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車內走到身上美女腳下的女總監1
第一章直bo間
城市的午後,陽光透過保時捷4S店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展廳,幾輛嶄新的跑車在光線下折射出迷人的金屬光澤。沈傾傾坐在那輛白色保時捷Panamera的駕駛座上,車門敞開,她修長的雙腿優雅地疊放在一起,腳上那雙華倫天奴的黑色漆皮高跟鞋在角度恰好的光線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手機架在方向盤前方的支架上,屏幕裡是抖音直bo間的畫面。右上角的在線人數跳動在700左右,畢竟是稍微小眾的品牌直bo,但是彈幕也不少。
“傾傾寶貝今天的包臀裙太可了!”
“女神這腿我能看一萬年”
“玉足玉足!今天能看到腳趾嗎求求了”
“鍵盤俠別刷了,刷個保時捷再說話”
沈傾傾瞟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這個笑容三分清冷七分嫵媚,是她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她知道這群男人喜歡什麼,喜歡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喜歡幻想自己能夠得到卻又永遠無法觸及的女神。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白色素包臀裙在大腿上微微收緊,勾勒出臀腿之間那道流暢的弧線。丸子頭扎得松而不散,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襯得脖頸修長白皙。173的身高讓她即使坐著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只是胸前的曲線略顯單薄,但這並不妨礙那些男人們的痴迷。在這些人的審美里,腿好看,腳好看,就已經足夠了。
“今天給大家看看這款Panamera的內飾細節吧。”沈傾傾的聲音帶著一點慵懶,像午後剛睡醒的貓,尾音微微上挑,“方向盤是真皮的,手感很細膩,座椅的包裹性也很好。”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劃過,指甲塗著裸粉色的甲油,襯得手指更加修長白嫩。屏幕上的彈幕立刻炸了。
“我死了!傾傾的手也好好看!”
“這手我能舔一萬遍”
“樓上的滾啊女神的手是你能舔的嗎”
“各位各位,我們是來看車的,都正經點”
沈傾傾看到最後那條彈幕,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笑聲從鼻子裡哼出來,帶著一絲揶揄。正經?這群男人點進這個直bo間,有幾個是正經來看車的?他們在意的哪裡是保時捷的百公里加速,或者PDK變速箱的換擋邏輯?他們在意的是鏡頭裡這個漂亮女人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裙子,化了什麼妝容,腿有沒有比昨天更細一點,腳踝的弧度是不是依舊完美。
但她不會戳破這一切。這就是她的工作,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安身立命的唯一依靠,也是她這麼多年來打拼練就的技能。
沈傾傾今年二十五歲,家鄉在三百公里外一個很少有人聽說過的縣城。父親是工廠的普通工人,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家裡還有一個正在唸高中的弟弟。她高中畢業那年,高考成績離本科線差了四十多分,父親坐在客廳的塑料凳上抽了一整晚的煙,第二天早上對她說,要麼復讀,要麼去讀個大專,家裡再困難也供你。
她沒有選復讀,也沒有去讀大專。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無意間聽到母親在電話裡跟親戚借錢,對方不鹹不淡地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早點出來打工還能幫襯家裡”。母親在電話這頭唯唯諾諾,掛了電話後一個人在廚房裡默默切菜,刀刃剁在案板上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沈
傾傾看著母親瘦削的背影,突然覺得那張專科錄取通知書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口喘不過氣。她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那年她十八歲,身上只有一千塊錢,行李箱裡裝著三套衣服和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省城的日子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容易。她在餐廳端過盤子,在商場做過導購,在美容院做過學徒,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長久。不是因為吃不了苦,而是因為那張臉。
那張從初中起就不斷給她帶來麻煩的臉。
男人看她的眼神總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女人看她的眼神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餐廳的廚師長會在她端菜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蹭過她的腰,商場的主管會說“小沈你長得這麼漂亮,要不要考慮換個崗位做銷售提成更高”,然後暗示她陪客戶吃飯。美容院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有一天突然對她說,傾傾啊,你在我這裡屈才了,憑你的條件去找個有錢人嫁了多好。
她辭掉美容院的工作那天,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哭了很久。不是委屈,而是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除了這張臉以外她還能靠什麼留在這個城市裡。她甚至想過回家,但一想到母親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問“工作還好嗎”的聲音,她就覺得自己沒有退路了。
2個月前沈傾傾來到這家保時捷專賣店應聘。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秦茹。後來她才知道,秦茹是老闆娘,也是實際上的老闆,她老公有其他業務,常年出差在外,很少在公司。秦茹親自面的她。面試到最後,秦茹忽然問她:“你沒有什麼工作經驗,學歷也不高,憑什麼讓我錄用你?”
