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和媽媽做同學的母狗續
……我愣住了。
那句話從嘴裡順出去的時候,我腦子裡是空的,像一顆石子扔進深井,半天沒聽到迴響。可等我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那顆石子才“咚”地一聲砸在井底——砸在我胸口,悶得我喘不上氣。
“嘗”?她讓我用嘴去碰她的腳?
我抬起頭看她,徐燕坐在那把老師用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那抹笑既不是惡狠狠,也不是暖融融,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那種眼神,像大人在逗一隻小狗——小狗越著急,大人越覺得有趣。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剛才還假模假式地聞了一下,說什麼“很香”,那全是我敷衍她的話。現在她把這句敷衍摁在我臉上,逼我把它變成真的。
“我……我剛才那是開玩笑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像砂紙蹭在木頭上。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徐燕的腳趾在我手心裡動了一下,那觸感讓我像觸電似的想撒手,但我的手卻沒鬆開——準確地說,是沒敢鬆開。她腳踝還腫著,我真撒手了,她那腳磕在地上,回頭又該賴我。“你剛才自己說的,‘想’。怎麼,說出來的話還能往回收?你自己答應的事,自己得認吧。”
她說得輕巧,可那些字一個一個砸在我臉上,比巴掌還疼。
教室外面隱隱約約傳來操場上的廣播聲、吶喊聲,運動會還在熱火朝天地開。整個走廊安安靜靜,就我們兩個人,在這間空蕩蕩的教室裡。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徐燕那隻穿著白襪子的腳上,甚至能看到襪口那圈鬆緊帶上細細的絨毛。
我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為什麼要回來?我為什麼要揹她?我為什麼要低頭道歉?我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臉遞過去,讓她踩?
可那念頭轉著轉著,又被另一個更暗的聲音壓下去:因為你活該。因為你軟弱。因為你不敢翻臉。因為你怕她明天當著全班的面再叫你一聲“光屁股”,然後所有人都跟著笑——你怕的不是她,是那些笑聲。
我垂下眼睛,盯著她那隻腳。襪子底部的腳趾位置微微泛著淡黃,是汗漬。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我甚至能看到她大腳趾的形狀。
“你倒是快點啊。”徐燕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又帶著點篤定——篤定我會照做。因為她吃定我了。
我緩緩地、極慢地抬起她那隻腳,往上捧了捧,離我的臉越來越近。一股淡淡的、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的味道飄過來——運動鞋悶了一上午的那種,混合著棉布和體溫的氣息。我的胃裡有點翻,但不是噁心,是一種更奇怪的、讓我臉更燙的東西。
“閉眼。”我聽見自己說。
“什麼?”
“我說,你閉眼。你看著我,我下不去嘴。”
徐燕笑了一聲,倒也沒再為難我,把眼皮一合:“行,乖女兒,媽媽不看。”
她閉上眼的那個瞬間,我忽然有一種衝動——我想把她那隻腳狠狠往旁邊一甩,然後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一句“你算什麼東西”。我想象著那個畫面,甚至能想象她睜開眼時臉上的錯愕。那畫面讓我心裡一陣暢快。
但我的手沒動。
我等了大概五秒鐘。她沒睜眼。走廊裡沒人。操場上的廣播聲遠遠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低下頭,嘴唇離她的襪尖只有一指寬的距離。我能感覺到那上面散發出來的
溫度。我的心臟跳得又重又亂,耳膜裡全是自己的血流聲。
然後——“咚、咚、咚。”
走廊裡突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把她那隻腳放下,整個人往後一縮,蹲著的姿勢差點摔個屁股蹲兒。徐燕也睜開了眼,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換成一副“怎麼了”的表情。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顆腦袋——是張玲玲。
“哎呀你倆在這兒呢,滿操場找你們。”張玲玲的目光掃過我和徐燕,在我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徐燕半光著的腳,“嘛呢?神神秘秘的。”
“她腳崴了,我給她揉揉。”我搶在徐燕開口之前說,聲音比我想象的要穩。
張玲玲“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只說:“趕緊的,馬上要頒獎了,班主任點名呢,缺你倆不行。”
她說完就把門帶上了,腳步聲又“咚咚咚”地遠去了。
教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陽光還在,那截光柱裡的浮塵慢悠悠地飄著。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燕。這是我今天頭一次比她高。
“走吧。”我說,“頒獎去。”
徐燕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種逗弄人的、掌控一切的神情忽然淡了一點點,像退潮時沙灘上留下的一痕水漬。她沒再說什麼“你還沒嘗”之類的話,只把沒受傷的那隻腳伸過來:“給我鞋。”
我蹲下去,幫她把運動鞋套上,繫好鞋帶。兩個人的動作都很安靜。
扶她站起來的時候,她幾乎把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我肩膀上。我沒躲。我們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走下樓梯,重新走進那片熱鬧的、滿是陽光的操場。
那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在那一瞬間已經變了。我放下去的那隻腳,沒碰到她的襪子,卻好像踩到了一個什麼開關——一個關於“我到底可以退到什麼地步”、“我到底怕她到什麼程度”的開關。
那個開關,後來還會被按下去很多次。
直到幾年以後,直到我媽媽也捲進來,直到“屈辱”這個詞從單數變成複數,從一個人扛變成兩個人一起扛……我才真正明白,那天在教室裡,我差的不是那一口“嘗”,而是一句從心裡喊出來的“不”。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會說這個字。
運動會之後的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那天教室裡的那個瞬間,徐燕沒有再提,我也默契地假裝忘了。可有些東西就像水裡泡脹的木頭,表面上看不出來,內裡已經吸滿了水,沉得拖不動。
徐燕對我態度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找茬,但那種“我是你媽”的戲謔稱呼,反而叫得越來越順口,從偶爾一句變成隨口就來。一開始我還瞪她,後來連瞪都懶得瞪了,因為瞪了也沒用,她只會笑得更開心,然後再補一句“女兒又跟媽媽鬧脾氣了”。
班裡的人漸漸習慣了這層奇怪的“母女關係”。甚至有人起鬨說“徐燕,你這女兒不孝順啊,連個媽都不喊”。每到這時候,徐燕就得意洋洋地看我一眼,等著我出醜。而我,往往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第一次被羞辱的時候你痛不欲生,第十次的時候你咬牙忍著,第一百次的時候,你居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疼了。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磨出了繭
子——心也能磨出繭子。
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大半個學期。
入冬以後,天黑得早,放學時路燈已經亮了。那天放學我照例一個人走回家,走到半路,遠遠看見我們家那棟青磚平房的院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黑亮的車身,在昏暗的路燈下反著光。那年代,摩托車不是誰都有的,誰家要是有輛摩托,那在街坊鄰居里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慢了下來。
推開門,堂屋裡燈亮著,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在桌旁,我媽媽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僵。那個男人轉過頭來——四十來歲,國字臉,眉毛很濃,嘴角掛著一絲笑,但那笑不達眼底。穿著深色夾克,一條金鍊子從領口露出來一截。
“喲,這是你家閨女?這麼大了。”他說話的聲音很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隨意,就像進自己家一樣。
我媽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衣角:“阿芳,快叫……叫李叔叔。”
我看著那個男人,又看看我媽,她眼神閃躲,嘴唇微微抿著。那一刻我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預感,悶悶的,像暴風雨前那種透不過氣的低壓。
“李叔叔好。”我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去對我媽說:“行,那先這樣,改天我再過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惡意,但也沒什麼善意,就是那種“我打量打量你”的眼神,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他走了之後,我媽愣了好一會兒,才問我餓不餓。
我沒接話,直接問她:“那人是誰?”
