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進了她的百度貼吧資料頁

我點進了她的百度貼吧資料頁

第一章

(一)

大一下學期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六月中旬,許留山宿舍樓裡已經悶得像個蒸籠。那時的宿舍還沒安裝空調,床板熱的像塊烙鐵,風扇轉起來嘎吱響,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背上黏著一層薄汗。室友健君已經打起了呼嚕,另一邊的阿琛還在刷手機,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我關掉手機又打開,打開又關掉。刷了刷qq,沒人找我。看了看教務系統,成績還沒出。

然後我鬼使神差點開了那個貼吧,惡魔六點吧。

那個時候比較早,貼吧裡充斥著各種女主招奴,男奴尋主的帖子,內容千篇一律,發幾張照片,介紹一些信息,留個聯繫方式,裡面不乏騙子、會所,還有各種充滿好奇的小白與各式各樣的經歷故事。

不是第一次了,我熟練的打開我關注的吧,進入“禁地”,抬頭看了看舍友沒有人看向自己,開始今天的衝浪。

我首要的目標,當然是幫我躁動的小兄弟找找合適的圖片。再就是順便就是找找她,看她有沒有新的發帖和留言。

(二)

說說“禁地”

那個時候的惡魔六點不是什麼大眾向的地方,裡面偶爾也會討論一些…怎麼說呢,不常規的慾望和關係形態。我第一次接觸到應該和很多同好們一樣,從幻想被腳踩開始的,出於好奇開始絞盡腦汁搜索,當然也包括貼吧,慢慢地深入瞭解後也知道了sm、sp等大圈小圈。直到有一天看別人回帖說這個貼吧全是男m女s,後來慢慢發現這個吧有些帖子說的東西,和我自己心裡那些極度幻想卻不敢說出口的念頭,重合得可怕。

我一直在那裡潛水,不敢冒泡。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一個帖子裡有人回了一段話。

“快樂來自痛苦,甜來自苦,色慾來自流血的傷口。走向折磨與走向愉悅的,是同一條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後來我把那一頁截圖存了下來,到現在都沒刪。

總之從那以後我開始翻她所有的帖子和回覆。每一篇都像剝洋蔥,一層一層剝下去,裡面那些關於“權力”“服從”“把某個人徹底掌控”的描述,精準得像她隔著屏幕在唸我腦子裡的念頭。

我默默地關注著她,她像是隔著屏幕,在對我下指令。而她不知道我是誰。

甘之如飴。

【三】

那天晚上——許留山宿舍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我照例打開那個吧,點進她的資料,想看看她最近有沒有新回覆。

然後我看到了“關注吧”那一欄。

一個熟悉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小樹林吧。

那是我們大學校內學生自己建的秘密貼吧,名字來源於學校裡那片據說建校時就種下的水杉林。那個吧從來不做任何公開宣傳,不在百度搜索的前幾頁,只能靠口口相傳、或者偶爾在校內論壇的小角落看到別人提一句才能摸進去。

她關注了那個吧。

我點進去一看:9級。

9級至少要簽到好幾個月,或者在吧裡發過上百條回覆。

不是巧合。不可能巧合。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是我們學校的。

然後我翻了翻她的回帖記錄,一路往前翻,翻到四個月前。有一條帖子標題是問“學校周邊有什麼好吃的”,她回了一句:“許留山宿舍樓下那家炸雞店還行,糖醋味的,送到門口不用下樓。”

北區。我住在北區。

我盯著“北區”

兩個字,手指開始發麻。北區只有我們學院的男生和女生住,範圍很小。小到我腦子裡開始自動篩人——我們學院大二的學姐,住在北區,會關注那個吧,會在深夜裡寫那種關於權力和服從的幻想文字然後我想到了一個人。

【四】

玄曉旭。

新生入學那天,我們學院的新生講座在綜合樓105。她作為班助站在講臺旁邊,灰色蕾絲花上衣,深藍牛仔褲,黑色小皮鞋,頭髮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導員介紹說,接下來兩個月她會協助我們熟悉校園和選課。

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聲音不尖不柔,每一個字都像被認真擦過才遞出來。

我當時坐在第三排,仰頭看著她的側臉。當時我心裡冒出來的想法其實不太健康——我想的是:這個人看起來好乾淨,但乾淨底下肯定藏著什麼東西。

後來兩個月的班助期間,我確實確認了這一點。她幫我們處理各種瑣事的時候永遠溫和、有條理,但偶爾會在某個瞬間流露出一點讓人後背發緊的東西。比如有一次,大家圍在教室門口填表,她站在我身後等我填完。我握著筆能感覺到她就在我脖子後面不到半米的距離,她的視線壓在我的後腦勺上,讓我手指發僵。

但那時候我把那些瞬間歸結為“我自己想多了”。她畢竟只是學姐,是班助,兩個月的交接期一到,她就會離開。

可現在,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北區”和那個“9級”,腦子裡那些舊畫面開始自動拼合。

玄曉旭。XXX。

她的網名首字母縮寫,和她的名字首字母一模一樣。而她在那個吧裡寫過的一句話,我後來反覆看了很多遍,當時只覺得“寫得真好”,現在回頭看那句話,字縫裡全是她本人的氣息。

那句話是:“被懲罰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疼,而是懲罰者中途停下來,把他晾在那裡,讓他自己看著自己。”

我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新生講座那天,她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底下我們這一屋子新生。她看我的時候,視線停了大概不到半秒。

我當時以為她在確認點到。現在我覺得,她可能在看我的反應。

但我沒法確認。這全都是推測。

【五】

我做了一件事。

我點開了私信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我發了這麼一句:“你引用的那段李銀河,關於快樂來自痛苦——你是在哪本書裡看到的?還是你自己寫的?”

發出去之後我退出了貼吧,把手機扣在床上。汗從後頸流下來,滑進背心。

風扇嘎吱嘎吱轉,和阿琛刷短視頻的BGM混在一起。等了大概十分鐘,沒有回覆。

那天晚上我基本沒睡著。

【六第二天早上她回了我,只有五個字:“書裡看到的。”

語氣平淡到滴水不漏。像是禮貌地接了一句,又像是禮貌地拒了。

但我沒有放棄。接下來的幾天,我陸續又找她聊了幾次——聊的都是和那個吧相關的內容,她引用的那些理論、她喜歡的描寫風格、她怎麼理解“自願”和“控制”之間的那條線。她回得不算快,但也沒有拒絕。有時候會回兩三句話,有時候只有一兩個字。我開始覺得我們之間在隔著屏幕形成某種奇怪的默契——她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但她願意和這個“陌生人”聊這些東西。

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氣

發了一條:“你是不是也是時代大學的?”

發完之後我盯著屏幕等了很久。這一次,她隔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回我。

“是。但不建議在現實中往下聊。網絡是網絡,生活是生活。”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就當不認識,好嗎?”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宿舍裡窗簾拉著,下午三點的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一條光帶橫在我腿上。

她承認了她是時代大學的。但她把門關上了。

【七那天之後我確實沒再在私信裡追問過她任何關於身份的事。

我們仍然會在那個吧裡偶爾碰到,偶爾在帖子下面互相回一兩句。但誰都不提學校的事。

只是從那以後,每次在教學樓拐角碰見她——玄曉旭,那個穿著灰色蕾絲花上衣和牛仔褲的學姐——我都會忍不住想:昨晚和我聊“被懲罰即是被愛”的人,會不會就是你?