沈傾傾想了幾秒,抬起頭看著秦茹的眼睛說:“因為我能讓走進店裡的人想要留下來多待一會兒。”
秦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帶著一點欣賞,又帶著一點沈傾傾看不明白的東西,最關鍵的是,她從沈傾傾身上看到了一種與生俱來的魅惑,這不是後天的社會毒打能練就的,有些女人,出生就是為了主宰一些事物,正如她一樣,主宰著這一間不小的4S店。但不管怎樣,第二天沈傾傾就接到了錄用通知。
事實證明秦茹沒有看走眼。沈傾傾的確很擅長銷售,不是因為她懂車,剛入職那會兒她對保時捷的瞭解僅限於知道這個牌子很貴,而是因為她能讓那些試駕的男人們覺得,因為這個絕美容顏的女人存在,開這輛車的時候,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那部分突然有了意義。
當然,也有人因此說她是個花瓶,說她賣的不是車,是臉。
沈傾傾從來不生氣。
因為她知道,這就是事實。她賣的就是臉,就是腿,就是腳上那雙華倫天奴的高跟鞋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芒。這是她唯一的資本,是她在這座城市裡活下去的本錢。
一個月前,店裡突然開始做直bo引流。沈傾傾是第一個主動報名的銷售顧問。那時候直bo雖然很火,但是在賣車圈一直不溫不火,畢竟最終的成交還得來店裡。而且,很多同事都覺得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很尷尬,放不開。沈傾傾卻覺得這比面對面跟客戶聊天輕鬆多了,隔著屏幕,那些男人們的目光就算再赤裸,也傷不到她分毫。
而且她很快就摸清了直bo的套路。
她知道鏡頭傾斜15度能讓腿
顯得更長,知道穿白色包臀裙在淺色座椅上能讓整個畫面的焦點集中在下半身,知道偶爾側身拿東西的時候腰線的弧度會讓彈幕瞬間爆炸。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冷淡,什麼時候該對著鏡頭說“這輛車真的很適合你”然後看著屏幕上飛過的禮物特效,大部分是廉價的,甚至是免費的小心心,但這些便宜的low貨屌絲的存在只是土豪的陪襯,甚至是土豪觀看直bo的一種情緒價值給予的方式。
那些宅男打賞的禮物,加上每賣出一輛車的提成,讓她每個月能有兩萬多的收入。這在省城已經算是不錯的水平了。她每個月寄1/3回家,剩下的用來付房租、買衣服和化妝品。
那些衣服和化妝品是她吃飯的工具,她從來不吝嗇。
至於腳上那雙華倫天奴,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雙高跟鞋了,一雙將近一萬塊。她第一次穿著這個牌子在直bo間裡出現過一次,彈幕就直接炸了,華倫天奴,懂女人,更懂男人。從那以後,這個牌子就成了她的標配,雖然很貴,但是對沈傾傾而言,她天生就應該是穿這雙鞋的,當然在其他方面,依然保持著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節儉,在什麼地方花錢,沈傾傾很懂。
“哇,今天彈幕好熱鬧啊。”沈傾傾微微側身,假裝去看車門上的裝飾條,實際上讓自己的側臉和頸部線條完整地暴露在鏡頭裡。她的皮膚在柔光燈下呈現出一種瓷器般細膩的質感,白得近乎透明。
彈幕果然又炸了一波。
“傾傾女神今天的妝容好好看!求口紅色號!”
“傾傾寶貝嫁給我吧我有房有車”
“樓上你車比她賣的保時捷便宜就別丟人了”
“今天腿好像比昨天更細了,我的錯覺嗎”
沈傾傾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忽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輕得像羽毛,卻讓彈幕瞬間安靜了半秒,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滾動起來。
“女神怎麼了!怎麼嘆氣了!”
“是不是有人惹傾傾不開心了!說出來老鐵們幫你擺平!”
“心疼女神的送個跑車”
屏幕上立刻劃過一輛虛擬跑車的特效。沈傾傾看了一眼送禮榜單,那個送了跑車的ID叫“傾傾今天嫁給我了嗎”,她一清二楚,這個人是她的老粉,幾乎每天都在直bo間蹲守,每次她有意無意露出一點小情緒,就會立刻送禮物。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沈傾傾用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包臀裙下交疊的雙腿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小腿的線條更完整地呈現在畫面中。“每天這麼坐著,腳都酸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自然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那雙華倫天奴的高跟鞋包裹著她的腳背,足弓處微微隆起,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鞋子的搭扣是一條細細的綁帶,繞過腳踝,在側面打了一個精緻的小蝴蝶結。
2 L9 O6 ~0 I3 f, j彈幕的風向立刻變了。
“啊啊啊啊啊女神的腳!今天也這麼好看!”
“玉足玉足,百看不厭,跪著看”
“說實話傾傾的腳是真的好看,沒有哪個女網紅比得上”
“傾傾,你的鞋帶好像有點鬆了,小心崴到腳”
沈傾傾看到了那條彈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那條綁帶的蝴蝶結根本沒有松,她清楚這條彈幕背後的是一個怎樣猥瑣的男人。但她沒有反
駁,而是緩緩抬起左腳,將腳踝湊近鏡頭。
這個動作讓她的包臀裙往上滑了一點,露出膝蓋上方一絲更加白皙的大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腳上,那是一個刻意放慢的動作,足尖微微繃直,腳背的弧度在黑色高跟鞋的映襯下像一件精心打磨過的藝術品。
“有松嗎?”沈傾傾歪著頭,表情帶著一點天然的疑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逗,“我怎麼覺得還好呀。”
彈幕徹底炸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神女菩薩女仙女的腳!離我只有一釐米了!”
“傾傾寶貝這鞋帶鬆了我可以用舌頭幫你係嗎求求了”
“樓上滾出去傾傾別理他”
“跪了,這個角度,真的太美了”2 O8 A3 C0 M6 ~ k沈傾傾看著彈幕,輕笑了一聲。她伸出手指,在鏡頭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系好那個蝴蝶結。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專門為了讓鏡頭後面的每一個男人看清楚,看清楚這雙手,這雙腳,站在那裡,就是他們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女神。
“其實我也不是每天都穿高跟鞋的,回家就換成拖鞋了。”沈傾傾重新坐好,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慵懶,“不然腳真的要廢了。”
“傾傾穿拖鞋我也想看你穿拖鞋的樣子!”
“想看想看想看”
“求傾傾穿拖鞋直bo!”