我媽背對著我,在灶臺邊忙活,半天才說了一句:“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大人的事小孩別問。”她的語氣比平時硬,我聽得出來,那是她不想繼續聊的信號。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傳來我媽壓低聲音打電話的動靜,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只偶爾飄過來幾個字——“嗯”“知道了”“你安排就行”。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過了大概三四天,那個李叔叔又來了。這回沒進家,騎著他那輛黑摩托停在院門口,按了兩下喇叭。我媽匆匆忙忙換了件外套,對正寫作業的我說:“媽出去一趟,晚點回來,你餓了櫥櫃裡有饃,自己熱了吃。”
“你去哪?”
“辦點事。”她連頭都沒回,就走了。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我媽側身坐上那輛摩托的後座,那個男人的手往後伸了一下,扶了我媽的腰一把。摩托發動,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尾燈在夜色裡拖出一道紅色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點多,我媽才回來。進門時她頭髮有點亂,臉頰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紅暈,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味——那個李叔叔抽菸。她看見我還醒著,愣了一下,說“怎麼還沒睡”,語氣裡有種我從未聽過的心虛。
“那個人是誰?”我又問了一遍,比上一次聲音大。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走進裡屋,把外套掛好,才背對著我開口:“你李叔叔……是個做生意的,人脈廣,能幫咱家不少忙。”
“幫什麼忙?”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多問題。”她轉過身來,表情有些不耐煩,但那種不耐煩底下壓著什麼,我知道,那
是她也說不出口的東西。
我沒再追問。可那天夜裡,我聽到隔壁傳來很低很低的哭聲,悶在被子裡那種,斷斷續續的,像被掐斷的弦。我貼在牆上聽了好久,那聲音慢慢沒了,只剩下冬天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嗚咽。
日子一天一天過。李叔叔來得越來越頻繁,從一星期一次變成三四天一次,後來幾乎隔天就來。我媽的穿著也開始變了,以前她喜歡穿素色的衣服,那陣子忽然多了幾件顏色鮮亮的外套——都不是自己買的,是那個人送的。每次收到東西,我媽臉上的表情都複雜得讓我看不懂,既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之後、勉強擠出來的平靜。
學校裡,徐燕照樣隔三差五地拿我尋開心。有一回課間,她當著好幾個人的面坐到我旁邊,翹著二郎腿說:“乖女兒,你媽最近忙什麼呢?怎麼感覺你這幾天魂不守舍的。”
“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我是你媽,當然得關心關心你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周圍幾個人都笑了,笑得我臉上發燒。
我攥緊手裡的筆,指節發白,一個字都沒回。
那天放學我沒有直接回家,在學校後面的小操場上一個人坐了很久。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低,風颳在臉上生疼。我把臉埋進膝蓋裡,腦子亂得像一團打結的毛線——一會兒是徐燕那張笑臉,一會兒是那個李叔叔看我媽的眼神,一會兒是我媽深夜的哭聲,一會兒又是開學那天在辦公室張老師對我說“你向徐燕道個歉”時那張冷漠的臉。
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訴我同一個道理:你不配被公平對待。你不配被保護。你不配發火,不配反抗,不配說“不”。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掉進一口冰窖裡。
回到家,推開門,我媽正在堂屋裡擇菜。她看見我回來,抬頭笑了笑,說:“今天回來得晚,飯馬上好。”
那個笑容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她越是這樣正常,我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我媽坐在旁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芳,媽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李叔叔……他有個廠子,現在缺個管賬的,媽以前學過一點會計,他說讓媽過去幫忙。工資給得不低,比媽現在在裁縫店掙的多不少。”
我轉過身看她,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盯著桌面上一個不起眼的杯墊。
“那你……想去嗎?”我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媽想多掙點錢,攢著以後給你上學用。”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一點毛病。但我站在那兒,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溼棉花。我知道,她嘴上說的是“掙錢”,可那輛摩托、那件新外套、那些深夜的電話、那個人的眼神——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根本不是一條掙錢的路。
可我什麼都沒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只覺得,如果我說了,好像就把一層窗戶紙捅破了。而那層紙後面是什麼,我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隔壁傳來低低的哭聲。比上次更輕,更短,像剛起了個頭就被硬生生咽回去。
