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衡山泡在溼漉漉的綠意裡，連陽光都浸透了青苔的顏色。周冷茵站在宿舍樓下，仰頭看著爬山虎幾乎吞沒整面紅磚牆，深綠的葉片在風裡翻出灰白的背面，像無數只攤開的手掌。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白色棉襪的邊緣已經沾了一圈淡灰色的水漬。

門牌號是303。她推開門時，鐵質把手冰得人一縮。

宿舍比想象中窄，兩張上下鋪面對面擺著，中間只夠側身通過。朝南的窗戶開著，風把藍白條紋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循環往復。靠近窗邊的下鋪已經鋪了藕荷色的床單，枕頭邊擱著一隻香奈兒的化妝包，金屬扣在斜陽裡晃出一道細光。

周冷茵把行李箱靠在空著的上鋪梯子旁，蹲下來解鞋帶。她的小白襪已經髒了，腳踝處洇開兩團灰撲撲的印子，腳掌微微的汗漬讓白襪暈上了一絲黃色，腳尖因為出了汗更是已經隱隱約約散發出微微的汗味，來衡山不過三個小時，這雙早上才拆封的新襪子就像在泥水裡滾過似的。她嘆了口氣，從行李箱翻出備用的一雙，剛要換上，門被推開了。

忱佳琪是帶著一陣風進來的，肩上挎著校服外套，裡面是件墨綠色的吊帶背心。她比周冷茵高半個頭，鎖骨線條分明得近乎鋒利，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被汗粘在頸側。她的目光從周冷茵身上掠過，像蜻蜓點水，最後落在那雙擱在地上的髒襪子上。

“你就是新來的？”

周冷茵站起來，點了點頭。忱佳琪已經走到自己床前，彎腰拿起化妝包，轉身時裙襬擦過周冷茵的膝蓋。她身上有股梔子花的香味，混著夏天的熱。

“京海來的？”忱佳琪拉開窗戶，上半身探出去，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模糊，“聽說那邊空氣不好，難怪你臉色這麼白。”

周冷茵沒接話，把換下的襪子疊好塞進塑料袋。忱佳琪回過頭，背靠著窗臺，歪著腦袋打量她。陽光從她身後灌進來，把她烏黑的髮絲鍍成金色。

“我叫忱佳琪。”她說，“這間寢室我說了算。”

她抬起腳，是雙細帶的白色高跟涼鞋，鞋面上鑲著碎鑽。周冷茵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剛換上的新襪子正踩在門墊邊的一小片水漬上。

“第一，”忱佳琪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哼歌，“你這襪子醜死了。第二——”

她往前邁了一步，鞋跟恰好踩在周冷茵雪白的襪尖上。周冷茵沒動，甚至能感覺到那細細的鞋跟正碾過她大腳趾的趾甲蓋。

“衡山不比京海，在這兒，”忱佳琪微微俯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別太乾淨。”

她收回腳，轉身出了門，高跟涼鞋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砸什麼。周冷茵低頭看自己的襪子，白色的棉布上多了一個清晰的小圓坑，邊緣洇開淡淡的灰，像一滴墨落進了牛奶裡。

六月的衡山泡在溼漉漉的綠意裡，連陽光都浸透了青苔的顏色。周冷茵站在宿舍樓下，仰頭看著爬山虎幾乎吞沒整面紅磚牆，深綠的葉片在風裡翻出灰白的背面，像無數只攤開的手掌。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白色棉襪的邊緣已經沾了一圈淡灰色的水漬。

門牌號是303。她推開門時，鐵質把手冰得人一縮。

宿舍比想象中窄，兩張上下鋪面對面擺著，中間只夠側身通過。朝南的窗戶開著，風把藍白條

紋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循環往復。靠近窗邊的下鋪已經鋪了藕荷色的床單，枕頭邊擱著一隻香奈兒的化妝包，金屬扣在斜陽裡晃出一道細光。

周冷茵把行李箱靠在空著的上鋪梯子旁，蹲下來解鞋帶。她的小白襪已經髒了，腳踝處洇開兩團灰撲撲的印子，後跟還蹭了道不明的褐色汙跡。來衡山不過三個小時，這雙早上才拆封的新襪子就像在泥水裡滾過似的。她嘆了口氣，從行李箱翻出備用的一雙，剛要換上，門被推開了。

忱佳琪是帶著一陣風進來的，肩上挎著校服外套，裡面是件墨綠色的吊帶背心。她比周冷茵高半個頭，鎖骨線條分明得近乎鋒利，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被汗粘在頸側。她的目光從周冷茵身上掠過，像蜻蜓點水，最後落在那雙擱在地上的髒襪子上。

“你就是新來的？”

周冷茵站起來，點了點頭。忱佳琪已經走到自己床前，彎腰拿起化妝包，轉身時裙襬擦過周冷茵的膝蓋。她身上有股梔子花的香味，混著夏天的熱。

“京海來的？”忱佳琪拉開窗戶，上半身探出去，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模糊，“聽說那邊空氣不好，難怪你臉色這麼白。”

周冷茵沒接話，把換下的襪子疊好塞進塑料袋。忱佳琪回過頭，背靠著窗臺，歪著腦袋打量她。陽光從她身後灌進來，把她烏黑的髮絲鍍成金色。

“我叫忱佳琪。”她說，“這間寢室我說了算。”