“不急,到時候再說吧。”沈傾傾抿嘴笑了一下,“今天先說到這兒,我等下還有個客戶要來試駕,先下播啦。”
沈傾傾沒有留戀,手指點了一下屏幕,直bo間關閉,屏幕後面的猥瑣屌絲男,就不應該給他們太多,偶爾的玉足展示就足夠讓他們想入非非了。她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方才那些追捧和奉承,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只留下空蕩蕩的疲憊。她睜開眼,從方向盤上拿下手機,看到私信那裡又有上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都是些“今天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做我女朋友吧”之類的話,偶爾夾雜一兩條語氣曖昧的約。
她從來不看這些私信,直接批量刪除。
這種事情她早就習慣了。在這個行業裡待久了,她就明白了,那些男人們愛的是她呈現出來的那個樣子,精緻、優雅、高高在上。他們用禮物堆出一個“女神”的王座,然後心滿意足地跪下來頂禮膜拜。
這是一種交易,一種不需要說破的默契。但交易終究是交易。
不管在外人眼裡她是如何的光鮮亮麗,骨子裡她仍然是三年前那個為了生計發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的家境,知道自己只是高中畢業,知道如果沒有這張臉,現在的她或許還在某個工廠的流水線上重複著看不到盡頭的機械動作。
她從大學退學的時候,同班同學都替她惋惜。有男生追了她兩年,跑到她租的房子樓下喊她的名字,問她為什麼不上學。沈傾傾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家境優渥的男生,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生活,它不是青春偶像劇裡那些可以被理想和愛情跨越的障礙,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重量,壓在你的肩膀上,你跨不過去,只能扛著。
一陣沉悶的高跟鞋的聲音從展廳那頭傳過來。沈傾傾抬起頭,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上樓的樓梯口轉過一個身影。
是秦茹。
沈傾傾看著秦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兩個月前她第一次見到秦茹的時候,這
個女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掌控者”的氣息,筆挺的西裝套裙,一絲不苟的盤發,腳上永遠是那雙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方頭高跟鞋。她的長相稱不上漂亮,甚至有些平庸,五官平淡,皮膚也不算白皙,就是胸部比較豐滿,但那雙眼睛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閱一份賬目報表,所有的細節都逃不過她的審視。
沈傾傾有時候很羨慕秦茹,羨慕她生了好的家庭,考了好大學,嫁了好老公,拿到了別人可能一輩子都拿不到的注會證書,還有了自己說了算的產業。這樣的女人,應該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麼叫“為了活下去而卑微”吧。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裡趕走。她有什麼資格去評判秦茹呢。人家是財務總監,是老闆娘,公司上上下下誰見了不得客客氣氣的,而她呢,只是一個賣車的銷售。就算再能賣車,說到底也是一張嘴兩條腿的事情。只要這張臉老了,這些男人對她的追捧就會立刻轉移到下一個“女神”身上。就像潮水,來的快,去的也快。
沈傾傾從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裙襬,穿上那雙華倫天奴,站直了身子。從車窗的倒影裡,她看到自己,丸子頭,白皙的臉,精緻的妝容,白色的包臀裙,修長的雙腿,黑色的高跟鞋。
她知道鏡頭裡自己是什麼樣子。她早就知道了。
每次下播後看回放,彈幕裡那些男人們瘋狂的話語就像一片片烙印,將她牢牢釘在了“冰清玉潔”和“高高在上”的標籤上。她長得漂亮,穿得精緻,每次開著那臺保時捷到市中心作展覽的時候,總有人以為她是哪個大老闆的小三。有人說她整過容,有人謠傳她的大學是野雞大學,還有人在網上編造她的八卦,說她曾經跟多少個男人交往過。
沈傾傾從來不去解釋什麼。她很清楚,解釋是一種奢侈,只有真正有底氣的人才敢做。而她沈傾傾的底氣,不過是這兩條腿,這雙腳,和這張臉。僅此而已。只要稍微一不留神,這種底氣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掉。
她至今還記得上個月發生的一件事。那天有個客戶來店裡看車,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開著一輛寶馬X5,穿得還算體面,但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打量。沈傾傾帶著他在展廳裡轉了一圈,男人最後站在那輛Panamera旁邊,說了句“這車還不錯”。
沈傾傾正要給他介紹配置,那男人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然後笑眯眯地問她:“這輛車,我能開走送你嗎?”
沈傾傾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這種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每次聽都覺得像吞了一隻蒼蠅。
“先生,您指的是……試駕嗎?”她保持著職業的微笑,假裝沒聽明白。男人笑得更露骨了,“我是說,這輛車你喜歡的話,我現在就刷卡。”
那男人的臉當場就垮了。後來才知道,那人其實就是來店裡拍短視頻的網紅,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客戶。但那件事之後,沈傾傾還是一個人在衛生間裡待了足足十分鐘。不是委屈,而是覺得噁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這就是她的生活。要面對無數雙打量她的眼睛,有的欣賞,有的覬覦,有的鄙夷,有的崇拜。她要在這些目光的注視下保持微笑,保持優雅,保持那份讓男人願意掏錢的女神氣質。
她是
綠茶。她知道自己是綠茶。但如果不做綠茶,她還能做什麼?
沈傾傾整理好心情,拿著手機往員工休息室走去。路過二樓樓梯口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玻璃幕牆後面是公司各個部門的辦公室,財務部在最東邊,那間辦公室的一面窗戶正好對著展廳的整個全景。
沈傾傾有時會想,秦茹坐在那扇窗後面,看著展廳裡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銷售們穿梭在豪車之間,看著直bo間的自己靠在保時捷駕駛座上搔首弄姿的時候,心裡會想什麼呢。那種女人,哪裡會關心這些。她每天看著財報,看著賬目,看著一個個數字在報表上跳動,哪有心思去看一個小小的銷售直bo。
沈傾傾走到了休息室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背後注視著她。從直bo結束到現在,那種感覺若有若無,像一隻蝴蝶偶爾飛過脖頸。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邊的窗戶後好像有個身影一閃而過,但很快窗簾就拉上了。
沈傾傾愣了一下,心想:難道秦茹真的在看我?