我把被子蒙過頭頂,眼淚順著鼻樑滑進耳朵裡。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問:我們到底是怎麼了?我跟媽媽,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以前雖然不富,但日子平平淡淡的,有吵有鬧,可那是正常的。現在這種悶悶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安靜,比吵架可怕一萬倍。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李叔叔根本不是什麼“做生意的”。他做的生意,用我們當地人的話說,是“吃偏門飯”的——放貸、拿回扣、替人要賬,遊走在灰色地帶。他看上我媽,也不是什麼一見鍾情,而是他經常去的那家裁縫店,我媽正好在那兒幫工。他打聽過我媽的情況: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夫妻感情早就名存實亡,家裡有個女兒,生活不寬裕。
這種女人,在他看來,是最好“幫”的。
而我媽,不是不知道這些。她比誰都清楚。只是她太想抓住一根稻草了——哪怕那根稻草後面連著一塊往下沉的石頭,她也想先抓一抓再說。
小學期結束前的那幾天,班主任張老師在班會上說了一件事:下個學期開始,學校要收一筆“建校費”,每個學生交八百塊。八百塊,放在當年,不是一筆小數目。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我知道我媽每個月在裁縫店掙的錢,去掉開銷,也就剩個兩三百。
放學回去,我把這事跟我媽說了。她正在縫紉機前踩線,聽我說完,腳停了半拍,然後說:“行,媽知道了。”
第二天放學回來,堂屋桌上多了一個信封,裡面是厚厚一沓錢。我沒數,但看著那個厚度,絕對不止八百。
我媽沒在家。
我站在那張桌子前面,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外面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晃來晃去,像在搖頭。
信封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媽的字跡,寫得很匆忙:“錢放桌上了,別亂花,用多少拿多少。”
紙條上沒有寫錢是哪來的。我也不想問。可我心裡清清楚楚——那沓錢沉甸甸的,每一張都壓著我胸口喘不過氣。
那一刻我想起徐燕,想起她叫我“乖女兒”時那種隨意的、居高臨下的語氣。又想起那個李叔叔看我的那一眼,跟我媽深夜的哭聲。
我覺得我好像懂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坐在床上發呆,窗外月光很亮,照著院子裡地上的霜,白慘慘一片。我把手伸進那沓錢裡摸了一下,紙張的觸感硬邦邦的,稜角分明。
那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覺到,這世上有些東西,是要用別的什麼東西去換的。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我媽媽換出去的,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而輪到我自己的時候,又會比我想象中來得快得多。
那個冬天很快就來了。來得特別冷,冷得像連太陽都懶得出來。
而徐燕,在那個冬天裡,終於開始不滿足於嘴上叫我“女兒”了——她想要更多。她想要我真正像“女兒”一樣伺候她,從揉腳開始,往更深的地方蔓延。
那才是真正的下坡路。
也是我和我媽媽的名字,頭一次被連在一起羞辱的開端。
那段下坡路,是從一個很平常的下午開始的。
那天放學後,我照例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徐燕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拍了我肩膀一下:“今天別急著走,幫媽媽個忙。”
我回頭看她,心裡已經習慣性地咯噔一下,但面上還是木著:“什麼忙?”
“值日。今兒輪到咱倆了,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去瞄牆上的值日表——果然,我和她的名字排在一
起。以前值日這種事兒,徐燕要麼找人替,要麼直接溜,從來不管。今天她倒主動提起來了,反常得讓我警覺。
但我沒說什麼,放下書包,拿起掃把,開始掃地。
教室裡還有三五個沒走的同學,聚在最後一排聊天。徐燕靠在講臺邊上,兩手抱胸,看著我說:“你先把地掃了,掃完再把桌子擦了,然後把黑板擦了,垃圾倒了,順便把窗臺也抹一遍。”
我停下來看著她:“那你幹什麼?”
“我?我監督你啊。”她笑得很自然,“女兒幹活,媽媽看著,天經地義。”
旁邊那幾個同學聽見了,哄地笑起來,其中一個男生還吹了聲口哨:“徐燕你這閨女真聽話,哪找的?”
“我們家的基因好。”徐燕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惹得那幾個人笑得更歡了。
我攥著掃把的手緊了緊,指甲嵌進掌心裡。可我還是低下頭,繼續掃。一遍一遍地掃,每掃一下都在心裡罵自己一句:你就這麼慫?你就不能把掃把摔她臉上?你就不能對她吼一句“你算個什麼東西”?
但我的身體比我的嘴誠實得多。它彎著腰,一點一點把地上的紙屑和灰塵聚攏成堆,掃進簸箕裡。然後去擦黑板,粉筆灰在溼抹布上變成灰白色的漿,蹭得滿手都是。然後擦桌子,一排一排,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每張桌子都擦了。
那幾個同學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陸陸續續走了。教室裡最後只剩我和徐燕兩個人。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課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整個教室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桶裡水晃盪的聲音。
“行啦,過來吧。”徐燕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放下抹布走過去,沒坐,站在她面前。
“坐啊,站那麼高我仰著頭看你脖子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桌子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木頭的硬。
徐燕沒說話,就那麼側著臉看我。看了好幾秒,看得我心裡發毛。
“你最近怎麼更蔫了?”她忽然開口,語氣裡少了點調侃,多了一絲我聽不懂的東西,“以前還知道瞪我兩眼,現在連瞪都不瞪了。怎麼,被欺負習慣了?”
我沒回答。我不想跟她聊這個。
“我聽說你媽最近跟個有錢人走得挺近?好像叫啥李總?”她換了個話題,可這個話題讓我脊背一僵。
“你聽誰說的?”
“聽人說的唄。咱班有人家就住你們那片兒,說你媽隔三差五坐一摩托出去。”徐燕歪著頭看我,目光裡那種打量是我熟悉的——就像她第一次問我要不要那件長袖衣服時的眼神,“那人是幹啥的?你媽跟他啥關係?”
“我不知道。”我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急什麼。”徐燕伸手拽住我書包帶子,把我拉回來,“我又沒說你媽壞話,就是關心一下。畢竟我是你媽,你親媽有事兒,我這當乾媽的不得問問?”