她抬起腳，是雙細帶的白色高跟涼鞋，鞋面上鑲著碎鑽。周冷茵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剛換上的新襪子正踩在門墊邊的一小片水漬上。

“第一，”忱佳琪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哼歌，“你這襪子醜死了。第二——”

她往前邁了一步，鞋跟恰好踩在周冷茵雪白的襪尖上。周冷茵沒動，甚至能感覺到那細細的鞋跟正碾過她大腳趾的趾甲蓋。

“衡山不比京海，在這兒，”忱佳琪微微俯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別太乾淨。”

她收回腳，轉身出了門，高跟涼鞋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砸什麼。周冷茵低頭看自己的襪子，白色的棉布上多了一個清晰的小圓坑，邊緣洇開淡淡的灰，像一滴墨落進了牛奶裡。六月的衡山泡在溼漉漉的綠意裡，連陽光都浸透了青苔的顏色。周冷茵站在宿舍樓下，仰頭看著爬山虎幾乎吞沒整面紅磚牆，深綠的葉片在風裡翻出灰白的背面，像無數只攤開的手掌。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白色棉襪的邊緣已經沾了一圈淡灰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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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佳琪是帶著一陣風進來的，肩上挎著校

服外套，裡面是件墨綠色的吊帶背心。她比周冷茵高半個頭，鎖骨線條分明得近乎鋒利，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被汗粘在頸側。她的目光從周冷茵身上掠過，像蜻蜓點水，最後落在那雙擱在地上的髒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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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冷茵把行李箱靠在空著的上鋪梯子旁，蹲下來解鞋帶。她的小白襪已經髒了，腳踝處洇開兩團灰撲撲的印子，後跟還蹭了道不明的褐色汙跡。來衡山不過三個小時，這雙早上才拆封的新襪子就像在泥水裡滾過似的。她嘆了口氣，從行李箱翻出備用的一雙，剛要換上，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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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不好，難怪你臉色這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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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不比京海，在這兒，”忱佳琪微微俯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別太乾淨。”

她收回腳，轉身出了門，高跟涼鞋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砸什麼。周冷茵低頭看自己的襪子，白色的棉布上多了一個清晰的小圓坑，邊緣洇開淡淡的灰，像一滴墨落進了牛奶裡。

ejdjdnxnefsjsjfjeiwisuxhrnwmsuxhd rjwiqoalxmfejauzcemwiz d dmdkfmcssx edcx d ddddieifiwowlsf t 雨在夜裡落下來的時候，周冷茵正躺在窄窄的上鋪，盯著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水痕。那道痕從牆角的裂縫裡鑽出來，彎彎曲曲地爬過整片白灰，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她聽見雨點打在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上，啪嗒，啪嗒，節奏亂得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到了嗎？宿舍怎麼樣？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字。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了眼時間，剛過十一點。下鋪的忱佳琪還沒回來，床鋪空著，藕荷色的床單在暗裡泛著一層幽微的光。靠門那頭的上鋪是徐一荻，人如其名，安靜得像不存在，偶爾翻身才證明那裡睡著一個人。對面上鋪是周渺渺，此時已經發出均勻的鼾聲，極細極輕的，像小貓在喉嚨裡打呼嚕。

周冷茵合上眼，那些雨聲就漸漸遠了。她夢到自己站在京海的老宅門口，鐵門鏽了半邊，臺階縫裡鑽出三寸高的野草。她伸手要推，門卻自己開了，門後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赤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褲腿溼了一半。那女孩朝她笑，嘴裡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矇矇亮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水珠還在葉尖上懸著，搖搖欲墜。下鋪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周冷茵探頭往下看，忱佳琪正背對著她換衣服，肩胛骨在薄薄的晨光裡起伏，像蝴蝶扇動翅膀。她聽見忱佳琪哼了幾句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收音機裡漏出來的老歌。

洗漱間只有兩個水龍頭，周冷茵端著盆去的時候，周渺渺正對著鏡子貼雙眼皮貼，把上眼皮翻起來，小心翼翼地按壓。她從鏡子裡看見周冷茵，咧嘴笑了一下，嘴裡還叼著髮圈，含含糊糊地說：“早啊。”

“早。”

周冷茵擰開水龍頭，水是冰的，澆在手背上激得她縮了一下。她彎腰洗臉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徐一荻端著杯子擠進來，接了半杯水就開始

刷牙，全程沒抬頭看過任何人。周渺渺已經貼好了雙眼皮貼，正往嘴唇上塗一層淡粉色的唇釉，塗完了抿一抿嘴，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你們昨天看見了嗎？”周渺渺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睛還在鏡子裡，“忱佳琪把三班的那個誰堵在樓梯間了。”

徐一荻的牙刷在嘴裡停了一秒，又繼續動起來。周渺渺也不在意有沒有人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聽說是因為那女生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自拍，穿了件和佳琪一樣的裙子。佳琪讓她脫下來，她就真的脫了，就穿著吊帶背心回的教室。”

周冷茵擦臉的動作慢了半拍。毛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憑什麼啊？”周渺渺合上唇釉的蓋子，聲音又飄又輕，“長得好看就了不起唄。不過也是，誰讓她長得好看呢。”

徐一荻吐掉嘴裡的泡沫，終於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別在背後說這些。”