而她每次看到我,只是淡淡點個頭,像對待任何一個學弟一樣。溫和平靜。沒有任何破綻。

但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比如她點完頭之後,視線會在我身上多停零點幾秒。比如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會微微變慢。比如有一次,學院活動結束後大家在教室門口散場,她站在走廊盡頭和另一個學姐說話。我從她身後經過,聽到她的聲音突然停下來——我回頭的時候,她已經轉過來,看著我。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就這一句。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和那個學姐聊天,彷彿剛才那句話從來沒說過。

我當時站在走廊裡,手插在口袋裡,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

“網絡是網絡,生活是生活”——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她眼前站著的這個人,就是那個在貼吧裡被她文字擊穿的人呢?

第二章

(一)

那幾天我反覆咀嚼那句話——她注意到了我。她注意到了。但“注意”不代表“確認”,更不代表“回應”。

我開始變本加厲地翻她之前的帖子。

不只是她在六點吧的發言。她之前的回帖記錄,我一條一條往回翻,翻到她剛註冊那個ID的最早幾條。那些文字裡有一種孤獨感,和現在不太一樣——更鋒利一些,像是還沒學會打磨自己的表達,帶著點生澀的銳氣。其中有一條,她寫的是:“想要一個人完全屬於我。不需要他做什麼,只需要他知道自己屬於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種“佔有慾”和我的“被佔有慾”,像是同一塊硬幣的兩面,被命運貼吧的算法推到了同一個人面前。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讓她知道,我就是那個“知道自己屬於她”的人。

然後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在她那條帖子下面回覆了。我說:“我也想。”就三個字。

第二天我再刷新的時候,發現她的帖子還在,我的回覆不見了。

我點進她的主頁,發現我被拉黑了。

那個紅色的“已拉黑”圖標像一記耳光,扇得我整個人僵在手機前面。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恐慌——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我的回覆,然後決定把我關在外面。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認出了那個ID是我,還是單純不喜歡“被人接話”。但結果是同一個:她把我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風扇嘎吱轉,阿琛叫我打遊戲我沒

理。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只有一個畫面:她看到那條回覆時的表情。她皺眉了嗎?她冷笑了一下嗎?還是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劃了一下屏幕,然後點了“拉黑”——像處理一條垃圾廣告一樣。過了三天。也可能是四天。那幾天我每天刷新她的主頁無數次,那個“已拉黑”始終沒變。我像被關在玻璃罩子裡的人,能看見她還在發帖,但再也點不進去。

然後我做了一個非常非常賤的決定。

【二】

我翻出手機裡存著的她的電話——新生入學時班助留的緊急聯繫方式,說是“有事可以找她”,但我從來沒打過。

我編輯了一條短信:“我每天晚上兩點到四點,跪在你宿舍樓下。直到你願意出來見我。”

發送。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她的回覆只有三個點:“…”

沒有已讀狀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更不知道這三個點是“看到了但不想理”還是“你瘋了”還是“我知道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沒有說“不要來”。

凌晨一點五十分。我從宿舍溜出去。北區宿舍樓下有一片水泥空地,靠近自行車棚的角落,正對著她那棟樓的單元門。我穿著短褲和T恤,膝蓋落在水泥地上那一刻,粗糲的石子硌得我皺眉。但我不想起來。我就是來跪的。

我把手機靜音,屏幕朝上放在腳邊。然後低著頭等著。

凌晨兩點。宿舍樓裡沒有動靜。單元門關著,燈滅著。偶爾有一輛共享單車從旁邊小路上騎過去,車燈掃過我身上,但沒人停下來看我——凌晨兩點,誰會注意一個跪在角落的人?

我胡思亂想了很多。我想過她會不會在樓上窗簾後面看著我。想過她會不會已經睡著了,那條短信是隨手打的“…”然後手機扔在一邊。想過如果到四點她都沒出現,我該怎麼辦——是繼續跪到天亮,還是灰溜溜地爬起來回去?我甚至想過她會不會報警。大概跪了四十分鐘,膝蓋開始疼得發麻。蚊子叮在我腿上,我不敢拍,怕拍的聲音暴露自己。汗從額頭滴下來,落在水泥地上,一小灘一小灘。

一小時。我心想:她不會來了。

但我不想走。我對自己說:說好的兩點到四點,沒到四點我就不算違約。

【三】

三點零一分。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

我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掏出來——屏幕上是一條新短信,沒有備註名,但那個號碼我一輩子都記得:“把上衣脫掉。”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把T恤從頭上拽了下來,光著上身跪在原地。夏夜的風吹在皮膚上,渾身的汗被風一激,一陣涼意。

大概過了兩分鐘,宿舍樓門開了。

她走出來。

她穿著一條白色睡裙,頭髮披散著,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手裡攥著一根細細的東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手機充電線,白色那種扁平的數據線。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仰頭看她。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站姿很穩,像一棵紮了根的樹。她低頭看著我——那個角度讓她比我高出一整個頭的距離。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別人,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跪直。”

我本來弓著背,聽到這句話像被繩子拽了一下,瞬間挺直了脊樑。我想開口說點什麼——想叫她名字,想

解釋,想說“你終於出來了”——但她沒給我機會。

她彎下腰,數據線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啪。”

第一下抽在我背上。疼。不是那種扎心的疼,是火辣辣的、像被燒紅的細棍刮過去的疼。我咬住嘴唇沒出聲。

“啪。”第二下,落在肩上。

“啪。”第三下,落在手臂上。

我開始數。五、六、七。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皮膚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紅痕。她的動作不快,每一下之間有短暫的間隔,像在等我消化那種疼痛。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我不敢喊出聲——怕被人聽到,怕吵醒宿舍樓的其他人,更怕她覺得我“不乖”。我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甲掐進自己的肉裡。

十二、十三、十四。

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滑進眼睛,蜇得我睜不開。我全身緊繃著,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叫聲。背上的痛感連成一片,像被火燒過的網狀紋理。

十九。二十。

她停下來。

然後我看到她伸出了手。那隻手落在我肩膀上,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貼上了我剛被抽過的皮膚。她指尖輕輕按著那些腫起的鞭痕,慢慢地、慢慢地來回撫過。她的手指是涼的,而我皮膚滾燙。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全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她的呼吸變快了。不是那種劇烈運動後的快,而是那種很淺、很急促的呼吸——我甚至能聽到她鼻尖的氣息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住,掌心貼著那道最長的紅痕,沒再動。

大概過了五秒。可能是八秒。

她收回了手。

“你走吧。”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回宿舍樓。樓門在她身後關上,咔嗒一聲輕響。

我跪在原地,光著上身,背上一道一道火辣辣的疼。膝蓋已經麻木了。

但我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她那句被懲罰即是被愛。她現在走了,但她的手剛才一直在摸我的傷口。

我慢慢站起來,穿上T恤。面料蹭到背後的鞭痕時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我摸了摸那些腫起來的線痕,指尖觸感粗糲發熱,像剛燒完的炭火。

我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是晃的。膝蓋疼、背疼,但心口那個地方——就是被她指尖按過的那塊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種頻率的搏動。

我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

“明天別來了。”