“你夠了。”我低聲說,聲音在抖,“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媽來媽去?我叫也叫過了,你愛聽誰叫找誰叫去,我以後不叫了。”
徐燕看著我,那雙眼睛在夕陽裡亮亮的,像含著什麼。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得很輕:“喲,終於會頂嘴了?我還以為你把那點脾氣都磨沒了呢。”
我不理她,掙開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背後說了一句——“王芳,你知道你為
什麼老被人欺負嗎?”
我的腳步頓住了。
“因為你從來不跑。你也不打。你就站那兒,等別人欺負完了,你自己躲起來哭。你這種人,不欺負你欺負誰?”
那句話像一根針,又細又準,紮在我後背上最軟的那塊地方。我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可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也是從那天開始,我對徐燕的感覺變複雜了。她明明是欺負我最狠的那一個,可她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又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連自己都不願意看的那個影子。我恨她,又忍不住去聽她說了什麼——因為我心裡有一小塊地方知道,她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真話才最傷人。
那個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場大雪。我媽從裁縫店辭了工,去了那個李叔叔的廠裡“幫忙”。她不再騎自行車上班,每天早上那輛黑摩托準時出現在院門口,喇叭按三聲,短促的,像暗號。我媽每次出門前都要在鏡子前多站一會兒,梳梳頭髮,抿抿嘴唇,有時候還會塗一點口紅——她以前從來不塗口紅的。
我看著她做這些事,心裡像有根刺,不拔疼,拔了更疼。
有一天傍晚,我媽回來得比平時晚,天已經黑透了。她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眼眶紅紅的,像哭過,又忍住了。我問她怎麼了,她只說“沒事,風大迷了眼”。可她轉身進裡屋的時候,我看到她手腕上多了一道淺淺的淤青,像被人攥過。
我追進去問她:“那個李叔叔……他對你做什麼了?”
我媽猛地轉過身,瞪著我說:“你瞎說什麼!大人的事你別管!好好上你的學就行了!”
她的聲音很大,大得不正常。大得像在吼給我聽,又像在吼給自己聽。
我沒再問了。可那天夜裡,我拿著手電筒,偷偷翻了我媽放在枕頭底下的手包。包裡有一沓錢,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還有一小瓶藥——上面全是字,我認不全,但看到“避”“孕”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抽得生疼。
我把東西放回去,躺回自己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上學,我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徐燕第一節課間就過來找我了,歪著頭看我:“昨晚沒睡?眼黑得跟熊貓似的。”
“關你什麼事。”
“嘖,你這嘴最近越來越硬了。”她沒走,反而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你媽昨晚沒回家?”
我猛地轉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都說了,有人住你們那片兒。”徐燕壓低了聲音,“說昨晚那摩托在你家門口停了老半天,你媽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站了半天才站穩。”
我的血一下子全湧到頭頂,耳朵裡嗡嗡響。
“你也別太難受。”徐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個動作在我當時的感受裡,既像安慰,又像施捨,“男人女人那點事,大人嘛,都這樣。”
“你懂個屁。”我咬著牙說出這四個字。
徐燕沒有惱,反而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媽是不是跟那個姓李的睡了?”
那一刻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理智的弦徹底斷了。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全班的視線一下子全聚過來。我攥著拳頭,對著徐燕的臉就要扇下去——她沒躲。就那麼仰著臉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反常
。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看我的那個眼神裡,沒有挑釁,沒有嘲笑,甚至沒有戒備。她就像早就知道我會抬手,也早就知道我會停下來一樣。
“你看,你又這樣。”她輕聲說,“連打人都不敢打完。”
我的手僵在半空,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周圍同學都在看,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吹口哨起鬨。我慢慢把手放下來,轉過身,坐回座位上,把臉埋進臂彎裡。
徐燕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
那天下午,我趁課間去了一趟廁所,在隔間裡蹲了很久。廁所的水泥牆上有人用圓珠筆寫滿了髒話和亂七八糟的塗鴉,有一句寫著“xx班的xxx是騷貨”,字跡歪歪扭扭。我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那個被寫在牆上的人比我幸運得多——至少她還有名字,而我連被罵都是用一個外號,“光屁股”,那三個字跟我的屈辱死死綁在一起,像長在身上的另一層皮。
我蹲到腿發麻才站起來。走出廁所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了徐燕。她靠在窗邊,好像在等什麼人,又好像沒有。
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沒有說話。我也沒停。
可就在我走出兩三步的時候,聽見她在背後說了一句:“晚上放學別走,我請你吃東西。”
我回過頭看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是笑嘻嘻的逗弄,也不是冷冰冰的刻薄。
“幹嘛?”
“怕你餓死。”她說,“你最近瘦成麻稈了。”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但那天放學,我鬼使神差地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徐燕揹著書包走出來,看見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往旁邊的小吃攤走,我跟在她後面,像一條被牽了繩的狗。
她買了一碗熱餛飩,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餛飩冒著白氣,湯麵上浮著蔥花和紫菜,香味鑽進鼻子裡,我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吃吧。”她坐在對面,從筷籠裡抽了一雙筷子遞給我。
我接過筷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餛飩很燙,燙得我嘴唇發麻,但我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塞,因為如果不吃東西,我怕我會哭出來。
徐燕就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吃。一句話都沒說。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她身上那種居高臨下的東西淡了一些。可我也知道,那種淡只是暫時的。就像冬天的太陽,看著亮,照在身上還是冷的。
吃完餛飩,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徐燕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走吧,送你一段。”
我沒拒絕。
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北風颳過來,把路邊的枯葉捲到半空又摔下去,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我把下巴縮進領口裡,徐燕走在我左邊,比我快半步。
到了我家巷口,她停下來,我也停下來。
“到了。”我說。
“嗯。”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家的院門。院門口沒有摩托,屋裡亮著燈,我媽應該回來了。
“你媽在家。”徐燕說。
“嗯。”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手在我頭頂拍了一下,像拍一隻貓。
“行了,回去吧。”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路燈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王芳。”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光屁股”,不是“乖女兒”,是王芳。
“什麼事?”
