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德克萊蒙5

瑪德琳德克萊蒙5

夏洛特公主的視角我不能輸。

午後的陽光溫暖地落在皇家花園的石磚步道上,花草隨風搖曳,彷彿輕輕低語。然而,這片溫和的景緻與我此刻的心境全然不同。

我是皇族的直系,我的腳步決定方向,我的意志不可違逆。

我輕輕提起裙襬,優雅地將腳踩上奴隸的背脊。絲滑的宮廷鞋踏上那消瘦的身軀,鞋底下傳來微微的顫抖感,奴隸似乎因為我的重量而不安地繃緊了身體。

愚蠢。身為奴隸,應當無條件地承受這一切。

我沒有理會他的顫抖,而是穩穩站在他的背上,維持著完美的平衡。我的鞋子是帝國宮廷的典雅絲綢鞋,鞋底柔軟但帶著一層硬革,鞋跟不高,卻足以讓我施加壓力。

這場比賽的關鍵,在於我如何讓這個連我聲音都無法聽見的奴隸,理解我的指令。

設定支配動作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構思我的指令。

——前進:我將左腳的鞋尖微微前推,輕輕施壓,暗示他向前挪動。

——停止:我將右腳的鞋跟輕輕下壓,傳達「立刻停下」的信號。

——向左轉:我用左腳鞋跟按壓他的左側背部,讓他向左偏轉。

——向右轉:我用右腳鞋跟按壓他的右側背部,讓他向右轉彎。

簡單明瞭。

我眯起眼睛,這種指令應該很容易理解,如果這個奴隸不愚蠢的話。

「開始。」我平靜地說道。

試錯與混亂我首先微微前推左腳鞋尖,意示他前進。

結果——他猛然向前猛爬,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幾乎要讓我從他背上摔下來!

「愚蠢!」我低聲怒斥,雖然他聽不見,但仍然讓我感到羞恥與惱怒。

——懲罰機制——我立即用右腳鞋跟狠狠地踩壓他的右側背部!

「呃!」奴隸發出微弱的悶哼聲,雖然耳朵被封住,但顯然感受到了我的憤怒。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變得急促,彷彿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候我的命令。

「慢下來。」我低聲道,同時用左腳鞋尖再次輕輕推壓,這次的力道減弱了幾分。

這次,他緩慢地向前爬行了一小步。

很好,開始明白了。

無意識的動作被過度解讀然而,當我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時,一個出乎意料的錯誤發生了。

我的裙襬被微風輕輕拂動了一下,我本能地移動了一下腳尖,換了個站姿——奴隸突然猛然轉彎,向左偏移!

「住手!」我咬緊牙關,立即用右腳鞋跟用力踩壓他的右背部,試圖讓他回到正確的路線。

然而,他卻錯誤地理解成了「轉右」的指令,於是他用力猛然轉向另一側,幾乎讓我重心不穩!

我憤怒地直接用鞋跟猛踩他的脊樑骨!

「呃啊!」奴隸痛苦地顫抖了一下,身體僵硬地趴伏在地,不敢再亂動。

我差點踩斷了他的脊骨。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

這種微小的錯誤,絕對不能允許發生。

我低下頭,語氣冷漠:「聽清楚,不要擅自理解我沒有給出的指令。」

他輕輕顫抖了一下,顯然已經明白,如果再犯錯,等待他的將是更加殘酷的懲罰。

「繼續前進。」

這一次,他緩慢地、謹慎地向前爬行,一步一步地遵循我的動作,不敢再出現任何偏差。

內心的決心我絕對不能輸給那個被寵壞的堂妹瑪德琳。

她可以擁有眾人的寵愛,但她永遠無法擁有我這份皇族的尊嚴與權威

。

我,將會是這場比賽的勝利者。

指令的精細調整但僅僅是前進是不夠的,這條路並非筆直,我必須讓他根據我的指示調整方向。

我輕輕用左腳鞋跟按壓他的左側背部,示意他向左偏移。然而,這個動作的力道顯然還不足,他沒有馬上反應。

「無視我的指令?」

我皺起眉,當即加重了左腳的壓力,這次他立刻向左扭動,甚至有些過度偏移,導致整個身體朝側邊傾斜,險些摔倒。

「愚蠢。」我低聲冷笑,抬起右腳鞋跟,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了踩他的側腰,讓他重新回到正確的位置。

他顫抖了一下,卻立刻穩住身形,這一次,他明顯學會了如何解讀這個指令的「力度」,沒有再過度傾斜,而是精準地微調方向。

「很好。」我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才是順從的奴隸應該有的態度——不只是聽話,更要理解我「真正的意思」。

無意識動作的再次影響我以為一切都開始步入正軌,然而,這場競技遠比想象的更加困難。

在專注於調整方向的同時,我下意識地抬起腳尖調整站姿,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奴隸卻突然猛然停下來!

「住手!」我厲聲道,但為時已晚,他的停頓讓我的身體向前微微傾斜,我不得不迅速抓住裙襬保持平衡。

「為什麼停下?我何時給過停下的指令?」我的聲音冷如冰霜,腳下的奴隸僵硬地趴伏著,顯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我明白了。

——他過度解讀了我無意識的動作。

當我剛才微微抬起腳尖,他錯誤地將這個動作理解成了「停止」的命令,因為先前的指令主要依靠腳跟的壓力,而當腳尖輕輕抬起時,他誤以為這是「不再施加命令」的信號。

這是完全錯誤的。

如果奴隸只能機械地跟隨指令,那麼他永遠無法真正理解「支配者的意圖」。

「懲罰。」我低聲道,這一次,我的右腳鞋跟重重地踩下,力道之大,讓奴隸的脊椎發出微弱的「咔」聲,彷彿骨頭差點被壓斷。他的身體猛然一震,口中發出低低的喘息聲,卻不敢移動分毫。

「記住,我的動作代表什麼,不是由你來猜測的,而是由我來決定的。」我冷冷地俯視著腳下的奴隸,語氣毫無情感。

他顫抖了一下,似乎終於領悟到了這場「遊戲」的真正意義——貴族不會為了奴隸的愚蠢而調整命令,奴隸必須學會「真正的服從」。

「繼續。」

這一次,他不敢再錯誤地揣測,而是等待著我的真正指令。我再次輕輕前推鞋尖,這次,他以正確的速度前進,不快也不慢。

我的目光掃向身側,瑪德琳仍然停留在起點附近。

她的奴隸象是迷失方向的小獸,不知該如何行動,原地遲疑地匍匐著。而瑪德琳則微微蹙眉,纖細的雙手輕輕提著裙襬,試圖保持平衡,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我的嘴角輕輕揚起,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她的問題不只是技巧不夠純熟,而是——當我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時,我才發現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她穿著一雙圓頭的、平底的絲綢宮鞋。

這讓我微微挑眉。

她的鞋子沒有能夠施加明確壓力的鞋跟。

——這意味著,她難以用和我相同的方式來「糾正」奴隸的錯誤。

當我的奴隸犯錯時,我只需要用鞋跟狠狠地踩壓、踢擊,

甚至直接將壓力集中在他的脊骨上,他便能立刻理解錯誤,並修正行動。

但瑪德琳的鞋……

讓她無法用相同的方式懲罰她的奴隸。

她的鞋底柔軟,無法施加明確的懲罰;她沒有硬質鞋跟,無法用劇烈的壓力來傳達警告。她只能用腳掌的輕微施壓,來讓奴隸揣測她的意圖。

她根本無法讓奴隸感受到「她真正的意圖」。

終點前的碎石路距離終點僅剩幾步之遙。

當我的奴隸繼續爬行時,我的鞋尖輕輕推動他的背脊,催促他加快速度。然而,就在這時,我明顯感受到他微微一頓,身體不再如先前那般穩定地向前。

他察覺到了異樣。

終點前的地面,已不再是柔軟的青草,而是一片崎嶇不平的碎石路。

我的視線迅速掃過地面——碎石參差不齊,鋒利的邊角裸露在陽光下,象是等待撕裂血肉的刀鋒。

這些碎石或許對我而言不過是無足輕重的風景,然而,對於匍匐在地上的奴隸來說,它們卻是無法忽視的折磨。

他的膝蓋與手掌,將要承受這一切。

更糟的是,他不僅要忍受他的體重壓在這片碎石帶來的疼痛,還要承載我的重量。

愚蠢的懦夫,他猶豫了。

他試圖停下,彷彿想要抗拒命運的安排。但我豈會允許?

殘酷的指令——向前,繼續爬行我低下頭,語氣冷然:「前進。」

這一次,我不再用柔和的鞋尖暗示,而是直接抬起右腳鞋跟,狠狠地壓在他的脊骨上。

「呃……!」他雖然無法發出真正的哀嚎,但身體明顯抽搐了一下。我能感受到他背脊下意識地試圖拱起,彷彿想要逃離這股壓力,但又不敢真的違抗。

「前進,繼續爬行。」我的語氣冷淡得如同冬日的寒霜,沒有一絲溫情。

他顫抖了一下,終究還是服從了。

當他的膝蓋與手掌觸及碎石時,他的身體明顯猛然僵住,呼吸變得急促,彷彿想要壓抑痛楚。然而,無論他如何顫抖,他都不敢停下,因為他知道,停下的代價比這更為可怕。

我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爬行時,那顆鋒利的碎石割破他皮膚的感覺,他的血跡悄然滲透進碎石間,混合在塵土之中,成為他應當付出的代價。

這就是奴隸的命運。

堂妹的進展——她如何讓奴隸理解她?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一旁——瑪德琳,也在前進。

她的奴隸也開始向終點爬行,並且越爬越快,她竟然激發了他的潛力。

怎麼可能?

我皺起眉頭,仔細觀察她的動作。

——她並沒有像我一樣用強制的懲罰讓奴隸服從。她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站在奴隸的背上,動作比我更輕盈,沒有刻意加重壓力。她的圓頭絲綢宮鞋依然沒有辦法施加真正的懲罰,但那雙柔軟的鞋尖卻在奴隸的背上進行著極為細微的移動,似乎在試圖引導,而非命令。

她沒有用懲罰逼迫奴隸理解她的意思,而是透過反覆的試探,讓奴隸自己找到對的方式,讓奴隸主動去「討好」她的指令。

她的方式看似溫柔,但卻……有效。

這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難道她真的能夠讓一個奴隸,只憑借她的細微動作,就完全讀懂她的意圖?

不,不可能。

她不可能贏。

勝利與意志我的目光重新回到腳下的奴隸身上,他的爬行已經變得愈發吃力,但仍然在前進。他的手掌與膝蓋已經血肉模糊

,指節不斷顫抖,似乎每一次挪動都需要用上全身的意志力。

但我並不在意。

痛苦,才是讓奴隸學會服從的最佳方式。

「快點。」我的聲音依舊平靜,鞋跟再次狠狠地向下壓了一分。

終點的棋子就在眼前,我微微抬頭,再次看了一眼我親愛的堂妹。

當她的奴隸爬進碎石地的瞬間,劇烈的刺痛讓他猛然停下了爬動——瑪德琳瞬間失去了平衡!

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揪住裙襬,身體向前傾去,幾乎從奴隸的背上摔下來,鞋尖踉蹌了一下,狼狽地在奴隸的背上穩住了身形。

我微微一笑。

同時我的奴隸跨越終點,完成了這場比賽。

我優雅地從他的背上走下,落地時裙襬輕輕晃動,優雅儀態未曾有一絲紊亂。

「我贏了。」我語氣平靜,毫無意外地接受了這場理所當然的勝利。

堂妹的請求就在這時,一道輕甜的聲音響起。

「恭喜妳,親愛的夏洛特,妳果然是最優秀的。」

瑪德琳的聲音柔軟如糖,甜美得幾乎讓人無法懷疑她的善意。

她仍站在奴隸的背上,語氣裡充滿了讚美與敬仰,彷彿她的失敗毫不重要,彷彿她對我的勝利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然而,我看著她那雙寶石般的藍眼睛,卻知道那可愛的假象之下,一定藏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算計。

「夏洛特,妳的奴隸表現得如此優秀,完全配得上妳的勝利。」她眨了眨眼睛,笑容象是天真的小姑娘般無害,「至於我這可憐的小奴隸呢……他實在是太笨拙了,讓我輸得這麼徹底。」

「所以,親愛的夏洛特,能否把他作為妳的勝利禮物送給我呢?」

她的聲音輕柔甜美,禮貌至極,毫無威脅性,象是在向姐姐討要一塊糖果。

但我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她並不是想要「安慰」這個奴隸,也不是因為覺得可惜。

她想要懲罰他。

她雖然看起來如此溫和可愛,語氣甜美,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個極為記仇的小東西。

她一定會好好地「教育」這個奴隸,讓他明白——今天的失敗,是何等不可饒恕的罪孽。

決定這個奴隸的命運我微微一笑,緩緩走近她,微微低頭看著仍然趴在地上的奴隸。

他的額頭貼著碎石,身體顫抖著,彷彿仍未從剛才的疼痛中回過神來。

他的命運,現在掌握在我手中。

如果我拒絕,這個奴隸可能還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雖然仍然會受到懲罰,但他的未來仍有一絲生存的可能。

但如果我答應了——他一定會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我輕輕瞥了一眼瑪德琳,她的眼神裡藏著期待,她笑得如此天真無害,但我知道,這笑容之下是什麼樣的心思。

她會讓這個奴隸付出代價。

「親愛的瑪德琳,妳的請求,我當然不會拒絕。」我輕柔地開口,微微一笑,彷彿只是在送出一件無關緊要的禮物。

我向侍衛示意,示意他將這個奴隸交給我的堂妹。

「這是妳的了,妳可要好好對待他。」

「當然,我一定會讓他……牢牢記住今天的教訓。」瑪德琳笑得甜美,語氣依舊輕柔,象是在許下什麼溫柔的承諾。

然而,我知道,她的語言裡蘊含的不是寬恕,而是殘酷的報復。

——這個奴隸,他的未來已經註定。

他一定會後悔自己曾經活著。

一週後的「迴音」

「您聽說了嗎?克萊蒙莊園裡……鬧鬼了

。」

我從手中的書本中抬起頭,視線落在站在面前的僕人身上。

他是一名年長僕人,平時寡言少語,對任何風言風語都習以為常。然而,今天他的神色竟然有些微妙的凝重,似乎連他這樣見慣世事的人,也對這件事感到不安。

「鬧鬼?」我輕輕放下書本,語氣不帶一絲驚訝,反倒透著幾分饒有興味的輕笑。

「是的,殿下。」僕人低聲道,眼神微微閃爍,「聽說這幾天,克萊蒙莊園裡的某個角落,總會傳來詭異的聲音……」

我優雅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書本的封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前三天,那叫聲幾乎能撕破空氣,凌晨時分尤為可怕,象是有人遭受著無法想象的折磨,痛苦得聲音都要撕裂了一樣……」

「但後來,聲音越來越弱,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便只能隱約聽見微弱的呻吟。到了昨天,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莊園的下人們都說,這是惡鬼的哀號……或者,是有人遭遇了極為殘忍的懲罰……」

聽到這裡,我輕輕勾起嘴角。

我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自然知道,那所謂的「鬼聲」,不過是某個可憐的小東西發出的最後哀鳴罷了。

甜美笑容下的地獄一週前,瑪德琳笑得如此甜美,語氣輕柔,象是在向姐姐討要一件小禮物。

「親愛的夏洛特,這可憐的小奴隸,能送給我嗎?」

我當然答應了,同時我也知道,他的未來已經被決定。

他一定會後悔,後悔自己為何還活著,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停下腳步,為何讓瑪德琳從他的背上差點跌落。

她一定用了很多方法,讓他明白這場錯誤的代價是何等殘酷。

在我親愛的堂妹眼中,這不是單純的懲罰,而是一場精緻的「教育」。

我幾乎能想象那場景——那個可憐的奴隸,最開始一定還能發出淒厲的哀嚎,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他的嗓音逐漸沙啞,他的意識在痛苦的深淵裡被一點點磨碎,最後,當他終於不再掙扎時,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或者,他甚至不再是一個「人」。

只是一團會喘息的、帶著傷痕的血肉而已。

瑪德琳,她總是能把一切做得如此完美。

回憶起那張甜美的笑容我輕輕闔上書本,微微一笑。

那甜甜的嗓音彷彿仍在耳邊迴盪——「謝謝妳,親愛的夏洛特。我一定會讓他牢牢記住今天的教訓。」

如今,他已經「記住」了嗎?

或許,他早已不再有「記憶」這種東西了。

——可憐的小東西。

第四章

第一小節:歸程馬車的車輪在碎石鋪就的道路上輕輕顛簸,木製的車輪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我坐在馬車的角落裡,手指緊握在膝頭上的裙襬上,手心不自覺地滲出了一層薄汗。視線在眼前那道纖細優雅的身影上停留太久,連自己都察覺到那份過於執著的注視。

瑪德琳小姐坐在對面,她依舊那麼完美。她的雙眼輕閉,倚靠在柔軟的車壁上,看似沉睡。她的睫毛長得讓人羨慕,像兩排精緻的羽扇,在她如瓷般的肌膚上投下淡淡陰影。金色的髮絲,隨著馬車晃動而輕輕晃動。

為何那天夜裡,她與加布裡埃爾閣下一同前往那樣的場所。那不是絕不她這種大小姐應該出現的地方——港區酒吧。那裡充滿下等人的喧囂和煙味,與她的高貴身份格格

不入。我靜靜等了一夜,直到陽光照到窗邊,她才回來。

第二天,她又去了工匠區。這一次帶著雷蒙。依然,沒有帶上我。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這個問題這兩天在她心中不停翻湧,無聲地搖撼她的思緒。主人從未責罵過她,也從未表露過不滿,但那份距離、那份冷落,卻比任何責罰都讓人難以承受。是她太過自以為親近?是她太過依賴那份寵愛?她知道自己不該妄自揣測主人的心意,但她還是忍不住。

象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那雙如藍寶石般的眼睛,彷彿閃爍著微光。乾淨、明亮、奪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微微抬起一隻手,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耳畔的金髮,那動作如緩緩展翅的天鵝,優雅得讓人屏息。細緻的指節、完美的弧線——即便只是那麼一個小動作,也帶著精緻的儀式感,象是整個世界都因她而靜止。

然後,她對著我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初綻的櫻花,美麗,柔和。她的唇色如剛熟的櫻桃,薄薄的雙唇上下輕輕一抿,柔聲問道:「怎麼了?」。

我彷彿被雷擊了一樣僵住了。聲音遲疑,慌張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沒……沒什麼……小姐。」

可她並沒有被我的敷衍打發。下一刻,她竟伸出那雙雪白柔嫩的小手,主動地,握住了我冰涼而有些僵硬的手。她的掌心溫熱,指尖如絲綢般細滑。我不由得一顫,幾乎無法置信這份親近。我怔住了,手指在她的掌心微微顫抖。

「我最近確實……有些冷落妳了呢,露西婭。」

語氣輕柔,不帶責備,卻象是一把細細的銀針,刺進我心裡那個軟軟的地方。鼻子突然一酸,眼眶也熱了起來。我急忙低下頭,努力剋制著那些不該出現的情緒,但指尖仍然傳來她溫熱的體溫。

「克萊蒙家和羅謝福家的婚姻對家族來說很重要,妳也明白的。」她低聲說著,眼神飄向窗外那片蔚藍的天空。「而雷蒙……他剛經歷了一些事情。」

我輕輕點頭,我親眼見證那件可怕的事。雷蒙確實死了,卻又回到她身邊。象是一個從死亡中爬回來亡靈,一個一生只為她而活的影子。

她的目光轉向通往車伕座位的小窗,那裡,雷蒙靜靜坐著。她看著他,眼裡浮現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既不是愛,也不是依賴,更象是一種……命運般的連結。

「他已經和我簽下了最神聖契約,」她說道,「即便是死亡,也無法讓他背叛我。」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喉嚨有些緊,然後我鼓起全部的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那……那我是什麼呢,小姐?我,是您的什麼?」

她轉回頭看著我,那雙藍眼眸彷彿能看穿我靈魂深處最柔軟的部分。接著,她輕輕一笑,溫柔得讓我差點落下眼淚。

「妳是我的貼身伴讀侍女啊,露西婭。」她語氣中沒有半分遲疑,「在聖蘭諾學院的日子裡,我會需要妳的幫助,很多很多。」

這句話象是一束光,照進我內心那片灰暗而懷疑的角落。我突然覺得,所有的等待、冷落、不安與自我懷疑,都有了意義。她記得我,她信任我,她說她會需要我——這樣的我。

我的心一陣發燙。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我努力地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用力握住她的手。

「是,小姐……我會一直在您

身邊的,無論您去哪裡,無論……我是不是被留下來,我都會在的……」

這一刻,我的世界重新點亮了。因為她親口告訴我——我是她的「侍女」,是她需要的「人」。而這,就已經足夠。

她再次溫柔地握了握我的手——那一下用力不重,卻讓我感覺彷彿被什麼烙在了心上。然後,她鬆開我的手,左手輕撥開馬車門的小窗簾望向窗外,外面的群山正隨著馬車前行而緩緩退去。接下來的旅程,她沒有再開口,我也不敢打擾。於是我就那麼靜靜看著她的側臉,任馬車穿過林道、越過河流,一路奔回我們的家。

當我們抵達克萊蒙莊園時,太陽已經低垂在地平線上,整座莊園籠罩在金色與陰影交錯的光芒中。寬廣的前院鋪著平整的大理石,早已整潔如新。僕人們整齊地站在道路兩側,穿著整齊的制服,姿勢筆直,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他們早就知道大小姐即將歸來。

亨利拉住韁繩,四匹高頭駿馬齊齊停下,馬蹄輕踏地面,發出沉穩的聲音。車身微微晃動,我知道——那是雷蒙從駕駛座跳下了。他向來敏捷又聽話,此時此刻,他一定已經俯伏在小姐那側的車門下,等待她——如同一張等她踏上的踏凳。

我本想先下馬車,繞到對面去為她打開車門,攙扶她下車。然而,就在我伸手觸碰車門的瞬間,她卻自己打開了自己那側的那扇車門。我驚愕地停住動作,睜大雙眼看著她——她優雅地伸出鞋尖,在華麗的裙襬一陣擺動後,她跨出了馬車。

此時,陽光正巧灑落車門邊上,她嬌小卻無比高貴的輪廓上,金色的光從她的髮絲縫隙中透進車廂,照得我一時有些恍惚。

她的另一隻腳跟著,優雅地跨出馬車,邁出優雅的一步,站穩,走下馬車。

我愣在原地,直到一秒後才回過神,驚慌地快步追上。

她是光,而我只是——跟隨在光影之後的影子。

我慌亂地提起裙襬,幾乎是小跑著踏出了馬車。在邁出馬車的那一刻,完全沒注意自己的腳落點。直到右腳高跟鞋的鞋跟「啪」地一聲踩下,下一瞬,我才驚覺——那不是地面。

那是他的背。

「啊……!」

那聲悶哼從腳下傳來,低沉而壓抑,彷彿是從胸腔被硬生生擠出的痛苦。我的腳底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既不堅硬,也不滑動,反而……柔軟而穩定,如同某種肉與骨交錯的彈性踏板。他沒有動,連一點晃動都沒有。

我猛地停住,腦中一片空白。幾乎反射性地想收腳,但重力已經將我整個人壓在他背上。

「對、對不起……!」我驚慌失措地向他道歉,卻來不及俯下身去查看他的狀況。因為我的主人已經邁步往前,我不能停留。

只得加重那一下踩踏,(各種。我聽到背後還傳來他再度壓抑的輕哼,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我只好咬緊嘴唇,用力壓住心中的罪惡感,竭力擺出侍女應有的姿態,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距離,不敢有任何遲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心裡一遍遍地默唸,卻無法發出聲音。

第二小節:書之山瑪德琳一踏入莊園大門,迎面而來的是那位總是西裝筆挺、鬍鬚修整得一絲不苟的管家——菲利普。他那雙銳利而有禮的眼睛在見到她時閃過一絲笑意,立即快步上前,低下頭行了個優雅的禮。

「大

小姐,盧米耶爾城之行辛苦了。」他的聲音如往常一樣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與親切。「這次代表公爵大人的首次外交場合,想必……非常順利吧。」

話音剛落,他那雙眼便忽然眨了眨,象是話還未說盡,藏著什麼趣事。

瑪德琳微微一笑,神情無害又甜美:「順利得很,菲利普。不過你怎麼一直眨眼睛呀?是有什麼話想說,卻不敢說嗎?」

菲利普露出一個帶點狡黠的笑容,佯作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回大小姐,這件事還真與您有關……」他向她微微欠身,「負責採購您學院第一年書單的人員,今日剛從帝都歸來。據說當他們聽聞這是『帝國之光』親自擬定的書單之後……」他的語氣刻意放緩,「不敢有半點怠慢,立刻找來帝都最大的書商、最專業的抄寫員,日夜連軸,翻遍整座圖書城,只為不負所托。」

他再次眨了眨眼,眼神象是孩子般藏著惡作劇的光。

「那麼……書呢?」瑪德琳略帶好奇地偏了偏頭,雙手輕挽裙襬,一步步向內堂邁去。

「早已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圖書室。」菲利普語氣輕快,嘴角微揚。

當她推開圖書室的雕花木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整個人怔在原地。

那不是書堆,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紙張、封皮、抄寫筆記、參考資料、精裝本、補充講義、延伸閱讀與推演文獻所構築的……高聳書山。

比五天前聖蘭諾學院正式發來的書單,多了足足三倍還不止。書架早已塞滿,剩下的書乾脆以完美的對稱方式堆棧在桌面與地板上,甚至連窗臺上都放著幾本字跡細密的薄冊。

瑪德琳眼角一抽,眉毛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菲利普走上前,輕咳一聲:「在您前往盧米耶爾城後不久,艾德蒙閣下——也就是我們最尊敬的院長大人,亦即……您的叔公——又陸續寄來了幾封信。」

他頓了一下,笑意藏不住:「每一封信,都是一份補充書單。他說——若您覺得這書單太過沉重……也不是不能談談。」

瑪德琳皺起鼻子,雙手環胸,嘴巴嘟了起來:「談談?」

「是的。」菲利普笑容越發正經不住,「不過他也特別註明了,若您想當面與他『交涉』,必須親自來到院長室……然後當著他的面,喊他一聲:『親~愛~的~叔~公』。」

「……!」瑪德琳瞬間臉紅,鼓起兩頰,一臉羞憤地看著那堆成山的書,彷彿它們就是艾德蒙那滿滿“惡意”(愛意)的化身。

她高跟鞋用力一跺,「喀」地一聲,踩在腳下那柔軟的地毯上。再用力一扭,把那細緻的花紋踩到扭曲變形:「這老頑童……他又在捉弄我!」

菲利普輕輕一笑,眼神中卻閃過一絲極為柔和的憐惜與驕傲。他知道,那個世界最聰明的老頭,從不願多教任何人,卻為這個女孩準備了整整一座知識的山。

——這不是懲罰,而是一種期許。

他默默地退下。

瑪德琳站在那座書山前,指尖猶豫地掃過一本本厚重的書冊。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本最顯眼的書上——牛皮精製包裝,書脊處以金箔烙印壓出清晰優雅的字母,那字跡是拉丁文,古老、莊嚴。

《Imperium Historia I》——帝國曆I卷,作者:Edmond de Clémont。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伸手將

那書小心地取下。書皮傳來一股厚實的觸感,牛皮經過多次油處理與壓紋加工,邊角還有細緻的金線縫製,封面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爍著奢華的光。

她翻開書頁,只見潔白的羊皮紙上,字體密密麻麻地佔據了整個版面,像一群排列整齊的螞蟻,一行行、一頁頁,無比精緻。

筆跡是人工抄寫——而不是普通的筆工,而是宮廷級的專業抄書人,連字距與字體高低都準確得近乎苛刻,簡直象是某種藝術品。這樣的字跡,在帝都,只有極少數手工抄寫坊能做到。

翻至最後一頁,細緻的註記寫著:「全文共計三十萬字。手工抄寫,耗時十三日夜。」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內心難得地靜了片刻。

她不是不知道這本書的價值。

這不僅是她叔公——那位被稱為「帝國之光」的艾德蒙親自撰寫的歷史大作,還是極少數沒有公開流通、只在高貴門第之中手抄傳閱的版本。每一本都獨一無二,每一頁都耗費大量人力與資源。

就算是這樣的家族——克萊蒙公國,這樣的一本書,也不是隨意就能擁有的。若是放入拍賣行,單是這一冊書的價值,足以讓一戶中等貴族家削減一年的宴會支出。

對於帝國底層的農奴而言……這是用一生的積蓄,也絕對不可能買到的東西。

甚至不止是錢的問題,他們這一生都不會有機會「見到」這種書的存在。

她捧著這本書,看了幾頁,又輕輕闔上,書頁間有微弱的墨香殘留。那是皇室內廷專屬的墨水,墨香中夾雜著微微檀香氣息,像一段時光的封印。

她眨了眨眼,唇邊浮現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輕輕地將《帝國曆I》放回書山頂端的位置,纖細的手指很快又被另一冊同樣華麗的書吸引。

那是一本稍微小一些的牛皮書,封面光滑細緻,依舊是金箔壓字,依舊是拉丁文,古奧又精準:《De Geometria》——幾何論述。

她微微皺起眉頭,滿臉疑惑地翻開書頁。

書內的排版整齊到近乎苛求,每一頁都以手工尺線繪製,一條條筆直的細線將紙面切割成嚴密的結構,彷彿這不是一本書,而是一份建築藍圖或軍事戰略圖紙。

在那些標示清楚的段落中,是各種圖形模型:圓、三角、五邊形、二十面體、椎體剖面、座標投影……還有精確的角度與比例標示,搭配密密麻麻的註解,宛如一位古典數學家的靈魂被封存在羊皮紙中。

她瞪大雙眼,看著那些看起來完全不屬於「貴族淑女」的圖形,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副「?」的表情。

「我為什麼要學幾何?」她喃喃說出聲音,指尖輕敲著書頁某一個棘手的三維投影圖。「這……這確定不是叔公又在玩什麼惡趣味嗎?」

她想起那位總是一臉溫和、鬍子雪白、笑瞇瞇的老人,腦中自動浮現出他說出「這是為了妳的將來」時那種狡黠而又不容拒絕的語氣。她嘴角微微抽動,覺得背後隱約浮現了某種沉重學術地獄的陰影。

「我可是貴族千金,是未來要參與宮廷與外交的人欸……我為什麼要搞懂圓周角定理?還要證明它?」

她翻了幾頁,愈發確信這不是什麼通識入門書,而是硬核的學術書本。圖像配上拉丁文專有術語,對照筆記裡的註釋,她甚至看見了幾處艾德蒙本人親筆的修正標註——筆跡優雅,語

氣冷靜,但裡面寫著的,是某某公式在過去二百年間的誤解與補正。

她當場頭皮發麻。

「叔公,你認真的嗎……」

她將書蓋上,一邊苦惱地抱著它。

「小姐!」

露西婭在這時走進了圖書室。

「妳來得正好。」瑪德琳輕輕撐著臉頰坐在椅子上,手中仍抱著那本令人頭皮發麻的《幾何論述》。

她優雅地抬起一隻手,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地——指向書山的一角。

「去看看那本書吧,露西婭。」她語氣輕柔,帶著一絲戲謔。

露西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彎下腰,取起那本被指中的大冊。她的指尖觸到書封時明顯一怔——書皮沉重、質地極好,是貨真價實的牛皮。

她定睛一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用已經生疏許久的語感艱難地讀出書名:《Historia Architecturae Imperii》