周渺渺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端著盆出去了。洗漱間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響，一滴，又一滴，打在瓷白的池底，濺出細碎的迴音。徐一荻把牙杯放回架子上，臨走前看了周冷茵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周冷茵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教室在三樓最東頭。周冷茵到的時候，忱佳琪已經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正低頭翻一本雜誌，陽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幾乎透明。班裡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人在傳作業本，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周冷茵找到最後一排靠牆的空位坐下，把書包擱在腿上。

講臺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老師清了清嗓子，說今天講《邊城》。他念了幾段課文，聲音平板得像在唸說明書，唸到“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時候，底下有人噗地笑了一聲，又迅速壓下去。周冷茵往笑聲的方向看，忱佳琪正用筆尖在雜誌頁腳畫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笑，但那笑不是衝著課文去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忱佳琪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刺耳聲音。她徑直走到教室後面，經過周冷茵桌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周冷茵的腳——今早換了一雙淺灰色的棉襪，乾乾淨淨的。

“換顏色了？”忱佳琪的聲音不大，但離得近的幾個同學都轉過頭來。周冷茵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忱佳琪彎下腰，湊近了些，頭髮掃過周冷茵的手背，涼絲絲的。“灰色也醜，”她說，聲音裡帶著笑，“不過比昨天那雙好點。”

她直起身走了，周冷茵看見她後頸有一顆小小的痣，在衣領上方若隱若現。同桌的女生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冷茵，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別惹她，她就這樣，習慣就好。

周冷茵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指尖碰到口袋深處一枚硬硬的圓東西。她摸出來一看，是一顆薄荷糖，白色的糖紙已經有點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她把糖紙剝開，薄荷的涼氣撲面而來，含進嘴裡的時候，舌尖上炸開一陣尖銳的甜。

那天中午食堂人很多，周冷茵端著餐盤找不到空位。她站在過道里左右張望的時候，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周渺渺，衝她努努嘴：“那邊，我們桌還有位置。”

她跟著周渺渺走到

靠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徐一荻已經在埋頭吃飯了，對面坐著忱佳琪，正用筷子把青椒一粒一粒從菜裡挑出來，在餐盤邊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綠色山丘。周渺渺拉開椅子坐下來，周冷茵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徐一荻旁邊。

忱佳琪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繼續挑她的青椒。周冷茵低頭吃飯，米飯有點硬，嚼在嘴裡像在嚼一粒一粒的砂。她聽見忱佳琪跟周渺渺聊什麼週末出去逛街的事，聲音不高不低，偶爾笑一聲，那笑聲聽起來倒和之前判若兩人。

“你那件襯衫到了嗎？”周渺渺問。

“到了，昨晚拆的。”忱佳琪放下筷子，“顏色不對，我要的是霧霾藍，發給我的明明是灰藍。”

“退唄。”

“懶得退。”忱佳琪拿起手機劃了兩下，“反正也就那樣。”

徐一荻突然開口：“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我兩點多醒了一下，看你還沒回來。”

忱佳琪沒有立刻回答，筷子在指尖轉了個圈。“兩點多？”她重複了一遍，“那會兒我在天台。”

周渺渺瞪大了眼睛：“天台？你去天台幹嘛？”

“看月亮。”忱佳琪說得很隨意，但周冷茵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飄了一下，落在窗外某棵樹的樹梢上，又很快收回來。

那頓飯的後半程安靜得出奇，只有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周冷茵吃完最後一口飯，抬頭時正對上忱佳琪的視線，後者像是已經看了她有一陣子，目光裡沒有惡意，也沒有之前那種尖尖的挑釁，就是很平很淡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傢俱。

下午沒課，周冷茵一個人在校園裡走了走。衡山中學建在半山腰，從教學樓往西走十分鐘就是一片雜樹林，樹不高，但密，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斑點點的光暈。她踩著那些光點往前走，腳底的落葉發出乾燥的碎裂聲。小白襪終究還是髒了，草汁和泥土的痕跡在腳踝附近洇開兩團淡綠。

她在一棵歪脖子樟樹底下坐下來，背靠著樹幹，樹皮硌在後背上有點疼。她從口袋掏出手機，沒有新消息。母親大概覺得她已經安頓好了，父親向來是不怎麼主動聯繫的。她把手機翻來覆去地轉了兩圈，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你在這裡幹什麼？”

聲音從頭頂傳來。周冷茵抬起頭，忱佳琪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裡舉著一瓶礦泉水，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裡面的吊帶背心換成了白色，露著兩條細長的胳膊。她的頭髮散下來了，比紮起來的時候顯得柔和些，髮尾有些微的卷。

“沒幹什麼。”周冷茵說。

忱佳琪走近了幾步，在她旁邊蹲下來，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周冷茵聞到那股梔子花香又近了，混著樹底下腐殖土的氣味，居然不難聞。

“你知道這林子叫什麼嗎？”忱佳琪問。

周冷茵搖頭。

“叫迷魂林。”忱佳琪用手指了指四周，“老人說走進去就出不來，以前有個學生不信邪，放學後非要穿林子抄近路回宿舍，結果天亮才被人找到，蹲在一棵樹下哭了一整夜，說什麼都記不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周冷茵看見她眼底藏著一絲笑，像逗小孩的大人。

“你編的吧。”

忱佳琪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信不信由你。”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周冷茵，“回不回去？下午要查寢。”