我一愣。然後又震了一下:“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那兩行字,想了很久。

她說“明天別來了”,但她沒說“以後都別來了”。

她把“明天”和“以後”分開了。我走進宿舍樓道,沒有回她。我不知道該回什麼。我只知道背上那些痕明天早上醒來會變成紫色的瘀帶,而我大概會每天對著鏡子看它們慢慢褪色——然後等著她什麼時候再召見我。

第三章

受傷的“獎勵”

【一】

那晚之後,我揹著十幾道紅痕回了宿舍。阿琛已經睡了,我沒開燈,摸黑脫掉T恤,站在衛生間鏡子前側過身看了一眼——從肩膀到腰窩,橫著豎著幾道腫起來的線,像某種地理圖冊上的等高線。我伸手碰了碰最粗的那一道,疼得吸了口氣。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指按著那些傷痕,心裡冒出的是

她寫過的一句話:“疼痛常常可以起到喚醒感覺的作用,它就像一道強光照亮肉體的暗夜。”

我閉著眼,在那道“光”裡反覆回放她彎腰抽我的畫面。白色睡裙的下襬拂過她膝蓋,她低頭看我時睫毛在路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指尖按在我背上的涼意。我想象著如果她當時沒有停下——如果她抽完二十下之後沒有說“你走吧”,而是說“跪著,等我回來”——我大概會跪到天亮也毫無怨言。那種“被處置”的確定感,比任何一句“我喜歡你”都讓我覺得踏實。

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沒有新消息。我把屏幕點亮又按滅,點亮又按滅,像在測試手機是不是壞了。

然後我去上課。在教學樓走廊裡,遠遠看到她的背影——白色棉麻襯衫,深灰色闊腿褲,頭髮在腦後鬆鬆綰了一個髻,腳上一雙深咖色系帶涼鞋,露出纖細的腳踝骨和一小截乾淨的腳背。她正和另一個學姐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那種我從第一天認識她起就熟悉的從容。我放慢腳步,想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假裝自然地點個頭,像以前一樣。但她沒有看我。她甚至沒有偏轉視線,完整地側對著我,和那個學姐繼續說笑,彷彿走廊裡走過的每一個人都和空氣一樣透明。

我走過去之後,腳步沒停,心裡卻沉了一下。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象著這雙手如果被她命令著按在牆上,或者被她用尖尖小小的鞋跟踩住,會是怎樣的光景。然後我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趕出去。

那晚之後我在教學樓、食堂、圖書館又碰見過她三次。每一次她都完美地維持著“學姐-學弟”的安全距離——點頭、微笑、目光不多停留一秒。好像那晚穿著睡裙攥著數據線站在路燈底下的人,是某個平行世界裡的另一個玄曉旭。

我開始配合她演戲。我告訴自己:那晚就是結局了,我已經被拒絕了兩次,再往前就是騷擾。我甚至把她的短信記錄往上翻了翻,看到那行“太晚了,你回去吧”——那確實是一個溫柔的句號。我該尊重那個句號。

於是我停止了所有試探。沒有小號,沒有新短信,沒有凌晨去她樓下晃盪。六點吧我也很少再去了——她好像註銷了那個ID還是取消了全部關注,總之我再也搜不到她的主頁。那段時間我拼命用別的東西填滿自己:踢球、寫作業、打遊戲、和隊友出去吃夜宵。白天累到精疲力竭,晚上倒頭就睡,不給自己想她的空隙。

但我騙不了自己。每次訓練後沖澡,水流過背上已經褪淡的痕跡時,我還是會想起她指尖的溫度。睡前關燈的那一刻,我腦子裡總會自動浮現出她穿著睡裙站在路燈下的畫面,然後是她的聲音——“跪直”。我在黑暗中無聲地說:跪直了。但你不在。

我以為這樣就能翻篇了。直到那場半決賽。

【二】

那天下午是院系足球賽的半決賽。我穿了代表學院藍色球衣,背後印著11號。大一就能在院隊首發,確實不多見——我靠體能和速度優勢站穩了主力位置。賽前熱身的時候太陽很大,草皮被曬得發燙,我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觀眾席——本來只是想確認宿舍損友團來了多少,結果視線掃到第一排中間的時候,停住了。

她坐在那裡。白色短袖,淺藍色牛仔短褲,露出一

截纖細白嫩的小腿。腳上穿著一雙白色中筒棉襪,襪口剛好卡在小腿肚下方,外面套了一雙黑色高幫帆布鞋——那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一雙腳踝,被白色棉襪裹住,線條從腳背一路延伸到細瘦的跟腱。她旁邊坐著的女生是我們院隊的領隊,也是她同宿舍的閨蜜——我見過好幾次,但從來沒把她們聯繫起來。閨蜜正低頭看手機,而她目光落在球場上,像是在尋找什麼。我低下頭繼續繫鞋帶,心跳已經亂了。

她怎麼會來?她可是出了名的學霸,一向不怎麼關注足球比賽。

裁判哨響之前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我告訴自己:她可能是被閨蜜拉來的,坐著無聊隨便看看而已,跟我沒關係。導員作為教練在場邊喊我名字讓我專注,我擺手示意沒問題。但我腦子裡閃過的全是她寫過的另一句話:“被注視的人,會不自覺地調整自己的姿態,只為配得上那道目光。”

開場後的第一個二十分鐘,我踢得稀爛。兩次傳球失誤,一次越位,還有一次頭球頂偏了足足兩米。我聽見隊友在後面罵了一句什麼,教練在場邊大聲喊我的名字——“你他媽在夢遊嗎?”我知道原因。每次球被踢到邊線附近的時候,我餘光會下意識地朝第一排掃一眼,落在她腳踝上那截白色棉襪上。她坐在那裡,姿勢沒怎麼變,偶爾和旁邊的閨蜜低頭說幾句話。我不知道她在看我還是在看別處,但只要有她在視線邊緣,我的腦子就有一半不在比賽上。

下半場開始的時候我調整了一下。我對自己說:她來了就是來了,你在場上踢得好不好跟她來不來沒有關係。我需要贏,需要證明我配得上首發位置——無論她看不看。

但命運可能就是喜歡在我跑起來的時候絆我一腳。

【三】

大概是下半場第三十分鐘左右,對方一個比我壯一圈的後衛從側面鏟過來。我當時正加速追一個斜傳球,左腳踩在草皮上正準備發力,那隻腳從側面撞上了我的支撐腿。我聽到“咯”一聲——不是骨折的那種脆響,是關節被擰了一下那種悶悶的聲響——然後整個人翻了出去,右小腿外側猛地撞在草地上,身體慣性太大,翻滾了半圈才停住。

疼。不是劇烈到想喊出來的疼,而是一種鈍鈍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悶疼,像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我的小腿骨。我躺在草地上,咬著牙皺眉,手按在小腿上摸了一下——沒有破皮,但外側已經迅速腫起一個包來。我閉著眼,腦子裡浮現出她寫過的句子:“受傷的人會變得更聽話,因為疼痛讓他知道自己屬於誰。”

裁判吹停了比賽。隊友圍過來,導員也跑進場。我試著自己站起來,腳一踩地,鑽心的疼,又蹲了回去。導員蹲下來按了按我的腳踝和膝蓋,問了一串問題。最後結論是:“應該沒斷,但可能韌帶拉傷了,保險起見去校醫院拍個片子。

”我坐在場邊冰敷的時候,比賽還在繼續。我完全不關心輸贏。我低頭看那塊腫起來的皮膚從白色變成粉色再變成紫紅色,冰袋壓在上面,涼得我牙酸。我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那句話——受傷的人會變得更聽話。如果她看到我受傷的樣子,她會怎麼想?會覺得我“聽話”嗎?還是會覺得我“笨”?