——帝國建築史。

她的聲音輕而遲疑,象是試探,又象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

「小姐……」她轉過頭,有些不確定地抬起書給她看,語氣中滿是困惑,「這是……帝國建築史?」

瑪德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調侃地說道:「是啊,露西婭,我的叔公似乎認為,身為一名貴族少女,除了歷史、哲學、幾何……還應該熟悉建築。」

「也許哪天,我會需要親手設計一座宮殿呢。」

露西婭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低頭看著書頁上那些龐大建築的透視圖與結構剖面圖,配著嚴密的比例標註與用詞講究的註解,一時間竟無法確定這到底是給建築師看的,還是給即將成為聖蘭諾學院學生的貴族千金準備的「基礎課程」。

她低聲道:「這……這也太難了……」

「嗯?」瑪德琳歪了歪頭,笑得像只抓住獵物尾巴的小貓,「妳不是曾經也學過拉丁文嗎,露西婭?」

露西婭臉頰微紅,小聲道:「……學過……但沒學這麼難的書……」

「那就該複習了呀。」瑪德琳眨了眨眼。

「畢竟,作為我最親近的伴讀侍女——如果我看不懂的時候,妳也要幫得上忙,對吧?」

露西婭低下頭,緊緊抱著書,心頭驀地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終於被小姐視為一名被需要的人。

瑪德琳望著眼前這一座令人窒息的書山,她的腦海忽然浮現出某個熟悉的身影——艾蕾諾爾·德·西勒斯。

她幾乎能想象到,那位損友會怎麼調侃她。

艾蕾諾爾拿起其中一本,封面寫著《軍事概要》的書,象是發現什麼趣味小玩意一般,語氣輕快:「哦呀哦呀——你親愛的叔公該不會是想讓他親愛的小蘋果派去指揮軍隊吧?上馬?戰場?什麼?」她輕笑兩聲,眼神裡閃過一抹促狹,「居然沒有安排幾個奴隸在戰場上讓妳踩著上馬?真是太失策了呢。」

瑪德琳腦中閃過自己穿著長裙、舉著軍旗、在戰場中央迷惘轉圈的畫面,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接著,艾蕾諾爾又從書堆中抽出一本《金錢與管理》。

「還是說,妳將來要去管理帝國的財政部?坐在陽光不進的辦公室裡,對著又臭又長的稅務報表,一頁一頁地審查?」

她作勢戴上一枚圓形單片眼鏡,煞有其事地咳了一聲,學著文官們板著臉念文件的模樣:「咳咳……財政報表第十九頁第六欄……嗯?怎麼回事?比去年少了三個銅幣?莫非是第七鄉的農

奴在偷懶?還是報表官用了錯的墨水色?這樣要記過哦~」

「怎麼回事?瑪德琳,妳不是一名可愛的淑女嗎?這些粗重的書本和冰冷的數字,看起來比妳的珠寶箱還沉重十倍。這不是為妳準備的,是為那些禿頭老學者或死氣沉沉的公務員的。」

語氣仍是那樣輕柔優雅,卻句句直戳要害。

「而我們的瑪德琳,身為帝國最可愛的貴族千金,怎麼會需要這種東西呢?」她輕笑,語氣變得更像在哄孩子,「指揮軍隊?審查財報?不如回去美美地打扮一下,穿上幾十層裙子參加舞會,把場上的小少爺們迷得神魂顛倒。心情不好了?……讓奴隸們挨鞭子。不就好了嗎?」

想到這裡,她已經可以想象艾蕾諾爾用她那得意的笑容,為自己起上一些「軍事指揮官大小姐」或「財政部新秀瑪德琳」之類的滑稽新外號。

瑪德琳的臉已經微微泛紅,額角泛著些微粉紅,連呼吸都帶著輕快的節奏。

「叔公那個老狐狸……」她咕噥,「我才剛從外交任務回來耶,什麼建築、軍略、財政,真是……一點都不懂女孩子的浪漫……」

她一邊說著,手指卻下意識地輕敲椅邊,象是在尋找轉移怒氣的出口。

她忽然想起剛才腦海中浮現的那段艾蕾諾爾的調侃。

「還是回去美美地打扮、穿上長裙參加舞會、心情不好時,讓幾個奴隸去挨鞭子解悶……」

她的嘴角悄悄翹起來了。

那是一種極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笑,但卻帶著甜甜的、掩不住的愉悅與一絲……危險。

「嗯……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正好,剛剛買了新鞭子。可以在他身上試試。」

第三小節:新的開始聖蘭諾學院,公爵專屬宿舍區。

黃銅雕花的門緩緩敞開午後陽光透過聖蘭諾學院宿舍的彩繪玻璃灑入,一格格斑斕色塊映照在拋光的石地與金絲編織的地毯上。瑪德琳的宿舍不似一般房間,更像一座小巧而精緻的私人宮殿:高挑天花板掛著水晶燈飾,四壁以暖金與珍珠白為主色調,細緻浮雕環繞窗框,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淡雅的香草與白檀香氣。

此時,一個披著傷痕的身影在房內默默穿梭。雷蒙正搬運著一隻又一隻厚重的行李箱,身形微彎,步履沉穩,卻不見一絲喘息。他的衣物薄舊、掩蓋不全,在反光中清楚映出裸露的手臂與側臉上的傷痕——鮮紅、交錯、深淺不一,象是一張用血與皮膚繪成的地圖,訴說著某場肆意卻精準的怒火。在他放下最後一箱行李時,肩膀明顯一沉,動作間不慎牽動了背部傷口,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所以,這便是他身上那些新鞭痕的原因?」窗邊傳來柔柔一聲笑語。

艾蕾諾爾坐在一張深紫色天鵝絨沙發上,雙腿優雅地交疊,手中一杯玫瑰花茶緩緩轉動。她的碧綠眼睛掠過雷蒙那赤裸的背部與鎖骨,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玩味的光。

瑪德琳則坐在旁邊的一張雕花椅上,身著一襲繁複的丁香紫絲緞長裙,裙邊綴著銀絲與珍珠小花,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的貴族少女。她剛剛放下手中的茶杯,聽見艾蕾諾爾的話,眉尾微挑,唇角抿出一抹淺笑。

「嗯哼。」她聲音軟糯,象是含著糖一般,「那天心情不太好,定製的新鞭子正好到,就順手……練了練手。」

艾蕾諾爾

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笑意更深:「妳?親自動手?不是一向只動口的嗎?」

瑪德琳轉身面向她,翹起唇角,故作委屈地聳了聳肩,「在莊園時當然不用呀,行刑人一直在手邊。可到了學院——那些規矩、那些限制,我不親自來,誰來?就……當作是預習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語氣中卻藏著一絲不滿與任性。

「預習啊……」艾蕾諾爾似笑非笑地應著,視線掃過雷蒙那已經佈滿傷痕的手臂,口氣仍甜美如常,「那天妳是穿哪件裙子?我猜你不會捨得讓新款的那件染上血漬吧?」

瑪德琳抿唇一笑,神情滿是驕傲:「當然穿的是薔薇色那件,新款,裙襬繡著金藤蔓的。可惜,還是沾了點血。不過,很漂亮呢……特別是配著鞭子的擺動,象是在跳舞一樣。」

她語氣輕快,象是在描述一場藝術表演。

那時她正穿著那套絲質長裙,裙襬的金藤蔓,隨著每一下鞭子揮出時輕輕舞動。雷蒙伏在地上,沒有犯錯,也沒有反抗。她的鞭子毫不遲疑地落下,每一道紅痕都是一記毫無節制的發洩。她的裙子在空中劃出弧線,如花綻放,而雷蒙則象是一張空白的畫布,無聲地承受著她心情的每一道筆觸。他痛苦地蜷縮翻滾,但她毫無憐憫,揮鞭的手法優雅而熟練,裙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線,像一場殘酷而絕美的芭蕾。殘酷,且優雅。

雷蒙沒有犯任何錯誤——她只是單純地,想要揍人罷了。

艾蕾諾爾抿了一口茶,輕聲笑道:「預習?哎呀,妳叔公課程名稱難道叫《鞭法概論》?恐怕書山裡還沒那一卷吧。」

「學院的規定上又沒說我不能鞭打自己的奴隸。」瑪德琳輕哼一聲,小手優雅地理了理裙襬,語氣天真甜美。

一旁的露西婭動作輕盈地將瓷壺傾斜,為瑪德琳與艾蕾諾爾續上新茶。熱氣從茶杯中裊裊升起,花香與淡淡的奶香交織在空氣中,與天鵝絨窗簾、金絲地毯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與懶散。

這時,一聲輕響打斷了房間的寧靜。

咚、咚。

半敞著的黃銅雕花門被輕敲了兩下,一名年約四十出頭的女子站在門外。她身穿深灰色女管家制服,釦子一絲不苟地系至頸口,腰間綁著整齊的絲帶,鞋面泛著淡淡的光,顯示出極高的紀律與訓練。她的臉龐嚴肅而端莊,並無笑容,雙手在腹前交疊,身姿筆直,顯然是經歷過嚴格訓練的「老派」僕人。

露西婭立刻放下茶壺,快步迎上前,禮貌地行了一禮,「請問……?」

「我是本區奴隸與僕役總管。」她低聲說道,語氣穩重,「奉命帶領本區僕役,向兩位尊貴的新生覲見。」

露西婭點頭,轉身向房間內通報:「小姐,是公爵區的僕役總管。」

瑪德琳靠在椅背上,優雅地揮了揮手,視線都未挪動,「讓她進來吧。」

女管家聞言,深吸一口氣,帶著訓練有素的穩重步伐走進房內,甫一進門,便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深屈膝禮,裙襬落地,頭低至胸前。她的語氣莊重有禮,聲音卻沉穩清晰:「尊敬的克萊蒙小姐,尊敬的西勒斯小姐,請容許我代表公爵區的管理人員,恭迎兩位閣下入住聖蘭諾學院。我現在帶來了本區的奴僕隊列,他們將在未來為兩位小姐提供一切生活支援——他們引以為榮。」她低聲開口,目光從瑪德琳轉向艾

蕾諾爾,顯然是從後者飾有家徽的腰帶認出了她的身份。

艾蕾諾爾與瑪德琳端坐在絲絨扶手椅中,僅僅微微點頭回應。無須起身、無須言語,這樣的致意對她們而言已是極高的認可。

她輕拍手掌示意,隨即有十多名僕役與奴隸有序步入房內,列成整齊兩排。他們年齡不一,但每人身上都穿著潔淨的制服,頭髮梳理得體,膚色雖略帶風霜,卻皆無明顯傷痕或鞭痕,面上表情平靜而恭敬。

瑪德琳撐著下巴,打量著這群新面孔,忍不住湊向艾蕾諾爾,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耳語:「他們的樣子……和我們莊園的奴隸差好多呀。沒有泥巴,也沒有一絲鞭痕……」

艾蕾諾爾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語氣輕柔:「那是因為他們不用睡在妳莊園那種……呃,怎麼說呢——‘泥濘集中營’裡,也不用隔幾天就挨一次鞭子當早點。」

「什麼……?」瑪德琳瞪大了眼睛,眨了幾下睫毛,一臉難以置信,「他們的待遇也太好了吧!」

艾蕾諾爾斜她一眼,笑意加深:「學院的規則啊,小蘋果派。這裡的奴隸不屬於任何一個家族,他們是學院財產,要‘妥善使用’,而不是‘隨意損壞’。帝國這裡說的是‘精準馴養’,不是‘情緒發洩’。」

「哼……我才不是情緒發洩。」瑪德琳小聲地鼓著臉,雖然語氣倔強,但眼神卻難掩被點中痛處的羞惱。

她的手指有些心虛地在茶杯邊緣輕點,象是想掩飾什麼,又忍不住低聲嘀咕:「……那我的心情真的很惡劣。」

此時,那名總管再度開口:「若兩位小姐有任何生活上的需要,請隨時傳喚我或這些僕役。每人都經過嚴格訓練,擁有廚藝、禮儀、清潔、服侍等完整技能,會遵守學院的各項規範,並確保不對兩位小姐造成困擾。」

說完,她再度優雅地屈膝行禮,奴隸們則同時齊聲低頭:「願為兩位小姐獻上最忠誠的服務。」

瑪德琳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很好,看起來比雷蒙聽話多了。」

跪在牆邊的雷蒙一動不動,象是習慣了這樣的評價。艾蕾諾爾則側過頭,笑著補刀:「至少這些人看起來不像剛從你裙底爬出來的。」

瑪德琳臉色一紅,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聲地嗔道:「艾蕾諾爾——!」

這時象是想從好友眼中挽回那尊嚴一般,瑪德琳坐在金絲雕花的椅中,輕輕抬起她穿著絲緞宮廷鞋的小腳,在空中優雅地一擺。這動作並不大,優雅又含蓄,卻帶著極明確的意涵。這對克萊蒙莊園奴隸們來說再熟悉不過的信號:「准許匍匐向前親吻她的鞋尖了。」

她從小就學過,母親端坐在陽臺的雕花椅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教導她:「如果他們未經允許便主動接近妳,哪怕是想行禮,那便是逾越。記住,瑪德琳,身為克萊蒙的女兒,妳的鞋子甚至鞋底的塵土都不是他們可以碰的。只有當妳賜予恩准,他們才能親吻妳的鞋尖。」

而她的「恩准」,便是那麼一個輕描淡寫的小動作——腳尖一擺。

如果這是在莊園——那群習慣她氣息的奴隸們會立馬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小動作。

他們會立刻跪下,匍匐前行,額頭觸地,雙唇顫抖著湊向她的鞋尖,那是屬於奴隸們對她的「朝聖」。(各種。

那是莊園中的一種日常

確認主從秩序的儀式,也是她自幼習以為常的場景。

然而此刻——整個房間一片死寂。

那些奴隸仍舊垂首站立,一動不動,象是一排被固定住的木人。

瑪德琳的鞋尖停在半空,一秒,兩秒,依舊無人動。

站在一旁的女管家卡羅琳微微皺起眉頭,臉上一閃而過一抹不解與遲疑,她顯然也未察覺那腳部動作中隱含的指令。她只是維持著莊重的姿態,等待下一句命令,甚至臉上浮現了些許疑問的表情。

?

瑪德琳的笑容微微僵住了。她開始輕輕收回腳跟,將雙腿交疊,動作無懈可擊地優雅。

她試圖保持著那幅高貴、甜美的笑容,但唇角的弧度那微微一滯,依舊出賣了她。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迷惑與尷尬。這裡的奴隸……顯然和她的莊園不一樣。

她側過頭,小聲對艾蕾諾爾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與震驚:「……他們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裡的奴隸……難道沒人教?」

艾蕾諾爾啜了一口茶,綠眸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輕聲回應,彷彿早有預料:「因為這裡是學院,不是妳的莊園。他們沒有受過的你們家的特殊訓練。」

「嗯……而且他們看起來好像……被訓練得比較有‘尊嚴’?」

「尊嚴?」瑪德琳小聲咬字,一臉不服氣,「那種東西是給他們用的嗎?」

她突然有些不習慣了。

這裡……不是克萊蒙莊園。

在莊園裡那群衣不蔽體、滿身泥濘與鞭痕的奴隸——即便經常被她鞭打到滿身傷痕,仍會在她鞋尖前低聲哀求,只為能夠舔上一口鞋底的塵土。那是他們愛戴她的方式,也是作為奴隸的身份,表示忠誠的方式。

而這些聖蘭諾學院的奴隸們——乾淨、整齊、訓練有素,卻似乎沒有那種發自骨髓的服從本能。

而瑪德琳的眼神,則落在房間角落那個跪伏的身影上——雷蒙,那個跪著的、遍體鞭痕的奴隸,他才是她熟悉的樣子。安靜、低伏、懂得她的每個暗示,懂得如何在沒有命令時就主動揣摩她的心思。沒有主人的示意,他甚至不敢把膝蓋挪到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這才是「奴隸」應該有的樣子。這,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她微微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閃閃發亮的小鞋,輕聲喃喃:「……還是我們莊園的比較乖。」

艾蕾諾爾則只是輕聲笑了笑,低頭啜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但她眼底的笑意分明在說——歡迎來到學院,親愛的瑪德琳。這裡的規則,和妳的莊園,並不一樣。

瑪德琳鼓起臉頰,嘴角微翹,帶著不滿的神情輕輕一揮手,象是揮走空氣中一群令人厭煩的蒼蠅:「好了,退下吧。」

女管家立即低頭應聲,領著那排筆直如木偶的奴僕退了出去;門闔上的瞬間,走廊傳來一致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艾蕾諾爾端著茶,望向那扇剛闔上的門,輕笑:「這裡的規矩,似乎讓妳很不自在呢。」

「他們太沒眼色。」瑪德琳撇嘴,抬手整理鬢邊髮絲,「連最基本的跪禮都不會,真不知道學院在想什麼。」

「至少乾淨些。」艾蕾諾爾放下茶杯,語氣溫柔卻帶幾分調侃,「妳要是看見皇家區,會覺得這裡的奴僕仍舊粗糙。」

提到皇家區,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位始終矗立在眾人頭頂的名字──「說起來,夏洛特殿下已經入住皇家區宿舍了。」艾

蕾諾爾輕聲道,「按規矩,咱們今天該去向她請安。」

夏洛特——那位直系公主的名字一出口,空氣似乎微微一凝。瑪德琳冷哼一聲,抬高下巴:「急什麼?我又不是那些伯爵小姐、男爵小姐,殿下一到就擠著去掐媚——」

她模仿一般貴族女兒的做派,語氣頗帶揶揄,「 ‘殿下請賜我一眼、殿下請記得我的名字’……多沒趣。」

艾蕾諾爾聳肩苦笑:「妳不急可以,妳畢竟是她堂妹。可我不行——公爵女兒若遲到,雖不至失格,但到底失禮。我得拿捏個合當的時辰──過早顯得討好,過晚就是怠慢。」

「要去妳就去嘛。」瑪德琳伸手撫平裙褶,語氣帶著惡作劇般的甜膩,「反正殿下身邊從來不缺奉承的人。說不定妳去得太勤快,還能在她面前分點光彩。」

「分光彩?」艾蕾諾爾輕聲一笑,神情卻極其冷靜。「夏洛特公主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但正因如此,禮儀更不能失。」

她頓了一下,側頭看向瑪德琳:「妳真的不打算同行?以妳的脾氣,若殿下先召見妳,那可比妳主動登門更難看。」

瑪德琳沉默了一下,帶著半分懷疑、半分警戒的眼神瞥向艾蕾諾爾,語氣不輕不重地問道:「……妳的意思是,讓我和妳一起去請安?」

艾蕾諾爾點頭,語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調侃:「主動去總比被傳喚去好吧?畢竟,如果是她叫妳去,那時妳就連選擇穿什麼裙子的時間都沒有了。」

瑪德琳聽完,白皙的手指一頓,旋即輕輕地翻了個白眼,語氣不情願地哼了一聲:「……妳說得對啦。」

「既然都要去了,那就絕不能輸。」

她轉向露西婭,聲音像下令般清脆利落:「去,幫我準備最合適的裙子和珠寶——我要穿得漂亮得體,不能在『夏洛特殿——下~』面前,讓她有任何看我不起的機會。」

「下~」這個拉長音拖得特別明顯,語氣中滿是故意的挑釁與酸意。

艾蕾諾爾忍不住輕笑出聲,綠眼微彎,輕聲嘆道:「妳們果然……還是老樣子,從小就不對付。」

「哼,她一副天生高人一等的模樣,看了就煩。」瑪德琳語氣輕巧,卻露出一絲真實的不滿。說完,她轉身站起來,裙襬隨著動作飄起一陣細緻的波紋。

艾蕾諾爾輕輕一笑,綠眸映著窗外午後的光:「那就出發之前。先派人遞貼子,說我們晚些造訪,也好讓殿下有個準備。」

「那我也該回房間好好準備了。」艾蕾諾爾笑道,理了理自己的裙子,「畢竟我們不是去見普通的誰——是夏洛特殿下呢。」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背影優雅而從容。

門關上後,房內只剩瑪德琳與她的兩名僕人。露西婭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為小姐卸下外衣,打開衣櫥,選出幾件最符合正式場合的裙裝:淡金、藍灰、寶石紅,各自繡有銀絲花紋與家族徽飾,配有同色系髮飾與披肩。

「妳說,哪一件會比較搶眼?」瑪德琳一邊在鏡前比劃,一邊半認真地問。

露西婭小心地回應:「淡金那套比較顯氣色,裙襬也寬,走路時比較……像您。」

「嗯。」她點了點頭,心情似乎好了些。

就在此時,她瞥見雷蒙仍跪伏在角落,一動不動,像一塊陰影般靜靜守著。

於是她拿起梳妝檯上的紙和筆寫下幾個字,並印上封蠟。

然後她頭也沒

回地吩咐道:「雷蒙,你帶上這張貼子,去一趟皇家宿舍區。」

「是,小姐。」雷蒙恭敬地低聲回應,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接過帖子,然後倒退到門口離開。

瑪德琳坐回了鏡前,露西婭正替她盤起金髮,插入一支珍珠髮釵。鏡中的少女容貌精緻,眼神驕傲。

雷蒙穿過學院通往皇家區的白石走廊,此處比其他貴族宿舍更為寬闊莊嚴。當他一踏入象牙色的拱門,兩名身穿銀白鎧甲的侍衛立刻伸出手,冷冷攔在他面前。

「站住。」侍衛低沉地說。

其中一人目光冷峻,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領下裸露的鞭痕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上移到他臉頰右側——那裡深深刻著一個烙印,表明了他的身份,以及他的所屬。

那名侍衛冷哼了一聲,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克萊蒙家的奴隸?」

雷蒙沒有作聲,只是低頭點了一下,姿態恭順而無聲。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語言不需要,身份早已鐵證。

那侍衛從他手中,拿過那白底金紋的請帖。仔細查看上面的家徽與筆跡——那是克萊蒙家的正式文書,蠟封完好,署名為「克萊蒙公爵長女,瑪德琳·德·克萊蒙」。

「哈……還真是。」他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屑,雷蒙說道:「站這裡等著。」

然後轉頭示意身旁另一名侍衛:「把請帖拿進去。」

十多分鐘後大門再次打開,一個身形瘦削、同樣穿著僕人制服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的動作極為謹慎,目光低垂,露出在衣領與袖口間的皮膚也同樣佈滿了鞭痕,臉上同樣印著烙印,位置與雷蒙相似——這是一種身份的映照,表明了他與雷蒙是相同命運的人。

他雙手捧著經再度加封的請帖,走到門前,壓低嗓音:「公主殿下已得知來意,恭候克萊蒙小姐與西勒斯小姐的光臨。」

他小心翼翼瞥了守門侍衛一眼,才繼續道——「請貴小姐們著正式服裝,並由本區侍衛引導入內。」

「除一名侍女之外,其餘僕役止於外廊。敬請兩位小姐知悉。」

他頓了頓,輕聲補上一句:「請準時。殿下不喜歡等待。」

說罷,他再度躬身,退後兩步,便轉身重新走入皇家區門內。

雷蒙垂下頭,低聲回應:「謝謝。」

然後,他轉身回去——去告訴他的小姐。

夏洛特公主,已經準備好了她的到來。

第四小節:夏洛特公主午後的陽光正緩緩向湖面墜落,將整座聖蘭諾島染上一層溫柔的金輝。

湖面盪漾著碎金般的波紋,學院遠處高聳的塔樓倒映在水中,彷彿一幅光與影交織的夢境。

在這燦爛的光影中,瑪德琳與艾蕾諾爾踏上了通往皇家區的白石長道。兩人今日的盛裝打扮,猶如行走於暮光中的花之女神,引來路人無數驚鴻一瞥。

瑪德琳一改往日甜美俏皮的裝扮,今日特意選了一襲繁複而華麗的深寶藍色長裙。

長裙採用從東方進口的絲綢縫製,隨著她每一個步伐,裙襬如同夜空滑過水麵,流動著幽深的光澤。裙身鑲嵌著繁密的銀絲刺繡——細緻描繪著家族紋章中的飛翔金鷹,翼羽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振翅而起。腰間纖細的銀鏈輕輕垂下,鑲嵌著幾顆剔透的小型藍寶石,為整體更添一絲貴氣。

她的金色長髮被優雅地挽起,以一枚珍珠髮釵固定,幾縷捲曲的髮絲從鬢角滑落,在暖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耳上是兩顆細小卻完美無瑕的珍珠耳墜,輕輕隨步伐搖曳,彷彿低語著貴族少女的驕傲。

腳下,一雙潔白絲綢高跟鞋輕盈踩在石板上,鞋跟纖細而優雅,鞋面繡有金線羽毛圖騰,踩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各種。

與她並肩而行的艾蕾諾爾,則選擇了一襲溫柔優雅的淺紫色長裙。

她的裙裝採用了輕盈的絲綢與雪紗雙層結合,隨風輕曳,若有似無地展現出纖細曼妙的身形。裙襬上以細緻的銀線勾勒出葡萄藤蔓與小花圖案,彷彿微風吹拂,便能聽見藤葉搖曳的呢喃。腰間束著一條細緻的白銀腰帶,柔和地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

金棕色的長髮被編成了半編髮,髮間綴著幾朵細小的薰衣草裝飾,點綴出靜謐而高貴的氣息。她耳垂上的紫水晶耳環在斜陽下閃爍著溫柔的光芒,襯得碧綠色的雙眸越發寧靜。

足下,她穿著一雙銀白色的細帶高跟鞋,鞋面上繡著簡潔的花卉圖案,步履間帶著優雅而穩定的節奏。

隨行的侍女們亦各自恭謹地跟在主人的後方,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瑪德琳身後的侍女露西婭穿著剋制而精緻的深灰色侍女制服,腰間束著黑色絲帶,低垂著眉眼,動作靈巧而含蓄。

艾蕾諾爾身旁的艾蓮娜則穿著剪裁利落的藍灰色制服,步伐穩定,神情平靜中帶著一絲警覺,始終默默守護在自幼便誓言追隨的主子身邊。

一路走至皇家區入口,兩側高聳的白石拱門在落日餘暉中散發著溫潤的光。

兩名身穿銀白鎧甲、持長槍的侍衛筆直站立於門前。見到瑪德琳與艾蕾諾爾一行人緩步而來,二人立刻行了一個標準且恭敬的騎士禮,動作乾脆利落,神情充滿了對尊貴血脈的尊敬——與他們之前對待雷蒙那種冷淡無視的態度,截然不同。

其中一名年輕侍衛迅速起身,腳步急促而不失穩重地轉身進入居所通報。

不多時,宮門內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步出光影交錯的玄關——那是瑟蕾絲,夏洛特公主的貼身侍女。

她身著一襲剪裁利落的暗灰色絲質制服,外罩銀白邊飾的披肩。墨黑色的長髮被簡潔地束於頸後,微卷的髮尾隨步伐輕輕搖晃,顯得既嚴謹又從容。

冰灰色的眼眸在金色余光中泛著寧靜的光澤,她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柔和而有禮:「克萊蒙大小姐、西勒斯大小姐,公主殿下已在花廳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瑟蕾絲的動作從容優雅,不多言語。

她轉身引路,裙襬微微擺動,步伐輕盈而穩健,宛若湖面上悄然滑過的一葉輕舟。

瑪德琳與艾蕾諾爾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彼此心中暗暗打起精神,隨即抬起下巴,帶著從容驕傲,輕步跟上。

在瑟蕾絲的引導下,瑪德琳與艾蕾諾爾緩步前行。

皇家區的空氣中瀰漫著微甜的花香與陽光餘暉交織的溫暖氣息,石板地面上灑滿斑駁金光,彷彿連大地也在歡迎她們的到來。

穿過兩側佈滿藤蔓雕飾的石柱走廊,她們來到了那座通往花廳的木欄拱門前。

這座拱門以淺色橡木精雕細琢而成,表面以金線細工描繪出綻放的玫瑰與百合。層層纏繞的蔓藤與新鮮插置的各式繁花——白玫瑰、紫羅蘭、藍蓮與風信子——沿著拱門自然地垂落,宛如一道由花織成的榮耀之門,芳香馥郁,令人心醉。

但在這光輝與繁花之下,地面上,卻

靜靜地橫躺著一名男。

他下身穿著染滿灰塵的短褲,胸腹裸露地仰面躺在拱門前,成為供每一位進入花廳的少女們踩踏的臺階。

他身上的肌膚紅腫青紫交織,上面刻印著的每一道鞋印,彷彿都在述說著他今天是如何被反覆踐踏的。他的臉部尤其悽慘——被帶著泥土的鞋跟印跡反覆交錯著,同時因過度踩踏而腫脹變形,早已經分不出原本的輪廓。走進後,發現他的表情已經從痛苦變成麻木,而其中一隻眼睛已經完全腫起,貌似某位少女有意或是無意的踩到了他的眼睛。

這時,一位剛結束請安的貴族小姐優雅地從花廳內步出——那是艾瑟琳·德·拉莫特(Aceline de Lamotte)小姐,來自拉莫特伯爵家族,身著一襲優雅的蔚藍色紗裙,裙身以細銀絲綴以繁星刺繡,隨步履輕輕閃爍光輝。

她的長髮被高高盤起,以一枚藍寶石髮釵固定,脖頸上掛著一串纖細的銀鍊,垂著一顆淺藍色的水晶墜飾。她的每一個動作,無不透露出貴族少女特有的自信與從容。

艾瑟琳小姐走到木欄拱門前,眼神沒有絲毫停留,便將纖細優雅的右足——穿著銀色絲緞高跟鞋——直接穩穩地踩在奴隸浮腫悽慘的臉上。

咯噠。

鞋跟深深陷入他臉上的柔軟組織中,她將自己全部體重自然地壓在那可憐人的臉上,毫不遲疑理所當然。隨後,左足輕巧跨出,在他的胸口的上空畫了一個半圓後,優雅落地。

在她身後,她的貼身侍女也跟隨而來,動作恭謹地踩在奴隸裸露的胸部後,輕盈地落地,裙襬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當艾瑟琳小姐瞥見正準備進入的瑪德琳與艾蕾諾爾時,早以從對方的家紋,認出兩人的身份。她連忙微微低頭,雙手輕提裙襬,向兩位少女優雅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克萊蒙小姐,西勒斯小姐。」

她的聲音柔和而恭敬,裙上的繁星刺繡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閃爍,象是黃昏中一抹微光的低語。

對於同樣早已經牢記帝國各大家族紋章的瑪德琳來說,辨識對方的身份並非難事。

「拉莫特小姐。」

她微微一笑,輕輕提起寶藍長裙的裙襬,熟練且優雅地回了一個屈膝禮。

她動作如花朵綻放般自然,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撫過裙邊,絲線間閃爍著細緻的銀光。

艾蕾諾爾也同樣施以回禮,神情溫柔淡然,淺紫色裙襬輕拂過空氣,帶著隱隱薰衣草的清香。

陽光在三位少女之間流轉,花香輕撲,細細的鞋跟聲在石板與輕輕敲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因她們的舉止而變得更加溫柔而尊貴。

艾瑟琳·德·拉莫特小姐輕輕抬起頭,眼眸中閃爍著一絲聰慧的笑意,她微微側身,語調溫婉而恭敬:「今日殿下於花廳中接見了數十位貴族淑女,從伯爵家的嫡女到子爵家的千金,幾乎都已陸續告辭……」她說著,聲音中帶著些許謎意地一頓,然後眨了眨眼,補上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如今,花廳中只剩下殿下獨自一人,彷彿是在……特地等待你們二位的到來呢。」

她語氣中未帶半分嘲弄,只是一種貴族間極其巧妙的恭維與暗示,既點出夏洛特公主對兩人可能的重視,又不失分寸。

說罷,她款款後退一步,鞋跟優雅地踏在石板上,發出“啪嗒”一聲後,輕聲補上一句:「願兩位和殿下的關

系,如這花廳之香,芬芳長存。」

語畢,她優雅一笑,微微頷首,便牽著裙襬轉身離去。她的侍女亦輕輕低頭致意,隨主緩步而去,背影融入餘暉與花影交織的走廊之中。

瑟蕾絲輕聲開口,聲音如水:「殿下已經恭候多時,兩位小姐,請。」

說罷,她率先抬步,姿態從容地將一隻穿著黑色細帶鞋的纖足,穩穩踏上那名奴隸裸露的胸膛,走入由鮮花與陽光編織成的拱門內。

兩位小姐走至拱門前。

此時,地上的奴隸吃力地睜開那唯一還能睜開的眼睛,帶著絕望又可憐的哀求,望向即將踩上自己的兩位少女。

他的視線哆嗦地掠過瑪德琳一身華麗的寶藍長裙——如夜空般高不可攀;又掠過艾蕾諾爾飄逸優雅的淺紫裙裾——如晨曦輕吻藤蔓。裙襬隨風輕輕拂動,藍色與紫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流轉著華麗的光彩。

他仰躺在這片繁花與光輝之下,顫抖著睜開唯一尚能睜開的眼睛,祈求似地仰望著即將踏過自己的仙女們。

那視線充滿了無聲的哀求與絕望。

他以微弱的力氣,用那隻僅剩的眼睛,哀哀懇求著:——請不要……請不要再是臉……至少,留下最後一絲尊嚴……

而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瑪德琳身上。

那位金髮如晨曦的少女,那雙湛藍如湖水的雙眸,此刻在夕陽下閃爍著溫柔的光彩——那樣甜美可愛的小姐,怎麼會忍心做出無情的事情呢?