周冷茵

跟著她往回走，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忱佳琪走得不快不慢，馬尾在背後輕輕晃盪。陽光穿過樹梢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白的，細的，像瓷器。周冷茵低頭看自己的襪子，綠痕和灰漬混在一起，髒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你那個襪子。”忱佳琪頭也不回地說，“食堂後面有水管，可以衝一衝。”

周冷茵愣了一下。

“不過沖了也白衝，”忱佳琪繼續往前走，“你走路內八，腳尖老是蹭到地面，穿什麼襪子都得髒。”

周冷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從來沒注意過自己走路內八。忱佳琪已經走遠了，背影在樹影裡忽明忽暗，最後拐過一叢灌木，不見了。

晚上回到宿舍，周冷茵用溼毛巾擦了擦襪子上的泥。毛巾被染上一塊淡綠的印子，她搓了兩下搓不掉，索性放棄了。忱佳琪還沒回來，上鋪的床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瓶沒開封的梔子花味的身體乳。周渺渺戴著耳機在看劇，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藍忽白。徐一荻坐在床沿上寫日記，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周冷茵爬上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水痕。雨又下起來了，這次的雨急，噼裡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梧桐葉被打得翻來覆去。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幾個模糊的鉛筆字，像是以前住這裡的人留下的，被時間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把臉湊近，辨認出歪歪扭扭的四個字：別太認真。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字，指尖的觸感粗糙，鉛粉蹭了一點在指腹上，灰黑的。她把手指收回來，就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看那點灰印，然後用拇指捻了捻，灰印散開了，什麼也沒留下。

枕頭上有一股陌生的氣味，可能是前一個住客留下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樟腦丸的苦。周冷茵把臉埋進枕頭裡，閉著眼，聽著雨聲漸漸從急變緩，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只有梧桐葉上偶爾滴下一兩滴水珠，啪嗒，間隔很長，長到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才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計數。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半夜裡模模糊糊覺得有人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架子吱呀響了一聲。她半睜開眼，看見忱佳琪的輪廓坐在下鋪床邊，背對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亮線。她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看手機，屏幕的光很暗，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低垂著，睫毛的陰影拖得很長。

周冷茵沒出聲，又閉上了眼。這一次她睡得沉了，什麼夢都沒有。

第二天是個晴天，熱得早。七點鐘太陽已經把地面曬出一層蒸騰的熱氣，柏油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周冷茵去上早自習的路上經過操場，看見忱佳琪在跑圈，頭髮高高紮起來，汗溼的碎髮貼在額頭上。她跑得不快，但節奏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白色的運動鞋在紅色的跑道上格外顯眼。

跑道內側的草坪上坐著兩個女生，周冷茵認出其中一個是昨天被堵在樓梯間的那個。那女生低著頭在玩手機，另一個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兩個人偶爾笑一下。忱佳琪跑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甚至連眼神都沒偏一下，但那個玩手機的女生明顯僵了一瞬，拇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兩秒才繼續划動。

周冷茵站在操場邊的樹蔭裡看了一會兒。忱佳

琪跑了大概四圈，最後慢下來，走著調整呼吸，邊走邊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她走到周冷茵跟前的時候停了一下，臉上的汗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嘴唇紅得很。

“看什麼？”

“看你跑步。”周冷茵說。

忱佳琪撇了下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彎腰去繫鞋帶，周冷茵看見她後頸上那顆小痣被太陽曬得比昨天顏色深了些。

“你體育課選了什麼？”忱佳琪直起身問。

“還沒選。”

“選羽毛球吧。”忱佳琪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我也選的羽毛球。”

她走出去幾步，又側過臉來說了一句：“你穿灰色襪子比白色好看。”

上午的數學課周冷茵聽得有些恍惚。老師在講一道立體幾何，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密密麻麻的輔助線，她盯著那些線看了半天，腦子裡卻還在想忱佳琪說那句話時候的表情——沒有笑，沒有挑釁，就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好像她們認識很久了。

下課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班長，一個戴圓眼鏡的男生，說讓她填一下社團報名表。周冷茵接過來掃了一眼，大部分社團她都沒什麼興趣，正想隨便勾一個“文學社”交差，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的時候，有人伸手把那張表抽走了。

忱佳琪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張表，手指點在“攝影社”那一欄上：“你選這個。”

周冷茵抬頭看她：“為什麼？”

“因為我也在這個社。”忱佳琪把表塞回她手裡，“而且攝影社這學期要拍一組校園宣傳片，缺個打光的。”

她說完就走了，周冷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裡的報名表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中午吃完飯，周冷茵還是去了食堂後面的水管那裡衝襪子。水管是老式的鑄鐵管，擰開的時候發出吱呀呀的呻吟，水衝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她蹲在水泥地上，把襪子放在水流下面搓，水花濺到她的鞋面上，涼絲絲的。襪子上的綠痕淡了一些，但灰漬還頑固地留在那裡，像滲進了棉布的纖維深處。

她正搓著，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徐一荻，端著一碗沒吃完的麵條，靠在牆根下看著她。

“你其實不用理她。”徐一荻說。

周冷茵關了水，擰乾襪子。“誰？”

“忱佳琪。”徐一荻用筷子挑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她對人好一陣壞一陣的，你別當真。”

周冷茵站起來，溼襪子拎在手裡滴著水。“她對你也不好？”

徐一荻沉默了幾秒。“她對誰都不好。”她端著麵碗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但她對誰也都不是真的壞。你自己慢慢看吧。”