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

“他怎麼樣了?”

我抬起頭。玄曉旭站在我面前。

她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像是剛擰開過又蓋上了,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腳上那雙黑色帆布鞋的鞋帶系得很整齊,白色棉襪包裹的腳踝在我視線裡晃了一下。

我愣住了。旁邊的領隊——她閨蜜——插了一句:“學姐說幫你送過去,正好你宿舍幾個哥們都在這,他們用電動車先載你一下。”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目光平靜。

“走吧,”她說,“別逞強了。”

【四】校醫院診室裡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吹在我光裸的小腿上,有一種奇怪的安慰感。我靠在椅子上,右腿架在對面的凳子上,褲腿捲到了膝蓋以上。

玄曉旭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她低著頭在看手機,屏幕光映在她臉上。診室裡有我們兩個人——舍友送了我去幫我打飯了,領隊去幫我交掛號費。門關著,我能聽見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白色短袖,領口有一圈極細的蕾絲邊,淺藍色牛仔短褲下面腿很白,如羊脂玉一般溫潤光滑,白色棉襪裹住小腿肚下方的弧度,讓我有些心猿意馬。和那晚在路燈底下穿著睡裙的樣子完全不同——那晚她是暗的、沉的、帶著壓迫感的;現在的她是亮的、乾淨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像任何一個夏天午後坐在診室裡幫學弟看病的學姐。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那雙穿著黑色帆布鞋的腳,踩過凌晨兩點的水泥地,走到我面前,然後說“跪直”。

“你踢得挺好的。”

她突然開口了,視線沒從手機上抬起來。我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踢得挺好的。下半場前二十分鐘那幾個防守回追,速度挺快。”她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終於轉頭看我,“就是上半場有點心不在焉。”

我張了張嘴。那一瞬間我內心甚至有想翻白眼的衝動,你說上半場我心不在焉是因為誰?隨後又開始東想西想——你是一整場都在看我嗎?你為什麼要來?那晚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但她的表情很淡,淡到讓我覺得任何一種情緒波動都是自作多情。

“看臺太曬了,”我最終聽到自己說了句廢話。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個“我知道你在轉移話題”的表情。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腫起來的右小腿上,停了兩秒。

“疼嗎?”她問。

我說:“還行,冰敷了。”

她沒有接話。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呼吸停了一拍的事——她解開左腳那隻帆布鞋的鞋帶,把鞋子脫了下來。白色棉襪包裹的腳從鞋口裡滑出來,足弓的弧線被薄薄的面料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彎下腰,然後從小腿內側慢慢脫下一隻淺口的白色中筒襪,棉質的,襪口有一圈極細的蕾絲邊,襪底還帶著她腳掌的溫度。

她把那隻襪子疊了兩折,握在掌心裡,然後朝我遞過來。

然後抬頭看著我:“這隻襪子,你帶回去。”

我愣住了。

“你之前給我發私信的時候,我沒回你,但我知道你是誰。”她把話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在小樹林吧裡回覆過關於足球隊的帖子,說自己是能源學院的新生,踢邊後衛。對號入座知道是你挺容易的。”

我喉嚨發緊。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所以你給我發私信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她把那隻疊好的短襪又往前推了一下

,手指捏著最邊角的一小截棉料,朝我示意。我伸手接過來的時候,棉質布料在我掌心攤開,觸到一層極薄的潮意,以及一股溫熱的氣息——不是汗味,是一種乾淨棉布被腳掌捂了一整天之後混合著她常用的某款洗衣液的甜香。我攥著那隻短襪,指節發白。

“為什麼給我這個?”我聽到自己聲音發啞。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光裸的左腳重新套進那隻帆布鞋裡,腳踝貼著硬邦邦的帆布布面,她輕輕皺了皺眉,又很快鬆開。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呼吸停了一拍的事——她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我小腿外側腫起來的那塊皮膚。她的指尖有點涼,觸碰到腫脹發熱的皮膚時,我整個人繃了一下。但那觸碰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她就收回去了,像確認一個事實一樣自然。

“下次小心點,”她說,“別為了逞能把自己弄傷。”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像一個學姐對學弟說的話。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她說的是“下次”。

【五】

那天后來我被醫生噴了雲南白藥,綁了彈性繃帶,開了盒止痛藥就讓回去了。我看著她那隻光裸的左腳,想著如果她把那隻襪子重新穿回去,踩在我的腳踝上——那大概比雲南白藥管用一百倍。

玄曉旭和領隊一起送我回宿舍樓下,一路上她和領隊聊了幾句期末論文的事,語氣正常得像是來校醫院閒逛順便捎我回來。到我宿舍樓下的時候她說了句“好好養傷”就和領隊轉身走了。

我站在樓道門口看著她們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白色短袖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短信記錄。上一次聊天還停在“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我什麼都沒發。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今天來看球了。她坐在第一排。她看了我整整一場。她碰了我的傷腿——和在貼吧裡她寫過的一句話一樣精準:“受傷的人會變得更聽話,因為疼痛讓他知道自己屬於誰。”

我關上手機,慢慢爬回宿舍。綁著繃帶的腿一跛一跛的,但心裡那個被“已拉黑”砸碎的東西,好像又一片一片拼回來了。

第四章

【一】

那之後的好幾天,我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枕頭底下壓著那隻白色棉襪,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摸一摸,確認它還在。棉布上她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淡了,但我捨不得洗(當然也不敢在盥洗室洗)——只用水衝過一次,晾乾之後那股甜香味幾乎散了,只剩下一層乾淨的棉布味,但我還是放在枕下,有時候半夜翻身壓到它,會有一種“她在旁邊”的錯覺。

但白天在學校裡碰見她,她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玄曉旭。點頭、微笑、禮貌地叫一聲“學弟好”,然後擦肩而過。沒有多餘的目光停留,沒有暗示,好像校醫院裡脫襪子、說“下次小心”的人,是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學姐。我開始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如果她在意我,為什麼回到日常就冷得像隔了一層玻璃?如果她不在意,那天的襪子、那句話、“下次”——這些又算什麼?

室友健君看出了我反常,說“你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咋了談戀愛了”。我隨口說期末壓力大,糊弄過去了。但每天晚上躺下來,手指隔著枕頭摸到那片綿軟的時候,我心裡

都會冒出一個聲音: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七月了。盛夏,天氣熱得讓人不想出門。

我們幾個工科學院和經濟管理、文學等幾個文科學院要在期末搞一場聯誼晚會,理由很正當——那幾個文科學院大一結束後要搬到另一個校區去,大家想在分開前熱鬧熱鬧。其實就是給單身的創造機會,健君、阿琛、偉文三個損友從半個月前就開始興奮。

“我打聽過了,文學院好幾個好看的,”健君癱在上鋪刷手機,光著膀子,電扇吹得他肚皮上的汗毛直晃,“這次必拿下。”

“你哪次不是拿下?”阿琛在下鋪翻書,頭都沒抬,“上次你說拿下管院那個女生,結果人家第二天就把你拉黑了。”

“那是我沒發力。”

偉文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端著泡麵:“聯誼晚會我聽說得跳交誼舞,你倆會跳嗎?”

