在喉底破裂,聽起來更像馬桶水箱上水時的管道雜音。那天傍晚兩人確定聲帶手術徹底成功之後,佳旭把狗鏈從暖氣管上解下來,拽著項圈把我拖出廁所,拖進客廳。婷婷重新給我規劃了一下身體位置:跪在玄關與廁所之間的走廊轉角,上半身鑽進廁所門框內側,頭放在馬桶前方地磚上,嘴平行對準馬桶底座。她比劃測量了幾下後又讓人把我臀部墊高——從舊鞋盒裡拿出幾塊裁切好的海綿墊疊在膝蓋下。最後她確認我嘴和舌的水平位置剛好可以接住從馬桶邊緣落下的任何溢出物。隨後他們在廁所門鉸鏈下方開了一個凹槽讓狗鏈通過——這樣門可以正常關閉,我半永久地固定在馬桶前。

嘗試第一次使用時她只是小解。她沒有脫內褲而是完全跨過我的臉蹲在馬桶圈上方,但故意往外偏了點角度——尿液沿著馬桶瓷沿外緣滴進我嘴裡。接著是佳旭站著對馬桶前方的我嘴撒尿,他仍然赤足踩在廁所地磚上,腳底的前掌繭子正對著我側臉。結束後兩人離開,廁所燈滅,門關。

大約手術後十天的凌晨,兩人第一次同時使用我的嘴。她清晨孕吐嚴重,蹲在馬桶圈上,胃酸和隔夜未消化的水果泥順著她嘴角滴下來落進我舌面。他站在她身後為她揉腰,晨勃未消,順便對著我臉灑完一整泡隔夜尿。兩種不同成分的液體在我口腔深處混合成粘稠的氨酸糊狀,我嚥了四五口才咽完。從那天開始,我的飲食徹底規整——不再有任何非排洩物類的食物,偶爾會在尿液裡喝到一片她吃下的葉酸藥片溶解殘餘。

正式啟用後的第三天,佳旭從五金店買來兩個固定鐵箍帶膨脹螺栓,把我脖子兩側固定在馬桶前方的方磚地面上——這樣一來即便他半夜踢到我的頭,頭也不會偏離最佳接汙角度。婷婷又在客廳翻出之前工具箱裡剩的半瓶氯仿,用棉球按在我鼻孔上試了下——確認即便今後每天要承擔雙人排洩量,身體也不會再產生自主掙扎反射。處理完這一切,她跪坐在我身側用腳跟踩了踩我的臉頰試試新鐵箍的位移餘量,腳底的羊毛拖鞋底在我臉上留下灰白色的細毛絮——那幾根毛絮很快就和我的口水混在一起嚥進肚子裡,成為那天我額外獲得的一點點纖維補給。

某天深夜,婷婷獨自上洗手間。她蹲在馬桶上,小腹孕期隆起已經頂

到大腿上部,尿完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低頭拍了拍她被肚子遮住的視線盲區裡我的額頭。她說:“花店這個月又做了一筆婚慶佈置的單子。二十桌——累死了。但利潤夠我們交一年房租。”然後她站起來按沖水鈕,那些混合她尿液的水順馬桶管道衝到化糞池。她轉身踢上拖鞋前加了一句,“本來這些事都可以不這麼累,如果你還有三百萬的話——不過算了。你趴著吧。”

我趴著。嘴張著。喉嚨裡再也不會發出懇求或者討饒的聲音。只有極細的、被鐵箍和海綿墊和鑄鐵排水管共同加固在原地的、活著的、不發聲的等待。

第十八章:永世便器·尾聲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

關於死亡,我最後的記憶片段是廁所裡那盞白熾燈。它不停地亮著,燈管兩頭已經發黑,啟動時偶爾會閃幾下,發出細微的電流嗡嗡聲。到了最後那段時間,我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廁所沒有窗戶,燈光永遠是一樣的慘白色,馬桶水箱的滴水聲永遠是一樣的節奏,排水管外壁凝結的水珠永遠沿著同一條鏽跡往下淌。時間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環,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我唯一能感知到的變化,是自己的身體在一天一天地衰竭。

先是吞嚥變得困難。喉嚨裡那個被割掉聲帶後留下的創口雖然癒合了,但瘢痕組織讓食道入口變得狹窄,每次嚥下他們的排洩物時都要用盡全力,頸部的肌肉反覆收縮到發酸,有時一口尿液要在嘴裡含很久才能一點一點地滲下去。然後是牙齒開始鬆動——長期的營養不良讓牙齦萎縮,某天佳旭在我嘴裡排尿時,一股尿柱正好衝在門牙上,那顆牙齒就鬆脫了,被尿液衝著滾到舌根,然後和他排洩的液體一起被我嚥進了肚子裡。再後來是四肢的肌肉萎縮,膝蓋和手掌上的繭子不再增厚,反而開始變薄,露出底下嫩紅的、一碰就疼的新皮。海綿墊早就被屎尿浸透,結了一層硬殼。