可她轉念又想,自己和秦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住在縣城出租屋,一個經營著4S店;一個靠搔首弄姿賣車,一個拿著注會證書做財務總監;一個害怕這雙高跟鞋會被泥漿濺髒,一個坐在二樓辦公室裡掌控著整個公司的資金運轉。她們之間沒有任何因果,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二樓,財務總監辦公室,秦茹站在窗簾後面,手指還攥著那層薄紗的邊角。她的目光穿過了玻璃窗的反射,直直地落在剛才沈傾傾站過的位置。那裡空無一人,只剩下展廳裡幾臺保時捷在陽光下靜止得像藝術品。她的耳根有些發燙。
方才沈傾傾直bo結束,從那臺白色Panamera裡出來的時候,秦茹正好在處理一批保險報表。窗外的陽光斜斜打進展廳,她只是不經意地往下一望,便看到了那個走下車來的姑娘。
白色的素包臀裙,沒有一絲褶皺,順著身體的線條垂墜到膝上二十公分。挽起的丸子頭露著半截白嫩的後頸,還有那條頎長的脖頸下清瘦的鎖骨輪廓。她甩了甩頭髮,把額前的碎髮勾回耳後,那動作隨意而慵懶,卻讓秦茹心底莫名地盪漾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看沈傾傾的背影。兩個月前這個女孩來面試,她看到的第一眼,她就覺得這個姑娘適合來做銷售。當時對店裡的元老說,這是“形象氣質好”,但實際上她從來沒有對那些人說過的是,看著沈傾傾的時候,她總會有一種說不出緣由的侷促,就像看到鏡子裡二十歲的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的那種模樣。
目光往下移,姜茹不由自主地看在沈傾傾的腳上。鞋型很秀氣,但需要穿它的人腳型完美才能撐起這種氣質。沈傾傾做到了。那雙鞋包裹著她的腳,從腳踝到足弓,每一寸線條都流暢得像精密的機械設計。展廳的射燈照在她腳面上,皮膚白得能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鞋跟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一下都像敲在秦茹心口。她攥著窗簾的手微微發緊。
這個姑娘,憑樣貌、憑身材,就能讓直bo間裡那些男人一個個像丟了魂似的。秦茹當然知道那些彈幕會說什麼,她自己也在手機上點進去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些話語裡的熾
熱和赤裸。那些男人們說沈傾傾的腿好看,說她的腳是玉足,說看她走路就好像在看仙女下凡,各種下流的不下流的混在一起,刷得屏幕都看不清人臉。
那天早上九點,例行的財務通報會。秦茹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沓報銷單,氣得渾身發抖。
“……第八次了,銷售部是誰把這筆招待費寫成了差旅費?兩萬三千塊錢,連個發票都拿不出來,還是手寫的收據!你們有沒有一點財務常識?”
她的胸脯因為生氣而微微起伏,包裹在白色襯衫裡的豐滿曲線雖然被保守的剪裁束縛著,卻還是隨著呼吸表現出一種成熟女人才有的厚實。
沈傾傾坐在角落裡,被這陣勢嚇得不輕,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攪著裙子。她低著頭,不是因為這件事和她有關,而是因為秦茹的聲音讓她覺得恐懼。沈傾傾有時候覺得,秦茹身上有一種無形的“重”。不是體重,是那種閱歷、學歷、能力堆積起來的重量感。那是一種不需要花枝招展就自然流露的分量,是她的家庭、她的學歷、她的注會證書、她在公司十幾年的付出和地位累積成的底蘊。
而她自己呢,沈傾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什麼都沒有。沒有學歷,沒有家世,沒有證書,沒有資歷。或許工資不算低,但每一分都是討好男人的結果。
那是沈傾傾第一次那麼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渺小。那一刻她真的怕極了秦茹,怕那種像驗鈔機一樣審視所有人的目光,怕那種冷靜到幾乎冷酷的語氣。每次經過秦茹辦公室門口,她的腳步都會不自覺加快,害怕那個帶著審視的目光掃過來,會把她這層薄薄的外殼看穿,然後讓她無地自容。
但她不知道,秦茹每次看向她的目光,背後隱藏著的從來都不是挑剔。而是一種她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東西。
秦茹在核算工資,第一行,銷售部,沈傾傾。基礎工資四千五百元,業務提成一萬八千六百元,直bo獎金六千元,總計兩萬九千一百元。
秦茹看著沈傾傾值得驕傲工資,沒有不滿,沒有嫉妒。她知道這些都是沈傾傾應得的。這姑娘每月銷量都排在公司前三,直bo間的粉絲已經超過了二十萬,公司有一半的年輕男客戶是衝著直bo才來試駕的。她掙的每一分錢都是明碼標價,用她的青春,用她的美貌,用她腳上那雙價格不菲華倫天奴和車裡的每一次微笑換來的。1 A O9 d4 V: m4 N, S7 v想到這些,秦茹心裡突然升起一個讓她無所適從的念頭,如果,如果這姑娘有一天不只是對她的客戶微笑,而是對著她秦茹微笑呢?如果那雙華倫天奴不是踩在展廳的地磚上,而是踩在,她猛地甩了甩頭,把筆擱在桌上。這是發什麼瘋呢。
秦茹揉了揉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正巧沈傾傾走到車門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那一刻,她們的視線隔著玻璃幕牆交匯。秦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忙後退一步,窗簾的薄紗被她的手指扯落,掩住窗外的視線。她的臉頰有些燒,好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人當場捉住了似的。她靠在牆邊,四十歲的女人了,竟然還有這種莫名悸動的感覺。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方才沈傾傾在直bo裡對男人們說的那些話,“其實我也不是每天都穿
高跟鞋的,回家就換成拖鞋了。”
換成拖鞋……是多普通的拖鞋呢。超市裡二十塊錢一雙的塑料拖鞋,踩著滿地瓜子殼都不心疼。秦茹很難想象那雙踩在華倫天奴裡無瑕的腳,踩進廉價的塑料拖鞋裡是什麼樣子。她更難想象的是,為什麼自己會那麼在意那雙腳穿的是什麼樣的鞋。不。不是在意。是……秦茹沒有說完那個念頭。她被自己嚇到了。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簽字筆,翻開下一份報銷單。字寫在紙上沙沙作響,像秋末的葉子落在地上發出的細碎聲音。
可是方才沈傾傾在車裡故意抬起腳踝、靠近鏡頭繫鞋帶的畫面,一遍遍在她腦海裡回放。那隻腳的線條,腳背的弧度,白皙的腳踝上那個鬆開的蝴蝶結,還有彈幕裡那些男人瘋狂的刷屏和跪舔的話語,忽然都變得與她秦茹息息相關。
她看了看自己桌下那雙磨舊了的方頭高跟鞋。如果換成是她繫鞋帶呢?如果坐在那輛白色Panamera裡的人不是沈傾傾,而是她自己,那些男人會怎麼嘲笑她?會說什麼“大媽腿”“老女人”“醜得想吐”嗎?秦茹知道自己的腿不修長,自己的腳不白皙,自己的腳弓沒有沈傾傾那種弧度。她四十一歲了,生過孩子,身體每一處都寫著歲月的痕跡。
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秦茹猛地睜開眼,重新擺出那副嚴肅的面孔。“請進。”
進來的不是沈傾傾,是她的助理小楊,手上拿著一沓合同需要她簽字。秦茹接過文件,面無表情地一頁頁翻看,好像剛才所有的悸動都不曾發生過。
她的手指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在半空。她忽然想,如果那個女孩,此刻透過門口站在展廳白色保時捷旁邊的那個女孩,知道她剛才在想什麼,會是什麼反應呢。是震驚,還是鄙夷,還是會笑出聲來?