那個下午周冷茵一個人去了圖書館。衡山中學的圖書館在老教學樓的一樓，窗戶很小，光線暗，書架與書架之間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她隨手抽了一本小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翻開書的時候發現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別信沈從文，他寫的都是假的。

字跡娟秀，筆鋒卻很用力，最後一筆戳破了紙頁。周冷茵看了那行字一會兒，合上書換了一本。第二本是詩集，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翻開第一頁就看見同樣的鉛筆字跡：別信詩，詩騙人。

她把書放回書架，又抽了一本，再翻開，同樣位置同樣的話：別信一切，除了你自己。

三本書

的筆跡一模一樣，鉛筆的顏色和粗細都一樣。周冷茵拿著第三本書走到借閱臺前，問管理員這幾本書以前是誰借的。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戴著老花鏡從鏡片上方看她，慢吞吞地說：“這書都在架上好幾年了，誰寫的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以前有個女生，總愛在書裡寫批註，畢業好多年了。”

“她叫什麼？”

管理員想了想，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姓什麼來著……姓陳？還是姓張？上了年紀了，記性不好了。”

周冷茵把書借了出來，回宿舍的路上邊走邊翻。那行鉛筆字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清晰，她試著用指甲颳了一下，鉛粉掉了一點，但字跡還在，像是寫了很久很久，早就嵌進了紙的紋理裡。

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了。周冷茵把洗過的襪子晾在窗臺上，風把它們吹得飄起來，白色的棉布在灰暗的天光裡顯得很亮。忱佳琪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溼漉漉的風，頭髮被吹得有些亂。

“要下雨了。”她說，走到窗邊把襪子往裡扯了扯，“晾外面淋溼了白洗。”

周冷茵沒想到她會幫自己收襪子，愣了一下才說謝謝。忱佳琪已經轉過身去了，背對著她蹲下來翻行李箱，嘴裡哼著那支斷斷續續的曲子。

周渺渺從外面跑進來，頭髮上沾著細細的雨珠。“下雨了下雨了！”她喊著，“還好我跑得快！”

話音未落，雨就嘩地一聲砸下來了，比昨晚還急。窗玻璃瞬間模糊了，梧桐樹的葉子被打得幾乎翻白了面。周渺渺跑到窗前往外看，說這天變得比翻書還快。

“佳琪，”周渺渺回頭喊，“明天週末，去不去鎮上？”

忱佳琪從行李箱裡拎出一件灰色的衛衣，抖了抖。“去幹嘛？”

“新開了家奶茶店，聽說挺好喝的。”

“不去。”

“那你幹嘛？”

忱佳琪想了想：“睡覺。”

周渺渺撇撇嘴，轉而去問徐一荻。徐一荻說她明天要去書店還書。周渺渺最後把目光投向周冷茵：“冷茵，你去不去？”

周冷茵還沒來得及回答，忱佳琪替她說了：“她去。”

周渺渺看了看忱佳琪，又看了看周冷茵，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笑著說了句“那行，明天上午九點樓下集合”，就爬上床玩手機去了。

周冷茵看著忱佳琪。忱佳琪正把衛衣疊好放進櫃子裡，動作不緊不慢的，看不見表情，只露著半張側臉。窗外的雨聲很大，淹沒了宿舍裡所有細碎的聲響。

那晚周冷茵睡得很早。她躺在上鋪，聽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像躺在一艘船上，整棟樓都在水面上輕輕搖晃。她翻了個身，面朝外側，往下看了一眼。忱佳琪也躺下了，側著身子面朝牆壁，被子裹得很緊，只露著一團黑髮在枕頭上。她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周冷茵幾乎懷疑她根本沒睡著。

周冷茵輕輕叫了一聲：“忱佳琪。”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小：“佳琪。”

還是沒回應。但周冷茵看見忱佳琪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翻過身來又忍住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梧桐葉上積著的水珠偶爾滴落，啪嗒，啪嗒，節奏散漫得像在哼一支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歌。雨在夜裡落下來的時候，周冷茵正躺在窄窄的上鋪，盯著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水痕。那道痕從牆角的裂縫裡鑽出來

，彎彎曲曲地爬過整片白灰，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她聽見雨點打在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上，啪嗒，啪嗒，節奏亂得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到了嗎？宿舍怎麼樣？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字。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了眼時間，剛過十一點。下鋪的忱佳琪還沒回來，床鋪空著，藕荷色的床單在暗裡泛著一層幽微的光。靠門那頭的上鋪是徐一荻，人如其名，安靜得像不存在，偶爾翻身才證明那裡睡著一個人。對面上鋪是周渺渺，此時已經發出均勻的鼾聲，極細極輕的，像小貓在喉嚨裡打呼嚕。

周冷茵合上眼，那些雨聲就漸漸遠了。她夢到自己站在京海的老宅門口，鐵門鏽了半邊，臺階縫裡鑽出三寸高的野草。她伸手要推，門卻自己開了，門後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赤腳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褲腿溼了一半。那女孩朝她笑，嘴裡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矇矇亮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水珠還在葉尖上懸著，搖搖欲墜。下鋪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周冷茵探頭往下看，忱佳琪正背對著她換衣服，肩胛骨在薄薄的晨光裡起伏，像蝴蝶扇動翅膀。她聽見忱佳琪哼了幾句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收音機裡漏出來的老歌。