“那有什麼不會的,上去摟著腰瞎轉唄。”健君一臉不屑。

“那你還真厲害,轉完回來說不定110比你先到宿舍。”偉文吸了口面,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我在旁邊坐著穿鞋帶,沒怎麼插話。他們三個還在吵吵嚷嚷討論要不要提前練習跳舞、穿什麼顏色襯衫、哪個學院女生最好看。我沒聽進去——滿腦子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應該回去吧,她室友曉靜師姐是社聯外聯部的部長,這次活動就是她牽頭組織,生拉硬拽著玄曉旭來幫忙是遲早的事。

我能不能在會場碰到她?碰到了說什麼?她會不會像白天在學校裡一樣禮貌點頭然後走開?

想著這些,鞋上的鞋帶第三次穿錯孔了。

【二】

我是社聯活動部的幹事,傷勢恢復後,逃不了體力活。晚會前一天,部長派我去整理道具——測試音響、搬背景板、把一箱一箱綵帶氣球從倉庫挪到學生活動中心二樓的雜物間。那地方不大,四面牆堆滿了舊桌椅和蒙灰的道具箱,只有一扇小窗戶被海報擋了大半,透進來的光線昏昏沉沉的。我蹲在角落裡把一捆綵帶重新繞好,聽見門外有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抬頭,玄曉旭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黑色及膝連衣裙,裙襬有一圈細窄的白色滾邊,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白色皮帶。腳上一雙黑白拼色漆皮樂福鞋——靠近腳面的部分是白色的,鞋頭及四周邊緣的那一片是黑色,像是從鞋面滑落了一團奶油,剛好連接到她的白色及踝短襪上。白色棉襪裹住她的腳踝,露出的那一小截藕色小腿在昏暗的燈光裡白得有點晃眼。她懷裡抱著一卷海報。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裡卻像堵了東西,聲帶不聽使喚。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側身走進來。

“部長讓我來拿背景板。”她說,聲音很平。

“在那邊。”我站起來,指了一下牆角。她抱著海報走過去,彎腰去拿那捲卷好的背景板。黑色裙襬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輕輕向上提了一點,白色襪口和裙襬之間露出一段完整的小腿——線條很細,腿彎處微微泛著粉。我趕緊移開視線,盯著旁邊一箱氣球上的商標假裝在研究什麼。

她抱起背景板,轉身看到我還站在那裡,表情像在考慮什麼。

“你這兩天都在這裡搬東西?”她問。

“嗯,”我乾巴巴地應了一聲,“負責道具。”

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我腦子裡飛速轉了無數個念頭——

要不要問她校醫院那隻襪子到底什麼意思?要不要問她為什麼白天對我那麼冷淡?要不要告訴她我把她的襪子放在枕頭底下每晚都摸?但嘴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最後我開口的是一句自己都覺得蠢的話:“你……你為什麼來幫忙啊?你平時不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我注意到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那零點幾秒裡做了什麼決定。然後她把背景板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身,側頭朝雜物間最裡面那個角落看了一眼——牆角的攝像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蓋住了,認真地拍攝著堆疊得東倒西歪的桌椅。

“跪下。”

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膝蓋撞上水泥地的時候有點疼,冰涼的硬麵硌著我的骨節。我抬起頭看她——她站在我面前,低著頭看我,黑白色樂福鞋的黑鞋頭正對著我的膝蓋。

然後她緩緩抬起左腳,黑白拼色的鞋底朝向我——隱約看到有黑色皮質星星紋路。那隻腳慢慢地、穩穩地踏在我的胸口正中間。鞋底隔著T恤壓上我的胸骨,她開始用力。

我被那股力道推著向後仰,後背撞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後腦勺磕了一下,不重,但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視線裡是天花板上的那盞昏黃頂燈,她低頭看著我的臉。黑色裙襬懸在我視線邊緣,那截白色短襪包裹的腳踝在我視線裡晃了一下。

她沒停。把旁邊一把椅子拖過來,叉開我兩條腿,把椅子的兩根後腿卡在我大腿內側,兩根前腿卡在腋下肋骨兩側,然後用力按了一下。金屬腿硌著我的大腿根——我被釘在地上了。動不了。像一隻被翻過來按在砧板上的魚。

她坐上那把椅子上,一反常態翹起二郎腿,冷酷地俯視我,左腳踏在我胸口,右腳的鞋底懸在我臉的正上方——白襪包裹的腳踝在我目光可及的地方微微晃動著,黑色漆皮鞋底的紋路在很近的距離裡清晰可見。星形花紋邊緣嵌著少許極細的灰塵,邊緣有一道整齊的白色包邊,像是她的腳下踩著一枚精緻的印章,隨時準備蓋在我臉上。

我躺在地上,被她的體重壓住胸口,呼吸有一點緊——不是喘不上氣,是一種“她隨時可以加重”的壓迫感。心跳快得要命,我怕她踩到我的心跳幅度、怕她看到我在發抖、怕有人突然推門進來,但同時我又在心底某個陰暗角落奢望著這一刻別結束。

她低頭看著我。裙襬邊緣的白色滾邊在我視線邊緣晃了一下,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種弧度讓人分不清是溫柔還是殘忍,像是兩種東西在她的表情裡融在了一起。

“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她說。

我仰頭看著她,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沙子。

“晚會最後一個環節是跳舞。你到時候來找我,當眾說一句話——”她頓了一下,“說,‘主人,能請您陪我跳一支舞嗎?’”

她看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聽進去。我嚥了一下口水,喉結動了一下,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微微點了一下頭。

“說完這句話,我會答應你做你的主人,”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但如果——你沒來……”她右腳輕輕晃了一下,鞋底在我臉上方掠過一道弧線,然後她收回腳,重新踩穩在地面上。

“那天晚上的事,不會再有了。”

她站

起來,椅子從我身上挪開,胸腔一鬆,空氣猛地灌進來,我咳了一下。她彎腰抱起那捲背景板,走到門口,偏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恢復了那種恬淡從容的神情,彷彿剛才踩著學弟胸口、把鞋底懸在他臉上方的人跟她毫無關係。

“好好準備。”她推門出去了。

我躺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耳邊那句“主人,能請您陪我跳一支舞嗎”還在反覆迴響,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按了一個無限循環的按鈕。我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淺灰色的鞋底印。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跡,布料上還殘留著極微弱的鞋底紋路的壓感。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健君正光著膀子對著手機練舞步,看到我說:“你臉怎麼這麼紅?搬東西累的?”我說嗯,累的。然後鑽進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鏡子把T恤撩起來——胸口那道壓痕還隱隱地泛著一點紅。

我伸手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正好覆蓋了心臟。

【三】

晚會當天,學生活動中心二樓被佈置得花花綠綠。綵帶從天花板垂下來,氣球紮成拱門立在入口,舞臺邊緣圍了一圈暖黃色燈串,鏡面球掛在正中間慢慢旋轉,光線被切割成無數小塊灑滿了整個房間。

我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深灰色休閒褲,站在舞臺側面的音響旁邊,假裝在檢查線纜,實際上眼睛一直在掃人群。

“你看你,一看就是沒見過大場面,”健君擠過來,拍了拍我肩膀,“怎麼跟第一次進城一樣?”他穿了件花哨的印花襯衫,頭髮還抹了髮膠,亮晶晶的。“偉文呢?”