“你以後要是實在扛不住了,”她說,“可以來找我。
”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徐燕。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才轉身推開院門。
堂屋裡,我媽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杯水,沒喝,就那麼看著。她看見我進來,開口問:“怎麼回來這麼晚?”
“同學請我吃了碗餛飩。”
我媽點點頭,沒追問是哪個同學。可她看著我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愧疚,又像羨慕,更多是疲憊。
“阿芳。”她叫我。
“嗯?”
“……沒什麼。去睡吧。”
我走進裡屋,脫了外套,躺到床上。被窩很涼,我把身子蜷成一團,慢慢捂熱那一點點空間。隔壁傳來我媽輕輕的一聲嘆息,然後燈關了,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今天徐燕說的那些話,想著我媽手腕上的淤青,想著那碗熱餛飩的溫度。
我忽然覺得,這一整個世界都是顛倒的。欺負我的人請我吃東西,我親生媽媽瞞著我跟別的男人睡覺,老師不分青紅皂白地偏袒別人,而我,明明心裡什麼都明白,卻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無力感像冬天的潮水一樣,一寸一寸漫上來,把我從頭到腳泡在裡面。
但我沒有哭。
我告訴自己,眼淚沒有用。哭完了,明天還是要上學,還是要面對徐燕,還是要回家看到我媽強裝出來的笑容,還是要假裝一切都還好。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可我知道,那個頭,不會自己走過來。我得自己走過去。
只是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走。
窗戶外面又起風了,把樹枝颳得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又聽不清在說什麼。
我閉上眼,慢慢沉進那個不太安穩的夢裡。
夢裡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個週五。放學後徐燕來我家蹭飯,我媽特意多炒了兩個菜,還燉了一隻雞。徐燕吃得很高興,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個"阿姨你這手藝能開飯館了""我以後嫁人了要是做不出這菜,我就天天回你家蹭飯"。我媽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一個勁往她碗裡夾菜。
我在旁邊低著頭吃,一句話沒說。碗裡的飯嚼在嘴裡像木渣,咽不下去。
飯吃到一半,徐燕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變得有點鄭重的樣子,看著我:"王芳,你之前說,上學期的運動會,我腳崴了,你揹我回教室,還給我揉腳,這事你還記得吧?"我筷尖一頓:"記得。怎麼了?""那時候你跟我說,你聞了我的腳,還說挺香的。你還說你想嚐嚐。"徐燕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趕緊看了我媽一眼。我媽正端著碗喝湯,聽到這話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往我這邊瞥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你們小孩一天到晚都鬧什麼呢"。
"那是你逼我說的。我當時就是順著你的話頭應付你。"我壓低聲音,牙齒有點咬緊。
"可你說了呀。"徐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暖黃的燈光下特別純粹,純粹得像一個真正單純的女孩子,"說了就是說了,又不能收回去。"我媽把湯碗放下,擦了擦嘴,笑著看向徐燕:"你們那會兒還鬧過這事呢?阿芳這丫頭從小就嘴硬,死要面子,她說的話你別太當真。""阿姨,我知道。"徐燕轉頭對我媽說話的時
候,語氣裡那種針尖一樣的東西瞬間沒了,換成了乖巧和一點點委屈,"我也就是隨口一提,她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她說完低下頭扒飯,樣子像極了那種被辜負了的好朋友。我媽看著她那樣子,又轉頭看我,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滿:"你看你,人家跟你開玩笑呢,你板著個臉給誰看。"我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那天吃完飯,我媽去廚房刷碗,徐燕說幫我媽收拾,兩個人在灶臺邊說笑著,水聲嘩嘩地響。我坐在堂屋裡,聽著那笑聲,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發緊。
過了一會兒,徐燕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往我屋裡看了一眼,說:"王芳,你那本英語練習冊借我看看,我明天要交。"我沒多想,站起來走回房間,從書包裡抽出練習冊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順手把房間門帶上了——半掩著,留了一條縫。
"你關門幹什麼?"我問。
"說句話,不讓你媽聽見。"她聲音壓低了,把練習冊放到我床上,往我面前走了一步。她比我高出那幾公分此刻忽然顯得很有壓迫感,我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腰碰到了桌沿。
"你剛才吃飯的時候,為什麼忽然提那件事?"我盯著她問。
"因為我想看看,當著你媽的面提,你會是什麼反應。"徐燕的聲音很低,嘴角掛著那種半真半假的笑意,"你反應挺有意思的。臉紅得跟蝦一樣。""你有毛病?""你上學期答應過我的事,還沒做完呢。"我的心猛地一沉:"什麼事?""聞腳那次。你說想嚐嚐,我說那你嚐嚐吧,結果張玲玲來了,打斷了。我說過,欠我的得補上。"我瞪著她,後背貼著桌沿,退無可退:"徐燕,你別太過分。那是我媽在外面,你要是敢……""你媽在外面怎麼了?"她打斷我,聲音沒抬高,可那種篤定更濃了,"你媽覺得我是好孩子。你信不信我現在出去跟她說'阿姨,王芳不願意借我練習冊',她當場就能訓你兩句。你信不信我以後再哄她一個月,她能讓你天天放學陪著我走?你媽現在把我當半個女兒看,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攥緊了拳頭。她說得對。我媽現在看她比看我還順眼,她說什麼我媽都信。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粗得像砂紙。
徐燕看了我幾秒鐘,然後往後一步,坐到我的床沿上,把鞋脫了——運動鞋,白色棉襪,跟運動會那天一模一樣。她靠著床頭,兩條腿伸在我面前,腳踝交疊在一起。
"上次沒做完的事,做完就行了。"她說,"你蹲下來,把我襪子脫了,碰一下,就算完事。以後我不提了。""你是瘋了吧。"我的聲音在發抖。
"王芳。"她叫我的名字,語氣忽然變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完全沒有惡意的事,"你其實知道,你跟我之間,有些事做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沒那麼難。你上學期給我揉腳的時候,你摸了我的腳,你聞了,你心裡也清楚那不是什麼天大的事。你現在覺得屈辱,是因為你媽在隔壁。可是你媽在隔壁,這件事才會真正結束。你做了,我就再也不提。"她歪著頭看我,像上學期在教室裡問我"你叫不叫"的時候一模一樣。