洗漱間只有兩個水龍頭，周冷茵端著盆去的時候，周渺渺正對著鏡子貼雙眼皮貼，把上眼皮翻起來，小心翼翼地按壓。她從鏡子裡看見周冷茵，咧嘴笑了一下，嘴裡還叼著髮圈，含含糊糊地說：“早啊。”

“早。”

周冷茵擰開水龍頭，水是冰的，澆在手背上激得她縮了一下。她彎腰洗臉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徐一荻端著杯子擠進來，接了半杯水就開始刷牙，全程沒抬頭看過任何人。周渺渺已經貼好了雙眼皮貼，正往嘴唇上塗一層淡粉色的唇釉，塗完了抿一抿嘴，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你們昨天看見了嗎？”周渺渺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睛還在鏡子裡，“忱佳琪把三班的那個誰堵在樓梯間了。”

徐一荻的牙刷在嘴裡停了一秒，又繼續動起來。周渺渺也不在意有沒有人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聽說是因為那女生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自拍，穿了件和佳琪一樣的裙子。佳琪讓她脫下來，她就真的脫了，就穿著吊帶背心回的教室。”

周冷茵擦臉的動作慢了半拍。毛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憑什麼啊？”周渺渺合上唇釉的蓋子，聲音又飄又輕，“長得好看就了不起唄。不過也是，誰讓她長得好看呢。”

徐一荻吐掉嘴裡的泡沫，終於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別在背後說這些。”

周渺渺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端著盆出去了。洗漱間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響，一滴，又一滴，打在瓷白的池底，濺出細碎的迴音。徐一荻把牙杯放回架子上，臨走前看了周冷茵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周冷茵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教室在三樓最東頭。周冷茵到的時候，忱佳琪已經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正低頭翻一本雜誌，陽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幾乎透明

。班裡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人在傳作業本，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周冷茵找到最後一排靠牆的空位坐下，把書包擱在腿上。

講臺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老師清了清嗓子，說今天講《邊城》。他念了幾段課文，聲音平板得像在唸說明書，唸到“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時候，底下有人噗地笑了一聲，又迅速壓下去。周冷茵往笑聲的方向看，忱佳琪正用筆尖在雜誌頁腳畫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笑，但那笑不是衝著課文去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忱佳琪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刺耳聲音。她徑直走到教室後面，經過周冷茵桌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周冷茵的腳——今早換了一雙淺灰色的棉襪，乾乾淨淨的。

“換顏色了？”忱佳琪的聲音不大，但離得近的幾個同學都轉過頭來。周冷茵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忱佳琪彎下腰，湊近了些，頭髮掃過周冷茵的手背，涼絲絲的。“灰色也醜，”她說，聲音裡帶著笑，“不過比昨天那雙好點。”

她直起身走了，周冷茵看見她後頸有一顆小小的痣，在衣領上方若隱若現。同桌的女生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冷茵，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別惹她，她就這樣，習慣就好。

周冷茵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指尖碰到口袋深處一枚硬硬的圓東西。她摸出來一看，是一顆薄荷糖，白色的糖紙已經有點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她把糖紙剝開，薄荷的涼氣撲面而來，含進嘴裡的時候，舌尖上炸開一陣尖銳的甜。

那天中午食堂人很多，周冷茵端著餐盤找不到空位。她站在過道里左右張望的時候，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周渺渺，衝她努努嘴：“那邊，我們桌還有位置。”

她跟著周渺渺走到靠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徐一荻已經在埋頭吃飯了，對面坐著忱佳琪，正用筷子把青椒一粒一粒從菜裡挑出來，在餐盤邊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綠色山丘。周渺渺拉開椅子坐下來，周冷茵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徐一荻旁邊。

忱佳琪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繼續挑她的青椒。周冷茵低頭吃飯，米飯有點硬，嚼在嘴裡像在嚼一粒一粒的砂。她聽見忱佳琪跟周渺渺聊什麼週末出去逛街的事，聲音不高不低，偶爾笑一聲，那笑聲聽起來倒和之前判若兩人。

“你那件襯衫到了嗎？”周渺渺問。

“到了，昨晚拆的。”忱佳琪放下筷子，“顏色不對，我要的是霧霾藍，發給我的明明是灰藍。”

“退唄。”

“懶得退。”忱佳琪拿起手機劃了兩下，“反正也就那樣。”

徐一荻突然開口：“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我兩點多醒了一下，看你還沒回來。”

忱佳琪沒有立刻回答，筷子在指尖轉了個圈。“兩點多？”她重複了一遍，“那會兒我在天台。”

周渺渺瞪大了眼睛：“天台？你去天台幹嘛？”

“看月亮。”忱佳琪說得很隨意，但周冷茵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飄了一下，落在窗外某棵樹的樹梢上，又很快收回來。

那頓飯的後半程安靜得出奇，只有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周冷茵吃完最後一口飯，抬頭時正對上忱佳琪的視線，後者像是已經看了她有一陣子，目光裡沒有惡意，也沒有之前那種尖尖的

挑釁，就是很平很淡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傢俱。

下午沒課，周冷茵一個人在校園裡走了走。衡山中學建在半山腰，從教學樓往西走十分鐘就是一片雜樹林，樹不高，但密，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斑點點的光暈。她踩著那些光點往前走，腳底的落葉發出乾燥的碎裂聲。小白襪終究還是髒了，草汁和泥土的痕跡在腳踝附近洇開兩團淡綠。