“在那邊。”我指了指角落——偉文手裡端著一杯橙汁,正直愣愣地看著不遠處兩個女生說話,表情像在猶豫先邁哪條腿。阿琛走過去,推了他一把,差點把他連橙汁一起推進旁邊的花盆裡。三個人鬧了一會兒,健君被甩了句“你們幾個像從動物園跑出來的”,然後各自分散去找目標了。

我一個人站在角落,看著舞臺上的燈光來回掃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演著——有人唱歌,有人彈吉他,幾個漢服社的女生走了一圈。我什麼都沒看進去,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從開場抖到倒數第二個節目。手裡握著的紙杯被我捏扁了,橙汁灑了一半在手上,黏糊糊的,我沒心思擦。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迴響:如果找不到她怎麼辦?如果她反悔了怎麼辦?如果我說錯話、舌頭打結怎麼辦?如果她已經被人邀請了怎麼辦?

健君中途跑過來問我“兒子,在宿舍沒見你緊張成這樣,想啥呢”,我沒好氣地捶了他一拳,“沒事,在想期末老韓那科能不能過”,他搖頭說“你真沒意思”。我看著他那張沒心沒肺的臉,忽然有點羨慕他——羨慕他不用在晚會開始前就被一個人鎖在雜物間的水泥地上,然後被告知必須在幾百人面前說出“主人”兩個字。

倒數第二個節目結束,主持人說“接下來是自由舞會時間,大家可以邀請搭檔共舞一曲”。燈光暗了一檔,音樂換成了慢速的抒情歌。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喉嚨發乾。我朝她之前坐的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淺色燈光剛好落在她身上,和幾天前裝扮一樣,沒有特別地打扮,黑色連衣裙的肩線在光裡泛著柔和的反光。白色短襪包裹的腳踝在裙襬下

方輕輕搭著,黑白樂福鞋的鞋尖微微點著地。然後我看到一個男生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在說著什麼,手已經伸出來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人已經衝出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那個男生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我什麼都沒想——或者說,什麼都沒來得及想。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抬起眼看我,那雙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涼水。我張了張嘴,“主人”那兩個字在嘴邊堵了一下,像嚥下去一塊滾燙的石頭——“……學姐,能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旁邊的男生皺了皺眉,但玄曉旭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一下——很淺、很乾淨、完全符合“學姐”身份的那種笑。

“好啊。”她站起來。

她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裙襬擦過我的膝蓋。一股極淡的洗衣液甜香飄過來,和那隻襪子襪筒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跟在她身後走進舞池。

那支舞跳得極其丟人。我純正大老粗一個,根本不會跳舞,左右腳交替的節奏完全亂套,開場十秒內踩了她兩次——一次踩在她左腳的黑色鞋頭上,一次踩在她右腳的黑白交界線上。她始終沒皺眉,只是輕輕帶著我移動。她的右手搭在我肩上,左手握著我的右手指尖,像在牽一隻體型笨重、根本不會踩準節拍的大型犬。我被她的手牽引著往前走、往左、往後,身體比意識先服從了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你在想什麼?”她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剛好夠我聽到。

“……在想我不要踩到你的鞋。”

“已經踩了三次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四次了。”我腳下又絆了一下。

她沒說話,但搭在我肩上的那隻手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像是獎勵,又像是警告。我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兩根手指上,腳下反而忘了慌,竟然跟著音樂走了幾個不功不過的步子。舞池邊緣的光影在她黑色裙襬上流動,她腳踝處的白色短襪在我視線裡隨著舞步時隱時現。最後一個轉身的時候,她靠近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今晚,樓下跪好。”

我腳步一亂,又踩了她一腳。這次她沒說什麼,只是鬆開手,退了一步,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滿足,又像是某種“獵物上鉤”的確認。然後她轉身走開了。黑色裙襬掃過舞池地板,白色短襪包裹的腳踝一步一步走遠,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響——她走路本來就沒什麼聲響。

我站在原地。音樂還在繼續,身邊有人在轉圈,有人在笑,健君從我身後經過拍了一下我肩膀說“你小子可以啊”,偉文在旁邊嘴巴驚訝的能塞下一個雞蛋,喃喃道“這就是美女與野獸嗎”。

我什麼都沒聽進去。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她手指捏過的地方,指節還殘留著一點涼意。然後我抬起頭,追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已經不見了。

我站在舞池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被她捏過的右手,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整場球賽。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她最後那句低語:今晚,樓下跪好。

第五章

【一】

晚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我本想趁亂溜走,但健君像長了後眼一樣,一手攬住我肩膀,一手拖著阿琛和偉文,把我直接押回了宿舍。

門一關,三堂會審。

“行啊你小子,

”健君把外套往床上一甩,光著膀子叉腰站在我面前,“什麼時候勾搭上玄曉旭的?那可是全年級出了名的學神女神,你藏著掖著半個月?”

“沒有勾搭……”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桌沿上,“就是跳了個舞。”

“跳個舞人家能跟你跳全場?”阿琛從抽屜裡掏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嗑著,“我注意了,後面好幾個男的想請她都被她拒絕了。她就跟你一個人跳了。”

“那說明我有魅力唄。”

偉文端著泡麵蹲在椅子上,一臉真誠地問我:“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了?上次球賽是不是她送你去校醫院的?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一個學姐幹嘛親自送你?”

三雙眼睛盯著我。我腦子飛速轉了兩圈,編了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就說之前社聯活動認識的,聊過幾次,有點好感,今晚鼓起勇氣請她跳舞,人家學姐給面子,但還沒追到,還在努力中。最後還補了句“拿下是早晚的事”來給自己撐場面。

健君“嘖”了一聲:“你吹牛吧。”

“你愛信不信。”

好在他們沒繼續深挖,鬧了一陣各自洗漱去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他們呼吸都平穩了,才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十一點半。十二點。十二點半。玄曉旭一直沒發消息來。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那隻棉襪在枕頭下被我壓得扁扁的,我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心裡安靜了一點點。

我想她大概是按老時間來。兩點。

【二】

凌晨一點五十五分。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件黑色短袖,拉開宿舍門溜了出去。

七月中旬的夜風是溫的,不涼,但吹在出汗的背上有一層薄薄的寒意。我走到那個老地方——她宿舍樓下,自行車棚旁邊的水泥地。我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前幾天跪過的痕跡早就被風颳沒了,但我還是挑了同一塊位置站定。然後深吸一口氣,跪了下來。

膝蓋撞上水泥地的那一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她的消息:“腿分開跪。不準跪坐。”

我看了一眼手機頂欄的時間,兩點整。她沒下樓,但她在看我。我照她說的,把兩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著地,背挺直。這個姿勢比跪坐累多了,大腿肌肉很快開始發酸,膝蓋上的受力點集中在兩塊骨頭尖上,硌得生疼。我把手機放回口袋,低頭等著。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水泥地上的涼意從膝蓋慢慢滲進去,開始是麻,後來是鈍鈍的酸脹。我聽到樓上有窗戶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她。路燈把地面的紋路照得很清晰,幾隻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三十分鐘。我聽到單元門打開的聲音。