最後那段日子——也許不是日子,也許是很多個星期——我已經沒有力氣保持跪姿了。鐵箍和項圈把我的脖子固定在馬桶前方,但我的身體垮下去了,像一袋從裡面被掏空了的皮囊,軟塌塌地癱在廁所方磚上。嘴唇還能勉強夠到馬桶邊緣,但舌頭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伸不出來,只能等著排洩物從馬桶邊沿流下來,淌進我半張的嘴裡。

婷婷最後一次用我是在某天凌晨。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大概七八個月了吧,我在半昏迷的狀態裡隱約記得她從臥室方向走過來,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託著後腰。她光著腳,腳底因為孕晚期水腫而變得比平時更厚更軟,踩在廁所方磚上的聲音不是之前那種清脆的啪嗒聲,而是一種更悶的、肉感更足的輕拍。她走到馬桶前,沒有坐在馬桶圈上,而是叉開腿站在馬桶兩側。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腳踝——腫得圓滾滾的,腳踝骨幾乎看不出來了,皮膚被撐得發亮,足背上的青筋比平時更明顯。她沒有完全站對位置,一部分尿液澆在了馬桶邊緣的瓷面上,順著瓷面往下淌,流進我嘴裡。那尿的氣味比之前重得多——孕期激素變化讓她的排洩物濃度更高,氨味更刺鼻,還混著孕晚期服用的鐵劑殘留的金屬腥甜。她排完後輕輕晃了晃下體,最後一滴尿落在我鼻樑上,然後她轉

身扶著牆走回臥室,沒有回頭。

那是我最後一次嚐到她的味道。

我死在一個沒有具體時間標記的時刻。大概是在他們睡著的時候——臥室方向沒有聲音,客廳也沒有腳步聲,整間老宅只有廁所排氣扇的嗡嗡聲和我喉嚨裡越來越弱的、被液體堵住的氣聲。呼吸變得越來越淺,心跳變得越來越慢,四肢的末端——手指、腳趾、耳廓——漸漸失去了溫度,皮膚的觸感從溫熱變成冰涼,從冰涼變成徹底的、沒有知覺的麻木。最後停止的是大腦,而大腦在停止之前最後一個閃過的畫面,是婷婷多年前還是高中生時,穿著校服坐在沙發上,用穿著白棉襪的腳踩著我跪在地上的後腦勺,一邊看電視一邊無意識地用腳趾揪我的頭髮。

然後一切都停了。

佳旭是第二天早上發現我的。據後來花店那個常來送綠植的大叔跟客人閒聊時提起——老宅那對小夫妻有天早上廁所堵了,找人疏通時工人從馬桶旁邊抬出來一具屍體,瘦得跟乾柴一樣,脖子還拴著狗鏈,臉上全是乾涸的排洩物漬,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大叔說這話的時候搖了搖頭,感嘆了一句“什麼世道”。他不知道那個嘴角往上翹的人,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感受大小姐腳底踩在項圈上的重量。

屍體被抬走之後,婷婷對火葬場的工作人員說死者是她遠房表哥,孤寡無親,她作為唯一親屬來處理後事。她的孕肚已經大到無法被外套遮住了,簽字的時候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在表格上寫下“林雪婷”三個字,筆跡和多年前她在課本封面上寫自己名字時一模一樣,清秀、端正、帶著一點點女學生時代養成的工整習慣。然後她選擇遺體直接火化——不辦告別儀式,不設靈堂,不通知任何親友。

火葬場的人早已見慣了這種事,沒有多問,只是在把骨灰交給她的時候說了句“請節哀”。

佳旭全程陪在她身邊。他那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皮鞋擦得乾乾淨淨,手裡拿著那個裝骨灰的白瓷罈子。瓷壇不大,比一個花瓶高不了多少,白底藍花,蓋上有個小小的圓鈕。他把罈子放在副駕駛座上,還給繫了安全帶。婷婷坐在後座——肚子大了之後她就不坐副駕駛了,說安全氣囊萬一彈出對胎兒不好。車子發動的時候,她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個白瓷罈子,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轉頭對佳旭說了一句。

“記得上次從網上看到的那家骨灰加工廠嗎?打電話問問他們還接不接單。”