他在心中幾近天真地堅信著。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抹輕柔而殘忍的笑意。

瑪德琳微微歪了歪頭,象是在仔細打量腳下這塊骯髒的人形地毯。

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壞笑,從她唇角一閃而逝。

她輕輕提起裙襬,動作優雅至極,然後,彷彿無意般地,將她那雙潔白的絲綢高跟鞋——細緻的金線羽毛繡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毫不猶豫地、帶著刻意的精準,狠狠地踩在那唯一尚能睜開求救的眼睛上。

啪嗒。

細高鞋跟壓入柔軟的眼窩,奴隸本能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卻只能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他的世界驟然陷入黑暗,再也看不見光、花與少女的倩影。

瑪德琳甚至小小地旋轉了一下鞋跟,象是為了確保那顆可憐的眼珠再也無法擾亂自己的心情一般。她確定鞋跟已經穩穩釘入,確保自己站得端正又穩重後,才輕盈地將重心移到前腳掌,從他的臉上踩了過去。整個過程,她那張甜美的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無害的微笑,彷彿腳下什麼也沒有發生。

艾蕾諾爾緊隨其後,動作則更顯冷靜。

她輕輕提裙,銀白細帶高跟鞋穩穩地落在奴隸的額角與太陽穴之間,優雅地量壓在他頭骨最脆弱的位置。

沒有一絲躊躇,沒有一點憐憫,只是自然而然的從容,如同呼吸一樣自然。

露西婭與艾蓮娜——兩位侍女則緊緊跟隨在主人之後,也恭敬地提起制服裙襬,各自抬步踏上奴隸的胸口。

露西婭動作輕巧細膩,銀灰色小鞋跟點在奴隸肋骨間最薄弱的位置,顯出一種微妙的憐憫與無奈;

而艾蓮娜則穩健有力,步伐沉穩,黑色系帶鞋穩穩壓在他的胸膛正中,猶如最後一擊,將他深深釘入塵土之中。

陽光流瀉,繁花輕舞。

一切華麗與殘酷,在這片金光中無聲交織。

我的椅子午後的陽光從半掩的窗簾間靜靜灑落,像溫柔的水流,靜靜攤在鋪

著厚重絲絨地毯的主臥室中。房間空氣中帶著一種曬乾亞麻與玫瑰花露混合的香氣,靜謐、暖和、奢華得近乎讓人昏昏欲睡。

這間臥室,屬於克萊蒙公爵與夫人伊莎貝拉。牆上掛著一幅近乎與人等高的畫像。畫中,公爵大人筆直地站著,一手搭在那張雕花椅背上;夫人端坐在椅中,深紫色的絲絨長裙在膝頭垂下,勾勒出她端莊優雅的身影。她懷中抱著一名年僅六歲的女孩——金髮柔亮,眼如藍寶,那便是年幼的瑪德琳。畫中的她笑容甜美,小手輕輕握住母親垂落在膝邊的指尖,整個身子微微靠向她,象是花朵向陽一般自然傾斜,那姿態既是依戀,也是天生的貴氣與柔順。

此刻的房間內只有一人,夫人獨自坐在畫像下方。她手中翻閱著一本裝幀精緻的詩集,書頁在她指間微微顫動,像春日午後的一縷輕風掠過湖面。她翻動書頁的動作極緩極輕,彷彿並不急於知曉下一句詩,只是讓時光慢慢從指尖滑過。

彷彿與畫中的自己連成一線,她同樣優雅地坐在椅子上——只是這一次,畫中的小女孩已不在膝上,周圍也無他人陪伴。只有她一人,坐在那張椅子上。

而她的椅子,也早已不再是畫中那尋常的傢俱。

雕花的紫檀椅座懸於空中,沒有腳。支撐它的,是一名奴隸。

他跪在地上,身體呈四十五度角,雙手支撐著地面。他的背部撐住整張椅座,而椅腳原本的位置,則被一組精密的金屬結構緊緊固定在他的臀部上。兩根弧形釦環嵌入皮膚之中,深陷於肉下,鎖釦上仍殘留乾涸的血痕。那結構彷彿是特製的接口,將椅座穩穩卡住,不容絲毫晃動,卻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扯般的痛楚。更殘酷的是,他的頭被壓低至地毯,右臉緊貼地面,左臉朝上,被精準地用作腳凳之用。那臉頰早已紅腫,細細的血絲沿著眼角浮現,而鞋跟壓迫之處已經發黑髮紫,顯然那裡承受了長時間不間斷的踩踏。嘴唇微顫,卻一聲不吭。

而伊莎貝拉夫人就這樣,極為自然地,將雙足安置其上。她的鞋履是今日新換的家用絲絨便鞋,鞋底乾淨,卻沉穩。她將腳交疊著,一隻腳踝搭在另一隻腳背上,鞋跟恰恰落在那張臉的左側顴骨上。

她無須注意,也不需調整,只是隨意地、慵懶地,讓這張活生生的「椅子」承載著她的閒適與片刻寧靜。她那雙鞋的細跟壓著他的左顴骨,那處肌膚早已發黑發紫,顯然經過長時間的踩踏與血液阻滯,幾近壞死。那模樣可憐得近乎荒謬,像一塊被反覆踩踏、變得破破爛爛的地毯。

瑪德琳此時走進房間,腳步輕巧。她穿著一襲雪白刺繡小禮裙,裙襬邊緣縫著細緻銀線,微光中閃爍。陽光將她金色的捲髮染上一層柔光,她走近畫像與母親之間的空間,輕提裙角,一如書中公主,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甜美可愛的屈膝禮。

「母親。」

伊莎貝拉抬眸,唇邊浮起一抹輕淡的笑,聲音柔柔地開口:「瑪德琳,今天的天氣不錯,讓人懶洋洋的。」

她伸了個小小的懶腰,手中書本翻過一頁後便垂在膝上,象是連繼續閱讀的心情也被陽光曬得散漫了。她的語調拖著尾音,透出一種不費力的從容與懶惰的愜意。

她那雙踩在奴隸臉上的鞋略微動了動,象是在順手調整角度般地輕輕一壓。

那臉肌肉抽動了一下,彷彿還殘留著反射的本能,卻很快再度僵滯,如同一塊被踩到失去彈性的踏凳。

她微微坐直身子,姿態依舊從容優雅,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指,向女兒輕輕勾了勾。

「過來,讓母親好好看看妳的小臉兒。」語氣如絲絨拂面,溫柔中帶著慵懶的牽引力。

瑪德琳依言靠近,(各種。

伊莎貝拉抬起手,指腹輕觸女兒的臉龐,從額際滑過耳旁,拂下幾縷散落的金髮,動作既溫柔又極具儀式感。

「若非妳來,母親我恐怕會這麼懶懶地坐著,直到日落也懶得動一寸。」她低聲笑道,語調如午後微風,輕得幾不可聞。

瑪德琳的目光落在母親腳下那名伏地的奴隸身上,眉梢微挑,聲音清脆卻略帶疑惑:「母親……這是?」

伊莎貝拉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彷彿直到此刻才想起腳下還有如此一物。她嘴角浮現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語氣懶洋洋的:「哦,他啊。這奴隸今早向我訴說他的忠誠,說願為我做任何事——那語氣之誠懇,幾乎叫人不好拒絕。」

她換了個坐姿,優雅地挪動腿部,鞋跟在奴隸的臉上輕輕碾過,「於是我便讓他做一回我的椅子。原只是隨口一言,卻沒想到……出奇地舒適。」

她抬起腳,用鞋底輕輕拍了拍他發紫的臉頰,象是在喚醒某件沉睡中的舊物。

「午飯後,便一直如此坐著了,未曾移動。」她說得輕描淡寫,如談窗外雲影。

她低頭,語氣宛若閒談,「我坐了多久了?」

那奴隸的喉嚨動了一下,唇角顫抖,艱難地擠出破碎低啞的聲音:「三……三個小時……夫人……」

三個小時。

她連續三個小時,一動未動地坐在他的身上,雙足始終踩在同一處。

對她而言,是一段慵懶午後。

對他而言,卻是從未結束的煉獄深淵。

她象是忽然興起,低下頭,語氣仍舊那樣輕柔,宛如午後茶餘的閒談:「現在,你還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嗎?」

她說得緩慢,每一個字彷彿都帶著午後陽光的暖意,卻又不容違抗,落在那名奴隸耳中,卻如同燒灼傷口的鹽。

那張貼在地毯上的臉抽搐了一下,雙唇微張,像想要說什麼,可聲音卡在喉頭,只發出一聲沙啞、痛苦的氣音。

他眼神渙散,瞳孔微顫,顯然那三個小時已將他的意志磨得如破布般殘破。身體不再有力氣支撐,唯有靠著固定裝置勉強維持原狀。肌肉抽搐,呼吸淺短,血液被壓迫得幾乎停滯。臉上的皮膚因長時間承壓而腫脹變形,雙眼無神地瞪著前方,神情空洞如同陶土未燒之像,早已脫離了「人」的範疇,只剩下一個無聲扭曲的器具。

伊莎貝拉視角昨天午後,我在花園中散步,陽光斜斜灑落在長廊與玫瑰枝影之間,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茉莉香。裙襬輕掃過白石小徑,我正懶懶地思索該換哪一瓶香膏時,一個人影突然撲倒在我腳前。

那動作極不雅緻,讓我微微皺眉。一旁的侍衛已第一時間上前將他按住,膝蓋壓住他脊背,手臂卡著他的肩膀,像處理一隻發狂的狗。

可他沒有掙扎,只是不停地用額頭去磕地面,額骨與石磚撞擊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口中不斷重複:「美麗的夫人……我是您最最忠誠的奴隸……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請……請給我一個機會……」

我低頭看著他,陽

光正巧落在他滿是泥塵與血痕的臉上,那模樣既可憐,又滑稽。

他的聲音哽咽顫抖,卻不見懼色,反倒象是某種扭曲的渴望。

我想了想,輕輕側過身對侍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侍衛雖顯遲疑,但最終還是鬆了手,後退幾步,靜候吩咐。

我站在那奴隸面前,看著他伏地不起,忽然興起一個念頭。

「你說……什麼都願意為我做嗎?」我語氣輕淡,象是在問一場午後茶該選哪種餅乾。

他急忙點頭:「是……是的,夫人……」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眼裡的神情。

和那些平時被我,或我那任性的小女兒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奴隸不同,那些人的眼神多是死灰與恐懼,像爛泥一樣塌陷。

而這一位——我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奇異的光。

是……興奮。

他彷彿不是懼怕我的踐踏,而是在等待它的降臨。那目光宛如飢渴之人望見甘露,甚至讓我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他期待著我折磨他,彷彿那是他的福分。

那實在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眼神。

不像瘋子,也不全是狂熱,更象是一種病態的獻媚。

我當下便開始認真地思索:我該怎麼使用他?

怎樣的方式,才能既讓我感到舒適,又讓他承受最極致的痛苦?

這種折磨,若僅僅是鞭笞與吊打,那未免太過尋常。那隻會讓他叫喊,卻不能讓我真正感到放鬆。

不,我要的是一種能夠伴隨閱讀與用茶,讓我在毫不費力的情況下,持續讓他痛苦不已的方式。

於是,我提出了那句話:「那麼,做我的椅子——可以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竟閃過狂喜,象是得到了神的選召。

「可以!請您坐在我身上,踩我、壓我都可以……只要您肯讓我服侍……」

可憐的傢伙,他一定沒想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地獄。

在我的構想中,他的姿勢必須是跪著的,背部挺直成我最合適的角度,而我將優雅地坐在他身上,像坐在任何貴族女主人理應擁有的寶座上一樣。

但椅子並不夠。

我很快便意識到,我還缺少一樣東西——所有真正懂得生活的貴族女子都需要的物什:腳凳。

於是我開始審視他的臉。

那張臉瘦削卻骨架突出,顴骨高聳,額頭寬平。雖不美觀,卻意外地……適合。

「這張臉,倒象是為我的鞋底量身打造的。」我喃喃說道,彷彿發現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將一隻腳輕輕踩在他匍匐在地的臉上,那張臉皮膚冰冷而繃緊,還殘留著被石板磨出的細小擦痕。他全身猛地一顫,肩胛顫抖得如同遭雷擊,那反應不象是痛苦,反倒象是……受到了某種恩賜。

他沒有發出哀鳴,只是深吸一口氣,像要將那痛苦吸入體內,當作甘露。

那一刻,我確信:這雙鞋的歸處,就是這張臉。

我命僕人將畫像中那張舊椅取出,吩咐莊園的工匠將其四腳拆除,並連夜打造出一套可嵌於人體之上的精密固定裝置。而他的臉,將成為支撐我雙腳的腳凳。

這名奴隸被牢牢鎖入那經過改造的椅架中,從頸椎到骨盆、從膝蓋到脊柱,每一道受力都經過嚴密測算。他的身體跪伏於地,肩背成弧,頸項後仰,正好承託椅座與我身形的下壓。

所有角度皆由我親自反覆試坐調整,無論是閱讀還是飲茶,皆須使我保持最自然的姿勢,而他則需持續

承受毫無減輕的壓力——這,才算稱職。

我為他取了一個名字:椅子。

莊園一向不為奴隸命名,向來皆以編號呼之。而這一例外,卻讓他興奮得幾乎無法自抑。

他的眼睛在我宣告那個名字的瞬間溼潤了,彷彿被授予了什麼崇高的榮耀,彷彿這個稱呼證明了他的存在終於與某種價值連結。

他不停地低聲重複著:「椅子……我是夫人的椅子……」彷彿那不是恥辱,而是他的封號。

第二天午餐之後,我正慵懶地斜倚在長椅上,享用甜點與花茶時,侍女輕聲前來回稟——工匠已完成了我吩咐製作的構件。

準確地說,是讓『椅子』成為椅子的那套工具,已經做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只是微微頷首,像聽見今日陽光不錯一樣平靜。

「讓他們把椅子組裝起來,搬進我的臥室。」我吩咐道,語氣輕柔如常。

當我走進房間,看見『椅子』時,我不禁停下腳步,望著那早已組裝完成的成果,輕聲讚歎。

工匠的手藝實在值得肯定,他真的……讓『椅子』成為了椅子。

忽視他那高度扭曲、關節彎曲得不自然的姿勢之外,整體的比例與支撐結構竟出奇地和諧。

他跪伏著,背部弓起撐起椅座,而他的臉則緊緊貼著地板,朝著門的方向。

那模樣看上去……就像在無聲地呼喚著我的雙腳。

「踩上來吧……」

不需要語言,我便能感受到這副形體傳遞出的訊息。

我微微一笑,輕移步伐,讓高跟鞋穩穩停在他臉上最合適的位置。

然後,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不對——對腳凳並沒有「留情」的說法。

它,應該承受我的一切。

我在上面優雅地轉了個身,感受鞋跟隨之而動時臉部傳來的細微變形,隨即輕輕抹平裙襬,坐了下來。

我看向牆壁上的畫像,畫中那張舊椅依舊端莊,宛如某種過往的象徵。

而我此刻正坐在它的延續上——不,那不是它的延續,那是更進一步的實現。

我輕輕活動一下身體,感受椅面下的承託與腳下的觸感。

它一如從前那般舒適,甚至更勝往昔。

而『椅子』此刻的感受,我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它選擇了承受我的一切,那麼,它的感受自然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內。

我抬眼看向侍女,抬了抬指尖。

「去,將我昨日未讀完的那本書拿來。」

唯獨鞋底傳來那略微急促的喘氣聲,訴說著他的痛苦。

那是什麼感受?我不是他,我無法明白。

或者說,更準確地——我根本不理解奴隸的感受。

那些被鞭打、被踩踏、被凌辱的景象,對我而言只是一種存在的常態,與我無關。

這些從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從來都是施與者,而非承受者。

我的小公主亦是如此。

她也正因為明白這點,才能在心情不佳時毫不猶豫地下令鞭打奴隸,無需解釋,也無需理由。

我輕輕一嘆,覺得這樣的思緒過於瑣碎。

於是我放棄這無謂的思考,轉過目光,翻開書頁。

我開始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陽光靜靜地滑過窗沿,落在書頁與我裙襬的邊角,而我只是慢慢地,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指尖滑過紙面,聲音柔和,令人昏昏欲眠。

直到某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有多久沒有變換過姿勢了?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又感覺到腳下那隱約的顫抖與些許溼熱

的呼氣。

雖然我不是奴隸,但我也知道,如果鞋跟長時間壓在同一個位置,會讓他們承受難以言說的痛苦。

他此刻一定在心中苦苦哀求。

求我稍微移動一下鞋底。

哪怕只是偏離幾分,換一塊還未壓腫的皮膚,也足以讓他多撐一段時間。

他也許正用盡力氣在心裡低聲哭喊:「夫人……求您……哪怕只移動一點點也好……」

我靜靜想著,然後又輕輕轉了一頁書。

我真的很懶得動。

這不是殘忍,而是懶。

更何況——僅僅是為了奴隸而移動身體,實在沒有什麼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翻過下一頁,覺得自己實在太體貼了——畢竟,我還沒有用鞋跟加壓,不是嗎?

我越發地慵懶。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灑下,籠罩著整個房間一層金黃柔光。我靠在那改造過的椅上,身形微斜,手肘懶懶地支在扶手上,指尖一頁頁地掀動書冊,卻不見任何急迫的閱讀渴望——只是讓眼神漫無目的地隨字句漂流,像飄在湖面的落葉一般。

身體不自覺地放鬆,肩膀沉墜,腰背柔軟,雙腳也安穩地交疊放在那張臉上。

那張冰冷、微微發腫的臉。

我甚至開始忘記——腳下的,不是一張真正的腳凳,而是一個會喘息、會發抖的活人。

他的顴骨已經不再有彈性,鞋底陷落的角度讓我幾乎誤以為,那就是腳凳該有的凹槽設計。

時間像茶香一樣緩慢流動,而我全然沉浸於這一刻的安逸與靜謐。

直到那道熟悉又輕巧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我聽見她輕聲喚我——「母親。」

是瑪德琳。

我緩緩抬起頭,嘴角含著笑意,望向那即將踏進這間房的少女。

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溫柔又柔軟,像熟透的絲絨一樣。

我微微抬頭,看見她唇角含笑,眼神依舊那樣從容淡定。

可是我視線不自覺地滑向她裙襬之下——那雙優雅的高跟鞋正穩穩踩在一張臉上。

那張臉已經腫脹變形,顴骨附近一片紫黑,像快要爛掉的果皮,幾乎分不清那原本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奴隸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努力保持清晰地回應著母親的每句話。

他剛才說,母親從午餐後就一直坐著沒動,三個小時了。

我望著那張椅子,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它看起來……快壞掉了。

但母親還是那麼優雅地坐著,連身姿都沒有稍作變換。

「來,瑪德琳。」

母親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語氣溫柔,象是輕輕喚我回到童年。

我一怔,目光飄向牆上那幅畫像——那時我不過六歲,坐在她的膝上,雙腳懸空,笑容稚氣未脫。那一幕被繪成永恆,懸掛在我們日常生活的上方,象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可我如今已滿十五歲,不再是那個需要抱起來的孩子。

我不是不懂她的意思——若我坐上她的膝蓋,這對她的「椅子」意味著什麼,我隱隱能猜到。

那名奴隸將不得不承受我們母女兩人的重量。更準確地說,我的體重會通過母親纖細高跟鞋的鞋底,完整地壓在他的臉上。

那鞋跟的位置,早已深深陷進他的顴骨與眼眶之間,皮膚髮黑髮紫,若再加上我……嗯,我不確定他的骨頭是否會碎裂,但我有些期待。

我輕輕一笑,露出我習慣用來應對長輩的甜美表情。

「母親——您是說,現在也可以嗎?」我柔聲撒嬌,語尾

輕輕上揚,眼神卻悄然滑向那張已扭曲變形的臉。

得到許可後,我輕輕撫平裙襬,讓蕾絲與絲緞自然垂落在膝上,然後優雅地坐了上去。

身體的重量順著母親的腿傳導下去,(各種。

我心中掠過一絲念頭——可憐的奴隸。

但那也僅是一句形式上的哀憐而已。

實際上,我的心裡反而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感。

我低下頭,看向腳下。

我的小皮鞋,雪白、閃亮,正靜靜地擱在母親的腳上;而母親的鞋跟下,是那張已幾近破碎的臉。

青紫、腫脹、顫抖,那皮膚彷彿只需再一點壓力就會裂開。

忽然——「咔噠。」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自母親腳下傳來。

我聽得分明,那絕不是布料或皮革的聲音,而是……骨頭。

我是否應該立刻起身?當然不。

我只是輕輕地,像幼時一般,抱住了母親的脖子,臉頰靠著她的肩膀,語氣柔柔地撒嬌:「母親——您的椅子,好像壞掉了呢。」

穿越繁花拱門,腳步踏入那片靜謐的空間時,眼前的景象頓時如夢幻般展開。

這是學院內最尊貴的接待之所——皇家花廳。

整個空間以高拱天花與拋光大理石鋪地構成,牆面以暖金色描邊,內嵌淺紫色的皇室紋章絲織壁毯。光線從嵌有彩繪玻璃的長窗斜斜灑入,使得整座廳堂宛如籠罩在薄暮與晨曦交會的溫柔光暈中,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與夜來香的香氣。

四周以精雕細琢的白橡木欄杆環繞,天花板垂下幾串黃銅水晶燈,水晶飾垂像雨滴般閃爍,似流星墜落於皇室的夜空。

銀製茶具與金邊瓷器已被侍者收拾妥當,只留下水晶盤中最後一瓣未曾動過的玫瑰馬卡龍,猶如見證今日諸多貴族女子屈膝於此的餘韻。

而在廳堂最深處,一抹銀白與碧綠的倩影,靜靜坐於王族專屬的高背絲絨座椅中。

——夏洛特·德·克萊蒙公主。

她身穿一襲純白與碧色交織的長裙,裙身以極為細緻的宮廷花紋刺繡包裹,領口繡有皇室紋章的金線飄帶,纖薄地垂落胸前。

一條白金制的細鏈繞過她修長的頸項,綴著一枚祖母綠寶石墜飾,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芒。

她的白金色長髮高高盤起,細密的編髮中鑲嵌著星點般的珍珠,髮髻一絲不亂,如一尊精雕細琢的雕像。

她並未立刻起身,只是略微抬眸,在兩位少女步入的瞬間,目光與她們交會。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住。

瑪德琳的裙襬輕曳著廳堂的大理石地面,與艾蕾諾爾一同並肩站定於紅毯之端。

兩人低頭行禮,裙襬如波浪般向下鋪展,一同柔聲啟唇:「恭迎殿下,願您今日安好。」

她們的聲音柔和得如同晨曦中的風,充滿禮節與教養,卻也帶著隱隱的身為貴族自信。

夏洛特靜靜地看著兩人,緩緩起身,動作從容至極。

銀白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細響,在花廳中發出一陣迴響。她走向兩人,她每一步都精準無聲,裙襬輕拂地面,宛如流水披於大理石之上。

走至兩人身前一步距離,她才開口。語調如其人,清冷、平穩、無懈可擊:「今天的花廳,終於迎來了最有趣的一場問安。」

她的目光先在瑪德琳的寶藍裙身上輕掃一圈,再轉向艾蕾諾爾的紫羅紗裙,然後微微一頓。

「妳們倆,果然比那些只會低頭奉承的少女……要來得賞心悅目得多。」

「瑪德琳,西勒斯小姐,請入座。」

夏洛特殿下的聲音清靜而平緩,從容且寧靜。

她略微抬手,指向花廳中央的座位區。

花廳正中鋪著織工極細的地毯,色調為柔和的灰藍與米金交錯,圖紋織有皇族徽飾與蓓蕾花環,環繞著一組以象牙白木製成、覆以絲絨布面的座椅組合。

最醒目的,是夏洛特方才坐過的高背絲絨王座椅,位於整個空間的視覺重心上。椅背上雕刻著精緻的王家徽章與星辰花環,宛如象徵榮耀的寧靜月臺。座椅前方不遠,是一張優雅延展成L字形、可供三人並坐的長沙發,覆以深碧絲絨,邊角以黃金線條收邊,構成柔和而穩定的視覺重量。

再往外,半圓形地圍繞著四張低矮、無靠背的圓形單座椅,淺灰織布與象牙木腳,圍合成一個象徵「參與但不中心」的弧線,恰到好處地與中央座區形成層次。

而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這座雅緻座席之下,一具沉默無聲的肉體——那是一名仰躺著的男奴隸,雙手向後蜷曲,整個人身體如雕塑般佈置於座位結構之中。

他的臉部正下方對應著高背王椅的位置,額角與鼻樑壓印著明顯的鞋底痕;胸腹部則順著橫向延伸,跨越至L字沙發下方,作為供人安足的踏凳之用。

這樣的佈置——沒有言語解釋,也無需額外指示——已將座位的層級劃分展現得清清楚楚。

那高背座椅,是皇室的歸屬。

L字沙發,與其相連、相對,代表了僅次於皇室者的榮寵位置。那是屬於公爵、直系伯爵子女的特權。

稍遠些的無靠背圓椅,則為子爵與伯爵旁支的少女們而設。

而最外圍,既無坐席、也無絲絨的空間,只適合在旁侍立的低階貴族與侍女們佇立——恰如她們在社會中的位置,既不被拒斥,也不被邀請。

此時,花廳內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這三位少女——夏洛特已邁步走向她那高背座椅,身形筆直而優雅。她未言語催促,亦未回首張望,只靜靜地走著,銀白的裙襬輕拂過地毯邊緣,宛若湖面滑過的冰羽。

瑪德琳與艾蕾諾爾則默契十足地緊隨其後。

她們未經任何人指引,卻同時抬步朝那張L字沙發走去。

這不是遲疑,也不是服從,而是某種自然而然的理解——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格局裡,兩人的身份與位置,早已註定。

夏洛特殿下走至高背絲絨王座椅前,動作不疾不徐,裙襬如雪緞微漾。

她略微側身,纖指輕撫裙角,指尖帶著無聲的剋制與從容,優雅地將繁複的白銀緹花裙襬向一側順勢撩起,露出細緻的白絲長襪與銀白高跟鞋。

那雙鞋跟精緻細長,鞋面繡有王室象徵的桂冠與繁星紋樣,隨著她動作微光閃爍,如冰面泛光。

她緩緩坐下,背脊筆直地倚在高背椅綢緞繃緊的椅背上,動作端正得如一幅禮儀教本插圖。座椅在她體態的映襯下顯得更為尊貴,彷彿這椅本身就是為她量身而造的王座。

她的足踝線條纖細勻稱,銀絲長襪在陽光中泛著細密光澤,她略微提起腳踝,讓雙足自然地伸向前方,隨即穩穩地踩落,正落在她腳下那名人形踏凳的臉上。

她的鞋跟輕觸對方的面頰,緩緩踩實,彷彿尋找著一處最自然的凹陷落點。

一隻腳穩穩踩在鼻樑上方,另一隻則落在嘴角與顴骨交界的位置。

她並未低頭確認,也

未表現出一絲在意,動作如同將鞋踩在最上好的絲墊之上,那是她今日接待無數請安者時,最自然不過的動作。

她肩背挺直,手指自然垂落於膝上。整個人如雕塑般端坐,視線從容,神情平靜。

夏洛特輕輕抬起一隻白皙手掌,手指彎曲如蘭,向下又微微朝向身前那張L字沙發一指,姿勢平穩自然,彷彿指揮樂章中的一個音符落下。她未開口,只以這個優雅的手勢示意兩位少女入座。

「請坐。」

她終於開口,聲音柔緩得近乎無聲,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引導力,如同宮廷長廊中緩步流動的絲絹水流。

瑪德琳抬頭看了她一眼,微笑點頭,便輕提裙襬,朝沙發一側走去。

她的動作如同一場受過多年訓練的禮儀演出,每一步都端正合宜,裙襬隨她步伐飄然,恰如花瓣落在春風中。

當她走近沙發邊緣,那名奴隸的身軀如同早已等待多時的踏墊般靜臥不動,僅有胸膛因呼吸而輕輕起伏。

瑪德琳一邊輕抬銀緞鞋尖,一邊極為自然地將左足放置在那奴隸裸露的胸膛上。

噠——那是一聲極輕的落點,鞋跟穩穩踩在皮膚與肋骨之間的緊繃在線,鞋面繡有的金絲羽紋與肌膚的顫動形成一種近乎病態的優雅對比。

她尚未將重心移上去,打算優雅地將自己身軀過渡地轉移——卻在此時——那名奴隸的身體猛地一顫,仿若突遭重擊。

他的胸膛突然間劇烈起伏起來,整具身體開始止不住地扭動,象是有什麼巨痛從深處炸開。

他的手指緊握,腿部痙攣,(各種。

瑪德琳瞬間錯愕,腳下一滑,失去了支撐的平衡。她的身體微微一晃,急忙以另一足穩住重心,銀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線。

她蹙眉低頭,看著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一時間難掩困惑與驚訝。

「這是怎麼回事?」

空氣凝滯了一瞬。

就在這時,沙發對面的高背椅上,傳來了一道柔柔的聲音。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輕輕壓抑的愉悅,如同一位年長姊姊欣賞小妹妹跳舞時失足的趣味。

夏洛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宛如花廳外即將綻放的晚香玉,在靜夜中偷偷吐露香氣:「啊……抱歉,親愛的瑪德琳,我忘了提醒妳了。」

她的語氣既溫柔,又讓人感到一絲異樣的輕快。

那不慍不火的語調中,藏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喜悅與調侃,宛若她早已預見這場輕微的失態,並靜靜等待它發生。

「拉莫特小姐特地穿了她那雙新訂做的新鞋——一雙細跟繡花的法蘭西式高跟,說是從盧米耶爾城帶回來的。鞋跟美極了,只是……她沒考慮到這張腳墊的『承受能力』。」

夏洛特輕輕轉動腳踝,讓鞋跟在奴隸臉上稍作挪動,繼續說:「就在她站上去時——啪嗒——他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就這麼脆弱地斷了。」

她笑了,象是在講一件略帶趣味的逸事,而非什麼需要避諱的殘酷事實。

「而你呀……」

她微微側頭,視線落在瑪德琳仍踩著的那個位置。

「真不巧,妳那隻可愛的小腳,剛好就落在那個傷處正中央。」

瑪德琳微微抿唇,低頭看著腳下那名激烈顫動的踏凳。

她的眼眸依舊湛藍清亮,臉上的錯愕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甜的微笑——那種像果醬般明亮的笑容,總是能讓人忘卻她下一步可能做出的任何事

。

「真是沒教養的踏墊……」

她輕聲呢喃著,語調彷彿在和空氣交談,手指輕輕拂過裙側的刺繡,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絲靈動的光芒。

然後,她似乎「隨意」地抬起腳,象是在找尋一處穩固落腳點——卻選擇了那名腳凳奴隸腹部最柔軟的位置,狠狠地將左腳銀緞鞋跟砸了下去。

咚!