窗外的風颳著,廚房裡我媽在哼歌,水聲停了,碗盆碰撞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堂屋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徐燕的腳踝上。
我站在那兒,兩隻腳像長在地上。
我在想,如果我衝出去,跟我媽說"徐燕欺負我",我媽會信嗎?她會覺得是我小題大做,還是覺得我太記仇了,人家對你那麼好你還這麼說人家?徐燕這幾個月對我媽做的事——送水果、陪聊天、叫"阿姨"叫得比親女兒還親——全是為這一刻鋪的路。她算準了,就算我翻臉,我媽也不會站在我這邊。
她算準了。
我慢慢蹲下去。
膝蓋著地的時候,水泥地的涼意隔著褲子滲進來。我低著頭,看見徐燕那隻穿著白襪子的腳就在眼前。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襪口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你快點。"徐燕的聲音在頭頂響著,不急不躁,"你媽隨時可能進來。"我把她的襪子往下卷。一圈,兩圈,露出腳跟,露出腳踝。棉布從腳掌上褪下來的時候,皮膚暴露在空氣裡。她的腳不大,腳趾圓潤,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一股淡淡的、運動鞋悶了一整天的味道飄進鼻子裡,不濃,但存在得很明確。她的腳趾因為碰到冷空氣微微蜷了一下。
我停住了。
"碰。"徐燕說,"碰一下就行。嘴唇碰一下。之後就結束了。"我的嘴在抖。蹲著的姿勢讓膝蓋開始發酸,大腿肌肉在顫。廚房裡我媽的聲音傳過來:"阿芳,徐燕,你倆聊什麼呢,水果切好了,出來吃。""馬上來阿姨!"徐燕揚聲應了一句,然後低頭看著我,那目光裡既沒有兇狠,也沒有溫柔,只有一種讓人發冷的平靜。
"快點。"她說。
我閉上眼。嘴唇往前送,碰到了她的腳趾。溫熱的、乾燥的皮膚觸感在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蜻蜓點水,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又彈起來。
我猛地往後縮,差點坐在地上。
徐燕把腳收回去,自己套上襪子,穿好鞋,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去,打開門。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恢復了那種乖巧的笑:"走吧,吃水果去。"她走出去了。
我在地上跪了好一會兒,膝蓋的痠麻和嘴唇上那一小塊殘存的觸感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讓人難受。我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擦了好幾遍,擦到嘴唇發疼。
然後我站起來,走出去。
堂屋裡,我媽把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徐燕已經坐下了,叉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誇我媽切的蘋果都比別人甜。我媽笑著說"就你嘴甜",兩個人像真正的母女一樣有說有笑。
我坐到桌邊,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很甜,甜得發膩。
那天晚上徐燕走了之後,我對著水龍頭漱了很久的口。涼水灌進嘴裡又吐出來,反反覆覆,嘴唇凍得發紫。我媽在裡屋問我幹嘛呢,我說洗把臉。
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被水衝得泛青,眼睛下面有兩道淡淡的淤痕。那是我自己。可我覺得那個站在鏡子前面的人,越來越不像我了。
但那天夜裡躺在床上,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我做了。她說了結束。那這就是最後一次。
那是自欺欺人,我知道。但當時的我,除了相信這句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抓住。
而真正的屈辱,從來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串。你過了這一關,以為到頭了,抬起頭一看,下一關就在眼前,更高、更陡、更黑。
徐燕說的"之後就不提了",指
的僅僅是那一次"嘗腳"她不再提。
可她沒有說,她不會提別的。
更沒有說,她不會把手伸向我媽。
她伸了。
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那件事之後,徐燕果然沒有再提"嘗腳"兩個字。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樣來我家吃飯,照樣跟我媽有說有笑,照樣在班上偶爾喊我一聲"王芳"——不是"光屁股",不是"乖女兒",就是王芳。可我每次聽到她喊我名字,嘴唇上那一瞬的觸感就會像活過來一樣,讓我渾身一激靈。
她說到做到,不提那件事了。
可她也沒說,她不會提別的。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我媽在院子裡晾衣服,我坐在屋裡寫作業,院門被推開了。我抬頭一看,徐燕推著自行車進來,後座綁著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阿姨!"她揚聲喊。
我媽從晾衣繩後面探出頭來,看見是她,臉上立刻綻出笑:"燕子來了?今天怎麼有空?""我舅單位發了兩箱蘋果,吃不完,給你們送一箱來。"徐燕把塑料袋解開,裡面果然是一箱紅富士,個頭大,顏色鮮亮,一看就是好蘋果。
我媽擦了擦手走過來,嘴裡說著"你這孩子老往我家拿東西,這怎麼好意思",手卻已經接過那箱蘋果往屋裡搬了。徐燕跟在她後面,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像親母女一樣。
我在窗邊看著,手裡的筆攥得發緊。
過了一會兒,我媽端了杯水出來給徐燕,又去忙別的了。徐燕端著水杯,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喝了一口,抬頭看了看天。三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暖意了,她把外套拉鍊拉開,露出裡面那件紅色的毛衣。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你到底要送到什麼時候?"我站在她旁邊,壓著聲音問。
徐燕轉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什麼送到什麼時候?""送東西。來我家。你總不可能天天往我家跑,你總有個目的。""目的?"她歪著頭想了想,"你媽做飯好吃算不算目的?""徐燕。"她把水杯放下,表情認真了一點點:"行,我就直說了。這週六晚上,我家沒人,我媽回姥姥家了,我爸出差。晚上我請阿姨吃飯,去我家。你做陪。""去你家?"我愣了。
"嗯,我做頓飯給她吃。她老給我做,我回請一頓,不該嗎?""你做?你會做飯?""不會,但我學了兩天。"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好像在說"我今天穿了一雙白襪子"那麼普通,"我專門跟我媽學了兩道菜,一個西紅柿牛腩,一個炒雞蛋。火候不一定行,但心意到了。"我看著她的臉,想從她眼睛裡找出什麼破綻。可她臉上那種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反而覺得不對勁。
"不去。"我說。