她在一棵歪脖子樟樹底下坐下來，背靠著樹幹，樹皮硌在後背上有點疼。她從口袋掏出手機，沒有新消息。母親大概覺得她已經安頓好了，父親向來是不怎麼主動聯繫的。她把手機翻來覆去地轉了兩圈，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你在這裡幹什麼？”

聲音從頭頂傳來。周冷茵抬起頭，忱佳琪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裡舉著一瓶礦泉水，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裡面的吊帶背心換成了白色，露著兩條細長的胳膊。她的頭髮散下來了，比紮起來的時候顯得柔和些，髮尾有些微的卷。

“沒幹什麼。”周冷茵說。

忱佳琪走近了幾步，在她旁邊蹲下來，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周冷茵聞到那股梔子花香又近了，混著樹底下腐殖土的氣味，居然不難聞。

“你知道這林子叫什麼嗎？”忱佳琪問。

周冷茵搖頭。

“叫迷魂林。”忱佳琪用手指了指四周，“老人說走進去就出不來，以前有個學生不信邪，放學後非要穿林子抄近路回宿舍，結果天亮才被人找到，蹲在一棵樹下哭了一整夜，說什麼都記不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周冷茵看見她眼底藏著一絲笑，像逗小孩的大人。

“你編的吧。”

忱佳琪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信不信由你。”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周冷茵，“回不回去？下午要查寢。”

周冷茵跟著她往回走，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忱佳琪走得不快不慢，馬尾在背後輕輕晃盪。陽光穿過樹梢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白的，細的，像瓷器。周冷茵低頭看自己的襪子，綠痕和灰漬混在一起，髒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你那個襪子。”忱佳琪頭也不回地說，“食堂後面有水管，可以衝一衝。”

周冷茵愣了一下。

“不過沖了也白衝，”忱佳琪繼續往前走，“你走路內八，腳尖老是蹭到地面，穿什麼襪子都得髒。”

周冷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從來沒注意過自己走路內八。忱佳琪已經走遠了，背影在樹影裡忽明忽暗，最後拐過一叢灌木，不見了。

晚上回到宿舍，周冷茵用溼毛巾擦了擦襪子上的泥。毛巾被染上一塊淡綠的印子，她搓了兩下搓不掉，索性放棄了。忱佳琪還沒回來，上鋪的床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瓶沒開封的梔子花味的身體乳。周渺渺戴著耳機在看劇，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藍忽白。徐一荻坐在床沿上寫日記，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周冷茵爬上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水痕。雨又下起來了，這次的雨急，噼裡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梧桐葉被打得翻來覆去。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幾個模糊的鉛筆字，像是以前住這裡的人留下的，被時間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把臉湊近，辨認出歪歪扭扭的四個字：別太認真。

她

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字，指尖的觸感粗糙，鉛粉蹭了一點在指腹上，灰黑的。她把手指收回來，就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看那點灰印，然後用拇指捻了捻，灰印散開了，什麼也沒留下。

枕頭上有一股陌生的氣味，可能是前一個住客留下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樟腦丸的苦。周冷茵把臉埋進枕頭裡，閉著眼，聽著雨聲漸漸從急變緩，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只有梧桐葉上偶爾滴下一兩滴水珠，啪嗒，間隔很長，長到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才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計數。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半夜裡模模糊糊覺得有人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架子吱呀響了一聲。她半睜開眼，看見忱佳琪的輪廓坐在下鋪床邊，背對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亮線。她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看手機，屏幕的光很暗，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低垂著，睫毛的陰影拖得很長。

周冷茵沒出聲，又閉上了眼。這一次她睡得沉了，什麼夢都沒有。

第二天是個晴天，熱得早。七點鐘太陽已經把地面曬出一層蒸騰的熱氣，柏油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周冷茵去上早自習的路上經過操場，看見忱佳琪在跑圈，頭髮高高紮起來，汗溼的碎髮貼在額頭上。她跑得不快，但節奏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白色的運動鞋在紅色的跑道上格外顯眼。

跑道內側的草坪上坐著兩個女生，周冷茵認出其中一個是昨天被堵在樓梯間的那個。那女生低著頭在玩手機，另一個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兩個人偶爾笑一下。忱佳琪跑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甚至連眼神都沒偏一下，但那個玩手機的女生明顯僵了一瞬，拇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兩秒才繼續划動。

周冷茵站在操場邊的樹蔭裡看了一會兒。忱佳琪跑了大概四圈，最後慢下來，走著調整呼吸，邊走邊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她走到周冷茵跟前的時候停了一下，臉上的汗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嘴唇紅得很。

“看什麼？”

“看你跑步。”周冷茵說。

忱佳琪撇了下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彎腰去繫鞋帶，周冷茵看見她後頸上那顆小痣被太陽曬得比昨天顏色深了些。

“你體育課選了什麼？”忱佳琪直起身問。

“還沒選。”

“選羽毛球吧。”忱佳琪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我也選的羽毛球。”

她走出去幾步，又側過臉來說了一句：“你穿灰色襪子比白色好看。”

上午的數學課周冷茵聽得有些恍惚。老師在講一道立體幾何，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密密麻麻的輔助線，她盯著那些線看了半天，腦子裡卻還在想忱佳琪說那句話時候的表情——沒有笑，沒有挑釁，就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好像她們認識很久了。