那一下看似輕巧,實則狠辣。

奴隸的雙腳因劇痛而猛地抬起,全身像被絞緊的弓一樣猛地一縮,肌肉抽搐,胸膛劇烈起伏。

瑪德琳眉眼未動,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如同惡作劇成功的小女孩,掩唇一笑。

她足鞋跟一扭,右足隨之抬起,銀白的高跟鞋劃出一個優雅圓弧,輕盈地落在奴隸隆起的胸部上。然後她像花朵悄然綻放一般,輕輕撫了撫裙襬,緩緩坐下。

高貴的身影端正而優雅,蓬鬆的絲綢裙面在L字沙發上舒展開來,而她那雙穿著潔白絲綢長襪的雙足,卻極為自然地放在那奴隸最痛苦的位置上——第五與第六根肋骨。

另一側,艾蕾諾爾靜靜看著這少女式的小報復,唇角不禁勾起一絲極輕的弧度,卻未加評論。

她步履輕盈地前進,不帶一絲猶豫,銀白色的高跟鞋也踏上了那名奴隸腹部稍偏的位置。

她動作柔和,鞋跟穩穩踩下,身體旋轉半圈,裙襬在空氣中畫出完美弧線,下一秒,她便穩穩地坐上沙發。

她將雙腳自然放平,腳踝略微下壓,鞋跟深深扎進奴隸腹部。

她的裙子輕輕蓋過膝上,雙手端然置於腿上,視線向前,一如貴族會客時最完美的坐姿。

兩位貴族小姐皆已入座,各自如花,姿態絕倫,眼神清澈,語氣未發,卻自成氣場。

她們腳下,那名奴隸的胸腹劇烈起伏,不時因痛楚而輕輕抽搐。

那畫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上方,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絲綢長襪,與絲光閃爍的高跟鞋,鞋尖有金線羽紋、銀扣花飾,襯得雙足彷彿雲端降下的聖物。

而下方,則是青紫、扭曲、傷痕累累的裸膚。

在三位貴族少女落座之後,各自的侍女恭敬地俯身為她們奉上紅茶——茶具為皇室專屬定製,骨瓷器皿上繪有藍金花紋,邊角貼金,細節如雕。

銀匙、小瓢羹、糖罐與奶盅一應俱全,茶香隨著水氣輕輕飄散在花香中,彼此交織出一幅完美的午後圖景。

三位少女各自舉杯,銀質小匙輕輕投入茶中。

叮、叮、叮……

茶匙動作緩慢而優雅地輕攪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指尖捏持茶匙的弧度、手腕轉動的力道,皆如多年訓練的舞步,每一寸姿態皆經過無數次禮儀導師的雕琢。

打破寂靜的,是瑪德琳那如銀鈴般的輕聲。

「今日的花香,似乎比平日更盛呢。是因為公主殿下在此,連花兒也爭相綻放了嗎?」

她的語氣溫柔可親,笑容乖巧。

銀緞高跟鞋的雙足依舊自然地擱在奴隸胸膛的第五與第六根肋骨上。

那胸口不斷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牽動一陣痙攣。

但瑪德琳眼底沒有一絲動搖,依舊安穩地攪拌著茶杯。

一旁的艾蕾諾爾端起茶杯淺嘗一口,優雅點頭,語氣淡然:「的確,花廳的百合香與今日的紅茶倒意外相襯,竟有些令人放鬆……真是難得的午間時光。」

她的雙足依舊深深紮在奴隸的腹中。

夏洛特未急著接話,只是用茶匙在杯中輕緩地轉著。茶水中的倒影映出她白

金髮絲的流光與碧眸中淡然波動。

接著,她忽地一笑,聲音低柔卻帶著一抹不容忽視的調侃:「唔……沒有事先提醒,是堂姐的不好。」

她微微歪頭,神情半真半假,語調輕快得幾乎像在逗弄什麼:「可否腳下留情,放過那可憐的奴隸?我怕他再抖幾下,手中的茶都要灑了呢。」

瑪德琳的眉尖輕輕一挑,唇邊仍是笑意不改。

「唉呀……」她輕聲一嘆,銀匙放回茶碟,輕輕一響。

然後她語調甜美卻不失調皮地答道:「殿下何時開始對奴隸這般關懷了?聽得我都有些心疼起來了呢。」

夏洛特微抿紅唇,似笑非笑地望向另一側的艾蕾諾爾。

「我並無惻隱之心,只是這樣抖個不停……也實在怪不舒服的,妳說是吧?西勒斯小姐?」

她輕輕晃了晃腳踝,鞋底在奴隸的臉頰上描出極緩的一圈,像在擦去灰塵,又象是提醒那人安分些。

「確實如此。」她語氣平靜,「不過連腳凳都做不好,或許得換人了……殿下那邊的挑選標準,是否該稍微嚴格一些?」

瑪德琳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紅茶,姿態恰如其分地優雅——脖頸微抬,睫毛輕掀,動作中帶著宮廷舞訓練出的節奏與韻律。她將杯沿輕輕放回瓷碟,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

接著,她微微歪頭,一邊輕拂裙襬,一邊輕聲吐出一抹嬌憨無辜的話語:「哎呀……不是人家無情啦……」

她聲音輕柔,尾音微揚,像春日風鈴搖動間的笑語。說話間,她雙腳輕輕擺動,象是在思考該不該移開一樣,腳尖於奴隸那早已紅腫的皮膚上緩緩轉了個角度。

銀白高跟鞋的細細鞋尖,優雅地畫出一個小圓弧,然後又回到原位,並未移開半寸,只是略略變換了壓迫的重心,將壓力由第五根肋骨緩緩轉移至第六根——不重,卻極準。

她語氣柔得像絲線繞指,眼神卻略帶一絲故作困擾的戲謔:「只是這腳啊……實在是——懶得動了呢。」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然後笑意更深。

「還請……腳凳先生忍耐一下——」

她特意將「先生」二字咬得格外甜美,語氣輕柔得幾乎可以哄睡一隻貓。

然後她抬眼看向夏洛特,眨了眨眼,如同一位惹了小脾氣的妹妹在撒嬌:「要不……公主殿下就要生氣了呢?」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語調像奶油糖霜,輕輕落在每一個字上,但每一個字都不容忽視。她未明說「不移開」,卻用「不動」與「撒嬌」包裹住了她的選擇——優雅地拒絕,並反過來將「責任」推回給了那個腳凳。

腳下,那名奴隸的身體再次猛地一抽,身軀緊繃如弦,不停顫抖如風中殘葉。

就在三位少女談笑間,那名奴隸的痛苦正悄無聲息地攀上極限。

他的眼角滲出了淚水,沾溼了夏洛特那雙潔白鞋底的皮革。

而最劇烈的痛楚,並非來自面部——是那雙仍踩在他第五與第六根斷裂肋骨上的高跟鞋。

瑪德琳的腳,自始至終沒有絲毫移動。她自然地將雙腿交疊,宛如坐在某個溫室午後的藤椅上閒話茶事一般,輕鬆、優雅,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然而,這雙銀緞高跟鞋下,卻是他體內最脆弱、最難以忍受的傷口。

每一次她微微調整腿部姿勢,甚至只是膝蓋微動,都讓細細的鞋跟在他的肋骨間輾轉壓入、刺入、

揉碎一切的疼痛。

終於,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從身體兩側慢慢舉起——那是一種本能的求生反應,不是意圖反抗,而只是想稍稍推開,哪怕只是偏移一點點壓力,讓那鞋跟從他傷口上稍微離開一分。

他指尖幾乎觸碰到了那銀緞鞋面上微微閃光的刺繡羽紋……

可他卻在那一瞬間猛地停住了動作。

他記得——記得在無數次的訓練與規條中,哪怕是最痛苦的時刻,他也絕對、絕對不可以觸碰主人的鞋。

他的指節微微抽搐,在空中掙扎片刻後,終究像枯枝一樣無聲地垂下。

他的手再次落回石板上,額頭貼地,胸口一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斷骨之間抽出繃帶般疼痛。

此刻的他,腦中不再是任何懇求、呼喊或掙扎,只有一個無比困惑又顫抖的念頭在他意識深處迴響:「她……那位甜美可愛的小姐……怎麼會……」

他回想她說話時的輕柔聲線,她笑時眼角的光,那纖細的腳踝與精緻的鞋子。

他從未想到,這雙天使般的雙足,會帶來地獄般的痛苦。

她只是,輕輕地坐著。

而他卻痛得想要死去。

而此刻,她正優雅地抿著紅茶,指尖輕撫裙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與堂姐與友人輕語寒暄,彷彿腳下根本不是一個活著的人,而只是一塊形狀不太平整的絨布墊。

夏洛特沒有立刻回應瑪德琳的話。她只是微微低頭,將茶杯挪近唇邊,手腕優雅地翻轉,骨瓷杯沿在她那雙薄唇間輕輕停留。

一口紅茶被她緩緩飲下,動作平穩至極,如水面投下一片羽毛,不起絲毫漣漪。

她既沒有笑,也沒有出聲,更沒有看腳下的奴隸一眼。

正當氣氛因她的沉默而略顯停滯之際,一道柔和卻極為清晰的女聲從高背椅後方傳來。

「殿下。」

正是站在她身後的瑟蕾絲。

「皇室近日為皇家宿舍安排了一位新的弄臣。據說擅長模仿與滑稽表演,特別能討小姐們歡心。」

她微頓一下。

「難得今天兩位尊貴的客人來訪,殿下若允許,不如讓他出來逗趣片刻,也算為諸位添些清歡。」

瑪德琳聞言轉頭,笑意浮上唇角:「弄臣?還會模仿?若真像得可愛,我倒願意賞他一點掌聲。」

見此,夏洛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瑟蕾絲獲得主人的同意後,便轉身喚來站於側邊的侍女。

那名身著灰藍制服的侍女迅速上前,瑟蕾絲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侍女迅速點頭,行禮後輕步離去。

不多時,遠處側門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是木地板被踩出「嗒嗒嗒」的錯亂節奏——一個身影猛然衝入視線之中。

——小丑登場。

他身穿一套不合身的紅黃拼色套裝,袖口過長,一邊褲腿還高高捲起,露出瘦小小腿。鈴鐺從他的帽子、腰帶、鞋尖一路垂下,走一步響三下,亂七八糟地晃動。

頭上戴著三角鐘形軟帽,頂端斜歪,象是快倒下的燭臺。臉上塗著厚白粉,嘴唇塗得極紅,邊界沒對齊,兩邊嘴角各畫了兩道極長的笑線,滑稽又詭異。

一隻眼睛畫著藍圈,另一隻是黃的,大小不對稱,象是故意畫錯但又強裝自豪。

他一出現便翻了一個蹩腳的筋斗,腳踝發出不該有的咔聲,但他似乎沒聽見,自顧自爬起來,誇張地拍了拍地面,好像地毯犯了什麼錯。

「噢~是花兒們開了門呢?還是

,紅茶請我來跳舞?」

他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背貼額,做出一副中毒昏倒狀,轉了個圈,結果撞到牆邊雕花柱子,頭上的鈴鐺瞬間一陣亂響。

瑪德琳輕抿紅茶,嘴角微挑,似在忍笑。艾蕾諾爾則用扇子輕遮嘴,沒說話。

小丑見無人理他,便忽然扯出一條五彩絲巾,從袖口一直拉一直拉,拉出十幾條都不夠,直到最後竟扯出一隻小木偶,拴著細線,吊在他指頭上。

他用誇張的聲音模仿木偶說話:「殿下今日心情如何?讓奴才跳個皇室之舞給妳瞧——砰!」

他話沒說完就假裝木偶斷線,木偶身子垂下,他卻像真的死去一般「倒地」,雙腿朝天,衣服皺成一團,帽子滑落臉上,像一團紅黃拼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水晶燈下,他像個掉進正宴中的鬧劇玩具,色彩斑斕、鈴鐺亂響,與三位少女的優雅如畫場景格格不入,卻又讓氣氛微妙地鬆動起來。

他滾到沙發前,仰頭看向瑪德琳與艾蕾諾爾,語氣戲謔:「哎呀,我這雙手空空,妳們的笑在哪裡?是否藏在鞋跟底下,不肯給我?」

語畢,空氣一瞬靜止。

然後——啪。

瑪德琳沒有絲毫猶豫,優雅地將銀緞高跟鞋的鞋底緩緩舉起,輕輕落在小丑那張滿是厚粉與紅線笑紋的嘴上。

鞋底壓住他的嘴角與鼻尖間的縫隙,象是在封住他接下來所有試圖逗笑的胡言亂語。

那張誇張笑臉下的眼神閃了閃,似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瑪德琳低頭看著他,唇角甜甜地勾起,語調一如既往地柔和,象是在對一隻過於吵鬧的寵物下命令:「瑟蕾絲說你擅長模仿……」

她微頓一下,笑容不改,但語尾拖得悠長:「那不如……模仿一下小狗吧?」

小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真的開始……模仿。

他發出幾聲氣音般的「汪」,又學著舔嘴巴、伸舌頭,聲音悶悶的,被鞋底壓著,只像一隻嗓子壞掉的流浪狗。

他甚至撐起手肘,微微抬頭,(各種。

瑪德琳睫毛顫動,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收回踩在他嘴上的腳,鞋底離開時還在他唇上蹭出一道溼亮的痕跡。

她靠回沙發椅背,銀緞高跟輕輕交疊,語氣甜得像剛剛溶解的蜂蜜:「好乖呀……真的會叫欸。」

她抬手輕拍掌心,笑聲清脆又滿足,「那再來一點吧,小狗?讓我們看看你會不會……翻肚子?或者,打滾要骨頭吃?」

一旁的艾蕾諾爾唇邊笑意靜靜浮現,扇子合起,輕敲掌心,語調如緩緩流動的香檳:「我倒是聽說……厲害的小丑,能夠一邊踩在球上,一邊演戲呢。」

她說著,輕轉目光望向夏洛特,語氣輕巧,語尾略帶挑釁:「不知道殿下的小丑,能否也表現得……這麼靈巧?」

夏洛特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杯中紅茶,然後抬眼,將視線落在仍在地上模仿搖尾的小丑身上。

她沒有表情,卻也沒有阻止——這本就是她願意讓發生的事。

她輕聲說道,象是隨口一句:「那便讓他試試看吧,若摔得太難看……也別怪我們不笑。」

一名侍從無聲地上前,抱出一顆皮面泛亮、足有半人高的深紅色球體,放置於花廳中央。這種道具通常出現在馬戲團,而非貴族的會客室。皮球半人高,小丑一腳踏上,重心一偏,立刻整個人滑了下來,臀部重重摔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唔嗚……

」

他下意識發出一聲哭腔般的「汪」,又引得少女們一陣笑鬧。

他沒有怨言,只是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擦了把鼻尖上的油彩,又再度挑戰。

第二次,他換了個角度,一手撐地,一腳輕試著搭上球面。皮球滑動,他踉蹌一圈,仰面跌倒,背後的鈴鐺又是一串走調亂響。

「這次跌得好看呢。」

艾蕾諾爾輕笑,語氣輕柔,扇骨輕拍著掌心,彷彿在為一齣慢動作悲喜劇節拍。

第三次,小丑終於半蹲在皮球上,雙腳顫巍巍地分開。他的膝蓋明顯在發軟,腳趾抓著球皮像只攀在高枝上的猴子。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平伸保持平衡——「呼……呼……」

他喘得像跑了好幾圈,卻還是努力撐起嘴角,做出一個犬類招牌的——吐舌微笑。

然後,他真的開始模仿小狗在球上晃動的樣子。先是彎腰伸舌,「汪」了一聲,尾椎扭動,像在搖尾巴。接著,他一邊踉蹌地原地轉圈,一邊斜著頭髮出幾聲可憐兮兮的叫聲。

皮球不穩地滾動,他不得不一邊亂晃雙臂,一邊用牙齒叼住自己的舌頭,像在模仿小狗衝主人撒嬌。他那頂紅黃拼布的小丑帽也快要滑下來,遮住一半眼睛,卻更讓他看起來荒唐又乖順。

這時,瑪德琳笑得幾乎在椅背上打滾。她嬌嫩的嗓音如銀鈴般響起:「天哪,他真的像一隻……搖晃著的癩皮狗欸!」

夏洛特終於抬眼,望向他那可笑又執拗的身影。她手中的茶匙輕輕敲了敲瓷杯邊緣,聲音清脆,像在為這場表演落下節奏。

艾蕾諾爾輕搖著扇子,微笑著偏頭望向那顆巨大皮球,語氣溫和卻帶著調侃:「話說回來,這種皮球……可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呢。殿下的房間裡,為何會有馬戲團的道具?」

站在側邊的一名年長侍女連忙向前,低頭屈膝行禮後恭敬答道:「回小姐的話,這皮球原是……先前皇儲殿下仍在學院就讀時,所帶來的寵物獅子萊恩的玩具。殿下每日命人陪獅子游戲,這皮球便常放在花廳。雖然如今皇儲與萊恩一同回宮,只是這顆皮球,仍留存在此處……一直未曾移走。」

「啊,是這樣啊……」

艾蕾諾爾輕輕一笑,一邊扇子輕搖,一邊朝仍努力踩穩皮球的小丑投去一瞥。

一聲輕笑響起。

「說到獅子啊……我倒是想起來了。」

她睫毛微動,聲音甜得幾近酥化,「在市集上的馬戲團裡,我看過馴獸師讓獅子跳火圈呢。」

她將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輕釦著掌心,忽然側目看向那正小心翼翼站在皮球上的小丑。

「那麼,這條癩皮狗——」

「不知道能不能……也像那頭獅子一樣,來跳跳火圈呢?」

夏洛特的手指優雅地撫過瓷杯邊緣,她靜靜地看著那頭還搖搖晃晃站在皮球上的「小狗」,神情不變。

然後,她語調平緩地說:「不試一試……怎麼會知道呢?」

小丑原本還在努力維持平衡,聽見這句話,卻瞬間渾身一顫,像被抽空力氣般一滑,差點從球上跌落。他聲音顫抖地急促地吐出一聲:「殿、殿下……」

是絕望的求饒。

那句話不是提議,不是問題,而是命令,是對他的宣判。

而三位貴族少女,無一人出聲緩解。

瑪德琳只是用手背掩嘴笑了笑,彷彿早預料到這一幕;

艾蕾諾爾則輕搖羽扇,眼中閃過一絲愉快的興奮,如同見證獵

物被驅上絕崖。

夏洛特依然靜坐,眼中沒有戲謔,只有「等待」。

這場「火圈表演」或許還未準備好——但奴隸的恐懼,已經燃起來了。

瑪德琳靠在沙發上,雙手輕疊在膝頭,頭微歪,金色長髮如絲緞般滑過肩頭,襯得她笑容越發甜美無害。她眼波流轉,彷彿仍在欣賞那頭瑟瑟發抖的小狗表演。

「嗯……」

她眨了眨眼,象是突然想起什麼可愛又實用的小道具似的,語調輕輕揚起:「不過,獅子跳火圈時……不是都需要馴獸師在一旁拿著──」

她頓了頓,嘴角笑意更盛,語氣卻嬌柔卻得令他發寒:「──用來驅趕猛獸的鞭子嗎?」

她說到「猛獸」二字時,特意加重了語音,還含著笑地看了那一眼仍在踩著皮球的小丑,彷彿在確認這條「狗」是否也有幸被納入這等「猛獸」之列。

艾蕾諾爾則緩緩轉扇,似笑非笑地應聲:「若是殿下允許,我倒是聽說學院的馬房裡有一條……真正用來驅馬的皮鞭。據說,那東西落在背上時,可比人聲來得有說服力多了。」

對於她的建議,夏洛特只是重新端起她的茶杯,輕輕抿上一口,語氣平靜地輕聲道:「若能幫助他表演得更好,那就用吧。」

一名侍女聽到吩咐便離開了房間。

瑪德琳站起身來,裙襬如絲波般盪開。她的鞋跟帶著她的體重,再次落在腳凳那早已斷裂的第五、第六根肋骨處。劇烈的痛楚讓他全身猛然一震,肌肉痙攣般顫抖,口中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嗚嗚聲。

瑪德琳低頭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唇角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歉意。

「唔……不是故意的啦,」

她甜甜地說,語氣裡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歉意,「我只是……忘了你那幾根可憐的小骨頭已經壞掉了。」

語畢,她輕巧地自他身上走下。她走向的那朵「玫瑰」——不,是那條披著玫瑰色拼布的小丑。他仍正艱難地保持在皮球上平衡,雙腳顫抖,彷彿隨時會滾下來。他額上的汗已匯成細流,油彩斑駁,整張臉看上去像化開的面具。

他看到瑪德琳朝他走來,瞳孔先是一縮,然後立刻發出幾聲顫抖的「汪……汪……」

那聲音急促而扭曲,混著討好、驚懼與幾近絕望的奉承,像一隻瘸腿的狗在主人的皮鞭前搖尾請求憐憫。

他甚至伸出舌頭,在空氣中舔了幾下,努力表現得「乖巧」,同時整個身體往她的方向微微傾斜,試圖以某種扭曲的姿勢,展現服從與期待。

但他忘了皮球的弧度從不留情——這一傾斜,讓他整個人搖晃起來,像一個快被撥落的陀螺,在失衡與驚懼中等待下一個審判。

而瑪德琳只是在他面前優雅地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著他,嘴角掛著一抹輕柔又危險的笑。

小丑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那顆皮球在他身下一個不穩地滑開,他整個人重心一失,狼狽地跌落在地毯上,膝蓋重重磕地,臉先著地,發出悶響,鈴鐺也在這一刻發出一串雜亂無章的叮噹聲,如同失控的滑稽樂章。

但他沒有猶豫、沒有呻吟,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翻滾,匍匐著爬向瑪德琳的腳下,身上的拼布衣服已皺成一團,臉上的油彩也被汗水與地毯擦得模糊不堪。

他顫抖著雙手將自己的臉低低伏下,嘴唇一點一點地在她銀色絲緞高跟的鞋尖上吻著。那雙鞋映著花廳明亮的光線,如雕飾

過的月光。而它面前那吻鞋人的姿態,既荒謬又可憐。

瑪德琳眨著眼,低頭看著他滑稽的模樣,忽然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

那笑聲嬌柔、清脆,像少女在花園裡看見一隻不小心跌進噴泉裡的猴子,既驚訝又愉悅,還帶著一點無意掩飾的殘酷興奮。

她一邊笑,一邊俯身,語氣甜得令人發顫:「你幹嘛這麼怕呀?人家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嘛。」

她語調天真無辜,像在安慰一隻過於膽小的小狗。

小丑渾身一僵,身體微微顫抖。

他不敢回答,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求饒——只用自己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著她鞋尖下的鞋底,輕輕地,慢慢地,像在膜拜某種神明,又像在懇求一份殘留的寬恕。

舌尖傳來了灰塵與皮革交織出的味道。

而他舔得那麼虔誠,那麼低微,彷彿希望能用這種最無聲的方式,換來一個甜美微笑——或者,至少不是下一道命令。

而瑪德琳,果然笑了。那笑容像陽光灑進籠子裡,溫暖卻無法逃脫。

這時,一名身著深灰僕服的侍從從花廳門邊快步而入,懷中捧著一條黝黑閃光、帶有銀扣的長鞭——那是馬房中用來訓練烈馬的工具,鞭身上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皮質油亮,尾端甚至還殘留些許舊血。

他走到瑪德琳面前,立刻單膝跪下,雙手恭敬地高舉鞭子,低眉順眼,完全不敢多看一眼正在地上舔鞋的小丑。那一幕,猶如古代獻祭——只是鞭子是聖物,而少女是神。

瑪德琳未急著拿鞭,她先低頭看了眼跪在腳邊的小丑,唇角緩緩翹起。

她抬起腳,銀色絲緞高跟優雅地輕挑起他的下巴,讓那張滿是油彩與汗水的臉仰起來,然後微微轉動鞋尖,用那被舔得溼亮的鞋底,緩慢地在他臉上來回抹過。

「嗯……」她象是在欣賞自己的畫作,「這裡……這裡也是……你看,妝都花掉了呢。」

鞋底拖過他的臉頰、嘴角、鼻樑。上面殘留的他的口水混著油彩,在他臉上畫出一條又一條的痕跡。

瑪德琳輕笑一聲,終於接過僕人手中的鞭子,指尖把玩著鞭柄,銀鈴般的嗓音忽然甜甜地響起:「現在嘛——你可不是小狗了。」

「你是猛獸,是高貴的獅子噢~」

她笑彎了眼眸,故作認真地看著他,音調越發甜膩,「有這麼可愛的馴獸師拿著鞭子抽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特別榮幸呢?」

她語畢,自己先「格格」笑出聲來,象是忍不住為自己說出的惡意感到得意與好玩。

艾蕾諾爾依舊坐姿端雅,身側羽扇緩緩搖動,扇骨輕敲掌心,神情帶著一種幾乎是優雅欣賞的愉悅——就像一位在歌劇院包廂中欣賞戲劇的貴婦,只不過這場戲,是現場演出,血肉真實,卻依舊滑稽可笑。

她輕輕一笑,柔聲道:「瑪德琳妳真的太會了,這獅子……恐怕都快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麼了。」

而夏洛特則只是再次端起她那瓷白茶杯,手勢從容優雅,細細啜飲紅茶。她的神情未有一絲波動,彷彿對眼前這幕荒謬又殘忍的鬧劇毫不在意,甚至連出言制止的意思都沒有。

她的沉默,就是最冷淡的默許。

而瑪德琳——那位甜美、嬌憨卻本質極度殘酷的少女——正得意地站在眾人視線的中心。她握著鞭柄,細白的指尖緩緩地在那條黝黑粗重的鞭身上撫過,仿若在愛撫一件珍貴的新玩

具。

她眨著眼,語氣故意誇張,帶著一絲興奮又天真的顫音:「天啊……這東西看起來好凶……一定、一定很疼吧?」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象是突然被什麼可笑的念頭逗樂,笑聲「噗哧」一聲洩了出來,宛若銀鈴,輕快、悅耳,卻讓小丑感到寒意直竄背脊。

她一邊笑,一邊傾身俯視那跪伏在地的小丑,語調一轉,嬌滴滴地說道:「不過你是獅子呢——是高貴又勇敢的猛獸,對吧?這點小痛……你一定沒問題的~對不對呀?」

她尾音拉長,宛如在哄小孩。

小丑抬起頭,那張塗花的臉宛如哭笑不得的面具,眼角微微抽搐,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嗚……」,然後強撐著身體,學著獅子的姿勢:他彎腰拱背、伸出舌頭低吼,雙手撐地、模仿獅子的爪子往前撓抓。他甚至咬住牙關,發出幾聲嗚嗚帶喘的「吼……」聲,像一頭被迫出場的病獸,在女主人面前做最後的獻媚。

他的眼神裡滿是驚懼與崩潰——他知道,這是一場無聲的審判;他無法拒絕,不能逃脫,只能用更卑微的模仿來乞求那條鞭子的憐憫。

而他面前的少女並沒有絲毫放過他的意思。

瑪德琳輕輕晃著手中的長鞭,鞭子尖端輕輕在小丑的肩上畫著圈,象是在逗弄一隻小動物。

「被這條鞭子打到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的呀?」

她語氣軟軟的,幾乎象是在討糖果,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睜得圓滾滾,閃爍著興奮光芒。

「你一定要說給我聽喔——」

她歪著頭,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笑容乾淨得幾乎透明,「畢竟嘛,只有野獸……才有資格享受這種東西呀。」

說到「享受」二字時,她格格一笑,肩膀微微顫動,彷彿這句話實在太過滑稽,連她自己都忍不住。

她還天真地將鞭子舉到自己臉頰旁比劃著看,高興得象是發現新玩具的貓咪。

「我從來沒被這種東西打過呢,真的……一點都沒有過喔~」

瑪德琳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她從未被鞭子抽過。即使最微小的錯誤,也從未引來任何懲罰。

溺愛她的父親只會輕聲安慰她說「沒關係」,母親只會冷冷一瞥說上兩句。

而只要她一聲命令,便會有訓練有素的行刑人將鞭子狠狠落在別人身上,劃破他們的皮膚、捲起他們鮮血。當那些奴隸在地上翻滾、啼哭、哀號——她記得那些聲音,她甚至習慣那些聲音。

可她真的不知道那鞭子落在皮膚上,是什麼感覺。是灼熱?刺痛?撕裂?還是血肉分離時的黏稠疼痛?