"阿姨已經答應了。""什麼?""剛才搬蘋果進屋裡的時候,我問她了,她說行,說晚上正好沒事。"徐燕說著,往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問。"我轉身走進屋裡。我媽正在櫃子前面翻找什麼,嘴裡唸叨著"晚上去人家吃飯不能空手,我找找那包紅棗放哪了"。
"媽,徐燕晚上叫你去她家吃飯?"我問。
"對啊,她說她爸媽都不在家,她自己學了兩道菜想讓我嚐嚐。這孩子,真有孝心。"我媽說著,已經找出一包紅棗,又翻出一袋核桃,"你說帶這些行不行?人家給咱送了
那麼多回東西,咱也不能空著手去。"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忙忙叨叨地往袋子裡裝東西,嘴裡哼著歌,整個人顯得特別精神,比那段時間任何一天都有活力。我張了張嘴,那句"你別去"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我媽看起來那麼高興。
我上一次見她這麼高興,還是好幾年前的事。
下午四點,徐燕先走了,說回去準備。我媽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像塞了一團揉皺的紙。
"媽,你真的要去?"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媽轉過身看我,表情有些不解:"人家請客,不去不好吧?再說了,燕子那孩子跟咱家這麼熟了,你不也跟她處得挺好的嗎?"我處得好?我嘴裡發苦,說不出話。
"走吧,換件衣服。"我媽拍了拍我肩膀,"別讓人家等。"那天傍晚,天還沒全黑,我和我媽出了門。我媽拎著那袋紅棗和核桃,我空著手跟在後面,步子沉得像灌了鉛。徐燕家離我家不算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她家是一棟二層小樓,帶個小院,比我家氣派多了。院門開著,裡面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
我媽站在院門口,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衣角,然後敲了敲門。
"來了!"徐燕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門開了,她圍著一條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阿姨快進來!王芳也進來!"我跟在我媽後面走進去,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碗碟,涼拌黃瓜、花生米,還有一碟醬牛肉——一看就是外面買的。徐燕招呼我們坐下,自己又跑回廚房忙活了。
"你看這丫頭,忙裡忙外的。"我媽坐在沙發上,笑著朝廚房那邊看了一眼。
我坐在她旁邊,屁股只挨著沙發邊沿,整個人是繃著的。客廳裡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電視機櫃上擺著幾張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徐燕和一箇中年男人的合影,她穿著校服,笑得很開,那個男人摟著她肩膀,兩個人長得挺像——應該是她爸。
沒一會兒,徐燕把菜端上來了。一盤西紅柿牛腩,一盤炒雞蛋,一盤燙青菜,外加她之前擺好的涼菜,四菜一湯,在我們那個年代的初中生裡,這已經算是大陣仗了。西紅柿牛腩的湯汁收得有點幹,雞蛋炒得碎碎的,賣相算不上好,但聞著還挺香。
"阿姨你嚐嚐,我學了好幾天呢。"徐燕給我媽夾了一筷子牛腩。
我媽嚐了一口,笑著說"好吃,真好吃"。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鼓勵她。徐燕聽了特別高興,又給我夾了一筷子,我低頭扒飯,沒吭聲。
飯桌上氣氛出奇的好。徐燕聊學校的事,聊她舅在派出所見過的稀奇案子,聊她媽做的飯有多難吃。我媽聽得直笑,時不時也插幾句嘴,講我小時候的事,講我三歲那年在院子裡摔了一跤把門牙磕掉半顆,講我五歲那年非要自己洗衣服結果把洗衣粉倒了一地。徐燕笑得前仰後合,說"阿姨你以後多講講,王芳這些黑歷史我可得記著"。
我坐在旁邊,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場不屬於我的飯局。
吃完飯後徐燕把碗筷收了,讓我媽在客廳坐著看電視,她去洗碗。我媽客氣了兩句,最後還是坐下了,電視裡放著什麼電視劇,她看得很投
入。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徐燕正彎著腰在水龍頭前洗碗,圍裙系在後腰上,袖子捲到肘彎。水聲嘩嘩的,她沒注意到我過來。我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正要開口,她先說話了。
"你媽挺高興的,對吧。""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壓低聲音,儘量不讓客廳的我媽聽見。
徐燕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來。
"我說了,請她吃頓飯。""你會無緣無故請人吃飯?""王芳。"徐燕看著我,她的表情跟下午在院子裡時一樣,平平的,看不出什麼,"你媽高興,我也不至於不高興。你總把我的每件事都往壞處想,有沒有想過,我就是單純想讓人吃頓好的?"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幾乎信了。因為她臉上的表情太真誠了,真誠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
可下一秒,她補了一句話。
"不過,阿姨待會兒要幫我一個忙。"我的心一緊:"什麼忙?""我房間那盞燈壞了,換了燈泡也不亮,可能是線路問題。你媽不是懂一點電路嗎?上次她說她以前在廠裡幹過電工輔助。我想讓她幫我看看。"徐燕說,"你放心,就是修個燈泡,你也在旁邊看著。"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神坦蕩,沒有任何躲閃。
"行。"我說,"修燈就修燈,修完我們就走。""好。"徐燕笑了一下,那笑裡的什麼東西讓我後背微微發涼。但我沒往深處想,因為客廳裡我媽在喊"燕子,碗洗完了過來坐會兒"。
又坐了半個鐘頭,聊了些有的沒的,徐燕站起來說:"阿姨,我房間燈壞了,老是閃,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媽說以前在廠裡幹過電工,我實在不知道找誰了。""行啊,我看看。"我媽站起來,跟著徐燕往樓梯走。我也站起來跟在後面。
徐燕的房間在二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窗簾是淺藍色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房間裡的燈確實在閃,一明一滅的,頻率不高,但看著眼睛難受。
我媽抬頭看了看燈泡,又看了看開關,說"可能是接觸不良,你把燈關了,我擰下來看看"。徐燕關了開關,我媽踩上一把椅子,把燈泡擰下來看了看燈口,又讓我把總閘拉一下。一通折騰下來,幾分鐘後燈恢復了正常,不閃了,穩穩地亮著。
"好了。"我媽從椅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姨你太厲害了!"徐燕一臉崇拜地說,"我跟我媽說了好幾天她都不管,你幾分鐘就搞定了。""小事兒。"我媽笑了笑,正要往外走,徐燕忽然說了一句——"阿姨,你先別走。我還有個東西給你看。"我媽停下來。徐燕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徐燕。
我在旁邊一下子愣住了。那個信封我認識——寒假裡有一天徐燕來我家,從包裡掏出來的,說是"幫我媽交個電費",我當時沒多想。後來我忘了這回事,可現在這個信封怎麼還在她手裡?