下課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班長，一個戴圓眼鏡的男生，說讓她填一下社團報名表。周冷茵接過來掃了一眼，大部分社團她都沒什麼興趣，正想隨便勾一個“文學社”交差，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的時候，有人伸手把那張表抽走了。

忱佳琪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張表，手指點在“攝影社”那一欄上：“你選這個。”

周冷茵抬頭看她：“為什麼？”

“因為我也在這個社。”

忱佳琪把表塞回她手裡，“而且攝影社這學期要拍一組校園宣傳片，缺個打光的。”

她說完就走了，周冷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裡的報名表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中午吃完飯，周冷茵還是去了食堂後面的水管那裡衝襪子。水管是老式的鑄鐵管，擰開的時候發出吱呀呀的呻吟，水衝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她蹲在水泥地上，把襪子放在水流下面搓，水花濺到她的鞋面上，涼絲絲的。襪子上的綠痕淡了一些，但灰漬還頑固地留在那裡，像滲進了棉布的纖維深處。

她正搓著，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徐一荻，端著一碗沒吃完的麵條，靠在牆根下看著她。

“你其實不用理她。”徐一荻說。

周冷茵關了水，擰乾襪子。“誰？”

“忱佳琪。”徐一荻用筷子挑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她對人好一陣壞一陣的，你別當真。”

周冷茵站起來，溼襪子拎在手裡滴著水。“她對你也不好？”

徐一荻沉默了幾秒。“她對誰都不好。”她端著麵碗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但她對誰也都不是真的壞。你自己慢慢看吧。”

那個下午周冷茵一個人去了圖書館。衡山中學的圖書館在老教學樓的一樓，窗戶很小，光線暗，書架與書架之間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她隨手抽了一本小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翻開書的時候發現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別信沈從文，他寫的都是假的。

字跡娟秀，筆鋒卻很用力，最後一筆戳破了紙頁。周冷茵看了那行字一會兒，合上書換了一本。第二本是詩集，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翻開第一頁就看見同樣的鉛筆字跡：別信詩，詩騙人。

她把書放回書架，又抽了一本，再翻開，同樣位置同樣的話：別信一切，除了你自己。

三本書的筆跡一模一樣，鉛筆的顏色和粗細都一樣。周冷茵拿著第三本書走到借閱臺前，問管理員這幾本書以前是誰借的。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戴著老花鏡從鏡片上方看她，慢吞吞地說：“這書都在架上好幾年了，誰寫的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以前有個女生，總愛在書裡寫批註，畢業好多年了。”

“她叫什麼？”

管理員想了想，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姓什麼來著……姓陳？還是姓張？上了年紀了，記性不好了。”

周冷茵把書借了出來，回宿舍的路上邊走邊翻。那行鉛筆字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清晰，她試著用指甲颳了一下，鉛粉掉了一點，但字跡還在，像是寫了很久很久，早就嵌進了紙的紋理裡。

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了。周冷茵把洗過的襪子晾在窗臺上，風把它們吹得飄起來，白色的棉布在灰暗的天光裡顯得很亮。忱佳琪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溼漉漉的風，頭髮被吹得有些亂。

“要下雨了。”她說，走到窗邊把襪子往裡扯了扯，“晾外面淋溼了白洗。”

周冷茵沒想到她會幫自己收襪子，愣了一下才說謝謝。忱佳琪已經轉過身去了，背對著她蹲下來翻行李箱，嘴裡哼著那支斷斷續續的曲子。

周渺渺從外面跑進來，頭髮上沾著細細的雨珠。“下雨了下雨了！”她喊著，“還好我跑得快！”

話音未落，雨就嘩地一聲砸下來了，比昨晚還急。窗玻璃瞬間模

糊了，梧桐樹的葉子被打得幾乎翻白了面。周渺渺跑到窗前往外看，說這天變得比翻書還快。

“佳琪，”周渺渺回頭喊，“明天週末，去不去鎮上？”

忱佳琪從行李箱裡拎出一件灰色的衛衣，抖了抖。“去幹嘛？”

“新開了家奶茶店，聽說挺好喝的。”

“不去。”

“那你幹嘛？”

忱佳琪想了想：“睡覺。”

周渺渺撇撇嘴，轉而去問徐一荻。徐一荻說她明天要去書店還書。周渺渺最後把目光投向周冷茵：“冷茵，你去不去？”

周冷茵還沒來得及回答，忱佳琪替她說了：“她去。”

周渺渺看了看忱佳琪，又看了看周冷茵，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笑著說了句“那行，明天上午九點樓下集合”，就爬上床玩手機去了。

周冷茵看著忱佳琪。忱佳琪正把衛衣疊好放進櫃子裡，動作不緊不慢的，看不見表情，只露著半張側臉。窗外的雨聲很大，淹沒了宿舍裡所有細碎的聲響。

那晚周冷茵睡得很早。她躺在上鋪，聽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像躺在一艘船上，整棟樓都在水面上輕輕搖晃。她翻了個身，面朝外側，往下看了一眼。忱佳琪也躺下了，側著身子面朝牆壁，被子裹得很緊，只露著一團黑髮在枕頭上。她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周冷茵幾乎懷疑她根本沒睡著。

周冷茵輕輕叫了一聲：“忱佳琪。”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小：“佳琪。”

還是沒回應。但周冷茵看見忱佳琪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翻過身來又忍住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梧桐葉上積著的水珠偶爾滴落，啪嗒，啪嗒，節奏散漫得像在哼一支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