她只知道,那是奴隸的滋味,低賤者才會知道的痛苦。

她接著說道「但我看他們被抽的時候,總會在地上打滾,哭得好大聲,聲音一點也不好聽呢……」

說到這裡,她竟然撇撇嘴,像個覺得被吵到的小姑娘,「可是你不一樣呀,你是高貴的獅子~一定會叫得比較好聽,對吧?」

她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開心得象是在跟朋友聊天。

然後——她忽然靈機一動似的眼睛一亮:「啊!要不要我幫你數呢?每一下,我都數給你聽,這樣你就不會搞錯疼痛的次數了~♪」

說完,她還真的高高舉起鞭子,姿態輕巧,臉上滿是孩子氣的期待,象是下一秒要喊出「一、二、三,開始囉~」的語調。

小丑全身顫抖,他無法說話,只能發

出一聲聲哀求般的低鳴。

他知道,不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那鞭子會落下,會讓他像只真正的獸,在這光潔花廳中翻滾、抽搐、求饒。

而瑪德琳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令人心醉的甜笑——柔和、無害,像夏日糖霜上閃光的砂糖。

她的聲音柔得像牛奶倒入茶中,語調輕盈、眼神透亮,彷彿還在問小丑:「你準備好了嗎?我會很輕很輕的喔~像羽毛一樣輕,真的♡」

她還特意伸出小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輕」的模樣,表情純潔到近乎可笑,似乎怕自己會弄痛對方似的貼心。她甚至輕聲哼著旋律,腳尖繞著圓圈踮來踮去,像在玩一場跳房子的小遊戲。

但在旁邊看著的兩人——艾蕾諾爾和夏洛特——卻絲毫不為所動。

她們早已熟悉這副模樣。

艾蕾諾爾仍坐在絲絨椅中,手中羽扇輕搖,唇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裡多了一層靜觀其變的諷刺。她眼角微彎,視線落在瑪德琳手上的鞭子上,輕聲對夏洛特道:「她開始了……小貓裝得這麼久,是該伸爪子了。」

讓她的獵物,那名可憐的小丑知道何為地獄。

一名未能成為狗的男人貴族小姐的鞋跟聲在石階上回響,一聲聲,清脆而突兀。她身穿深紅色絲絨斗篷,斗篷邊緣鑲著黑金滾邊,拖曳在溼冷的石階上沾染了泥斑。她的臉龐掩在帽簷陰影中,眼眸閃著抑制不住的好奇。

「這就是……地牢?」她語調輕柔,象是問侍女,又象是自言自語。

侍女提著燈籠,光芒在她們周圍投下跳動的影子。她低著頭,語氣謹慎地回應:「是的,小姐。這裡曾關過數位叛黨與重犯……也曾有人在這裡斷氣。」

瑪德琳微微蹙眉,走入地牢更深處。原本的好奇開始被溼冷的空氣撲滅。她本以為這只是陰暗些的房間,頂多潮溼些。但現在,她的鼻間充斥著難以忍受的黴味與腐臭;地面是溼滑泥濘的石板,稻草混著排洩物,黏著鞋底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她下意識地抬起裙襬,卻來不及避免一滴滴水從天花板的石縫中滴下,正中她雪白的手背。她猛地抖了一下,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嫌惡與……困惑。

「這些人……真的一直住在這裡?」她輕聲問道,語氣不再只是好奇,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遲疑。

侍女低頭不語,只默默拉緊了燈籠,將光移向一側——那裡的牢房內,一具乾癟的骷髏縮在角落,腳上仍繫著破損的鐵鍊,象是時間遺忘的證物。

瑪德琳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臉色白了些許,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彷彿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些被命令關押、消失在她世界之外的人,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這裡的味道,好難聞。」她終於說道,語氣仍維持著端莊,但語尾卻有些發顫。

侍女輕聲道:「小姐,我們該回去了。這裡不適合貴族小姐久留。」

瑪德琳正準備轉身離開時,忽然聽見一聲鐵鏈撞擊鐵欄的巨響,緊接著,一隻骯髒骨瘦的手從鐵牢中猛地伸了出來——牢牢抓住了她的鞋子。隨即,一張骯髒、蒼白而憔悴的臉孔迫不及待地擠出用於投遞食物的小窗,拼命地朝她精緻的鞋尖狂亂地親吻起來。

「啊!」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但那奴隸卻死死抓住不放,仍瘋狂地吻

著她鞋尖上的銀色刺繡,彷彿那雙鞋子是他此生最珍貴的寶物。他瘦得像皮包骨,滿臉汙垢,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低低地喃語著,象是在唸咒似地反覆喊著:「主人的腳……光榮……請讓我……舔……請……」

接著,他像餓狼一樣撲過來,雙唇拼命親吻她的鞋尖與鞋底,嘴角流下唾液,身體不斷撞擊鐵欄發出哐當聲。他的肩膀卡在小門上,卻絲毫不覺疼痛,只管死死抱著瑪德琳的鞋子,他一邊呻吟,一邊卻像在膜拜神祇。

瑪德琳的臉頰最初因驚訝與惱怒而微微泛紅,但當她低頭看清那奴隸慘不忍睹的模樣,憤怒卻轉為一種滑稽的好奇。她收回原本想要踢開他的動作,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在做什麼呀?」她轉頭望向侍女,語氣又甜又輕,象是午茶時看見狗兒學人說話一樣的好奇。

侍女微微彎腰行禮,語氣不帶波瀾:「他是在乞求主人的垂憐,小姐。對他而言,能親吻您的鞋,是一種……恩賜。」

瑪德琳眨眨眼,像在思索什麼好玩的念頭。那奴隸仍在足下哀求著,如狗伏地。

「……他好像真的把我當成神了一樣呢。」

「他是不是……喜歡這樣啊?」

他額頭緊貼著溼冷的石板,雙唇不斷印在那雙白絲包裹、繡有銀線花紋的鞋尖上,彷彿每一吻都是獻祭。那份狂熱與卑微,令人既覺得髒汙,又莫名地……有趣。

她原本皺起的眉頭舒展了些許,聲音也放柔了下來:「你在做什麼呀?」

「為什麼要親吻……我的鞋尖呢?」

奴隸渾身顫抖,像被神明搭話的罪人。他不敢抬頭,聲音破碎而渴求,幾乎象是將靈魂從身體中擠壓出來。他用顫抖的聲音回應:「因為……因為您是如此的高貴……我希望成為您最忠誠的僕人……我忍不住……能夠碰觸您的鞋,對我而言,是……是恩典……是至高的榮耀……」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眼中甚至浮現淚光,那不是痛苦,而是狂喜的淚。

瑪德琳聽著,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輕的笑。

她將被吻得潮溼的鞋尖輕輕從他嘴唇邊下抽回。

「真是……忠誠的狗呢。」她低聲呢喃,似是感到一點趣味,像發現了一件好玩的玩具。

值班室位於地牢上層,是一間堅固的石砌小屋,牆上掛著火把與舊日的刑具,空氣中混雜著鐵鏽與溼布的氣味。門被突然推開,瑪德琳昂首進入。

「你,」她指向其中一名守衛命令道,「地下一層三號房的那個奴隸,給我壓上來。」

守衛一怔,旋即低頭行禮:「遵命,小姐。」

沒過多久,兩名守衛合力將那名奴隸拖拽上值班室。他還未站穩,便被粗暴地按跪在石地上,膝蓋磕在堅硬地面上。

他微微一抬頭,一雙雪白的長襪出現在他的眼前,小小腳上踏著繫著珍珠扣帶的絲綢鞋。而白色鞋尖已被他的唾液浸溼了一片,原本閃著柔和銀光的蕾絲,如今顯得有些黯淡而汙濁。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似有些惋惜地說道:「你看呀,這雙鞋子,可比好幾個奴隸都值錢呢。它是從帝都專門送來的上等絲織品,上面的蕾絲是用純白銀絲線繡制的,連我的母親見了都說漂亮……現在卻被你弄髒了。」

她眨了眨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輕柔地問道:「你說,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奴隸全身戰慄不止

,低著頭,眼中滿是罪惡感和痛苦。他看著鞋上的汙跡,心中充滿了自責與懊悔,覺得自己玷汙瞭如此美麗而貴重的物品。

「主、主人……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我的過錯……請主人吩咐……」他語聲卑微而破碎,幾乎哭泣著說出這句話。

瑪德琳聽了,笑容更深了些(各種。她緩緩抬起右腳,將鞋底展現在奴隸眼前,讓他清晰地看見鞋底沾著的泥汙與不明的髒物。她輕柔地解釋道:「我剛剛走下地牢,鞋底可髒透了呢。你看,上面都是地牢裡的汙泥,有你們這些奴隸的排洩物、腐爛的稻草,還有那些老鼠和蟲子留下的髒東西呢。」

她的聲音仍然甜美,彷彿只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

「如果你真心想得到我的原諒,那麼就用你骯髒的嘴,把我鞋底上的髒東西一點一點地舔乾淨,然後吞下去,好嗎?」

為了獲得她的原諒,他緩緩地匍匐向前,他的雙唇哆嗦著貼近了她的鞋底,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開始舔舐那些泥垢。

瑪德琳愉悅地俯視著他的動作,輕聲道:「乖,乾淨些,只要你照做了,我便原諒你。畢竟你這麼忠誠,又這麼可憐……」

他吞嚥著鞋底的汙穢,身體微微抽搐著,臉上浮現出極度的痛苦與反胃。

瑪德琳則用纖細白皙的手託著自己的臉頰,睜大了那雙澄澈如藍寶石的眼睛,帶著天真的好奇,望著腳下的他。

「那是什麼味道呀?」她聲音甜美輕柔,語氣平靜。

奴隸抬起頭來,雙唇因為泥垢和髒物而沾染成骯髒的黑色,他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顫抖:「是……是非常反胃的味道,主人……又苦又腥……令人作嘔……」

他的臉因為極度噁心而扭曲,但卻立刻低頭,虔誠地用顫抖的語氣補充道:「但、但是……這些是主人踩過的東西……因此……對奴隸來說,是……無上的榮耀,奴隸必須珍惜、必須吞下去,因為那是主人賜予的……」

瑪德琳聽著他的話,唇角緩緩揚起更深的笑容,眼底閃爍著滿足又有趣的光彩。

她輕輕地用鞋尖撥動著他的下巴,俯視著他的狼狽與痛苦,甜美地說道:「真乖,不虧是我最忠誠的奴隸。繼續吧,別停下,直到乾乾淨淨為止哦……」

她並不關心他會不會吐,也不在意他是否受得了。

但是她開始好奇,為了她,他能變成什麼樣子。

守衛站在石壁一側,早已見過無數囚犯被押、被打、甚至在拷問臺上嚎叫至死,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一位貴族小姐,坐在值班室破舊的椅子上,裙襬垂地、腳架凳上,笑吟吟地看著一名奴隸,用舌頭舔食她鞋底的穢物,像舔一塊美味的餅乾一樣。

這一切,是自願的,是狂熱的。

守衛倒吸一口氣,忍不住喃喃低語:「……這、這傢伙瘋了嗎……」

瑪德琳聽見了。

她轉頭,淡淡說道:「他不是瘋了,」

「他只是在……證明自己而已。」

說畢,她對腳下的奴隸,語氣溫柔說:「你能做到這樣……我很驚訝。」

他尚未嚥下嘴裡那塊黏著鼠糞與溼草的濁泥,喉間卡住,不住地抽搐,但他不敢吐,也不敢停,只是用力地將它嚥下,臉色漲紅。

她的指尖輕輕敲扶手,象是像確認什麼一般問道:「但我想知道,你還能為我做到什麼程度呢?」

「如果我現在讓你吞

下一顆鐵釘,你會嗎?」

他的瞳孔顫抖,臉色慘白,但他的頭卻緩緩地點了下去。

她眼神微亮,她語氣放得更輕、更甜:「如果我要你從這扇窗跳下去呢?像條狗一樣滾到城牆底下摔斷骨頭,只為博我一笑?」

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似乎在掙扎,但終究還是聲音沙啞地說道:「為了您……我什麼都願意。即使死……也是我的榮耀。」

「很好。」她輕聲道。

她站起來,走到值班室中央,緩緩轉過身,腳步輕盈,動作從容優雅。

「既然你說……願意為我做到任何事——」

「那我,就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

她走向牆邊,動作優雅,手指輕撫過掛在牆上的一排鞭具。那是一排各式拷問工具:細長的藤條、浸油的牛筋鞭、銅鉤短鞭、甚至還有帶倒刺的黑皮鞭。

她的指尖最終落在其中三條上——一條輕巧,快狠卻不致命;一條沉重,鞭肉見血;一條鋒利,割裂皮膚如紙。

她未作選擇,轉身望向他。

「選一條吧。」

奴隸抬起頭,表情一時間怔住。他的眼神在那三條鞭子間來回移動,每一條都象徵著不同程度的痛苦——而她,竟然將選擇權交給了他。

「還有,」

「鞭打的次數,也由你自己決定。」

「你要證明給我看,不是嘴巴說說。你既說願為我赴死,那麼,就讓我看看你對痛苦的忍耐,以及對我的忠誠——到什麼程度。」

沒有明確的目標,甚至沒有說「做到什麼程度我才會滿意」。

她只是看著他,笑了笑。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干涉。這次,由你來決定你要怎麼……讓我看見你的決心。」

她不說該打多少、不說打成怎樣她才會滿意,但如果他選得太輕,她會失望;太重,他也可能死;而她不會阻止他死,只會靜靜地看著,看他會不會為了討她一笑,把一切搭上。

奴隸緩緩爬起,雙膝移動,額頭再次重重叩地。他的聲音低啞而顫抖,卻堅定:「……請讓我選……那條最重的鞭子……」

「請……容我受三十鞭……為了您……」

他知道,或許三十鞭下來,他會暈厥、會流血、會死。

但她沒有說「我不許你死」,她只說——證明給我看。

而他願意為她奉上一切。

當瑪德琳聽見他低聲說出「三十鞭」時,微微一楞。

「……你確定嗎?」

「或許,」

「你可以選擇……讓自己活下去。」

「不必取悅我,不必討好我。只要……站起來,說你改變主意了,我就會讓你回牢房。」

她想看看他會不會為了活下來,背叛自己口中的誓言。

他抬起頭,看進她的眼中,那雙漂亮得不近人情的眼眸。

他的聲音顫抖卻堅定,雙手再次貼地叩首:「我……沒有資格選擇生存,主人。能讓您滿意,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

他稍稍抬起頭,眼神帶著無限狂熱:「若您今日讓我為您而死……那將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恐懼,而是崇拜到極致的甘願。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底的光不再溫柔,而是一種無聲的愉悅。

不是因為他選擇了死亡——而是因為他選擇為她而死。

她轉向守衛,說出了她的決定:「三十鞭。就用那條——最重的那一條。」

「我想看看,他能撐到第幾下。」

他咬牙,從牆上取下那條被奴隸親

自選出的——沉重的、帶鉛尾的黑皮鞭。那鞭子握在手中,份量驚人,甩動時甚至能聽見空氣被撕裂的呼嘯聲。

第一鞭,啪!

空氣猛然爆響,鞭尾重重抽在奴隸裸露的肩胛間,一道深紅的血痕瞬間浮現,皮肉被撕開,血珠滲出。

他全身猛地一顫,但硬生生咬住牙,沒有發出一聲哀號。

她微微眨了下眼,嘴角彎起一絲淺笑。

「一。」

她輕聲數道,如數甜點的顆粒般優雅。

第二鞭,啪!

第三鞭,啪!啪!

每一聲落下,都彷彿在空氣中炸響,鞭痕越來越深,血跡越來越密,奴隸的呼吸變得急促,全身在顫,但他仍跪得筆直,象是靠著對她的信仰撐住身體的平衡。

她沒有移動,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靜靜數著:「五……六……七……」

她的聲音溫柔,語調平穩,彷彿在讀詩。

奴隸的指節已發白,額頭滴著冷汗,唇角濺著血,他的嘴唇顫動,卻低聲念著一句話:「為了……主人……為了……她的微笑……」

「十。」

她的語氣中,出現了一絲真切的愉悅。不是因為血,而是因為——他還沒倒下。他還在撐著,只為了討她歡心。

這才只是開始。

她知道,這場試煉會將他撕裂,但他會笑著把靈魂都奉上來。

她輕聲說道:「可別太快死啊,你離合格還遠。」

她的一隻腳輕巧地點著地,另一隻腳鞋在燭光下輕輕晃動,鞋尖微翹,踢著空氣中無形的節拍。鞋子上的金線與珍珠扣閃閃發亮,像她心情的寫照——愉快、放鬆,甚至有點……慵懶。

「嘶——!」

又是一鞭落下,血花濺起,奴隸的背上已是一道道交錯的紅痕與血槽。皮膚裂開,肌肉扭曲,鮮血順著他的脊椎蜿蜒流下,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十三。」

她輕聲念道,象是數著窗外落下的雨滴,一點也不急躁,甚至帶著一絲懶散的愜意。她的聲音輕柔,和場中的哀號、血聲形成強烈對比。

「十四……」

她的另一隻手撫著裙角,指尖閒散地摩挲著衣料邊緣的刺繡花紋,彷彿這場鞭打不過是陪她打發時間的樂曲。

「十五……」

她微笑著看向奴隸,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閃爍著清澈的光,毫無痛苦與不安,畢竟——挨鞭子的不是她。

「他快撐不住了。」守衛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與不安。

他早已滿身血汙,雙膝跪在地上顫抖不已,背上的鞭痕交錯如烈火燒灼,皮肉開裂,鮮血沿著肩胛與脊椎滴落成紅色溪流。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滿是血沫,呼吸聲粗重紊亂,像一頭垂死卻仍不願倒下的野獸。

她優雅地走到奴隸面前,美麗的大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

「你……要繼續嗎?」

「我並不會強迫你。」

「這是你自己選的,記得嗎?」她輕聲說,「我只是——在看你,能為我做到哪裡而已。」

「你可以停下。可以說——你做不到。你不是為我而生的,你沒資格成為我的狗。只要你自己承認……就好了。」

而奴隸渾身顫抖,淚水與血混在一起流下。他看著她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那雙清澈卻冷漠的眼睛,就像看著神明——冷酷、不施憐憫,卻高貴得讓人想為祂而死。

他微微張口,喉頭像被火灼一樣,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我不……停……」

「請……讓

我……繼續……主、主人……請……不要把我丟下……」

他的語調破碎而哀求,聲音沙啞如破布,但眼中,那光,那病態的熱與狂信,卻從未熄滅。

她輕輕一笑,拍了拍裙角,滿意地說道。

「那就好。」

她輕聲道。

然後她向守衛點點頭,語氣優雅如常:「請繼續吧。還有十五下呢。」

鞭聲再度落下。

啪!啪!啪!啪!啪!

每一下都象是火焰燒進肉裡,沉重的黑皮鞭劃破空氣,狠狠抽在奴隸那早已皮開肉綻的背上。皮膚已無完整之處,血水與汗混成暗紅的溪流順著他脊背滴落,濺溼了石板地,染紅了他的膝下與手肘。他的身體猛烈抽搐,但沒有哀號,直到最後一鞭落下時,他的脖子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如破布般跪倒在地——終於,暈了過去。

地牢一時間陷入死寂,只餘血滴聲與微微顫抖的燭火。

守衛收起鞭子,呼吸粗重,手臂因連續揮鞭而痠麻。他回頭望向小姐,臉上浮現一絲動搖:「他……暈過去了,小姐。」

「把他弄醒。」她輕聲對守衛說,語氣輕快。

守衛遲疑了一下,隨即照辦,取來冷水潑在奴隸的臉上。涼意驟然襲來,那血肉模糊的軀體劇烈抽動了一下,奴隸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抖,緩緩睜開——第一眼,便看見了她。

那張熟悉的臉,那雙水亮又寧靜的大眼,依舊靠得那麼近,象是從夢裡遙望神明般不真實。

「啊……主……人……」

他聲音破碎,氣若游絲,意識尚未完全清醒。

而她已開口,聲音輕柔甜美,像夢中傳來的低語:「你為什麼會暈過去呢?」

她側著頭,眼中沒有責怪,也沒有急躁——只有真正的好奇與柔和的期盼。

「是因為……太痛了嗎?」

「還是……你想逃避呢?」

她眨了眨眼,聲音輕輕地、慢慢地往下墜——「逃避痛苦……還是逃避我對你的期望?」

奴隸睜著眼,雙瞳渾濁,佈滿血絲,嘴唇因脫水與痛楚而發白裂開,滿是血痕。他聽見她的聲音,身體顫了一下,努力要抬起頭,但脖子象是被鉛壓住一般沉重。即便如此,他仍拼命搖頭,喉嚨發出顫抖而微弱的聲音:「不……不是……我沒有……不是想逃避……」

「我……只是……身體……不聽使喚……我……沒……沒想過……離開您……」

他的語氣驚恐而懇切,象是一個犯錯的孩子,急切地乞求原諒,又像一頭受傷的野狗,用最後的氣力證明自己仍忠誠。他的語言已模糊不清,聲音細若蚊鳴,但每一字仍帶著幾乎病態的崇拜與懇求。

「那很好。」

她語氣輕柔,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既然如此,那我想——你一定也願意接受最後的考驗,對嗎?」

她轉向守衛,手指輕輕一指牆上的鞭子。

「還剩十下。讓他數出每一鞭的次數,並在每一下後說一句話:『謝謝您,主人。您是我生命的意義。』——這樣,才算完成。」

她再度看向奴隸,那雙水汪汪的大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彩,彷彿真心期待著一場盛大的告白。

「我要聽到你每一次的感謝與崇拜,才能相信你說的不是謊話。」

奴隸聞言,強忍著劇痛,身體如破敗木偶般勉強支撐起半跪的姿勢。他知道,他不能退了。

啪!

第一鞭落下。血水濺起,他身體猛然抽動。

「一……謝謝

……您……主……人……您是……我……生命的……意義……」

聲音微弱,破碎如風中枯葉,但仍完整說出。

啪!

「二……謝……謝您……主……人……」

啪!

「三……您……是……我……的……一切……」

他越說越慢,越說越弱,血順著下巴滴在石地上,牙齒緊咬的顫音清晰可聞。

到了第七鞭,他的嘴唇只微微張動,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口腔裡充滿血沫與碎語。守衛忍不住停下,看向她,彷彿在等待指令是否繼續。

但她只是微笑,眼神溫柔而明亮,輕聲說道:「他還沒說夠。他答應了的,不是嗎?」

啪!

第八鞭落下。奴隸的嘴唇微動,卻已無聲。他雙眼渙散,喉頭不再振動,只剩一口微弱的氣在喉中浮動。

啪——第九。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脖子歪斜,嘴微張,像還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發出來。

啪。

第十。

最後一鞭落下時,他的身體靜止了,只剩皮膚微微抽搐,嘴唇仍保持著那一句話未完成的形狀——「謝謝您……主人……」

然而,這最後的崇拜,已然無聲。

他的身體最後劇烈顫了一下,然後便像斷了線的布偶一樣,怦然倒地,濺起一灘暗紅的血水,不再動彈。

守衛皺眉上前,蹲下身子,伸手翻轉那具遍體鞭痕、血肉模糊的身體。奴隸的眼睛半睜,嘴唇尚留著未說完的句子。

守衛沉默地俯身,用兩根粗厚的指頭探了探鼻息,又貼掌按在那已微弱無力的心口。

數秒後,他抬頭,低聲說道:「他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了,小姐。」

瑪德琳聞言,只是微微偏過頭,那張精緻如瓷的臉龐上沒有太多變化,唯有她那雙水晶般的大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情緒——不悲傷,不震驚,只是那種輕淡的、輕如鵝毛的遺憾。

「是嗎?」

她語氣輕柔,像風掠過花園。

「那麼,就讓他去他應該去的地方吧。」

語畢,她轉身,走上陽光照進的石階。

神情安詳,彷彿剛從一場無趣的小遊戲中抽身。

沒過多久,幾名僕人無聲地推來了一輛黑漆木製手推車,車上鋪著粗麻布。他們面無表情,動作熟練地將那具血肉模糊的奴隸屍體抬起,蓋上破布,然後默默推著車子,穿過長長的地牢甬道,朝著唯一的出口離去。

這車,不是送往墓地。

不是送往祈禱所。

它有一個更實際的終點——莊園東側的花肥堆。

那裡埋著許多無名奴隸的殘骸與屍骨,被混入泥土,轉化為花園中供貴族觀賞的牡丹與薔薇的滋養。

那是奴隸們最終的去處——死後無名,與屎尿與爛泥同腐,為莊園的美麗添一抹無聲的紅色。

這日的天空晴朗,而花園裡的玫瑰花一如既往的燦爛。

第五小節:艾德蒙艾德蒙·德·克萊蒙的校長辦公室位於聖蘭諾學院主樓的最高層,這間辦公室融合了嚴謹學術與貴族華麗的氣息。高聳的哥德式窗戶上鑲嵌著彩色玻璃,午後陽光穿透玻璃,灑落在地板上,形成斑斕而夢幻的光影。一排排沉重的書架沿著牆壁環繞,承載著從哲學經典到軍事戰略論文的各類典籍,書香與歷史的氣息在室內交織。

辦公桌採用堅實的橡木打造,桌面上擺放著幾卷攤開的古舊文獻、幾本厚重的書籍與筆墨紙硯,一盞黃銅打造的檯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線,彷彿

將房間染上了一層溫馨的金色調。

艾德蒙坐在深色皮革製成的寬大座椅上,長而蒼白的鬍子垂至胸前,顯示出他高齡與睿智的歲月痕跡。鬍鬚質地柔順,呈現出略帶銀灰的象牙色,在陽光下如絲絨般閃耀。他身著深藍色的學術長袍,袍面上點綴著金線繡紋與精緻的絲質鑲邊,代表他多重學術成就的各式勳章閃耀其間,勳章色彩斑斕,折射出他的輝煌功績與榮耀。

此刻,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慈祥而溫暖的神情,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裡滿是對眼前女孩的寵愛與疼惜。

瑪德琳輕盈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臉頰微紅,帶著嬌憨而滿足的微笑。今天的她特別挑選了一件華麗的洛可可風格連衣裙,裙子以柔嫩的玫瑰粉色為底色,上繡滿了精緻的銀色絲線,襯托出她少女般清新而迷人的氣質。裙襬蓬鬆而繁複,層層疊疊的蕾絲邊緣猶如花瓣般環繞,袖口飾有蝴蝶結與珍珠裝飾,襯托著她如瓷娃娃般嬌嫩的肌膚。金色波浪長髮上點綴著一朵潔白的玫瑰花,與她臉龐粉嫩的氣色互相映襯。

艾德蒙輕輕地握著瑪德琳的小手,細緻地撫摸著她的手背,輕聲地說道:「我的小蘋果派啊,你今天看起來格外美麗,真讓老頭子心疼得不得了。」

瑪德琳甜甜地咯咯笑著,俏皮地輕拍他的胸口,撒嬌地回答:「叔公,您又逗人家了!」

他笑著,輕輕地撫摸她柔軟的頭髮,語氣中充滿長者對後輩無盡的疼愛:「你可不知道,我的小蘋果派,你這樣嬌美的樣子,誰見了不想寵你呢?再說,能有你這麼漂亮又聰明的女孩陪著我這個老頭子,我可是再高興不過了。」

瑪德琳笑著,臉頰紅潤,在他腿上撒嬌、扭動。

然而這一刻,氣氛忽然變了。

艾德蒙低頭看著她,眉宇間褪去了剛才的溫柔,語氣緩慢卻透著嚴肅:「不過——鞭打夏洛特的小丑至死,大大的不乖啊。」

語畢,空氣象是停滯了片刻。

瑪德琳原本正巧笑嫣然,聞言微微一頓,眼珠轉了轉,旋即仰起頭,望向艾德蒙的大眼睛盈著水光,藍得純粹無辜。

她小嘴一噘,身子輕輕向他靠去,語氣帶著委屈的呢喃:「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只是讓他裝成獅子跳火圈……誰知道他那麼脆弱……就那樣壞掉了……」

她指尖在長袍上輕輕畫圈,聲音愈發柔弱:「而且嘛……那只是一名奴隸……叔公,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責備人家吧……?」

她望著他的眼睛,軟聲軟語,眼神幾乎在乞求——這樣的伎倆,她從小就熟練無比;而對這位長者而言,她那副模樣,總是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艾德蒙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嘆息。他當然知道這張甜美的臉龐下藏著怎樣狡黠的心機,也知道這番裝可憐,是她屢試不爽的手段。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沉重:「唉……你這孩子,早就被寵壞了啊,我的小蘋果派……」

他話音落下,手卻依舊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彷彿無論她做了什麼,只要這副模樣出現在他懷裡,一切責罰都只是風中的煙塵——拂過,便散了。

「對了,叔公,人家最近收了一隻奴隸呢。」

「哦?」艾德蒙溫和地回應著,蒼白的手指仍在她柔軟的金色長髮間穿梭,似乎對她要說的話不以為意。

「人家給

他取名叫雷蒙。」瑪德琳說著,輕輕揚起下巴,驕傲地彎起粉嫩的唇角,「他呀,和之前那隻獅子完全不一樣。」

「是嗎?」艾德蒙仍舊微笑著,眼底是一片包容的柔和。

「嗯!」瑪德琳認真地點了點頭,藍寶石般的雙眼睜得圓圓的,彷彿在講述一個不可思議的童話。「有一次啊,人家命令他作為地毯鋪在腳下,然後又讓露西婭把椅子放在他身上,人家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真的把他當作一條柔軟的地毯來使用。」

她輕輕吐了吐舌頭,略帶調皮地補充道:「結果……不小心的,他竟然在人家腳下壞掉了。」

艾德蒙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卻沒打斷她的話。

「可是呢,叔公,接下來才奇怪呢!」她略顯困惑地皺起可愛的小鼻子,那白皙如瓷的臉頰浮現出天真單純的疑惑,「他竟然又在人家腳下復活了!從那以後,不管人家怎麼踩、怎麼折磨,他都不會再壞掉,甚至還會自己恢復呢!」

她睜大眼睛,長睫毛像扇子一般輕顫著。

「人家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事情呢……」她嘟起粉嫩的小嘴,軟聲撒嬌道,「叔公這麼博學,不如幫人家看看這是為什麼呀?」

艾德蒙的手緩緩停下了,指尖停留在她髮絲間,神情明顯地變得嚴肅而凝重。他睜開那雙蘊含無盡智慧的深邃眼睛,直視著瑪德琳。

「你說……他不會死亡?」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少見的凝重。

「對呀,叔公,他不會死呢!」瑪德琳滿臉天真地點著頭,絲毫沒有覺察到這件事的荒謬與恐怖,反而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小玩具般興奮地繼續說道,「不管人家多麼用力踩踏他、鞭打他,甚至把他一次次玩壞,他都會自動回覆!您說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輕輕仰著臉,滿心期待著叔公給她解答這個小小的疑惑,彷彿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謎題。

而艾德蒙的眼眸中,卻第一次浮現出了深深的震驚與沉思,老人臉上的笑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他低語道,目光逐漸變得幽深而複雜,「的確不尋常啊……」

看見引起了艾德蒙的興趣,瑪德琳輕輕拍了拍自己那雙如象牙雕琢般潔白的纖纖玉手,柔聲喚了一句:「雷蒙。」

房門輕輕推開,隨即傳來微弱而沉悶的爬行聲,一名瘦弱而蒼白的男孩緩緩爬進房間。

艾德蒙的目光觸及那男孩身上的瞬間,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他曾見過無數次戰場上浴血的騎士、戰敗的俘虜與受盡折磨的罪犯,然而眼前這樣的景象,卻讓他這位飽經滄桑的老學者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雷蒙的身軀瘦得如同一張隨時會撕裂的羊皮紙,卻佈滿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鞭傷,每一道傷痕都觸目驚心,訴說著他受到的無盡折磨。以他豐富的經驗來看,這些傷痕即使落在最堅毅、最強大的騎士身上,也足以致命,更何況是一個尚未長成的少年奴隸。

而這個少年,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順從姿態,緩緩爬向自己懷中的那名甜美無辜的少女。

雷蒙來到瑪德琳裙襬前,柔順得如同一隻寵物。他甚至沒有抬起頭,僅以沙啞卻帶著無盡敬畏的聲音低語著:「主人,您召喚我。」

說罷,他伸出乾裂蒼白的舌頭,(各種。

瑪德琳低頭看

著他,臉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粉暈,彷彿十分滿意,又象是理所當然。

「人家要下來了。」

瑪德琳用那柔軟甜膩、帶著奶香的聲音突然吩咐道。

雷蒙聽見後,微微一震,他立馬收回他的舌頭。

他雙肘撐地,將整個軀幹稍稍抬高,臉朝上,胸、腹、腿部自然連成階梯般的弧度,身軀形成一座極為卑微而扭曲的「人形階梯」。一座僅僅是為了她能輕巧地從艾德蒙的大腿上走向地面那一點點距離的臺階。

瑪德琳輕輕抬起她那纖細白皙的小腳,鞋頭微微劃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然後——啪嗒。

她那雙柔嫩的奶白與玫瑰粉,鞋面繡著小小的銀絲蝴蝶結,鞋跟精緻細長,可愛的絲綢高跟鞋。

那如藝術品般的鞋跟毫不留情地踏下,狠狠踩在雷蒙的臉上。

他的臉瞬間被壓得凹陷變形,鼻樑扭曲,唇角向外拉扯,額頭青筋爆出,雙眼瞪大卻閃著狂熱而幸福的光。

她如同踩上一階柔軟卻穩固的雕塑,優雅地轉移重心,白皙的手輕輕扶著艾德蒙的雙腿,從他的膝蓋起身,整個人自然地站在雷蒙的臉上。

她的動作無比平穩,裙襬的玫瑰粉蕾絲層層下垂,隨著她站直而輕輕晃動,像湖面上盛開的水蓮,純潔又殘酷。

咔嚓。

微不可聞的骨頭摩擦聲,雷蒙的口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他的呼吸幾乎要中斷,但他眼中的信仰之光卻更加熾烈。

瑪德琳完全無視腳下那張被壓得完全扭曲的臉,她抬起一隻腳,落在雷蒙的胸口,再優雅地向下跨一步,踩過他的胸腔與小腹,最後穩穩地走下去。動作極其優雅,與其象是走在一個活人身上,更像走在一條鋪滿花瓣的紅毯上。

每一步,她的鞋跟都在雷蒙蒼白的皮膚上留下精緻、纖細的鞋印——鞋跟的防滑線條痕,甚至連鞋底細細的紋理都一一印在他脆弱的皮膚上,紅腫而清晰,像被雕刻上一般,精細美麗。

瑪德琳站在地毯中央,她裙襬柔軟地垂落如瀑,光影從彩色玻璃窗灑下,映得她的金髮閃著柔和的光芒。她轉頭望向艾德蒙,臉上帶著一種小女孩分享新玩具時才有的驕傲神情,開口說道:「叔公,人家說的可不是誇張哦。要不要看看?」

彷彿是要驗證她方才所說的話一般,瑪德琳輕輕撩起裙襬,向腳邊的雷蒙柔聲命令道:「雷蒙,把你的左眼放在我的鞋跟下面。」

她的語氣極其自然,就象是吩咐侍女端來一杯茶那般輕鬆。

雷蒙一聽到這個命令,毫無猶豫地側過臉頰,將自己完好的左眼主動貼近她精緻纖細的高跟鞋跟,眼球貼著鞋跟底端微微顫抖,卻沒有絲毫退縮,甚至隱約透出一種奇異的狂熱與幸福。

瑪德琳輕盈地微笑著,絲毫沒有猶豫地將她白皙的腳踝抬起,然後用力地、優雅地、毫不留情地踩下。

砰。

那枚細長高跟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了下去,直接刺入那隻脆弱的眼球。

「——唔……」雷蒙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哼,身軀因痛苦而微微顫抖,指節緊緊扣住地板,卻一聲不吭地承受著這難以言喻的劇痛。

「叔公~您看。」

瑪德琳輕快地收回腳,象是完成了一件實驗的小學徒般,驕傲地指向地面那張早已因痛苦扭曲的臉。

艾德蒙緩緩站起,目光沉穩卻帶著明顯的震動。他彎下腰,仔細看著那染滿鮮血的左眼——

那是一個可怕的傷口,血洞紅得刺眼,幾乎整個眼球被踩碎成泥。眼眶周圍的皮膚腫脹破裂,血液沿著臉頰緩緩流下,如地板上的墨漬般蔓延開來。

但就在他睜大雙眼的注視下,那血肉模糊的部位竟然微微蠕動起來——破裂的血肉逐漸收攏,碎裂的眼白慢慢地重新組合,毛細血管像藤蔓般再度交織重生,虹膜逐漸恢復,最後——瞳孔緩緩凝實,視線重新聚焦。

整個過程不過三分鐘。

三分鐘之後,若不是臉上仍留有血痕與幾縷尚未乾透的血絲,艾德蒙無法相信——那是一隻曾經被踩碎的眼睛。

這不是強韌,也不是奴性,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扭曲異變。

艾德懞直起身,目光久久未移開。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面容沉靜,卻眼神如海般晦暗不明。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奴隸了。」他低聲道,象是自言自語。

而瑪德琳則滿意地笑了,回頭朝叔公露出甜美得幾乎閃光的笑容:「人家說得沒錯吧?他真的不會壞呢。」

艾德蒙僵直地站在原地,深邃的藍眼睛死死鎖住那張因劇痛而顫抖的臉孔。

他胸口起伏劇烈,蒼白的長鬍子微微抖動,額頭上罕見地滲出一層薄汗。

是上帝的神蹟?還是——某個惡魔編織出的黑暗詛咒?