她走出來。白色睡裙,裙襬過膝,和那次一樣。腳上卻是那雙黑白拼色漆皮樂福鞋——晚會上的那雙。光腳穿著的,沒有襪子。腳背在路燈下白得像一截細瓷。她的腳步不快,樂福鞋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種硬挺的“嗒、嗒”聲,鞋底的橡膠紋路和水泥地面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她沒有停下來,徑直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低著頭,只能看到她腳前那片黑色鞋頭。她的腳趾在鞋口裡微微動了動,光裸的腳背在鞋面邊緣露出極淺的一道弧線。

然後她蹲了下來。視線和我平齊的時候,我看到她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生

氣,不是冷漠,是一種“我已經決定了”的平靜。她手裡握著那條晚會上的白色細皮帶,就是腰間那條。她把它在手上繞了兩圈,然後朝我示意:“手伸出來。”

我把手伸出去。她用皮帶在我手腕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不緊不松——剛好能卡住我的腕骨,不至於滑脫,但也沒有緊到勒進去。像是她在捆綁一件她確認過不會逃跑的東西。

然後她摸了摸我的頭。從頭頂慢慢順到後腦勺,指尖滑過我的髮際線和後頸,像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家犬。她的手掌是溫的,指腹有一點薄薄的軟,那種觸感讓我全身的警惕都鬆了半拍——那半拍裡,她抬起腿,一腳踢在了我兩腿之間。

“唔——!”

不是踢偏,是精準的、毫不留情的正踢。皮鞋堅硬的鞋尖狠狠撞在那處軟肉上,劇痛從我小腹深處炸開,我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一樣蜷縮下去。但是手被綁在身後,我控制不住重心,身體朝前撲去。

她的腳沒有收回。那隻黑白拼色的樂福鞋,鞋頭準確無誤地踩住了我的頭頂,用力往下壓。我的臉頰撞在水泥地上,沙子和小石粒硌進皮膚裡,右臉顴骨處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她開始用鞋底碾——鞋底轉著圈壓著我的腦袋,紋路碾過我的頭皮和髮際線,力道穩而緩,像在踩熄一個菸頭。

她開口了。聲音很平,甚至帶了一點她平時跟人說話時那種溫柔的語調:“你覺得我給你的任務完成得怎麼樣,學弟?”

“學弟”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腳上的力道也跟著那兩個字加了一分。我整張臉被壓在地上,鼻尖貼著粗糙的水泥面,嘴唇邊就是她鞋邊那道白色的漆皮包邊。我不敢動,也說不出話。劇痛和屈辱像兩股麻繩絞在一起,從小腹到臉皮一路燒下去。

但奇怪的是,在屈辱最深的那個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是:她在用鞋踩我的頭。那雙黑白拼色的、漆皮的、光腳穿著的樂福鞋,現在正踩著我的臉。這比她罵我一百句都要讓我安靜。

“起來。”她說。腳從我頭上移開。

我撐著地跪起來——手腕被綁著,動作很笨拙,膝蓋一撐一撐地才直起身。她站著,低頭俯視我。路燈在她背後,她的臉半在陰影裡,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讓我想起雜物間裡她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我的時刻。

“你今天踩了我五腳。”她開口了,“對應懲罰,五個耳光。”

我仰頭看著她。從小到大沒被人扇過耳光,從來沒,而此刻我竟覺得理所應當,彷彿她說的話是神諭,甚至有些…期待。

她抬起右手。“啪。”第一下落在左臉,手掌不重,但聲音很響——響到我覺得樓上某扇窗戶後面可能有人在聽。“啪。”第二下在右臉,比剛才重一些。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左右交替,像是測量好了間距和力道一樣均勻。每一下都讓我臉頰上多一片發燙的紅印,火辣辣的,羞恥感從皮膚表面一直燒進靈魂裡面。

五下打完,我整張臉都在發熱,耳邊隱隱有嗡鳴聲。她看了一眼我的臉,目光沒有閃躲,沒有絲毫心軟。

“這是五腳的懲罰。”她說,“以後我給你的任務再有折扣——”

她沒說完,但那個省略號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然後她的語氣變了一點點。像是寒冰下面湧過了一層溫水。

“獎勵時間。”

她抬起左腳

,樂福鞋的白色鞋尖輕輕點在我的嘴唇上。鞋面微涼,硬質的漆皮邊緣貼著我下唇的弧度,像是她在我嘴上蓋了一枚印章。我整個人愣住了。她單腳站立的姿態很穩,睡裙的白色下襬被夜風輕輕拂動,光裸的小腿在路燈下泛著柔白的光,神聖且不可侵犯。那隻腳,穿著硬朗的黑白拼色皮鞋,踩過水泥地、踢過我最疼的地方、碾過我的臉——現在卻只是輕輕地、穩穩地點在我嘴唇上,像一枚重量極輕的封印。

“舔。”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指令。

我雙手被綁在身後。臉慢慢靠近她的左腳腳踝,鼻尖觸到她的腳背的皮膚——細而緊,光滑又溫熱。我把嘴唇湊近鞋尖,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後伸出舌尖,貼上了那道白色漆皮邊緣。皮革的味道在舌面上散開,有一點澀、微鹹——是她走了一整晚的痕跡。我沿著鞋頭那道弧線慢慢舔過去,從白色鞋面舔到黑色的皮面交界線,像在擦拭皮鞋因我踩中而受過的傷,舌面摩擦過漆皮表面的紋路時發出細微的、溼漉漉的聲響。

她沒有低頭看我。她平視著前方路燈的方向,但我感覺到她撐在我肩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陷進我的肩膀處的布料裡。

我越舔越深。從鞋面舔到金屬件,從金屬件舔到鞋口邊緣。我始終不敢舔到她的腳背,只在邊緣位置輕嗅著皮革和少女足面的混合香氣,她的光裸腳背在我鼻息下微微弓起來,腳趾在鞋口裡蜷了一下又鬆開。我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可能是兩分鐘,可能是五分鐘,我完全忘了時間。漆皮上那層微鹹的、屬於夜晚水泥地和汗液的混合氣味填滿了我所有注意力,直到她低下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想舔到什麼時候。”

我一驚,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清醒。我離開她的腳踝,看著她微微發抖的白嫩小腿,訕訕地低下頭,嘴唇上還殘留著漆皮冰涼而微澀的觸感。她把腳收回去,踩在地上。然後她深呼吸了一下——我聽到了那口氣從她鼻子裡緩緩地吸進去、慢慢地吐出來的聲音。像是剛才那段時間裡,她也走了神。

然後她伸手,極輕地摸了摸我右臉。五個指痕正在發燙,她的指腹落在那片紅腫的皮膚上時,我感覺一陣涼意滲進去。“我要回去休息了。”她低聲說。

轉身,走進單元門,門在身後關上。嗒。

【三】

我跪在原地,嘴唇上漆皮的溫度和臉頰上火辣辣的掌印交替燒著。膝蓋酸到了骨頭裡,手腕上的皮帶還綁著。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狼狽、屈辱、渾身是汗、臉腫了半圈,但心底某個地方像被燒得通紅的鐵烙印過一樣,燙得我說不出話。