那家加工廠在城郊的工業區裡,門面很小,夾在一家塑料模具廠和一家紙箱印刷廠之間,招牌上的字已經掉漆了,只剩下“XX紀念品定製”幾個模糊的字跡。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戴著老花鏡,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白色瓷土。他接過骨灰罈子放在工作臺上,打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又蓋上,然後問他們想做什麼。婷婷坐在工作臺旁邊的椅子上,挺著肚子,雙手放在膝蓋上,腳上穿著一雙平底的淺口布鞋——那是她在孕晚期唯一還能穿得進去的鞋,鞋面是米色的,鞋口邊緣被撐得微微變形,露出裡面裹著棉襪的浮腫腳背。她歪頭想了想,然後對老匠人說了一句話。

“馬桶。把他做成馬桶。”

老匠人隔著老花鏡看了她一會兒,又看了看坐

在她旁邊一臉平靜的佳旭,最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被這話嚇到——大概在這個行業幹久了,什麼奇怪的要求都見過。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樣品圖冊,翻到衛浴定製那一頁,指著上面幾款馬桶的造型,問她想要哪種。婷婷認真地翻了翻,最後選了個簡單的款式——白色,圓形底座,普通大小的馬桶圈。她說不需要太大,放在花店員工衛生間裡剛好。老匠人說骨灰混合瓷土燒製的馬桶比普通陶瓷的更脆,不能用強酸清潔劑,日常用清水擦就行。婷婷點頭表示記住了,然後簽了定製合同,付了定金。

骨灰馬桶的製作週期是三週。那三週裡,婷婷和佳旭用剩下的錢——那三百萬裡最後的一筆——在老城區一條人流量不錯的老街上盤下了一間店面。店面不大,大概四十平米,推拉玻璃門上貼著轉讓的舊廣告,門口的人行道地磚縫裡長著幾根頑強的狗尾草。婷婷指揮工人裝修的時候,佳旭就搬了把摺疊椅坐在店門口,一隻腳踩著還沒擦乾淨的玻璃門底框,另一隻腳光著——他剛試穿完花店工作用的黑色雨靴,因為尺碼不太對,脫下來放在門口晾。他的赤足踩在店門口的水泥地上,腳底沾了一層裝修留下的白色粉塵,前腳掌的繭子比半年前更厚了,腳趾縫裡夾了幾粒從門口花壇帶進來的珍珠岩碎粒。十幾個花桶被陸陸續續搬進店裡,每個桶裡都插著剛從花卉市場批來的鮮花。

三週之後骨灰馬桶送來了。快遞員把木箱搬進花店的時候,婷婷正在給新到的玫瑰花剪枝。她放下剪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挺著大肚子走到木箱旁邊,讓佳旭用撬棍把木箱打開。箱子裡面塞滿了防震泡沫,泡沫中間是一個被幾層塑料膜嚴嚴實實包裹著的白色物體。他們把塑料膜一層一層地拆開,馬桶的形狀一點一點地露出來——白色的瓷面光滑溫潤,比普通陶瓷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啞光質感,那是骨灰中的鈣質在高溫燒製後形成的特殊釉面。馬桶圈是標準尺寸,馬桶底座是圓形的,水箱蓋上沒有花紋,只在側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隱隱約約能看到一行細小的、燒進釉面裡的陰刻字樣。佳旭蹲下來湊近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林雪峰。永世便器。”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婷婷說了句“做得還挺精緻”。婷婷用布鞋鞋尖輕輕碰了碰馬桶底座,像是在確認這個物件是否穩固,又像是在完成某種只有她心裡清楚的交接儀式。

馬桶被安裝在了花店的員工衛生間裡。那間衛生間很小,只夠站一個人,四面白牆,地上鋪著灰色的防滑地磚。馬桶靠在牆角,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洗手檯,洗手檯上放著一瓶粉色的液體洗手液。衛生間沒有窗,只有頂上一個排氣扇,扇葉轉起來帶著輕微的嗡嗡聲。每當有人按下馬桶沖水鈕,水箱裡的水就會沿著瓷壁旋轉著衝下來,水流撞擊在骨灰燒製的瓷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比普通馬桶更沉的低鳴。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衛生間裡格外清晰——像是很久以前我跪在排水管旁邊時,喉嚨深處發出的那種無意識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現在這聲音被燒進了釉面裡,被水管和沖水閥固定在每一次排洩後的清潔過程中。佳旭有一次洗手時注意到了

這個聲音,側頭看了一會兒馬桶,然後擰上水龍頭說了句“聽起來跟他還活著似的”。婷婷剛好在門口剪新到的滿天星,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他只是換了個容器。”