他向來以理智與學識自傲,帝國最偉大的學者,帝國法典的編纂者,無數貴族視為真理的化身……

可此刻,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奇蹟」在眼前發生,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近乎宗教式的顫抖與未知的恐懼。

他的喉嚨滾動了幾下,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小蘋果派,有誰知道這件事?」

瑪德琳還維持著可愛的笑容,她那雪白纖細的手指優雅地抬起,輕輕點在她如瓷娃娃般精緻的下巴上,水潤的藍眼睛微微轉動,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唔……除了人家嘛……」

她聲音輕柔而悠揚,語尾還帶著一絲甜甜的鼻音,「還有露西婭,還有人家的好朋友艾蕾諾爾喔~」

艾德蒙聽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慢慢理了理自己的長鬍,讓自己從強烈的情緒中恢復些許鎮定。他那雙被歲月與智慧雕刻出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好……很好……」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深邃的目光如同夜空般幽暗,「小蘋果派,記住,這件事——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他走近一步,彷彿想更清晰地看清雷蒙那已經完全復原的左眼,眼裡閃爍著無數複雜的思緒:驚愕、懷疑、分析、還有一絲無法言喻的恐懼。

「不論這是上帝的神蹟,還是魔鬼的詛咒……在交給教會之前,祖父必須先親自研究,必須先——解開這個謎團。」

他伸出蒼白而有力的手,輕輕搭上瑪德琳的肩膀,眼神中多了某種久違的火光,象是被壓抑多年的求知慾忽然復甦。

「我的小蘋果派,你要答應叔公,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瑪德琳眨著她那水潤的藍眼睛,先是怔了一瞬,接著露出甜美得幾乎能融化一切的招牌式的笑容。

「嗯,人家答應叔公哦。」

她輕輕舉起手指,做出封口的動作,語氣天真而嬌憨:「不過,作為……交——換。」

瑪德琳細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劃過空氣,語尾甜膩而嬌俏,她特意在「交換」這個詞上壓了重音,象是一個狡黠的小狐狸故意拉長語調,眼底閃

著得意又撒嬌的光。

「叔公,你要——減少人家的書單!」

艾德蒙愣了愣,那張飽經歲月雕琢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蒼白的長鬍微微晃動,他那深邃如海的藍眼睛無聲地凝視著她。

「小蘋果派……叔公可是為你好啊。」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卻透著長輩特有的責任感,「你將來要繼承這麼多事務,要學習帝國的法典、禮儀、戰略、經濟……」

「可是那麼多嘛~人家根本看不完嘛!」

「人家每天都要練鋼琴、練禮儀、上歷史課、還要讀那些超級難懂的戰略論……嗚……叔公好壞,都不疼人家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語尾帶著可憐兮兮的哭腔,漂亮的臉蛋還刻意垂著眼角,睫毛一顫一顫,象是隨時要落下一滴委屈的淚珠。

說完,她輕輕地跺了跺腳,她的裙襬跟著一擺,層層玫瑰粉的蕾絲如浪花般翻湧,珍珠小飾品在光裡發出細碎的光點。

艾德蒙望著她那副小奶貓似的模樣,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他是帝國最偉大的學者,是無數貴族懼怕敬仰的智慧化身——但他卻永遠無法拒絕眼前這個女孩。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鬍鬚微微顫動,語氣裡全是溺愛與無奈:「唉……好吧,小蘋果派。叔公會幫你減少三本……不,兩本……」

「三本。」瑪德琳眼睛一亮,趕緊補上一句。

艾德蒙看著她笑得像陽光下的小狐狸一樣,只得無奈地點點頭。

「……三本。你這小東西,怎麼說不過你呢。」

「謝謝叔公」

說完,她抬起腳,優雅地踩上雷蒙的身體,把他當作墊腳石,走到艾德蒙面前。

接著,柔軟雙手輕輕地摟住艾德蒙的脖子,整個人輕輕貼上去,像一隻討抱抱的小奶貓。

艾德蒙慢慢伸出雙臂,將瑪德琳輕輕抱起來。

她的身體輕盈得近乎虛幻,宛如一張剛剪好的雪白紙片,細得彷彿只需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當他將她攬入懷裡,那蓬鬆而繁複的洛可可裙襬如粉色雲朵般鋪展,裙邊的蕾絲與珠飾輕輕晃動,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她雙手乖巧地環住他的脖子,白嫩的手指像小巧的百合花瓣,軟糯無力;臉龐緊貼著他的肩膀,呼吸輕軟,還帶著甜美的香氛,彷彿一個被溺愛到極致的瓷娃娃。

她抬起臉,用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藍眼睛望著艾德蒙,眸光裡閃爍著單純、信賴與一絲撒嬌的狡黠。那樣的眼神,會讓任何人錯以為她只是個被過度寵溺的小女孩,只懂得撒嬌,無害得幾乎透明。

她甜甜地微笑,唇瓣粉嫩得像盛夏的玫瑰,微微開合間,還帶著些許嬌憨的呼吸聲:「叔公,人家就知道,叔公最好了。」

然而,艾德蒙深知——這張甜美無害的臉背後,隱藏著的是一名冷酷無情、曾令無數奴隸在她腳下顫抖哭泣的殘忍女主人。

可儘管如此,當她睜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嬌著凝視著自己時,他便完全無法抵抗了。

她只需一個撒嬌的表情,一聲柔軟的請求,無論什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彷彿這已經是這位帝國最偉大學者唯一的弱點與宿命。

他輕輕地垂下頭,銀白色的鬍鬚輕柔地掠過她的額頭,然後溫柔地親吻著她粉嫩如花瓣般的臉頰,彷彿一位充滿疼惜的長者,對待自己最寵愛的小孫女那樣。

「唉……我親愛的小蘋果派啊……」

他輕輕呢

喃著,聲音裡蘊藏著無盡的寵溺與無奈,任由她的金色長髮垂落在自己的臂膀上,在這間沉浸於午後陽光的辦公室中,靜靜地抱著她。

清晨薄霧繚繞,湖心孤島宛如夢境,哥德式尖塔直插天穹,籠罩在靜謐與莊嚴的氣息中。聖蘭諾學院,這座擁有數百年曆史的貴族殿堂,在迎接新生的日子裡,雖顯寧靜,卻暗藏不易察覺的湧動與野心。

廣場中央,噴泉水聲潺潺,初代國王雕像高舉權杖,目光冷峻威嚴,似乎在無聲審視這些未來的統治者。石磚鋪就的小道上,三三兩兩的年輕貴族低聲談笑,目光中既有憧憬也夾雜著試探與嫉妒。

“聽說了嗎?今年的學生代表必定是夏洛特殿下吧?”一名子爵之女眼中閃著崇敬的光芒。

“那還用說!”伯爵之子昂首答道,“帝國的公主殿下,那是我們這些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不過……”另一位子爵青年靠近,壓低聲音道,“別忘了,還有三位公爵家的繼承人。尤其是克萊蒙家的瑪德琳小姐,她可是殿下的堂妹呢。”

“哼,就算再怎麼親近,也不可能撼動公主的地位。”伯爵之子冷笑,“不過西勒斯家的艾蕾諾爾小姐,我倒聽說她冷靜得可怕。昨天看到她那雙碧綠的眼睛,彷彿能把人看透。”

“那羅謝福的加爾呢?”子爵之女好奇地問,“他不就是瑪德琳小姐未婚夫的弟弟?”

“是啊,不過據說他對這些權力鬥爭毫無興趣。”伯爵之子笑著搖頭,“但這學院真正值得看的,還是公主殿下與瑪德琳小姐之間的較量。”

幾人低聲笑著,緩緩走向宿舍區。

宿舍區的佈局同樣顯露出森嚴的階級分明。最中央、最奢華的塔樓區屬於皇室與公爵子女,雕花飛簷與彩繪玻璃映出夢幻的光輝,夜晚時更似懸浮的宮殿。稍外圍的庭院群落則是伯爵子女的專屬,他們以優美庭園相互比拼風雅與修養。至於子爵和男爵,只能在更外側狹窄的石屋中勉強安身。

再往外,是靠近僕役區的簡陋小屋,騎士之子們只能在這裡棲身,陰暗潮溼、毫無裝飾,與島中央那座宮殿般的主樓相比,猶如天壤之別。他們註定只能成為更高貴者的隨從與棋子。

在下級貴族專用的食堂裡,幾名騎士之子圍在角落,神情中滿是不甘與微弱的希望。

“真不公平啊,都是貴族,我們卻連僕人都不如。”一名青年低聲喃喃。

“別傻了,這就是帝國的秩序。”另一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透出幾分苦澀,“不如早點選個家族依附,或許還能爬得高些。”

“聽說克萊蒙家最近在擴張勢力,或許能搏一搏。”旁邊有人插話,眼神閃爍。

晨霧散去,高聳的鐘樓響起莊重悠長的鐘聲,悠悠傳遍整座湖島。

食堂的一個角落,亞倫·布萊克低頭看著分到自己盤裡的食物:兩塊乾硬的麵包、一小撮豆子,以及隨意擺放的兩根香腸。身為騎士之子,他本就沒有資格抱怨太多。然而,當他正要拿起叉子時,一個纖細卻挺拔的女性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是露西婭。她輕盈地走到他身旁,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裡,聲音輕如羽毛。

“小姐要見你。”

亞倫握著叉子的手微微一緊,抬頭望向那雙冷靜的眼睛,胸口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緊張與預感。

第六小節:亞倫在清晨的微光中,聖蘭諾湖

水面泛著淡淡金光,碼頭邊的木板因潮溼而發出低沉的吱嘎聲。

船工們正忙碌地卸下從聖蘭諾城運來的貨物:一袋袋乾糧與木柴、裝滿墨水與蠟燭的木箱,這些皆是聖蘭諾學院每日所需的補給品。哪怕是高貴如皇族,學問與尊榮也得依賴這條水路維繫。

船老大身形魁梧,頭上纏著紅布頭巾,咬著菸斗,半瞇著眼與學院倉庫主管核對貨單。他聲音沙啞卻有力,與倉庫主管時而確認、時而爭執,構成碼頭特有的晨間樂章。

此時,一道年輕的身影靠近。他穿著簡樸的騎士輕甲,雖非名貴,卻打理得當。胸前那枚飛翔的金鷹徽章清晰可見——正是克萊蒙公國的家徽。來人是亞倫·布萊克。

「早安,各位。」他語氣平和地開口。

船老大抬眼一看,立刻認出他的身份來,笑著說:「哦?騎士之子?這麼早來碼頭,有什麼要緊事?」

亞倫微微一頷首,神情自若:「想搭船去聖蘭諾城辦點私事。」

這種請求在聖蘭諾學院並不罕見。高階貴族學生因安全考量受限於規則,鮮少進出聖蘭諾城;反倒是子爵、男爵甚至騎士出身的學生,經常藉機前往城中尋找片刻自由與娛樂。

船老大打量亞倫一番,發現他雖是貴族之身,卻沒有半點貴族子弟的浮華,眉頭微挑:「你這身打扮……不象是去享樂的樣子嘛。」

倉庫主管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亞倫衣袖上的徽章,隨即冷笑一聲:「這是克萊蒙家的騎士?看樣子,是給公爵小姐跑腿的吧。想來是買什麼香水、絲巾,還是女孩子愛吃的糕點。」

亞倫一怔,臉頰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話語梗在喉頭。這樣的差事,確實司空見慣。在這座學院裡,無數低階貴族學子以學習之名來到這個學院,卻和外面的世界一樣,不得不附屬高階貴族們。家族騎士們名義上是貴族,但實際上仍是小姐們可以任意驅使的僕從。

船老大聞言咧嘴一笑,菸斗輕晃:「這就對了。上船吧,小夥子。剛卸完貨,船上還有空位。」

亞倫低聲道謝,從腰間取下一隻絲綢小錢袋。那錢袋華美精緻,繡有繁複花紋,袋口還綴著金線流蘇,顯然不是他的東西。

他從中取出五枚銅幣,遞給船老大。

倉庫主管看見那錢袋,眉梢一挑,嘴角浮現一抹不動聲色的笑意。他輕輕搖頭,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亞倫垂下眼簾,沒再言語。他登上小船,船板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他走到船頭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雪白的紙。

紙張上仍留著淡淡香氣,字跡秀麗優雅。那是一份列滿香水、化妝品與糕點的清單,清清楚楚地證明了他的任務。

他望向遠方,輕輕嘆息,將清單收回懷中。腦中浮現那張嬌美而高傲的面孔,他知道那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可他還是忍不住心底那絲幻想——那絲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情感。

突然,一記結實的拍擊落在他肩上。亞倫回過神。

「嗨,小夥子,開船啦!」船老大的聲音粗響,笑意未散。

湖水微漾,小舟緩緩駛離碼頭,朝著對岸那座晨霧朦朧中的聖蘭諾城前行。

時間回溯至三十分鐘前。

晨光自高聳穹頂傾瀉而下,掠過聖蘭諾學院的石柱與浮雕,在巴洛克風格的長廊地磚上投下斑駁光影。亞倫·布萊克沉默地跟在露西婭身後,腳步穩健,靴

底與石板摩擦的聲音輕而有序。

這條長廊通往學院最尊貴的區域——公爵區。牆上懸掛著歷代貴族家族的徽章與油畫,拱頂高懸水晶吊燈,柔光映照之間,整條走廊瀰漫著威嚴與歷史的沉重感。

長廊盡頭,一座潔白的拱門靜立,線條優雅而莊嚴。門楣上以古拉丁文鐫刻著:「Ducalis Regio(公爵領域)」,如同一道無形的界線,將權勢與常人隔開。

門旁站著兩名身著白甲的守衛,姿態筆直,雙目凝視前方,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澤,令人望而卻步。

亞倫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露西婭上前,裙襬微蕩,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守衛左手按胸還禮,目光銳利。

她恭敬地說:「克萊蒙公國小姐召見家族騎士亞倫晉見,望準通行。」

守衛細細打量了她的面容,確認是瑪德琳小姐的貼身侍女,這才將目光轉向亞倫。

他自上而下審視這位年輕騎士。亞倫神情鎮定,站姿筆直。雖然身上的亞麻布衣因歲月而微顯褪色,但胸口飛翔的金鷹徽章依舊清晰可見,金線細緻,象徵著克萊蒙家族的榮耀。

守衛的視線落在亞倫的雙手——滿是繭痕與細疤,那是長年習武的印記。

短暫的沉默後,守衛終於側身讓開,抬手示意放行。

門後又是一條長廊。

兩側牆上掛著象徵帝國七大家族的旗幟與現任家主的畫像。絲織與金線製成的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其間還陳列著各家族的傳世珍品——曾歷經戰爭的盔甲、來自東方的瓷瓶,以及締造輝煌的長劍與盾牌。

亞倫放慢腳步,目光掠過這些只在典籍中見過的物品,心知這是他一生難以企及的東西。

露西婭在一處轉角右轉,視野隨之豁然開朗——公爵區的花園展現在眼前。

花園繁花似錦,香氣馥郁,晨露在花瓣間閃爍。整齊修剪的花徑兩側,是玫瑰與珍稀的異國花卉,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芬芳。

忽然,一陣輕快的笑聲自花園深處傳來。那聲音清脆而熟悉,讓亞倫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心跳隨之停頓。

透過玫瑰花叢的縫隙,他看到了瑪德琳的身影。這日,她身著粉紅色的洛可可風長裙,層疊的裙襬上覆滿精緻的蕾絲與緞帶,在晨光中閃爍柔光。她悠然坐在一張造型精巧、緩緩移動的椅子上,如同被花海簇擁的女王,正從容地巡視她的領地。

雷蒙的背上架著一把椅子。這張椅子沒有椅腳,而是呈弧形設計,緊緊貼合在他的背部,此時的他是一具活生生的「載具」,只為承載主人而存在。

椅子底部的弧面鑲有尖銳的防滑屐齒,深深壓入他顫抖的肌肉。下方設有四個方形固定點,兩條厚重的皮帶自此延伸,緊緊勒在他的胸膛與腹部,如同鐵鏈般將他與椅子牢牢鎖死,讓他與椅子成為一體。

他四肢匍匐在地,姿態卑微如野獸。手掌與膝蓋早已被碎石磨破,血珠滲出,與滴落在石磚上的汗水交織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急促,筋骨的痛楚無情地啃噬著他。然而在他心中,這並非折磨,而是至高的榮耀。他覺得自己此刻,不再是人,而是她尊貴生活的一部分。

瑪德琳安然端坐於椅上,宛如花園中最絢麗的花朵。她今日穿著華麗的洛可可風長裙,粉色層層裙襬宛若繁花綻放,上面點綴著精緻的蕾絲與緞帶,

在晨光下閃爍柔和光澤。胸前的緞面束身勾勒出纖細的身姿,袖口繡著細密的花紋,隨風微微曳動。她頸間掛著一串珍珠項鍊,陽光下閃爍的藍寶石耳墜與之相互映襯,更添幾分耀眼。紅色天鵝絨鋪陳的椅背與坐墊,將她的身影烘托得如童話中的公主般華麗可愛。

微風輕拂,她的裙襬隨之微微起伏,蕾絲邊緣顫動如花瓣搖曳。陽光灑落在她金色的長髮上,折射出柔和光暈,宛如光環般襯托著她。一片花瓣輕輕落在她的髮絲間,彷彿連自然都在為她增添裝飾。一隻白蝶停在她裙襬的褶皺間,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顫翅飛起,與她的笑意相映成趣。

她舉止間帶著從容優雅。她抬起纖細的手,指尖輕觸身旁的玫瑰花瓣,微微傾身,眼睛如寶石般澄澈,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浮現一抹甜美恬靜的笑意,既可愛又高貴。這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椅身的重量再次轉移,防滑屐齒深深壓進雷蒙的背脊,令他更加痛苦。

她的絲綢高跟鞋輕巧地踩在他的肩背上,鞋尖忽然輕點兩下,裙襬的蕾絲隨之顫動,更添幾分俏皮的可愛。而雷蒙的呼吸瞬間停滯,身體微微顫抖。他不得不揣摩這細小的動作是否意味著新的指令。就在不久前,她曾以同樣的輕點傳遞命令,要求他右轉;而他僅因遲疑兩秒,便迎來了鞭子的無情抽擊——即使她事先未曾說明含義。

她是支配者,他是承載者。花園寧靜美麗,鳥鳴與芬芳交織,所有光影與氣息似乎都只為她存在。

亞倫走到她的面前。

她微微一笑,命令雷蒙將右臉貼地,化為腳凳。雷蒙立刻俯身,將臉頰緊緊壓在冰冷的地面上。隨即,她抬起雙足,優雅地將雙腳踩在他的臉上,姿態自然從容,理所當然。

「你來了。」她甜甜一笑,語氣輕柔且甜美。

亞倫輕巧地跳下船,靴底落在碼頭溼漉漉的木板上,傳來一聲悶響。眼前正是聖蘭諾城的港口——繁忙而喧囂,貨車、搬運工、馬車與商販交錯穿梭。三天前,他才在這裡登上學院的專屬渡船,離開塵囂前往湖心孤島。而如今,因為她的一句要求,他不得不再度回到這座貴族與商人交錯的繁華城鎮。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隻潔白的信封。封口處仍留著少女親手遞給他時的溫度,指尖一劃便展開,內裡是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紙泛著細膩的珍珠光澤,散發出若有似無的幽香——正是瑪德琳平日愛用的香水味道,甜美卻不失高貴。字跡則是纖秀的花體字,優雅得像在紙上舞蹈。

然而對亞倫來說,這些字跡幾乎如同天書。他自然識字,但清單上的東西——那些精緻的名稱、陌生的裝飾用品與女子專用的秘方瓶罐——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他皺了皺眉,指尖在紙面上摩挲,既無奈又有些好笑,忍不住撓了撓後腦。

正當他不知所措時,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位曾載他渡湖的船老大,正指揮著水手們將船隻穩穩靠岸。亞倫快步上前,低聲詢問。

船老大轉過頭來,粗獷的臉龐先是一愣,隨即咧嘴大笑。他那佈滿老繭的粗手一把奪過清單,眼睛一掃,神情立刻變得曉然若揭。

「哈哈!果然啊……」他眯起眼睛,用粗重的聲音笑道,「小子,這些可不是你能隨便用的東西。看這字跡,十有八九是你家小姐交代下來的吧?

替她辦事,可比扛麻袋還難。」

說著,他伸出一根如木樁般粗的手指,在熱鬧的街道盡頭點了點。那裡矗立著一棟外牆雪白、窗欞鑲金的高樓,店鋪的招牌上用優美的金線字體寫著——「魔法胭脂」。

「先去那兒,」船老大笑得意味深長,拍拍亞倫的肩膀,「這可是全城最頂級的化妝品鋪子,專做貴族小姐的生意。你手裡這張清單啊,八成要在那裡配齊一半。」

亞倫順著船老大所指的方向,走向那棟白牆金欞的樓宇。腳步漸漸放慢,他忍不住在門口徘徊起來。這裡的門檻太高,光是雕花的木門與水晶門把就散發著壓迫感。透過玻璃窗,他隱約能看見裡頭光彩奪目的瓶瓶罐罐,整齊地排列在鏡面臺上,彷彿每一件都在散發微光。

「我這副樣子……」

亞倫暗自嘀咕,低頭看了看自己樸素的騎士服。與這樣的地方相比,他簡直像個誤闖貴族宴會的鄉巴佬。他心中反覆掙扎,猶豫著一個大男人走進這樣的店鋪,會不會惹人側目。

但懷中的信封提醒了他。那股淡淡的香氣,正是她的香氣。想到她明亮的眼眸與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厚重的門。

——叮咚。

銅製的風鈴在門上響起,清脆而優雅。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撲鼻的芳香,細膩卻不濃烈,宛如花園的春風撫面。這是亞倫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貴族小姐們身上常有的香氛,如今卻被整個空間放大、擴散。

雖然是白日,店內仍點燃著一盞盞明亮的白蠟燭,火焰映照在水晶吊燈與銀製燭臺上,將整個店鋪照得晶瑩如晝。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瓶與金屬盒閃著柔光,宛如寶石展廳。每一個罐子似乎都藏著一種秘密,專屬於貴族小姐的奢侈世界。

亞倫心中一緊。這裡,是他或許一生都不會踏進的地方。

就在他還來不及適應時,一聲熱情的招呼打破了靜謐:「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店家立刻迎了上來,聲音熱切卻不失優雅,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似乎對於這位不合氛圍的年輕男子絲毫不感到驚訝。

店家的雙手在胸前不停摩挲,指尖互相磨擦出「沙沙」聲,臉上堆滿了恭敬又帶著一點媚態的笑容。他微微彎腰,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熟練的奉承口吻:「哎呀呀,這不是稀客嗎?騎士大人光臨寒舍,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啊。您請說,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

亞倫被那雙眼睛直直盯著,心頭一緊,渾身不自在。他一向不習慣這樣油膩而熱烈的場面,只好先拱了拱手,語氣拘謹道:「……我叫亞倫。」

話音一落,他遲疑了一瞬,才象是用盡勇氣般,壓低聲音補上:「其實……這些東西,我需要買齊。但……我並不清楚它們該在哪裡能找到。」

說罷,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信紙。指尖一鬆,遞出去的瞬間,亞倫幾乎覺得自己把一份秘密交託到陌生人手裡。那紙張依然散發著淡淡香氣,與他的心虛與尷尬形成鮮明對比。

店家接過信紙,眼神立刻一變。方才還是一副諂笑,這時卻閃過一抹精明,帶著商人才有的銳利。他視線飛快掠過那幾行秀麗的花體字,唇角笑意漸漸加深,最後抬起頭時,目光中已帶著幾分打量和心照不宣。

「哎呀……原來如此。」他的笑聲拖長,象是終於確認了心中

所想,「克萊蒙公國的亞倫騎士大人,失敬失敬啊。」

亞倫微微一怔,眉頭一皺,語氣冷硬:「你怎麼會知道?」

店家立刻彎腰,壓低聲音,語氣卻藏不住一絲得意:「呵呵,騎士大人有所不知。這清單上的東西,可全是瑪德琳大小姐的慣用之物。她可是本店最尊貴的座上賓,常常光顧呢。只要一瞧見這字跡、再聞聞這香氣,小的便心中有數了。」

他說到這裡,又補上一句,帶著某種專屬於老闆的熟練:「更何況,帝都總店早早便吩咐過——若是克萊蒙家的小姐入學聖蘭諾學院,必然會差人來採購這些東西。小店呢,自然早就備齊,隨時恭候。」

語畢,他立刻拍了拍手,態度恭敬卻熱切:「哎呀呀,騎士大人快請坐,小的立刻去準備!」

說著,他殷勤地拉開一張雕花椅子,軟墊上覆著絲質布料,還特意拍了拍椅背,示意亞倫入座。隨即他又轉身高聲吩咐店內夥計:「快!給騎士大人上茶——對,最頂級的,不要怠慢!」

亞倫剛想起身拒絕,卻被店家眼明手快地按住肩膀,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把臉皮擠皺:「應該的應該的!騎士大人您可是瑪德琳大小姐身邊的人,她可是本店最最重要的貴客啊!」

亞倫被迫坐下,只覺得滿屋的香氣和店員的熱情令他更加坐立難安。

店家剛剛進入後堂,不多時,便有一名年輕店員快步走出。

那是一位打扮整潔的少年,衣衫筆挺,雪白的襯衣領口繡著細緻的銀線,宛如店鋪對身份的無聲宣告。他面容清秀,神情專注而帶著溫順的笑意。雙手恭敬地託著一隻漆面銀邊的托盤,步伐穩健而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與其說是走路,不如說是滑過拋光的地板。

托盤上是一整套茶具。通體細白的青花瓷,在燭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瓷釉細膩,花紋纖巧如水墨暈開。壺嘴間氤氳的白霧緩緩升起,淡雅卻濃郁的茶香隨之瀰漫開來,尚未入口,便已令亞倫心頭一震——這香氣清新雋永,顯然出自極品茶葉。

茶盞一旁,還整齊擺放著幾塊小巧精緻的糕點。外層覆著細糖粉,晶瑩剔透,上面點綴著鮮果與杏仁。色澤柔和,形狀精美,幾乎讓人懷疑這到底是食物,還是一件件雕琢的藝術品。

亞倫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與他熟悉的生活相去甚遠。

——原來,這就是她的日常。

店員無聲地為他倒上茶,姿態優雅得象是在進行一場儀式。熱氣自瓷盞中升起,香氣裊裊,撲面而來。亞倫伸手,卻又收回,糾結著該不該動這一份顯然「不屬於他」的精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風鈴聲。

一名貴族小姐帶著侍女輕盈邁入店內。她的裙襬曳地,細絲與緞帶隨步伐微微擺動,舉止端莊而自然。當她第一眼看到亞倫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驚訝——為何一名穿著如此簡樸的男子,竟會出現在這樣的場所?

她隨即掩下神情,抬起一柄雕花摺扇,遮住唇畔,與身側的侍女低聲私語。細碎的笑聲伴著扇影流轉,卻未傳入亞倫耳中。他只覺得那注視令自己渾身不自在,心底的卑微感更是瞬間被放大。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衣襟,粗糙的布料與這裡的香氛、瓷器、絲絨地毯格格不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與這裡的氛圍,確實南轅北

轍。

店員也看見了這一幕,立刻上前一步,欠身道:「請恕小的失禮。」

隨後他俯身在那名小姐耳邊低聲解釋幾句。小姐聽罷,神情微微一鬆,輕輕點了點頭。從此再不向亞倫投去任何目光,只在店員的引導下,優雅地查看架上的商品。

亞倫暗暗舒了一口氣,但心底卻更覺一絲難堪——他深知,自己在這裡,只是個徹底格格不入的影子。

亞倫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頭,茶香與香氛縈繞在鼻端,卻讓他覺得呼吸發悶。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精緻而美好的,他卻只感到格格不入。

不知不覺間,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如果此刻換作是她走進這家店呢?