秦茹在心裡輕輕嘆息。可剛才那個轉身抬手系蝴蝶結的畫面,讓她冷靜了數年如一日的內心,有了第一道裂縫。
她決定,今晚回家要認真照照鏡子。這個念頭讓她有些害怕。四十歲了,有什麼好看的呢。可她就是想看。
第二章總監的窺試
星期二早八點四十五分,4S店二樓大會議室。秦茹站起來,沒有看任何人,把面前那本逾期清單推到會議桌中央。
“十一月到十二月,三個月內,回款逾期車輛一共七臺。”她的聲音一如往常,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七臺裡有兩臺是旗艦款Cayenne混動版,一臺是Turbo S,總金額超過六百萬。逾期利息,誰來給我算一下?”
銷售部王經理不敢說話。秦茹看著那兩行沉默的面孔,忽然瞥了一眼角落裡低頭畫圈的沈傾傾,聲音放沉了幾分,但不是對著她的,“你們銷售部每天的活就這些,簽單時候催得比誰都快,回款時候沒一個人去跟。我在這裡面看到你們上個月所有銷售的提成發放表,沒有一筆拖欠,全都準時到賬。簽單是你們的功勞,回款就成我的了?”
沈傾傾的筆停了一下,但沒敢抬頭。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沒有被提到,心臟還是咚咚跳了起來。其實這一批七臺逾期的車裡沒有一臺是她的客戶。她手上有四個訂單,三個是現款,一個選了分期但流水充裕,全都在財務規定的回款期內完成開票。但她還是怕。怕秦茹這個氣勢,一個月前,沈傾
傾剛談下一個客戶,簽單後第三天到賬,但發票項目寫錯了一個字,不符合財務要求。她記得那時候去財務室交材料,推開門就看到秦茹坐在電腦後面,一邊敲鍵盤一邊接電話,抬頭看到她,只說了一句“放下吧”。
她放下單據,轉身走了兩步。“等等。”秦茹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沈傾傾心裡一個咯噔。
“抬頭寫錯了。回去查一下公司的開票規範,再錯一次,自己重新辦。”
沒有教訓,沒有訓斥,甚至沒有多餘的話。但那一刻沈傾傾的臉頰是燙的,耳朵是嗡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害怕,明明對方沒有罵人,沒有發火,可就是那種冷靜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讓她覺得自己站在秦茹面前就像一個拿著假鈔的路人和驗鈔機之間的對視。
從那以後,沈傾傾看到秦茹,就像老鼠看到貓。
散會的時候沈傾傾第一個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去,拿著記事本往會議室門口走。她走得很快,低頭看手機,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口水,刷一下午後的直bo時間要怎麼安排。今天有一個新粉絲在私信裡說想來看車,從語氣看應該是個開工廠的小老闆,三十出頭,頭像是一臺路虎攬勝和大金鍊子的特寫。
她在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臺詞。要怎麼介紹,要站在哪個角度讓車和他之間的距離顯得剛剛好,百分之七十的男客戶都沒能在三十分鐘內維持注意力在車子本身。沈傾傾有她自己的社交兵法,而那張漂亮的臉和那雙修長的腿,就是她唯一的武器。
但她的腳步還沒走出三米遠。“沈傾傾,等一下。”
秦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大,但準。“上一次你那筆訂單的發票抬頭寫錯改過來沒有。”
沈傾傾連忙點頭,“改過了,按照您給的模板,客戶名字的拼音我也跟對方確認過了,沒有寫錯。”
秦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很淡,不像是認可,更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檢查。“嗯,下次注意。你是店裡的銷冠,我不是針對你刁難你,是要給你立個榜樣。”
沈傾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秦總監”,但話說出來卻變成了“我知道”。
這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身高差讓秦茹微微仰頭,而沈傾傾卻緊張得微微低頭。兩個人一個在努力保持鎮定,一個在努力掩飾懼怕。
秦茹想誇她一句,告訴她“做得不錯”,但說出來就變成了“下次注意”。
直bo間的燈光亮起來了。
下午三點,展廳西側那臺白色Panamera裡,沈傾傾已經把手機架好。今天她換了一雙新鞋,同樣是華倫天奴,但這次的款式更張揚一些,裸粉色的漆皮,鞋面上橫著三條細細的綁帶,腳踝處的蝴蝶結打得精緻又慵懶,像是隨時會散開,卻偏偏散不開的那種。白色包臀裙還是昨天的版型,但面料換成了一種帶細微珠光的亞麻混紡,在柔光燈下會泛出一層若隱若現的珍珠白。
丸子頭扎得比平時稍高了一點,露出耳垂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沈傾傾調整了一下鏡頭的角度,讓它正好能拍到自己從膝蓋到腳尖的全部弧線。然後她等在線人數跳到四位數的瞬間,才不慌不忙地點開了直bo鍵。
“嗨。”
她往椅背上懶懶一靠,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不深不淺的笑。
彈幕在零點五秒內就開始滾動。
“傾傾寶貝今天終於開播了!”