從那以後,花店的日子開始慢慢步入正軌。婷婷給花店起名叫“雪之花”——這個店名印在門口那張淡藍色的招牌上,字體是優雅的手寫體,右下角畫著一朵簡筆的白色玫瑰花。知道內情的人聽到這個名字會脊背發涼,但顧客們不會。顧客們只會覺得這個名字很雅緻——雪之花,冬天的花,純潔的花,象徵新的開始和美好的生活。每天早上佳旭把卷簾門拉起來,婷婷挺著肚子把新到的鮮花一桶一桶擺到店門口,澆水、修枝、換水,佳旭在收銀臺後面整理訂單、接電話、騎電動車送花。花店的生意比他們預期得要好得多。老城區人流密集,附近有醫院、學校、幾個大型小區,情人節、母親節、畢業季、教師節,鮮花的需求從沒斷過。佳旭學會了做花束包裝,他的手指雖然不如女生的纖細,但勝在認真,每一張包裝紙的褶皺都折得一絲不苟;婷婷負責搭配花材和配色,她的審美一向很好。兩人配合默契,花店的口碑越做越好,半年之後開始盈利;一年之後,店裡僱了第一個兼職的店員。

孩子是在花店開業的第二個月出生的。是個女孩,六斤三兩,取名佳念——佳旭的佳,念念不忘的念。婷婷坐月子那一個月,佳旭一個人撐起了整個花店,每天早出晚歸,回家還要照顧她和孩子。有時候他在衛生間洗手,低著頭,雙手撐在洗手檯邊緣,累得直不起腰。那個時候他會低頭看著洗手檯下面那座白色馬桶——骨灰馬桶,我的骨灰——然後長長地呼一口氣,用腳底碰一下馬桶底座,像是無意識地確認一件工具還在原位,然後直起身擦乾手,走出衛生間,去廚房給孩子衝奶粉。

佳念學會走路的那年春天,花店已經成了老街上小有名氣的網紅店。有人專門從城市另一端跑過來打卡,拍照發小紅書,配文是“藏在老街裡的神仙花店,老闆娘超美老闆超溫柔”。偶爾有客人借用員工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點評APP上給了一個五星好評,附加了一句“連廁所都特別乾淨,馬桶白得發光”。

從來沒有客人注意到那行陰刻在釉面裡的小字——“林雪峰。永世便器。”這些字跡在一次次沖水和清潔中依然清晰,骨灰燒成的釉面不會磨損,不會褪色,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光滑,越來越溫潤。它們安靜地面對著每一個走進那間狹小衛生間的人,沉默地迎接著每一次被按下的沖水鈕。

春去秋來。佳念五歲那年的某天下午,花店打烊之後,婷婷一個人留在了店裡。她給最後一批需要換水的百合加了營養液,把收銀臺的零錢清點了一遍,然後走進了員工衛生間。她關上那扇窄窄的白色木門,背靠著門板,低頭看著面前那座白色馬桶。五年來,她每天都會使用它,每天都會用手邊的清潔布擦拭馬桶圈,每天都會在沖水時聽到那聲悶悶的、熟悉的低鳴。

但今天她看得格外久。她把腳上的帆布鞋踢掉——那雙鞋是平底的,因為生完孩子之後她就不怎麼穿高跟鞋了。鞋底在灰色防滑地磚上蹭了兩下,鞋口翻過來,露出

裡面那雙已經被穿得微舊的白色船襪。襪子洗過太多次,襪口鬆了,襪底前掌和腳後跟的位置各有一片薄薄的灰色磨損痕跡。

她抬起一隻腳,用穿著襪子的腳底踩著馬桶圈邊緣蹭了蹭,襪底在瓷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印,然後她把腳縮回來。

而這個馬桶運轉良好,五年如一日地安靜、穩定、盡責。就像我活著的時候一樣。

她站起來,整了整裙襬,用腳尖輕輕叩了下馬桶底座的側面。白色船襪的襪尖在那個位置留下另一個淺到幾乎看不見的痕跡,然後她把腳重新穿進帆布鞋裡,轉身關了燈。排氣扇的嗡嗡聲在黑暗中繼續轉了一會兒,然後也停了。衛生間沉入一片安靜的黑暗,只有水箱裡偶爾傳來水管補水的細細水流聲。那聲音很輕,像是某個人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花店的生意繼續好下去。佳念上了小學,放學後常在花店裡寫作業,趴在收銀臺上用橡皮擦她的田字格。

在她身後,那間狹小衛生間的門半開著,裡面的光線安靜地鋪在灰色地磚上,馬桶水箱偶爾發出一聲悶悶的補水聲。那聲音很輕,很平,很有節奏,我仍舊在用唯一的方式,日復一日地,永永遠遠地,成為婷婷大小姐的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