那麼,所有的目光都會自然而然地追隨她。她不必像自己一樣猶豫在門口,也不必拘謹地低聲詢問。她會大方地推門而入,裙襬隨之拂過地板,明亮的燭光象是專為她而燃起。

店員會立刻鞠躬,語氣裡滿是顫抖的恭敬,連呼吸都會放輕。

貴族小姐們會止步行禮,或是含笑致意。

而整個店鋪,彷彿只為她一人存在。

她會隨手挑起一瓶香水,試探性地灑在白皙的手背上,然後微微傾首,眸光一轉,就能決定這瓶香水的價值。

她的聲音嬌美而不容置疑,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能讓店員屏息迎合。

而自己呢?

亞倫心口一沉。

他能做的,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接過她看過卻不屑帶走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裝箱、搬運,再一件件帶回去。沒有人會在意他的存在,甚至不會有人願意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

他抬眼望向四周,果然,一切都印證了這份差距。

此刻,他只是一個錯置於此的影子。

而她,才是這裡理所當然的中心。

不多時,後堂的門簾被輕輕掀起,店家重新走了出來。與方才熱情的笑意不同,此刻他神態中多了幾分莊重,彷彿準備進行一場隆重的儀式。

緊隨在他身後的,是兩名年輕的店員。他們分別捧著鋪著深紅絲絨的托盤,腳步輕緩而整齊。

「騎士大人,這便是瑪德琳大小姐的清單上所需之物。」

店家微微一揖,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自豪。他伸手,示意第一名店員上前。

托盤上是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瓶,瓶身雕琢著纖細的藤蔓花紋,瓶蓋鑲著一顆細小的藍寶石。瓶內的香液隨著光線流動,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這是『晨曦之露』,大小姐最常用的香水,來自盧米耶爾城的貴族工坊。只需一滴,便能維持一整日的清新芳馥。據說花瓣必須在黎明時親手採摘,否則香氣就會失真。」

亞倫聽著這些話,只覺得離自己極其遙遠。

還未等他回神,第二名店員已經上前。托盤上擺放著一隻漆金小盒,盒蓋細緻地描繪著玫瑰與百合,打開后里頭是一層細膩如雲的粉末,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月光胭脂』,專供帝國公爵以上的小姐使用。每一盒都必須經過七道研磨工序,才能呈現這般細潤。若是塗抹於雙頰,會在燭光下映照出若隱若現的柔光,襯得肌膚更顯無暇。」

店家的聲音溫柔而流暢,彷彿在吟誦詩篇。亞倫卻只覺得越來越窘迫。

接下來,一件件物品被呈上:— 鑲銀的手工梳子,梳齒細如魚骨,據說能令秀髮如絲般順滑;

— 來自海外的玳瑁小鏡,邊框鑲嵌著細小珍珠

,映照之下光澤宛如月影;

— 一套象牙粉盒與香膏罐,每一件都散發著隱約的清香,擺放在絲絨上好似聖壇的供器。

亞倫呆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一生或許難以碰觸的物品,一件件被小心翼翼地展示。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甚至不敢呼吸太深,怕自己粗重的氣息會玷汙了這份精緻。

「這些……都是她習以為常的東西嗎?」

他心裡暗暗想,手心卻已出了一層細汗。

他知道他離她很遠,但這距離遠比他想象得要遠太多了。

當這些物品被小心翼翼地收進絨布包裹的箱中時,亞倫心裡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絕不便宜。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入懷,取出那隻小小的絲綢錢袋。錦緞布面柔軟,觸手溫潤,繡著細緻的金線紋樣。這是瑪德琳在他出發前,隨手交到他手裡的。

亞倫小心地解開袋口,裡頭傳來沉重的金屬摩擦聲。他低下頭,指尖顫抖著,一枚一枚將金幣推到手心,仔細地數。金幣在燭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他數得額頭微微見汗,心裡盤算著是否足夠支付這筆天價。

然而,店家見狀卻立刻擺手,臉上堆滿了比先前更諂媚的笑意。

「哎呀呀,騎士大人何必如此費心?」他輕聲笑道,語氣裡卻透著極為自然的習慣,「這些東西,您儘管帶走便是。貨款我們自會直接向克萊蒙公國請求。您是知道的——公爵大人對於掌上明珠的消費,從來都是毫不吝惜。這早就是慣例了。」

說著,他的眼角微微眯起,媚態更甚,彷彿能透過亞倫看到那位嬌憨而驕傲的大小姐。

亞倫愣住了,手裡還攥著那幾枚尚未放回錢袋的金幣,表情一時有些茫然。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想起——這個錢袋,實際上是露西婭在他出發前遞給他的。

她當時的神情帶著幾分緊張和認真,顯然以為這是小姐特地準備的購物費用。可她怎麼會知道呢?自家小姐根本從來沒有用過現金付款。她只需一句吩咐,所有賬目便會自動被奉送到公爵府,毫無延遲地清算。

隨著最後一件奢侈品被小心放入絨布箱中,店堂的氣氛似乎稍稍鬆動。店家低頭在帳冊上飛快地寫下幾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卻忽然停下。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卻透出幾分為難與矜重。他輕輕嘆息一聲,語氣壓低了些,帶著既誠懇又刻意的莊重:「只是……騎士大人,您的清單上,最後幾樣……卻是比較棘手的貨色。」

他略作停頓,將那幾個字咬得清晰,目光卻閃過一絲試探。

「恐怕不止是聖諾蘭城,便是周邊所有的商家,也未必能備齊。這些,必須得從帝都直接送來才成。」

亞倫一怔,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隻絲綢小錢袋。

見他神情繃緊,店家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笑容更顯殷勤,語氣像茶香一樣柔和,帶著刻意的安撫:「當然,若您信得過小人……」

他微微彎腰,雙手恭敬地攤開,姿態謙卑,語速放慢,字字斟酌,顯得十足的誠懇:「雖說小店眼下拿不出來,但這幾樣東西,小的完全可以代您採購。只需一封書信,帝都總店便會火速送來。至於路途、費用,您無須費心。」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幾乎要溢出臉龐。

「等貨物全部備齊,小人定會親自備妥禮盒,送進學院裡

去,毫不怠慢。您看,如何?」

他雙手交疊在胸前,身子再度微微俯下,象是在獻上一份永遠不會被拒絕的選項。可眼角餘光卻不住地觀察亞倫的神情,笑容不動如山,分明是在等他給出肯定的回答。

亞倫的喉嚨動了動,心裡翻湧著難言的掙扎。

清單上的那些名字,他甚至念不順,更別提分辨真假。可他知道——那是她親手交付的東西。無論代價,他都必須把這件事辦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雖然飄忽,卻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瞬,店家的笑容終於徹底綻放,如同鮮花開在燭光下。

「必定必定,小人必不辱命!」

他連聲應是,姿態恭敬得幾乎要把自己矮下去一截。

亞倫揹著沉重的箱子,踏出「魔法胭脂」的門檻,重新回到熙攘的聖諾蘭街頭。日光映在石板路上,車馬、人聲與攤販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嘈雜卻熱烈。他胸前的汗珠順著鎖骨滾落,背上的箱子壓得他肩頭隱隱作痛。

可比起這些重量,更沉甸甸的,是他心頭的責任。

在回到學院之前,他還有另外一件任務要完成——那是她親手交付的。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她將那封散發著香氣的信封交到他手中時,忽然俯下身,靠近他的耳畔。柔順的金髮垂落在他臉側,帶著甜膩的香味。

「你知道嗎?學院裡的傳說。」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壞心思的竊笑。

亞倫轉過頭,看見她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不是平日裡嬌憨的任性,而是某種充滿好奇與興奮的期待。

「聖諾蘭城裡,有個地下競技場……」

她的語調故意拉長,彷彿在挑逗一個秘密。

「據說,下等人會在那裡相互廝殺,為了錢,為了榮耀,為了生存。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笑,卻與話語間的殘酷形成強烈反差。

亞倫還未能回應,就聽見腳下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她的腳跟微微用力,精緻的鞋跟深深碾在雷蒙的左臉上。雷蒙身體顫抖,卻依舊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掙扎,只發出幾聲低沉的呻呤。

瑪德琳卻象是完全沒察覺,只是隨意地在雷蒙的臉上,纖細的腳踝在蕾絲襪下顫動,眼神閃爍著興奮。

「亞倫,我想看看。」她輕聲說,語氣裡既任性又帶著命令般的確定。

「你會幫我找到的,對嗎?」

「高貴的血,應該為保衛國家,維護榮耀而流。」

——帝國第三代皇帝《御前演說》

這句話在歷代貴族間被奉為準則,並被寫進了帝國法典之中。為了避免貴族之間因私怨而造成無謂的流血,帝國令第三百零一條明確規定:「帝國境內,嚴禁一切貴族之間的決鬥。若有違者,不僅失去爵位,更將被逐出貴族序列。」

然而,法令終究無法完全束縛人心。

在繁華而險惡的貴族社交場中,總有熱血衝動之人,也總有無法化解的怨恨與羞辱。

於是,另一種替代方式悄然興起。

非貴族的「代理人決鬥」成為潛規則。

那些手握權勢卻不得動手的貴族們,會挑選自己的奴隸、僕人、傭兵,甚至專門購買的角鬥士,替自己出面,以血與傷口解決私下的爭端。

有時,這甚至不是出於實際利益,只是為了一句社交場合中的失言,一次舞會上的暗諷。

貴族小姐們也不例外。

當

她們之間因舞會的禮裙、晚宴的座次、或一句話的冷嘲而積下芥蒂時,往往會命令自己的奴隸登場,以鮮血決定尊嚴的歸屬。

而聖諾蘭城的地下競技場,正是這種需求的集散地。

在這裡,法律的陰影無法深入,只有觀眾的呼喊與賭注的金幣。

這不僅是一個單純的賭博場所,更是貴族們暗中尋找「代理人」的舞臺。

場上滿是形形色色的人:• 為錢而賣命的傭兵;

• 曾在邊境戰場上浴血的退伍軍人;

• 被買來只為搏殺的奴隸;

• 還有走投無路的貧民,為了幾枚金幣自願踏上血腥的沙場。

對貴族而言,這是一場刺激而安全的遊戲。

對那些「被推上去的人」而言,這卻是生與死的賭局。

艾蕾諾爾將茶杯輕輕放回碟子,指尖微微一轉,瓷器與銀託相碰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她動作優雅,神情依舊溫婉,唇角卻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所以呀,」她語氣輕緩,眼神卻閃著狡黠的光芒,「這就是你派那個小騎士去聖諾蘭城的原因吧?——為了未來做準備。準備和夏洛特殿下來一場……代理人決鬥?」

她聲音淡淡,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趣味,象是把一切看得透徹。

話音剛落,瑪德琳立刻「噔」地一聲,將右腳重重跺下。

精緻的高跟鞋尖銳地碾壓在雷蒙的臉頰上。原本仰天伏在地上,老老實實作為她腳凳的他,瞬間被壓得五官扭曲,臉頰陷進柔軟的地毯中。悶響伴隨著壓抑的哼聲傳出,但他沒有半點掙扎,(各種。

「人家……都說過那麼多遍了……」

瑪德琳鼓著腮幫,聲音嬌甜卻帶著惱羞般的倔強。

「人家才沒有和堂姐不對付啦——!」

最後一個字拖得長長的,語尾像撒嬌般上揚。

「呵。」

艾蕾諾爾輕聲一笑,神情淡漠卻意味深長,彷彿在說「我看穿你了」。

瑪德琳立刻扭過頭,金色長髮順勢劃過肩頭,隨著陽光閃出一圈柔光。她藍寶石般的眼睛故意望向窗外,鼓著臉頰,紅潤的小嘴抿成一條弧線,既氣惱,又帶著小女孩任性的逞強。

「對吧,雷蒙?」

她忽然垂下目光,俯視著腳下的奴隸,語氣中帶著小小的挑釁。

「是的……小姐……」

雷蒙的聲音從鞋底下傳出,模糊而顫抖。他的嘴巴被壓得變形,每一個字都象是從齒縫間擠出。

「真的嗎?」艾蕾諾爾輕啜一口茶,聲音柔和,卻帶著殘酷的調侃,「雷蒙,如果真有一天決鬥發生,你家小姐一定會讓你上場的哦。」

雷蒙想張口回應,卻在下一瞬,被鞋底更狠地碾住。瑪德琳撇過小臉,不再允許他發出任何聲音,彷彿這樣就能堵住艾蕾諾爾的話。

「哼!人家才不想聊這個。」

她一揚下巴,聲音裡帶著嬌俏的任性,果斷轉移話題。

「反正——比起那些,學院入學儀式之後,最重要的才是馬車競賽嘛!」

她的眼睛驟然亮起,彷彿已經看見那熱血的場景。

艾蕾諾爾聞言,忍不住淺笑。她纖細的手腕微微一轉,茶匙敲在瓷碟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如同提醒,又象是某種無聲的諷刺。

「親愛的,」她聲音柔緩卻透著譏諷,「你該不會忘了吧?馬車競賽,自古以來便是男性的權利。至於我們這些貴族小姐,能參加的……只有那所謂的『人車競賽』。」

瑪德琳圓

潤的大眼睛倏地睜大,藍寶石般的光芒裡閃著倔強與氣惱。

「我當然知道!」她氣鼓鼓地反駁,胸膛隨著呼吸起伏,金色長髮也隨之微微晃動。

隨後,她眼珠一轉,語氣忽然一變,帶著幾分洋洋得意,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刻。

「這個慣例啊,其實起源於皇帝六世最疼愛的女兒——伊芙琳公主!」

她聲音忽然壓低,故作嚴肅,甚至小嘴抿成一條線,模仿起戲劇裡誇張的腔調。

她伸出纖白的手臂,臉龐刻意擠出一副慈愛卻無奈的神情,聲音沉厚而拖長:「哦——我最最疼愛的伊芙琳,馬車競賽伴隨危險,我怎麼能讓你涉險呢?」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紅潤的小嘴輕輕一翹,發出一聲「噗嗤」,用手掩住笑意,藍色的眼睛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可伊芙琳公主才不聽呢!」瑪德琳猛地挺直腰背,雙手叉腰,挺著小胸脯,嬌聲又倔強地模仿起公主的口吻:「父皇若不同意,我便——永遠不理您了!」

她聲音拔高,帶著任性的嬌憨,尾音拖得長長的,惟妙惟肖。

接著,她又猛然神情一轉,學著皇帝六世長嘆的模樣,聲音低沉而無奈:「哦不,我親愛的伊芙琳,你怎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唉……既然如此,那便把馬匹全換成奴隸吧。至少這樣安全些。從今往後,凡是貴族小姐若要參賽,只能乘坐由奴隸拉扯的車輛。」

語畢,瑪德琳一聲「哼」,抬起小下巴,臉頰鼓鼓的,紅潤的雙唇微微翹起,滿臉得意,好像自己剛才一番表演已經說服了全世界。

艾蕾諾爾微微抿唇,眼中依舊帶著幾分玩味。她指尖輕輕轉動著茶匙,瓷碟邊緣不時響起細碎的聲音。

「是啊,這就是『人車競賽』。」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冷冽,象是無意間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奴隸們被繫上鐵鏈,肩膀綁著厚重的皮革轅具,像牲畜一樣被套在車前。他們赤著腳在石砌的賽道上奔跑,烈日炙烤,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流淌在賽道的縫隙裡。那種喘息聲與痛苦的低吼,被觀眾席上的呼喊淹沒,沒人會同情。」

「貴族小姐們坐在華麗的車廂裡,手中握著雪亮的長鞭。她們不需要像男人那樣滿身塵土汗水,卻能用最優雅的姿態,將奴隸們逼上絕境。」

她頓了頓,綠寶石般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彷彿描繪出眼前的景象:「當車聲轟鳴,鐵環與木輪撞擊地面時,奴隸們汗水與鮮血一同濺起,然而小姐們依舊能保持姿態端莊,手腕輕輕一揮,鞭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隨之而來的是皮膚被撕裂的悶響。」

她聲音柔和,卻像在講一則殘酷的童話。

「有些小姐甚至會故意在觀眾面前放慢節奏,一下一下,優雅而從容地抽打。每一次落鞭,都伴隨著奴隸的哀嚎與觀眾的歡呼,好似在演奏一曲殘酷的樂章。」

瑪德琳聽得雙眼發亮,藍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難掩的興奮。

她小臉微微紅潤,象是被這殘酷的畫面點燃了熱情。

「而且呀——」艾蕾諾爾輕聲補充,語調宛若低語,卻字字帶著冷冽,「若是奴隸倒下,競賽規則允許小姐們更換馬匹。侍者會立刻將新的奴隸拉上場,繼續拖動車輛。那些倒下的,則會被人粗暴拖走,像丟棄破爛一般,無人過問他們的生死。」

雷蒙伏在地毯上,聽著

這番描述,額頭緊貼地面,身子卻止不住微顫。

瑪德琳卻得意地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甜美卻驕傲的笑容。

「哼,反正人家早就準備好了!」

她輕輕撫過裙邊的蕾絲,語氣雀躍而自信:「父親已經替我準備了足夠的馬匹——三天後就會送到學院。到時候,我的車隊一定最壯觀!」

說到這裡,她忽然低下眼神,望向腳下那張被鞋跟碾壓變形的臉,語氣甜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當然啦,雷蒙,你也會上場。」

她的聲音象是呢喃,又象是鐵律。

雷蒙的嘴巴仍被鞋底死死壓著,只能發出含糊而顫抖的聲音:「……是的,小姐。」

夫人和馬(番外)

五月的清晨,陽光方才越過遠方丘陵,將一層金色灑落在初生的麥田上。田間小路蜿蜒,兩側的青草隨風輕伏,帶著淡淡泥土與花粉的氣息。

在這條靜謐的道路上,阿爾方斯·德·克萊蒙公爵筆直端坐於高大的駿馬之上。馬匹毛色烏亮,步伐穩健,每一次鬃毛的擺動都映襯著主人莊嚴的氣度。阿爾方斯一手輕握韁繩,深藍色眼眸專注前方,身姿矯健,恍若畫像中的古代騎士。

與他並肩而行的,則是伊莎貝拉·德·克萊蒙公爵夫人。她穿著深紫色絲質長裙,裙角隨馬蹄緩緩起伏。她並未如常人般正跨於馬背,而是以優雅的側鞍姿態坐於鞍上。夫人的姿態端莊,宛如女神維納斯。

然而,她胯下的「坐騎」卻非尋常馬匹,而是一名被逼迫為坐騎的人。他的雙腿顫抖,額上早已滲出汗水,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粗重的喘息。鐵製馬銜深深嵌在口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的飛濺。他的嘴角已經被鮮紅染得一片模糊,顯然是伊莎貝拉多次拉扯韁繩,生生將他的口腔撕裂得一塌糊塗。

那「人馬」、艱難地支撐著,他的背脊被馬鞍與夫人的體重壓得幾欲崩塌。每一步都象是掙扎於崖邊,似乎下一刻便會倒伏於地。伊莎貝拉卻毫不在意。她微微側首,冰藍色的眸子看著阿爾方斯,與他交談,她的語調平和,彷彿並未察覺身下「人馬」的痛苦。

隨著人馬速度漸漸放緩,她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耐,抬起手中那柄纖細的被染紅的黑色短鞭,毫不猶豫地抽落在人馬的臉上。伴隨清脆而殘忍的一聲脆響,鮮紅再次濺染鞭身。

「啊——!」

人馬發出淒厲的哀嚎,嘴裡含著銜鐵,血沫隨聲音噴濺而出,強烈的痛楚迫使他加快了腳步。

阿爾方斯聽到這聲慘叫,眉頭微微一皺。他的駿馬隨著主人的手勢放慢了步伐,讓疲憊掙扎的人馬得以追上。他轉過頭,望向伊莎貝拉,聲音卻仍舊溫柔而體貼:「親愛的,騎了這麼久,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憩一下?」

伊莎貝拉聽聞,唇角微微上揚,笑意如同貴族應有的優雅,帶著幾分愉悅與從容。

「親愛的,你還是這麼貼心。不過放心,我並不覺得疲倦。」

她的美美的笑容與方才那殘酷的一鞭形成強烈對比,彷彿那聲慘叫從未發生過。

阿爾方斯淡淡一笑,眼神仍不由自主地落在人馬顫抖的身軀上。

阿爾方斯:「但我看你的‘馬匹’似乎支撐不了多久了。倘若牠倒下,會不會讓你受驚?」

伊莎貝拉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鞭子,帶著一抹冷漠卻溫柔的笑容。

伊莎貝拉:「哦,牠?若是

無法堅持,那只是牠不配承載我的榮耀。這樣的牲畜,隨時都可以換掉。」

阿爾方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絲無奈,卻沒有多言,只是低聲道:阿爾方斯:「果然,妳從來比我更果決。」

伊莎貝拉輕聲笑了笑,語調溫婉卻不容置疑:伊莎貝拉:「而你,永遠比我更憐憫。這樣不是很好嗎?正因如此,我們才是最合適的一對。」

稍作沉默後,阿爾方斯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下那掙扎前行的人馬,他忽然開口:阿爾方斯:「那麼,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坐騎’,而不是真正的馬?」

伊莎貝拉神情淡然,唇邊揚起一抹高貴而冷靜的笑意。

伊莎貝拉:「真正的馬匹會受驚,會在我失神的一刻把我摔下來。但人馬不會。無論我怎麼對他,他都只能默默承受我的重量,我的鞭子,我的任意折磨。這就是他的存在價值——也是我選擇他的理由。」

阿爾方斯目光凝注人馬的臉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剋制的沉重:阿爾方斯:「親愛的,為什麼要抽打牠的面部?這是否……太過於殘忍了?」

伊莎貝拉側首,唇角微微揚起,笑意端莊。

伊莎貝拉:「殘忍?不,這只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你難道沒發現嗎?只需最小的力道,便能達到最大的效果。這樣,我甚至無需大幅揮動手臂,就能讓這頭牲畜加快腳步。」

她舉起手中的黑色短鞭,輕輕比劃,姿態優雅得如同在舞會中展示一件飾品。

伊莎貝拉:「這樣,我便能保持最完美的坐姿與體態,不必為了駕馭牠而犧牲自身的優雅。」

阿爾方斯眉宇間掠過一絲異色,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伊莎貝拉卻已經接過話頭,語調溫婉,卻字字如刃:伊莎貝拉:「再者,若是騎乘時還要一一關心馬匹的狀態,那麼所謂的騎乘之樂,所謂的自由感,又從何而來?主人本就是主宰,不是看顧者。」

她的聲音更顯柔和,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伊莎貝拉:「貴婦人們在坐上側鞍時,重量自然會壓在馬匹的一側。馬匹會有怨言嗎?當她們使用鞭子時,(各種?騎手自然不會關心馬匹的感受,即使這些痛苦正是由她親手施加。對待奴隸也是一樣的,親愛的。」

她低眸,看了眼胯下那顫抖流血的人馬,冷淡而從容地補了一句:伊莎貝拉:「我這麼對他們,也是為了提醒他們明白——誰是主人,誰是奴隸。」

她的語氣輕柔,彷彿只是陳述一條無可辯駁的真理。

阿爾方斯無奈的點點頭,只能繼續騎馬前進。

「人馬」已經接近極限,面部鞭傷的鮮血混合著口中血腥的泡沫,沿著下顎滴落在地。顫抖的雙腿,預示著他隨時都會倒下。伊莎貝拉本人卻宛如與這地獄般的景象無關,她的目光從未落在胯下的奴僕身上,而是悠然望著田野,欣賞著麥浪與遠方的湖水。

當人馬的腳步再次遲滯,她甚至沒有皺眉,僅僅是不耐地抬起手腕。黑色短鞭輕輕劃出一個優雅的弧線,再次落在人馬的臉龐上。

「啪!」

只是這一次,鞭梢正正抽中他的右眼。鮮血瞬間湧出,混合淚水潑灑開來。他慘嚎一聲,頭顱猛然一偏,右眼瞳孔迅速渙散,再也無法看見光亮。

對於這一切,伊莎貝拉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慵懶地抬起另一隻手,輕輕

撫了撫額間的一縷散發。那動作既柔美又閒適,彷彿她所揮落的鞭子並非一種殘酷,而只是一種隨意的指令。

但她胯下人馬終於支持不住,在一聲斷裂般的呻吟後雙膝一軟,轟然跪在田間小路上。

阿爾方斯收緊了韁繩,讓駿馬停下。

就在這時,隨行侍從低聲上前,行了一禮:「夫人,請更換馬匹。」

克萊蒙莊園,瑪德琳的寢室。前往學院的一週前的中午。

瑪德琳靜靜地立於全身鏡前,恍若一幅方才自畫框中走出的少女。她的金色長髮如陽光灑落的絲綢般披散肩背,髮髻間斜插著一枚純銀髮飾,其上雕琢著纖巧繁複的花紋,並錯落綴以雪白的天鵝羽毛。羽端微顫,隨著她的呼吸輕柔起伏,如晨霧般輕盈。銀質在燭火下折射出細碎星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圈溫潤的光暈之中,使她宛如晨曦下的女神,明麗奪目。

她白皙修長的頸項,宛如天鵝般優雅,正垂掛著一條由盧米耶爾城名匠精心打造的金制項鍊。她伸手指尖輕觸那顆藍寶石,感受冰涼透徹的質感,心中微微一顫,隨即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細若遊絲的金鍊盤旋交織,勾勒出繁複卻和諧的花形紋飾;中央鑲嵌的藍寶石澄澈如湖水,在燭光映照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與她湛藍的眸子彼此呼應。那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更完美的自己,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驕傲。

今日,她身著一襲粉色絲綢長裙。絲綢柔亮而光潔,隨著她的細微轉身,泛起宛若水波般的流光,猶如晨曦間帶著露珠的玫瑰花瓣輕盈顫動。她微微提起裙角,轉了半個圈,只為欣賞那層疊的光澤在鏡中盪漾。胸口飾以一列精緻的蝴蝶結排成的「梯子」,自鎖骨蜿蜒至腰間,層層相疊,恰似春日花園中纏繞的蔓藤,既俏麗又華美。長袖上對稱繡有純白蝴蝶結,袖口則堆棧著蕾絲荷葉,微微覆過手腕,輕柔若雲霞。她看著鏡中自己抬起手的姿態,耳邊響起袖口珍珠輕碰的細響,如銀鈴般細碎,令她心中暗暗得意。

腰間的束腰由露西婭親手收緊,將她纖細的身姿雕琢得宛如瓷偶般完美。她下意識地輕輕撫過腰間,既感受到布料的緊繃,也暗自為這完美曲線而欣喜。洛可可式的剪裁不僅凸顯柔美曲線,更將胸部微微托起,使她的姿態兼具婀娜與端莊。她凝視鏡中那挺拔的身影,心底閃過一絲少女式的虛榮:若父親見到,定會為她驕傲,若堂姐夏洛特見到,是否會露出一瞬的驚訝?

裙下襯裙層層疊疊,如繁花盛放。潔白蕾絲鋪展成一圈圈華麗的波浪,每一道邊緣都繡有嫣紅玫瑰。她俯身輕輕撫過裙襬,指尖掠過刺繡花瓣的紋理,彷彿能觸摸到真實花朵的脈絡。當她輕輕旋身,襯裙隨之盪開,朵朵紅花彷彿在裙間次第綻放。她目光中泛起光彩,暗想著今晚在眾人注視下,自己將如同花園中唯一的玫瑰般被簇擁。

這一整套服飾由克萊蒙莊園最嫻熟的女工們傾注三年心血方才完成。瑪德琳凝視著鏡中這份宛若天成的華服,眼底湧動著滿足與自信。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揚起下巴,讓羽毛在髮間顫動,彷彿在向鏡中自己宣告——這不僅是一襲裙裝,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榮耀。

然而,當她的目光下移至裙襬時,那對原本明亮如寶石的眼眸卻微微一凝。秀美的眉尖

不經意蹙起。層層疊疊的襯裙雖華麗如繁花盛放的花海,卻將她腳下的絲綢高跟鞋嚴嚴實實掩去。鏡中映出的,只是繁複裙裾翻湧的波浪,卻無法讓她確定——今日的鞋履,是否真正與這一身裝扮相得益彰。

這可不行。

克萊蒙家的大小姐,不容許任何瑕疵存在。每一個細節,從髮飾到裙裾,再至鞋子,都必須完美無缺。

她的櫻桃小口輕啟,聲音嬌柔婉轉,卻帶著一絲威嚴,低低喚出了那個名字:「……雷蒙。」

呼喚在靜謐的寢室中迴盪,與髮間天鵝羽的輕顫相互呼應。那名字落下,如同一枚無形的命令,對他永久的束縛。她心知,那是她的奴隸,她的小狗,她最最忠誠的僕人。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只要聽到她的召喚,他必會立刻匍匐至她裙邊。甚至在她尚未明言之前,便能預見主人的心意,領悟她的需求。

果然,聲音落下不過兩秒,一個身影便已沿著厚厚的地毯爬行而來。那是一名瘦削的男子,雙眼深陷,泛著陰暗的黑色,顯然因昨夜通宵服侍而未曾閤眼。可在聽見主人的呼喚時,他仍迅速爬至裙邊,姿態卑微而急切。

他跪伏在她的裙裾邊緣,他偷偷望了眼鏡中華麗的身影,雖然看不清主人此刻的神情,但他心裡十分明白:主人需要一個墊腳的東西,好讓她抬高裙角,照見那雙被華麗襯裙遮蔽的鞋履。而那「東西」,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雷蒙伏在她的裙邊,額頭緊貼著柔軟的地毯,聲音顫抖而卑微,卻帶著近乎虔誠的懇求:「主人……請允許我仰天躺下,成為您的踏臺。」

為何選擇仰天而臥?因為大小姐需要驗證,在不同的承託之下,她的絲綢高跟鞋是否依舊能保持完美的平衡。胸膛堅實,象徵帶有韌性的石階;腹部柔軟,則近似鋪著織毯的地面;而當她的鞋底落在他的臉龐時,那便是她最日常、最「實用」的場景——因為克萊蒙家的大小姐,常常會在僕人的身軀之上優雅地行走、踱步與停歇,正如在雕花長廊中閒然散步一般自然。

瑪德琳垂下眼眸,靜靜凝視這名最忠誠的僕人。她微微側首,金色長髮垂落,裙裾輕輕一擺,從容退開一步,為他讓出空間。她的一舉一動依舊高雅,毫無刻意。於她而言,這件事並不帶有一絲殘忍的意味。

因為——這並非命令,而是應允。

這不是她的殘酷,而是他親口提出的請求。她所做的,不過是順應了這份忠誠,接受了這份卑微奉獻罷了。

雷蒙很快在落地鏡前仰身躺下,雙眼緊閉,胸膛微微起伏。

雷蒙視角一縷淡淡的香風拂過,混合著玫瑰花的幽香與絲綢輕摩肌膚的氣息,像春日清晨的霧氣,輕柔卻無處不在。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肋骨被一陣劇痛攫住——那是她的絲綢高跟鞋,鞋跟細長如匕首,精準地落在第八與第九根肋骨之間。那種痛楚並非一擊之下的暴烈,而是如細針緩緩刺入,冷而尖銳,壓迫著胸腔,使得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紊亂而急促,肺葉像在她的體重下掙扎收縮。

皮製鞋底與我皮膚摩擦時發出細微的聲響,混合著她裙襬輕擺的低語——那聲響有如她的呼吸、有如她的節拍,在我耳邊迴盪不散。她的身影微微一晃,粉色的裙裾如波浪蕩開,帶起一陣溫熱的氣息;接著,另一隻鞋也隨之落下,鞋

跟穩穩地紮在我的鎖骨旁。那裡的肌肉瞬間被壓得變形,一陣麻木自頸間竄上頭皮,像電流般散開,我甚至能感覺心跳與痛感在那一刻失去了節奏。

我雖閉著眼,卻仍忍不住從眼縫中偷偷望向她。鏡子裡,她的身影端莊高貴,宛如畫中的少女。蓬鬆的裙襬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微光,層層疊疊的蕾絲宛若清晨的雲霧;順著那優雅的曲線往上,我看見她精緻的小下巴、白皙修長的頸項、那雙如寶石般清澈的眼眸。她正凝視鏡中自己的姿態——平靜、從容,彷彿腳下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柔軟的地毯、供她踩踏的踏臺、是她完美舞臺的一部分。

也許她知道我在偷看,也許她根本從未在意。對她而言,腳下之人不過是支撐她美麗與尊榮的載體,一塊踏石、一件道具。她微微轉動腳尖,鞋跟在我胸口上劃出一道優美而冰冷的弧線,重新尋找最穩的落點,隨即再一次將體重分配在鞋跟上。那姿態穩定而優雅,彷彿一場經過百次排練的舞步。鞋跟劃破皮膚的細痛與她裙襬沙沙作響交織,成為一首隻有我能聽見的樂章——每一個音符都由我的身體譜寫,每一個節拍都踩在我的呼吸與心跳上。

她沒有低頭,沒有言語,也沒有給我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裡,讓自己在鏡中顯得更高、更穩、更完美。

我明白,她從不會體諒奴隸的痛苦;或者說,她根本不需體諒,因為她生來就站在上方。既然是我“自願”請她踩踏,那麼無論是她的重量、還是她帶來疼痛還,都是我必須承受一切。

在那壓迫與灼痛之下,我卻感到一絲荒謬的安寧——因為我清楚,她腳下正是我存在的歸宿。

瑪德琳視角他躺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姿態筆直,雙眼緊閉,象是在等待命運的降臨。那樣的安靜,甚至讓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他似乎害怕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但他多慮了。母親從小就告訴我:奴隸不是人。奴隸是物,是主人的附屬與延伸。既然如此,他的視線、他的思緒、他的存在,全都屬於我。我為何要在意一個「物」所看見的東西?