“等你等得花兒都謝了”
“今天換新鞋了?我眼睛沒花吧”
“樓上的你不是一個人這雙也太好看了”
“女神今天裙子好像也有點不一樣是我的錯覺嗎”
沈傾傾對這些零星的彈幕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回覆,也不會有任何回覆。她的目光在屏幕右側的在線列表上輕輕一滑,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三分,穿著一級粉絲牌的ID排排站著,各種“傾傾寶貝我愛你”“傾傾今天嫁給我了嗎”“傾傾的玉足”之類的暱稱晃成一片。她連看都懶得看了。不是因為討厭這些人,是因為她知道,真正有價值的彈幕會自己冒出來,不需要她去讀那些,那些廉價的三言兩語的誇讚既不能變現金,也不能給她帶來任何訂單。屌絲的愛就像夏天的蟬鳴,聒噪而聒噪,除了聒噪以外什麼用都沒有,她憑什麼要費神去回應。
沈傾傾把右腿搭到左腿上,腳尖輕輕點了一下。裸粉色高跟鞋在柔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片溫潤的光,就這麼輕輕一點,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媽呀今天這鞋也太好看了吧!”
“這叫什麼顏色傾傾球鞋型號!”
“應該不是買得起的系列了這雙至少五位數”
“太好看了傾傾你是穿什麼都好看”
“這雙腳穿什麼都像藝術品”
“別說了說就是玉足兩個字”
沈傾傾嘴角的弧度沒動,維持著那個三分的笑。彈幕瘋了一樣刷她的腳,瘋了一樣喊玉足,她一點都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腳好看,也知道這群男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可那又怎樣呢,就算把全世界的彩虹屁都打進彈幕裡,她也只覺得這是空氣。對空氣笑已經是她最大的職業素養了。
“想看我新買的鞋是吧。”
她用的是陳述句,語調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遷就,好像是在特別優待這群不懂分寸的觀眾,但其實只是對著鏡頭給了所有人一段不需要過腦子的撒嬌。她把左腳從疊放的狀態裡抬起來,小腿在空中微微伸直,那隻裸粉色的高跟鞋從側前方的角度完完整整地展現在幾千人的眼前。幾道綁帶環著腳背,繫緊的蝴蝶結釦在腳踝偏側的位置,鞋型把足弓托出一個流暢的自然弧線。
果然,一行顯眼的金色彈幕飄過屏幕,V50特有的邊框特效在評論區上方停留了整整三秒。
“今天這雙比上次黑色的更好看,很適合你,粉色系看著更溫柔一點。”
沈傾傾等這條彈幕在評論區飄完,才把腳放下來,輕巧地笑了一聲。這笑聲不響,有種在只有兩個人的私下場合說的秘密被說出來以後才輕輕附和一下的意味,“趙公子眼光不錯,我也覺得這雙更好看。黑色那雙太冷了,這雙配白裙子剛好。”
她一說“剛好”兩個字,彈幕又湧了一波。
“剛好剛好傾傾穿什麼都剛好”
“趙公子好有排面每次傾傾都回他的”
“人家刷了十幾萬了你刷什麼了該回”
“屌絲不配傾傾女神回應這我早就懂了”
“剛才誰說傾傾鞋帶開了的能不能別老盯著人家腳”
沈傾傾瞄到這句,心裡冷笑,卻沒發作。她見過太多評論,太清楚什麼叫“又想當舔狗又想裝正人君子”的語氣。她根本不在乎。十幾萬又怎樣,窮光蛋又怎樣,在屏幕那頭你們都是把目光貼在我腳上不願挪開
的動物。誰的等級高一點,只不過是在這片森林裡叫得更大聲一點的野獸罷了。她現在要做的不是給所有野獸餵食,而是讓那頭最肥的獸認為,自己離她最近,離那扇別人永遠推不開的門最近。
沈傾傾笑出了聲音出來,這一聲帶著一絲輕促的鼻息。她把左腿從右腿上輕輕放下來,俯身靠近鏡頭,白色的包臀裙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微微繃出一截鎖骨下的陰影,而她自己知道這個角度會拉出什麼效果,“趙公子品味不錯。”
那種滿足感她知道,她太知道了。一個男人不管怎樣,這一刻他都會覺得自己離你特別近,近得好像只有一層紗。
沈傾傾往後一靠,重新把左腿搭到右腿上,裸粉色的鞋跟在空中晃了一下,把話題打住,不給對方留下繼續追問的空間。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放。
彈幕裡還在瘋刷各種跪舔的話。沈傾傾把玩勁上來了,嘴角微微上挑,開始漫無目的地刷屏幕上的彈幕。在成千上百條浮誇的叫喊中間,忽然一條彈幕停頓在了她視線裡。
“這玉足,能讓我聞一下,磕幾個頭我都願意。”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被這條彈幕吸引住。也許是那個暱稱,天壇小學李老師。也許是因為這條彈幕的ID頭像居然是一張真人照片,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背景是一片看上去像某所公立學校的大門口,花壇前頭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深藍色襯衫,胳膊下夾著幾本書。這張照片拍得很隨便,像是學校教師節介紹優秀教師的時候從光榮榜上截下來的。