我媽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臉色變了。
裡面是一沓照片。光線昏暗,像素不高,但上面的人清清楚楚——是我媽和那個李叔叔。在一間屋子裡,床上,我媽閉著眼,頭髮散著,肩膀露在外面。那個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跟寒假裡李叔叔給
我看的是同一批。
"燕子,你這是……"我媽的聲音在發抖。
"阿姨,你彆著急。"徐燕的語氣依然很平,平得嚇人,"我不是要拿這個威脅你。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有這些東西。你女兒也知道。寒假的時候姓李的來找你,拿的就是這些照片。他把我的手機借去拍了照,然後把原版留在我這兒了。""你……你跟他……"我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我跟他不熟。"徐燕說,"但他來找你那天,是我帶的路,我那天借他手機拍了幾張。後來我把手機拿回來,他就沒這些東西了。"我媽的目光從我臉上划過去,從我臉上划過去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所有東西——震驚、羞恥、恐懼,還有最後一種,是問我"你都知道?"我站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姨,東西我給你。"徐燕把信封遞到我媽手裡,"我沒有複印,沒有備份,原片就這一套。給你了,你想燒想撕都行。"我媽接過信封,手指在顫,信封在她手裡抖得嘩啦響。
"你為什麼要給我?"我媽問。她的聲音已經穩了一點,但嘴唇還在抖。
徐燕看著我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說——"因為我想要你幫我一個忙。跟錢沒關係。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沒關係。""什麼忙?"徐燕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夜色很沉,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她背對著我們,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我想跟王芳一起做一件事。一件我上初中以來最想做的事。我需要你也參加。"我媽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我媽一眼。
"什麼事?"我媽問。
徐燕轉過身來,靠著窗臺,兩隻手撐在窗沿上,臉上那層乖巧全部褪去了,只剩下一種安靜的、赤裸的、把一切都攤在桌面上的表情。
"下學期,學校要拍畢業照。初二的跟初三的一起拍,全年級大合影。我打算在拍照的時候,把我和王芳之間的事、把阿姨和那個男人的事,全部說出來。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早上吃粥"。
我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喊。
我媽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那個信封,指節發白。
"你不想?"徐燕看著我,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兇狠,只有一種冷靜得可怕的詢問,"你不想讓那些叫你'光屁股'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不想讓張素梅知道她當初讓你給徐燕道歉是錯的?你不想讓全校都知道尚雅不是那個男人的玩具?"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
"我可以毀了你。"徐燕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我,"我現在就可以把這套照片印幾十份,貼在學校公告欄上,貼在你家巷口。但你媽太可憐了。所以我沒有這麼做。我給你和你媽一個機會——用你們自己的嘴,把它說出來。而不是等別人來貼。"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燈泡裡電流的嗡嗡聲。
我媽慢慢把信封收進外套內袋裡,抬起頭看向徐燕。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媽問。她的聲音已經不抖了。
徐燕沉默了很久。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掃過她的肩膀。
"因為我上初中那年,我媽也被人拍過照片。"她說,"那個人用那些照片逼我媽去他那兒,去了好幾次。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以
為我媽就是加班。後來我爸發現了,報了警,那個人進去蹲了兩年。可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半年裡我媽每天回來臉上是什麼表情——就像阿姨你現在這樣。"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我媽,眼睛望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所以我想幫一個人。挑來挑去,挑了你。"徐燕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媽一眼,"方法可能不好看,但我覺得,有些事藏在肚子裡爛一輩子,不如自己說出來。哪怕說出來的時候狼狽一點,總比爛在裡面強。"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徐燕說真話。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那些歪歪扭扭的、讓人看不懂的舉動,底下壓著這麼一團東西。
我媽走上前兩步,把徐燕摟進懷裡。那個擁抱來得很突然,徐燕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但她也沒有推開。
我站在門口,腳邊是那個信封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徐燕那些欺負我、踩我、讓我跪下去碰她腳的日子,不是因為她壞,是因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我。試我夠不夠硬,試我會不會碎。她在我身上找她當年沒能給到她媽媽的東西。
而我媽,在她身上看見了一個需要被抱一下的孩子。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媽走在我旁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兩個人沉默著走了大半條巷子,誰都沒開口。
快到家的時候,我媽忽然說了一句:"阿芳,那孩子心裡有事。""嗯。""你以後對她好一點。"我沒有回答。可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徐燕最後那句話——"用你們自己的嘴把它說出來,而不是等別人來貼。"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站到那麼多人面前,把那些事說出來,我會不會就不再是"光屁股"了?會不會就不再是那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阿芳了?
還是說,說出來之後,我會變成另一種更慘的"光屁股"?
我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我媽在那個信封接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抖成那樣,但她沒有把它扔回去。
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