我輕輕提起裙角,讓那層層粉色絲綢不至於妨礙我的動作。柔滑的布料在指間滑過,細膩如水波。我微微抬起右腳,燭光落在我的鞋上,映出細緻的光澤——那是一雙淺金色絲綢高跟鞋,鞋面上以銀線繡成玫瑰花形,鞋尖鑲著一顆細小的珍珠。這雙鞋是父親特命從盧米耶爾城送來的,據說由宮廷御用的鞋匠親手縫製,輕盈、精準,專為我量身打造。

我選擇了他胸腹相接的邊緣,緩緩將腳踩下。那是人體最穩的部分之一,肋骨在那裡如弦般拱起,能很好地支撐體重。鞋跟準確地嵌入了第八與第九根肋骨之間,我幾乎能感受到骨頭下那一瞬的微微顫動。我知道那是他的身體在反應,肌肉在我鞋下收縮,骨骼在抵抗壓力。我感覺到那極輕的震顫順著鞋底傳遞到腳踝,一種奇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韌。

這會很痛嗎?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們總是會微微顫抖——這一點倒是始終如一。

我慢慢將重心移上右腳,然後抬起左腳,讓另一隻鞋輕巧地落在他的鎖骨下方。那裡的肌肉結實,能提供良好的支撐與腳感。鞋底貼合著肌膚,溫熱的體溫透過鞋底的皮革傳

來,與絲綢鞋面的涼意交融成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的身體微微前傾,裙襬輕晃,蕾絲花邊拂過我的腳踝,在他的臉旁劃過一道淡粉色的弧線。

他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極輕。很好,不虧是我最忠心的小狗。大多數奴隸被踩到這兩個部位時,總會微微顫抖,甚至忍不住發出低鳴——那樣的無禮讓我不得不懲罰他們。可他不會,他知道我最厭惡多餘的聲音,尤其在我檢視自身時。

我抬頭看向鏡子。鏡中那位少女端麗而從容,金髮如流光般披散,藍色的眼眸如湖面映天。胸前的蝴蝶結整齊貼合,粉色長裙層層展開,隨著我的呼吸輕輕蕩動,襯得肌膚更加白皙如雪。我的神情安然、目光專注,像一位在檢視藝術品的畫家,而那藝術品正是我自己。

我伸手撥了撥側邊的金髮,讓幾縷鬢絲垂落頰側,姿態更顯柔和。鏡中的我如此完美,連呼吸都顯得恰到好處。我想,若父親見到,必定會露出那種滿意而驕傲的微笑;母親也會輕點頭,稱讚我總能保持得體的姿態。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一絲極微的動靜——那是視線。從我足尖的方向,隱約有一道目光,微弱卻真切。是雷蒙。被我踩在腳下的他,儘管努力壓制,仍忍不住想看我一眼。

我沒有低頭,只是透過鏡子瞥見他。那雙深褐的眼睛藏在陰影裡,閃著一種壓抑的熱。幾乎所有被我踩過的奴隸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驚懼、痴迷、痛苦與渴望混雜在一起。也許他以為我不知道,也許他認為這樣的視線是禁忌。可事實上,我從不避諱。那是他們的本能,就像狗在主人腳邊聞她的氣味一樣自然。畢竟,若有這樣的美人立於自己身上,又有誰能不偷看呢?

我微微抬起腳跟,讓鞋跟沿著他的胸口劃出一道細長的弧線,鞋跟的邊沿掠過皮膚時傳來輕微摩擦聲。我重新尋找最穩的位置,將重心緩緩下壓。裙襬靜靜垂落,羽飾在髮間微微顫動,燭火映照著寶石項鍊的微光。那是一幅靜止的畫,而畫中所有的平衡、穩定與尊榮,全都建立在我腳下——在那個名為雷蒙的生命之上。

他存在的意義,正是讓我完美。

而我——則是他信仰的形體。

鏡中的我依舊完美無瑕。

直到那聲“小蘋果派”打破了這一幅寧靜。

雷蒙視角就在這時,一道輕快熟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小蘋果派——」

那聲音清脆如銀鈴敲擊水晶杯,尾音拉得又長又甜,像刻意搔癢的羽毛,語氣裡帶著惡意的俏皮,偏偏又包裹著濃濃的親暱與撒嬌。來者正是她的摯友——艾蕾諾爾·德·西勒斯小姐,西勒斯公國的嫡長女。她一如既往地輕盈步入寢室,紫羅蘭色裙襬在她腳邊飄動如水,寶石髮飾閃爍,笑容如晨曦乍現般亮眼。

我能感覺到,主人的身體微微一僵。下一刻,她腳下驟然施力,細長的鞋跟深深陷入我的腹部柔肉,宛如冰冷的針刃穿透防線,一陣強烈的灼痛從肋骨下方爆開,讓我差點喘不過氣來。她顯然再次被那個外號激怒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記實打實的跺腳。

「我都說過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她嘟著嘴,怒氣滿盈地喊道,每一個「很多」都伴隨著一記重重的腳步。她沒有剋制,那不是象徵性的踩踏,而是將她的怒意原封不動地宣洩在我身上。鞋

跟一次次穿刺著我的腹肌與橫膈膜,讓我整個身軀如同被反覆擰緊的弓弦,顫抖著承受這場嬌嗔的「懲罰」。

但我明白,這並非暴怒,而是一場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熟悉劇本。

「不要叫那個外號!再叫我就真的跟妳絕交!」

她鼓著腮幫子,大聲抗議,語調卻仍然甜得像浸過蜜糖的小貓在叫。她在氣,但也在撒嬌,而我能感覺出,她每一次氣鼓鼓的發作,都是對對方信任的證明。

艾蕾諾爾則笑得更開心了,像看見了某種只屬於她的可愛秘密。她的步伐輕巧,鞋跟在木地板與厚地毯的交界處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音,如同鋼琴輕彈前奏。

「哎呀,小蘋果派今天怎麼這麼炸毛~不就一個外號嘛?帝國之光能叫,妳最親密的艾蕾也不能叫?」

她的語調中充滿故意與縱容,那句“帝國之光”顯然指的是她的叔公,帝國第一學者、也是聖蘭諾學院新任院長艾德蒙閣下。唯有他那樣的存在,才能在公眾面前這樣喚她而不被視作失禮。而這句話,顯然更是精準地戳中了主人的死穴。

瑪德琳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跺腳:「妳才不是什麼好朋友,是故意氣我的壞心眼妖精!」

這一腳落在我腹部的肋緣上,撞擊鋒利如斧,讓我整個胃部像瞬間翻騰過來,唇齒間泛起鐵鏽味。

但艾蕾諾爾毫不在意,笑著快步靠近,語氣比糖還甜:「好啦好啦~最可愛的小蘋果派別氣啦~妳今天真的、真的美得不像話欸!我一走進來就被妳晃花眼了。」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瑪德琳腳上的高跟鞋上,眼中閃過一抹真摯的讚歎。

「哎呀,這雙鞋子好華麗!新做的嗎?銀線的玫瑰紋也太精緻了吧~」

瑪德琳雙手抱胸,得意地哼了一聲,語氣傲嬌中透著一絲甜蜜的驕傲:「……哼,嘴巴這麼甜也沒用!首先,我還沒有原諒妳,其次——」她偏過頭,語氣一轉,撒嬌似地嘟道,「這雙鞋是父親大人特別為人家定製的,來自盧米耶爾城的宮廷御用鞋匠,花了三個月才做出來的呢。」

她語尾輕輕上揚,那嬌嗔的得意如絲線般牽住對方的目光,也牽住了我腳上的每一根神經。她腳尖輕輕一晃,鞋跟在我腹部緩緩滑過,鋒利的壓痕如墨筆在皮膚上寫下她的名字。

「好羨慕啊~只有妳才有資格穿這種鞋子啦,我敢打賭今天整個帝都的貴族都要嫉妒妳~」

瑪德琳聽了,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翹起。「哼~這可是獨一無二的款式呢,妳才沒有資格穿這麼可愛的鞋子~」

「欸欸欸,妳又欺負我了啦!」艾蕾諾爾大叫著,笑嘻嘻地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搔她的腰。

瑪德琳尖叫一聲,像被刺中命門的小貓般驚跳一下,身體往後一躲——結果她的右腳鞋跟不偏不倚地踩在我的喉頭上,讓我一陣劇咳;而下一秒,艾蕾諾爾也直接踏上了我腹部的左側,那一腳又重又穩定,像踩在自家地毯上一樣自然。

兩人就這麼站在我身上,笑作一團,粉色與紫色的裙襬在空中旋轉交疊,如盛開的繁花綻放於房間中央。珠寶輕響、羽飾晃動,她們笑聲清脆,撒落在天花板與壁爐之間,彷彿整個房間都沾染了她們的甜蜜氣息。

而我——只能躺在她們腳下,痛楚與幸福混雜在一起。她們的笑聲落在我耳邊,如聖歌般神聖動人,每一

次跺腳、每一次踩踏,都是我存在的證明,是我得以成為她們世界一部分的代價。

而這代價——我甘之如飴。

「哎呀~妳的右腳……似乎踩在他身上不得了的位置了呢。」

艾蕾諾爾一邊笑著,一邊偏頭觀察著我,她的語氣半真半假,宛如少女在午茶時說起某件輕浮趣事般輕盈。「你再不抬腳,他就要翻白眼囉~」

她聲音裡滿是戲謔,象是在打趣,又像在故意觀察我是否真會昏厥。我躺在地毯上,喉頭被主人那可愛的鞋跟穩穩踩著,全身的神經都因缺氧而發緊,視線已開始泛白,呼吸被完全切斷,喉頭只能無聲地震顫。

瑪德琳回頭瞥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慵懶的笑意,卻絲毫沒有移開腳的意思。她輕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與驕縱:「哼,被人家踩……可是他的運氣呢。」

語氣嬌氣得幾乎可以滴出蜜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與理所當然。她甚至還刻意微微晃了晃腳尖,(各種。

艾蕾諾爾挑了挑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笑著直起身子。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打算救我,她只是——提醒一下、點到為止,畢竟我的死活並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她那雙紫色絲綢高跟鞋在我腹部挪動了一下,然後更加穩定地壓下來,把重心不動聲色地轉移到了右腳。

那鞋的鞋底略硬,邊緣帶著絲絲銳感,每一寸落點都像在衡量某種結構強度。她站得筆直,姿態優雅而從容,彷彿不是踩在一個人的身上。

她邊轉換姿勢邊若無其事地問道:「對了,一個月後……我們就要一起進聖蘭諾了呢~」她頓了頓,眼波微轉,「妳打算帶誰去學院呀?」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卻藏著貴族間極其複雜的權衡。因為——按照聖蘭諾的規定,每位貴族學生只能攜帶一名貼身侍女與一名奴隸同行入學。

「哼,這還用問?」瑪德琳語氣微傲,輕描淡寫地回道,說罷,她腳上再度加重力道,細長的鞋跟深深陷入我喉間肌肉之中,完全將我的氣息徹底奪去,「當然是露西婭和雷蒙啦。」

她語氣輕柔,卻如宣判無可動搖。

「露西婭是我的影子,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當侍女了。至於雷蒙嘛……他是人家的小狗,當然要跟在主人身邊呀~」說到這裡,她低下頭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足與玩味,「對吧,小狗?」

我無法言語,肺葉已經癱軟,喉頭完全堵死。但我努力睜開雙眼,用最輕微的方式眨了一下,彷彿在用生命說出:是的,主人。

艾蕾諾爾掩唇輕笑,那是看見預料之中答案時的滿足神情。「果然是妳,一點懸念都沒有。」

她笑著搖搖頭,然後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那妳倒是趕緊松腳吧……否則——」她故意湊近低聲道,語氣象是提醒,又像在講一個無足輕重的笑話,「哎呀,他真的翻白眼了呢~」

伊莎貝拉的茶會謝福公爵夫人來訪克萊蒙公爵邸的玫瑰庭園,在那個午後被悉心佈置成上流社會的舞臺中心。為迎接羅謝福公爵夫人——加布裡埃爾之母——的到訪,伊莎貝拉·德·克萊蒙公爵夫人親自操辦這場茶會。表面上是款待與歡迎,實則是向帝國貴族正式宣告——兩大公爵家族的聯姻已成既定事實。這場茶會象徵著力量的交融,也意味著帝國未來的權力型態將

隨之重新洗牌。

玫瑰怒放、芳香滿溢,盛夏的日光透過純白帳篷傾瀉而下,映照在鑲金雕飾的茶桌上,閃動著恍若教堂彩窗般的光芒。僕人們身著整潔制服,手持銀托盤穿梭於花徑之間,香檳在水晶杯中泛著細緻氣泡,水果塔與巧克力點心散發出甜美香氣,宛若珠寶般陳列在銀器之上。整個庭園截然不是宴會場地,而是一場由權勢、審美與階級所調製的盛大交響曲。

伊莎貝拉夫人站在庭園中央,紫水晶絲緞長裙隨微風輕動,胸前藍寶石胸針映照著皇室象徵。她並未坐下,而是如掌控舞臺的女王般指揮僕人、監察佈置,每一個角度、每一道光線,皆無可挑剔。

座位安排一如戰略佈局般精心縝密。羅謝福與西勒斯兩位公爵夫人被安排於主位,其餘受邀貴族夫人依血統、封地、政治聯姻價值次第而坐。伊莎貝拉以近乎冷靜而優雅的手段,使每一位來賓都處於既能觀察他人、又難以忽視他人的位置。這是一場茶會,也是外交、審視與試探的無聲局。

實際上,今日庭園中的每一句笑語,每一次端杯,都有可能成為未來政治變局中的伏筆。

從正午開始,通往莊園的大理石大道便不斷傳來馬蹄與車輪的節奏。陽光照耀在慄木雕飾與鍍金紋章之上,一輛輛華麗馬車緩緩抵達庭院。兩組僕人執行接待,而作為貴族落地腳凳的奴隸們,則依序匍匐在馬車門前,等待身體被使用。

當馬車門被侍從推開,夫人與小姐們一手扶住門框,另一手優雅地將絲緞手套搭在侍從或陪臣手背上。腳上纖細的絲綢高跟鞋落在奴隸背上,那些背脊早已因反覆踩踏而佈滿鞋跟痕跡,有的紅腫,有的暗沈,甚至淤紫。

然而——在場無人注意。也無人需要注意。

有些人刻意停留數息,視之為展現從容優雅;也有人只是習慣並享受腳下屈服身體所帶來的理所當然——尤其是那些出身不甚顯赫的夫人與小姐,她們格外享受腳下的屈服當輪到西勒斯公爵夫人抵達時,氣氛微微一變。她一身丁香紫蕾絲長裙,腳踏白色絲綢高跟鞋,款款步下。鞋跟插入奴隸背上的皮肉,她卻未急於移動腳步。

克萊蒙家的管家菲利普立刻上前,伸手作為引導與禮節的承託。

西勒斯夫人抬眼,不緊不慢地低聲問道:「她已經到了?」

那位“她”,毋庸置疑——指的是羅謝福公爵夫人。

菲利普微微鞠身回應:「三日前便抵達,現居於主宅客房。」

羅謝福領地遠在阿迪斯山脈彼端,一路車程艱辛而漫長,早於茶會抵達已是禮節與尊敬的象徵。

(此時,瑪德琳與艾蕾諾爾已入讀聖蘭諾學院,並不在莊園內。)

西勒斯夫人沒有再詢問什麼,只是微微扭動腳踝,伴隨壓抑的痛呼聲,她才緩緩步下。

那動作優雅、緩慢、無懈可擊。

成為腳凳的奴隸兩天前的夜晚——距離茶會尚有最後的準備時間。

那名奴隸跪伏在伊麗莎白夫人的腳前,整個身體伏貼於地面,額頭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他的背微微顫抖,卻盡力保持姿勢穩定。

伊麗莎白慵懶地靠坐在雕花椅中,指尖輕擦杯沿,宛若輕觸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的鞋尖覆著柔軟絲綢與精細刺繡,靜靜地停在奴隸面前。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入房內,映照在她裙襬的銀絲刺繡上,像倒掛的

星辰般閃亮。

她低下眼眸,聲音並不尖銳,也沒有情緒波動,而是一種習慣了被服侍者的語氣——平穩、冷淡、理所當然。

「你剛剛說——」

她慢慢抿了一口紅茶,彷彿在品味茶香,而非思考他的回答。

「你希望在茶會上,成為我與羅謝福夫人,以及西勒斯夫人的腳——凳?」

她刻意在最後兩個字間稍作停頓,那語調既不是戲弄,也不是質疑,而是一種習慣了服從者請求的淡漠確認。

奴隸依舊伏地,不敢抬頭,聲音壓低至與呼息相近:「是的,夫人。那將是……我的榮耀。」

伊麗莎白微微挑眉,那幅度輕微到幾乎不可察——但她確實笑了。

她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杯與銀器碰撞的聲音脆響。

「你知道,」她語氣輕柔,卻似絲綢裡藏著鋒芒。

「成為『腳凳』並不是躺下就能完成的。」

「在茶會上——你必須保持姿勢完美不動。

不論誰踩在你身上,不論鞋跟壓在肋骨、喉口還是胃部——你都不得動。」

奴隸喘息微亂,卻努力維持沉默。

她繼續道:「你將承受三雙高跟鞋——並且時間,不是幾分鐘,而是整個茶會。」

她湊得更近,聲音比剛才更低、更輕,如同在述說可有可無的規矩:「我們談論的,是優雅、穩定、無聲的承託。不是呻吟,不是反應——更不是需要被注意。」

奴隸艱難地咽口水,回答幾乎被壓抑成氣音:「我……明白,夫人。」

伊麗莎白輕笑。

「你確信,你值得被放在三位公爵夫人的腳下?」

奴隸伏地,額頭緊貼地面。

「夫人——我不配被看見。

只願成為承託您尊貴鞋底的腳凳。」

「很好。」

「然而……」

她停頓,視線落在奴隸的手臂與雙腿上。

「腳凳,不需要四肢。」

她這句話說得極其溫柔,彷彿只是建議宴會糖果的擺放方式。然而其內容卻殘酷到讓空氣都冷了一層。

奴隸立刻屏住呼吸——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句判斷過於直接、過於決定性。

伊麗莎白終於低頭,將視線重新落在他身上。他仍跪著,卻像彫刻般僵硬。

她抬起鞋尖,輕挑奴隸的手腕,像挑一塊不合位置的布料:「你的手臂若擺在身側,會妨礙凳子的擺放,也會影響夫人們放腳。」

她視線下移,看著他的膝與腿部位置。

「腿也一樣。彎曲、伏著、佔據空間——這些都不適合置於桌子下。」

語氣輕柔,卻不像對話,更像宣告。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平整、安靜、可靠的承託平臺——一個可以被無視的存在。」

奴隸額頭緊貼地面,聲線顫抖卻剋制:「夫人……請您指示,我應如何呈現。」

伊麗莎白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再次啜茶,然後慢慢放下——這一次,托盤未發出聲響。

象是象徵事情已定。

「起來吧。去找管家菲利普。

他會為你『調整』成適合的形狀。」

她輕輕抬眸,語調依舊平和:「既然你自願成為凳子,那麼就必須擁有凳子的外形。」

奴隸終於抬起頭,那不是恐懼的神情,而是狂熱、渴望、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再一次伏地,額頭深深貼地。

茶桌之下茶會開始時,整座玫瑰庭園如同一幅被精心策劃的宮廷畫卷般展開。

柔白的絲絹帳篷隨盛夏微風輕揚,光線透過藤蔓與花瓣的縫隙灑落,折射在銀

制托盤、琉璃茶具與鑲嵌寶石的髮飾上,耀眼得彷彿有無形的絃樂在背景響起。侍者步伐安靜而精準,葉紋瓷壺中飄散出淡雅紅茶香;冰鎮水果塔、奶油杏仁餅與焦糖果仁的甜香在空氣中層層疊疊,與玫瑰幽香交織成一種令人沉醉的甜美馥郁。

所有視線,都停留在那些端坐於桌旁、身著華美禮服的貴婦與小姐身上。

她們端杯、交談、微笑、觀察——舉手投足皆是禮儀、階級與優雅的象徵。

所有稱讚與目光,都屬於這場美學與權力交纏的盛宴。

沒有任何人需要、或願意注意茶桌之下——那個被蕾絲長桌布完全遮蔽、失去人身地位的存在。

那裡躺著的,不是「人」。

而是一件已被允許使用的傢俱。

西勒斯公爵夫人端坐於主位附近,姿態如白天鵝般優雅,肩頸線條柔和卻帶著天生的高傲。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淡粉羽扇,輕輕搖動時流露出閒適而漫不經心的華貴,扇面遮住她微微彎起的嘴角。

她輕輕調整雙腿交疊的角度——她習以為常、再普通不過的細微動作——讓桌布下的肉體承受代價。

她右腳的鞋跟毫無預告地向下壓——桌下傳來模糊沉悶的悶聲。

她的右腳鞋跟或許恰好踩中眼眶與顴骨之間那片敏感的位置,而她左腳鞋跟也很不巧地踩在喉結旁那處柔軟細薄的軟骨上。

究竟她踩在了哪裡?

西勒斯夫人並沒有低頭察看。

她甚至沒有思考自己踩到了哪裡。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覺得腳底稍稍陷落的觸感有種奇妙的滿足——柔軟、溫熱、有彈性,卻不敢反抗。

一晃羽扇後,她開口,聲音如絲綢滑過水麵般輕緩。

「所以妳真的答應了這名可憐人的請求?」

伊莎貝拉夫人以指尖輕釦茶杯,語調帶著一絲無奈,那神情卻並非困擾,而是帶著輕柔、淡淡卻讓人無法分辨是否帶著笑意的諷刺:「那還能怎麼辦?」

她聳肩,語氣若即若離。

「他苦苦哀求,我也只能……無奈成全。」

羅謝福夫人羅謝福夫人輕抿一口紅茶,茶水熱氣輕輕掠過她的睫毛。那些話題——“他求著要被使用”、“他願意做腳凳”—— 並未能引起她的興趣。

在這個世界裡,奴隸從來都是這樣被「使用」的。

既非戲劇性的折磨,也非惡意,單單是貴族女子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奴隸被用作傢俱……太常見、太普通了。腳凳這種用法遠不是最殘忍的。甚至稱不上特別。

她輕放茶杯,修長的手指挪動杯柄,無聲無息地敲在純銀托盤上。

在潔白的蕾絲桌布下,她的雙腳正安穩地踩在“腳凳”的腹部中央。

她的腳踝完全放鬆,雙腿自然下沉,將整個腿部的重量無保留地壓在他身上。

因為今天是正式場合,侍女自然替她準備了更纖細、更高挑的一雙高跟鞋。

鞋底硬度更高,鞋跟更尖、壓力更集中——這對被踩踏的“腳凳”而言,或許意味著加倍的痛苦。

但她也不曾想過要為此做任何調整——因為她穿什麼鞋,永遠是依照她的服飾搭配、氣質呈現與場合需要。

不是依照一個“傢俱”能不能承受。

無論鞋跟多尖、無論鞋底多硬——她腳下傳回來的觸感永遠如出一轍:柔軟、溫暖、服從。

腹肉的彈性、皮膚傳導的溫度、在鞋跟刺落時那幾乎壓抑不住的細微顫動——彷彿以最隱晦

的方式提醒她:腳下的,是活的。

活著的腳凳,永遠比冰冷的絲絨木凳更令人放鬆。

她幾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淺淺的氣息。

不是疲累,是純粹的舒適。

她心底坦然承認,這種柔和、貼服的承託感……令人愉悅。

為了談論接下來重要的家族大事,她希望自己的坐姿保持完美。

因此她微微調整腰背線條,重新安置手腕與手肘的位置。

隨著上半身優雅地變換角度,她的雙腳自然順勢調整——並再次深深下壓。

於是——右腳鞋跟深深壓入腹部肋骨下方敏感的胃部位置,左腳鞋跟則刺入腸道所在的柔軟區域。

桌下的身體條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痛苦悶響,但很快又恢復成傢俱該有的絕對靜止。

她沒有察覺到,也從不需要察覺。

因為這不是她想折磨誰;

這也不是懲罰;

這只是主人在使用傢俱。

而腳凳被踩得深深凹陷、皮膚是否快要裂開、是否痛得抽搐、是否呼吸困難——都不是主人的問題。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鞋跟此刻踩在什麼器官上:胃?橫膈膜?腸子?

她不知道,也無意知道。

一件傢俱——唯一的使命,就是被使用。

而不是被擔心是否會“用壞”

她的背挺得筆直,肩線自然舒展,頸項微微抬起,姿態如同一幅宮廷油畫中的女主人。

羽扇在她指間優雅晃動,帶著從容的節奏。

終於,她輕輕開口,話題自然轉向她真正關心的事情「說到孩子們……」

語氣溫和,如在談論午後天氣般淡雅。

「加布裡埃爾今年十九。明年便要從學院畢業了。」

「而瑪德琳仍需四年才能從學院中畢業。」

她抬眸,將視線落在身旁的伊莎貝拉身上。

唇角微微彎起,她以沉著得體的語氣問道:「那麼兩人的婚禮——妳覺得,是該在明年舉行?

還是待瑪德琳畢業後再辦更妥?」

克萊蒙夫人伊莎貝拉聽見這個話題時,便將手中的馬克龍輕輕放回盤中。

不疾不徐,指尖穩定,從容自持。

「這個問題……」

她略作停頓,象是在為措辭留出恰當的位置,「不該詢問兩名當事人嗎?」

彷彿為了緩和話題的重量,她微微調整了蕾絲桌布之下的雙腳。鞋跟順著腳凳肋骨的弧線,極其自然地向前滑動,直到某個邊界處停下。隨後,她將右腳搭在左腳腳踝之上,形成一個端正而合禮的交疊姿勢,甚至無意識地輕輕晃動了幾下腳尖。

這樣的動作,對她而言不過是思考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但對桌下那具被迫承受重量的身體來說,每一次晃動,都是一次殘酷的測試:肋骨是否仍能支撐?

內臟是否已被擠壓到臨界?

是否還能維持「傢俱」該有的穩定?

但伊莎貝拉絲毫不覺。

她的神情仍然始終溫和,優雅,專注在談話中。

她的鞋底下,只有被視為“傢俱”的柔軟承託。

只是一件鋪著厚毯、柔軟而可靠的腳踏。

一旁的西勒斯夫人輕輕搖動羽毛扇,扇緣半掩住她的唇角,那抹笑意既含著隱晦,又帶著戲謔。

「現在兩個孩子都在學院裡,確實是一個……」

她刻意放慢語速,讓話語在空氣中緩緩展開。

「方便彼此瞭解的時期呢。」

她的扇面微微一晃,語氣變得更柔軟、更緩慢:「不過——」

她停下來,似乎在揣摩最合適的措辭,又象是在預告接

下來的話將引發某種微妙火花。

「那畢竟是一座懸於湖上的孤島。」

她側過頭,目光在伊莎貝拉與羅謝福夫人之間來回遊移,臉上的笑容依舊優雅而得體。

「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沒等到婚禮舉行——」

她微微一笑,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羅謝福公國就已經迎來了下一位繼承人。」

就在話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際——她的左腳忽然向下施力。

不是激動,也不是情緒的反射。

正相反,那是極為自然、近乎“無意識”的優雅動作——就像貴婦在談笑時不經意轉動扇柄、調整手腕,或撫平裙襬上的褶皺。

細跟鞋在瞬間刺入深入得不該被觸碰的位置。

桌下那個承託她雙足的身體像被突然壓碎般發出一聲悶響——聲音短促、含糊,被厚重桌布吞噬。

那聲音像熟透葡萄在指間被捏碎時的反饋——悶悶的、溼潤的、帶著令人想象的破裂感。

西勒斯夫人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甚至連眨眼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羽扇依舊輕搖,笑意未減。

她完全沒有察覺——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並不需要察覺。

她只是——坐著。

只是——使用腳凳。

只是——習慣性地踩下。

伊莎貝拉這時放下了茶杯。

瓷器與托盤相觸,聲音清晰而乾脆。

她的神情也隨之沉了下來。

「未經神所祝福的結合,所誕下的子嗣——」

她語調冷靜而嚴正。

「只會被視為私生子。」

她微微抬起下顎,語氣不容置疑。

「我相信,大主教絕不會應許這樣的行為。」

「身為學院長的帝國之光-艾德蒙閣下,也絕不會坐視此類事情發生。」

說話時,她的雙腳依舊穩穩地踩著“腳凳”。

象是回應這份立場,又象是在無聲地宣示什麼,羅謝福夫人忽然加重了足下的力道。

「加布裡埃爾那孩子,自幼便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她的語氣沉著,帶著不容辯駁的自信。

「界線,一向分明。」

她看向西勒斯夫人,目光中帶著一絲冷淡而直接的挑釁。

「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

在這張茶桌之上,真正重要的,只有婚姻、血統、繼承與秩序。

至於桌布之下的存在——他的痛楚、缺氧與逼近極限的忍耐力——從未在任何人的關注之內。

只是背景。

只是承託。

只是一件為她們提供舒適的傢俱。

永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