沈傾傾眨了眨眼,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兩秒,然後突然捂住嘴笑出聲來。這笑聲很輕很短,卻剛好能被麥克風收進去。她刻意壓著笑,卻又故意壓不住。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是直白而真實的,不是之前那種專門為屏幕練出來的職業式微笑。她是真的覺得好笑。好笑到那種程度的笑,是隻有高級別的粉絲才能獨享的。
“什麼什麼什麼傾傾看到了什麼”
“是不是那個什麼老師啊剛彈幕飄過一條磕頭的”
“23333 天哪我好像也看到了”
“天壇小學李老師好傢伙頭像真戴眼鏡”
“這個名字也太典了一看就知道是清高男”
“磕幾個頭哈哈哈哈哈這是什麼品種的舔狗啊”
沈傾傾穩住笑意,重新看向鏡頭。她對著那個ID輕輕揚了一下下巴,眼睛裡有一種帶著狡黠的光,“天壇小學李老師,是吧。我看到你的彈幕了。”
“我,你真的看到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太激動了才說了那話,我確實是個老師,你別誤會啊。”
沈傾傾看完這條彈幕,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捂住嘴的輕促的笑,而是一種從鼻子裡往外哼的笑。帶著點涼薄,一點點輕蔑,又摻著幾絲只有漂亮女人才配說的那種“你猜我信不信”的戲謔。
“你激動就能說這樣的話?”她把頭歪到另一邊,嗓音輕下去,卻正好是所有彈幕屏息不敢動的那種輕聲。“看不出來,老師這麼神聖的職業,私下裡還這麼猥瑣呀。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呢,天下的男老師,是不是都跟你一樣,放假在家偷偷看直bo,偷偷給人家姑娘發這些話呀。”
李老師的回話這次快了些,顯然急了。
“不不不絕對沒有,真的是第一回。我不是什麼猥瑣的人,我就是個普
通小學老師。我就是看到你……你長得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特別是你的腳……我就發了那句,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沈傾傾完完整整地讀完了這條彈幕。鏡頭前她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接近於慵懶的審視,像是看著一隻爬在玻璃上打滑的瓢蟲。那種明明已經很可憐了,卻又不值得伸手撈一把的渺小感讓她覺得有趣。
“李老師。你說你是老師。”她對著鏡頭揚了一下眉,語氣放得平平的。“可我從小到大,只見過學生給老師磕頭,沒聽說過哪個老師給學生磕頭呢。”
彈幕停頓了一秒。
“hhhhhh絕了絕了絕了”
“老師給學生磕頭我去這什麼反轉”
“我好酸啊但是他被翻牌了我真的好酸”
“救命太會說了這個比喻要殺了多少老師”
“李老師已經不敢說話了哈哈哈哈”
“傾傾殺瘋了”
沈傾傾卻並不理會這些彈幕。她盯著屏幕,像隔著那層玻璃直直地看著那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男人,“怎麼不說話呢,李老師。是剛才還說想聞一下現在就不敢出聲了嘛。”她把腳在腳踝處輕輕轉了一圈。裸粉色的綁帶在燈光下晃了一道小小的弧,“我又沒說不讓你看。你怕什麼。”
“我沒怕,我沒怕,我就是在想怎麼說你才不生氣。”李老師的彈幕這次幾乎是秒回,“我真的不是那種人。我就是覺得你的腳太好看了。想聞一下,哪怕就是讓我聞一下,磕幾個頭都行,真的。”
沈傾傾盯著那幾個字,臉上露出一個寫滿“意料之中”的淺笑。她稍稍抬了一下下巴,眼簾垂下的角度剛好讓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打在眼瞼邊,她的嗓音放軟了,語調卻更像是在逗弄一隻跟自己完全無關的小動物,“李老師,我告訴你呀,你是老師,應該更懂禮貌才對。不要動不動就磕頭,嚇得人家好像我欺負你似的。”
她把“欺負”兩個字咬得又輕又甜。只有她知道,這不是溫柔。溫柔是給趙公子這樣的人預備的。對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教師,她用的是更高一級的手段,給他一根狗尾巴草,讓他覺得自己是唯一被撓癢的那隻貓。她從頭到尾沒有答應過他任何事,卻讓他覺得他說想聞一下玉足、想磕頭,都被自己包容了。
沈傾傾沒再回他。她看著這些散發著卑微和狂熱的彈幕,臉上的笑收了,眉眼裡卻又懶懶的漾著一點極淡的嘲諷。清高男,小學老師,又怎樣。她想,要是當年學校的老師都像現在屏幕上這個一樣專注地看著她的腳,她也不至於只考個高中文憑。沈傾傾忽然覺得這個想法很荒唐,但她知道,只要她說出來,直bo間會有一幫“犬儒”為她辯解,這就是美女的權力。美女不需要反省,美女不需要講道理。因為她笑得好看,她想的就永遠是對的。
秦茹電腦屏幕上的Excel表格已經二十多分鐘沒有滾動過了。她把手機靠在筆筒前面,橫放著,聲音開著私人模式,耳機插得很深,耳塞壓進耳道里,四周沒有人會聽到她正在聽什麼。秦茹的呼吸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有節奏地停頓過兩次。第一次是沈傾傾歪著頭喊“李老師”的時候。那聲“李老師”,又乖又軟,還有一點點明知故犯的調皮,尾音往上飄,像一根手指在她後脊樑上輕輕彈鋼琴
。她當時想動一下鼠標,但手指完全僵住了。
第二次是沈傾傾把腳踝伸到鏡頭前繫鞋帶的時候。裸粉色綁帶拆開的那一刻,秦茹發現自己用手指抵住了下唇。她不知道自己盯著那道從鞋口露出的足弓看了多久。李老師那句“磕幾個頭都願意”也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聞一下……磕幾個頭……這些話從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嘴裡說出來,怎麼看都是下賤的。可偏偏她秦茹看這段的時候心都跳不動了一樣。她好像在跟他一起等待沈傾傾的審判。等待那個又冷又魅的女主用什麼話打發他、嘲笑他、或者,寵幸他。沈傾傾對李老師的每一句回覆,秦茹都在心裡用第一人稱重新說了一遍。不是在心裡模仿沈傾傾,而是在心裡模仿李老師。如果被沈傾傾問“看不出來老師還這麼猥瑣”,被問的那個人是自己,她會不會比李老師更慌張,更拙於辯解。
她打開手機,手指在抖音小號的登錄界面停了不到幾秒,便輸入密碼登了上去。這個號沒有頭像,暱稱是個讀起來不通的四個字:三人禾如,亂碼一樣的用戶名和默認背景圖,像廢棄的幽靈賬戶。只有她自己知道,關注列表裡只有一個人。
彈幕框裡,她猶豫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打出一行短句。沒有稱呼,沒有感嘆號。“你的身材和玉足太美了,讓我這個女人都想入非非。”
發完手機差點從手心滑下去。她死死攥著手機殼,等。等那條彈幕被刷上去,或者被沈傾傾看到。沈傾傾的確看到了。她剛從休息室拿完杯子回來,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掃了一眼屏幕,看到這條彈幕,笑了一聲。這不是剛才對趙公子那種溫柔到讓人心癢的笑,也不是對李老師那種戲謔又慵懶的逗弄。這一聲笑很輕很乾,像是看了一個不算好笑卻實在荒唐的段子。
“女人都想入非非,想什麼呀。你難道也想對著我的腳磕頭嗎。你們今天一個個怎麼回事,李老師還沒說話呢,你又來一個。醒一醒好不好,你一個女人對美女的腳有什麼好想入非非的,你沒有腳麼,哈哈哈,真的是,好啦,喝口水去啦。”
沈傾傾似笑非笑地搖了一下頭,用杯底對著鏡頭做了個碰杯的動作,就往後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
辦公室裡沒有人,秦茹一個人坐在皮椅上,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方才沈傾傾說那句“醒一醒好不好”,用的是跟對李老師差不多的語氣。有點不耐煩,又帶著一點點把別人當玩意兒的那種輕飄飄的、不著痕跡的遷就。秦茹想起自己剛發的彈幕,再配上沈傾傾那句迷迷糊糊的“你們今天一個個怎麼回事”,突然有一種跟李老師同籠的錯覺。她和那個戴眼鏡的小學老師一樣,在沈傾傾眼裡都是隔著玻璃叫不上名字的蟲子。但她沒有機會發第二句。因為她甚至在這個直bo間裡,連讓沈傾傾多停留一秒注意力的資格都捨不得買。
下午四點半,秦茹約了一個做汽車保險的合作方來店裡談續約。談的地方定在一樓VIP接待室,她拿著一沓打印好的報價和往期理賠數據下樓。剛到大廳,經過員工通道拐角時,腳步忽然慢了。
員工更衣室的標牌掛在左邊走廊盡頭。秦茹站在走廊中間,前後沒人。她的心跳從剛才看直bo的時候就沒完全平靜過。不知道為什
麼,經過這條走了幾百遍的長廊,今天第一次想到沈傾傾的櫃子。她覺得這念頭骯髒,又忍不住推了門進去。更衣室裡安靜得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聲和自己的心跳。她一排排掃過去,找到貼著“沈傾傾”名字的那扇櫃門。
櫃門關得很緊。秦茹站在那裡,腦子裡空了幾秒的光景,然後她彎下腰,用一種異常小心翼翼的姿態把鼻尖湊到櫃門上排的透氣縫隙前。鐵皮的涼意從鼻尖傳過來,帶著一股很乾淨的空氣清新劑味,沒有別的。她的鼻翼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屏住呼吸,像在等待某個不可能出現的音符。沒有味道。沒有她想象中那股悶熱的皮革或絲襪的氣息。什麼都沒有。
秦茹直起身子,心裡湧上一種失落,這失落又馬上被自嘲蓋過。她在幹什麼呢,站在員工更衣室裡,對著一個空櫃子的透氣孔聞來聞去。可即使這樣,她走出更衣室的時候,心跳依然快得不成樣子,腿有些軟,扶著門邊的把手站了一下才穩過來。
而沈傾傾此刻休憩在展廳的展車裡,手裡拿著小白鞋,忽然想起上個月的事。那是她入職第二週。更衣室的櫃子剛分下來,她圖方便,換下來的鞋就擱在裡面,有時連絲襪也團成團塞在角落。第二天一早上班,她打開櫃門發現那隻昨晚穿過的復古方跟高跟鞋乾淨得不像話。鞋底一粒灰都沒有,鞋面的漆光像是用絨布仔細擦過,連鞋口內裡的皮襯都乾爽得不帶一絲潮氣。絲襪還是那樣團著,可絲襪腳趾處原來的一小片化妝粉印不見了。
她當時以為是保潔阿姨手勤。可是保潔阿姨不會拿抹布去擦穿了大半天帶腳汗的絲襪。沈傾傾的胃一陣噁心,不是噁心髒,是噁心這件事背後站著的某個人。一個她看不見的、在這個展廳裡衣冠楚楚、戴著工牌、見人打招呼溫文爾雅的某個人,夜裡打開她的櫃子幹這種舔鞋的事情。她想不出來是誰,也不需要想。是誰都一樣,一樣的下賤。她當天就把所有鞋子帶回了車裡,櫃子裡只放工牌和幾包紙巾,再不放任何貼身的衣物。
憑什麼。她沈傾傾的鞋和絲襪,也是什麼垃圾屌絲都能隨便去舔的麼。她冷笑了一聲,關上櫃門。那以後,她只在車裡換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