我自己解開了手腕上的皮帶,站起來,腿有點軟。我攥著那條白色皮帶走回宿舍,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她沒說做不做我主人。她也忘了說,我也忘了問。

回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她的名字下面多了一條消息。我點開:“晚安,學弟。”

我站在宿舍樓道里,靠著牆,把那四個字來回看了三遍。“晚安”和“學弟”連在一起。她沒承認我,但也沒收回一切。她給了扇耳光,給了舔鞋,給了踩頭踢襠——給了人世間能想到的最卑微最屈辱的懲罰——然

後在最後的最後,發來一句溫柔的“晚安學弟”。

回到宿舍我才感受到內褲的絲絲涼意,手忙腳亂脫下渾身衣物,在盥洗室用臉盆給自己衝了個涼,轉眼看著脫下內褲襠部淺淺的一灘水漬,老臉微紅,剛剛冷卻的老弟又有要抬頭的趨勢,心想自己真是賤的可以,還好這種對神聖的褻瀆沒有被看到,要不然真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清洗完畢我把手機鎖屏,摸黑爬上床。躺下來的時候,臉頰碰到枕頭布料,疼得我吸了一口涼氣。我伸手摸了一下枕下那隻棉襪——它在。我把它握在掌心裡,閉上眼。她冷酷的踩踏和溫柔的輕撫,在同一段記憶裡疊在一起,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一面冷,一面溫。

翻轉過來,都是她的印。

第六章

【一】

離校前最後幾天,宿舍裡一片狼藉。健君已經走了,床板上剩下一張涼蓆和半瓶沒喝完的可樂。阿琛在打包他那堆專業書,嘴裡唸叨著“下學期一定好好學習”之類每年都說一遍的廢話。偉文蹲在地上往箱子裡塞球鞋,塞不進去硬塞,拉鍊都快崩開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轉。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那種收拾行李的忙亂感,是一種更具體的東西——兩個月見不到她。兩個月。我把手機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後我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學姐你用微信嗎?方便的話加個微信聯繫。”

發出去之後手機被我扣在胸口。心跳隔著肋骨傳到屏幕上,又彈回胸腔。過了大概三分鐘,屏幕亮了。

“用。搜手機號。”

她沒問“為什麼突然加微信”,也沒說“好呀”之類多餘的話。像她把門開了一條縫,然後把鑰匙扔在門口,你自己進來。

我坐起來,按她手機號搜了一下。頭像是一隻貓,橘色的,圓眼睛,瞪著鏡頭,表情像在說“你哪位”。我盯著那隻貓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的頭像是巴蒂斯圖塔張開雙臂在球場上奔跑慶祝進球的照片,阿根廷國旗色的球衣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旗幟。我截了圖發給她:“你頭像是你家貓?”

她回:“不是,網上找的。你頭像是誰?”

“巴蒂斯圖塔,阿根廷前鋒,戰神。”

她回了一個字:“哦。”然後隔了大概十秒,第二條跟過來:“腰帶該還我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麼。那條白色細皮帶——晚會那天她綁過我雙手的那條——後來我一直沒還。說實話,我捨不得還。我在宿舍翻出來,攥在手裡,皮帶皮質不是很硬,繞了兩圈之後在我掌心留下淺淺的壓痕。它碰過她的腰、她的手指、她系在我手腕上時打的那個結。我有點不想還。

我打了一行字:“……還給你?”

“當然。”她回了一個惡魔的表情——橘色的小惡魔,嘴角咧得很大,“下次有需要再說。”

我看著“下次有需要再說”這幾個字,心裡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她把“下次”這兩個字放進了微信對話框裡,像一個承諾,又像一張還沒寫內容的支票。我嘴上卻不認輸:“這麼小氣,送人的東西還要收回去。”

她回:“……”又是三個點!我對著那三個點看了兩秒,然後趕緊打字:“順豐快遞,馬上到你樓下。”

我把皮帶卷好,揣進褲兜裡下樓。她住的那棟宿

舍樓離我大概兩百米,我跑過去的,出汗了。到了樓下發消息:“下來了。”門開了,她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和灰色運動短褲,腳上一雙涼拖,頭髮紮了個鬆散的丸子頭。她接過我遞過去的皮帶,低頭看了一眼:“嗯,沒弄壞。”

“那當然,我保管東西很認真的。”

“是嗎?”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後作勢把皮帶揚起來,像是要抽過來。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很淺,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那種——然後收回去:“不跟你鬧了。我還要上樓收拾東西呢。”

“你回家?”

“不回家。”她把皮帶繞在手腕上,“暑假留在學校做項目。程院士的課題組,提前進去幫忙。”

我張了張嘴。程院士——我們學院那個頭髮花白、走路帶風、據說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拿了三輪的老先生。整個熱物理方向的學生都想進他的組,但能進去的都是碩士博士裡的佼佼者。她大二剛結束,就能提前進組。

“牛逼。”我對學神的世界只能用這兩個字描述。

“知道就好。”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偏頭看了我一眼,“走了。暑假別太閒。”

我站在她宿舍樓下,看著她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白色短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剛才皮帶在手裡握過的地方,皮質的觸感還留著一點點。我搓了搓手指,轉身走回宿舍。那天晚上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結,而我還不完全知道它是什麼。

【二】

暑假漫長得像一場永遠蒸不幹的雨。

我回了家,把自己扔進爸媽準備好的西瓜和空調裡,但腦子始終在另一個地方。我開始養成一個不太健康的習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打開微信,點進她的頭像,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幾乎全是學術期刊的鏈接。偶爾配一句摘要,連標點都懶得加。我一條一條點進去看,標題裡都是不認識的專業名詞,什麼“多相流動”“熱輻射耦合”——我一個都看不懂,但我還是一篇一篇地點開,彷彿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後面可能藏著一個字、一個詞、一張能讓我離她近一點的照片。

什麼都沒有。

她從來不發自拍,不發日常,不發生活碎片。她的朋友圈像一堵乾淨整潔的白牆,上面只貼了學術會議海報和論文DOI號。我翻了好幾遍,翻到她註冊微信之後最早的一條,是一張書桌的照片——桌面上攤著一本攤開的書,書頁邊緣批註的字跡很細,旁邊放著一杯水,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綠。沒有配文。我不知道那是她大一還是大二拍的,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退出去,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有一天晚上實在忍不住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她的畫面——雜物間裡她低頭看著我時的影子、那雙精緻皮鞋踩在我胸口的重量、那些響亮的耳光——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發出去的是屌絲通用起手式:“在幹嘛。”

發出去之後立刻後悔了。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屏幕,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過了大概三分鐘,屏幕亮了。

“實驗中。”

三個字。乾淨利落,沒有標點,沒有溫度,就像她站在實驗室門口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進去把門關上。我握

著手機,一時不知道回什麼。“哦那你先忙吧,不打擾你了”——我打了這句,發送,然後把自己摔進枕頭裡。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人家在程院士的課題組做研究,我在空調房裡吃西瓜問“在幹嘛”——這大概就是我和她之間那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裡我閉著眼,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入學到現在和她有關的所有畫面。新生講座上她站在講臺旁邊、貼吧裡那些關於虐戀的討論、賽場上看見她的黑色帆布鞋、雜物間裡她踩著我的胸口看著我、宿舍樓下她抬起玉足看我舔舐……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那些畫面在黑暗中一段一段地閃回,我像是被人按了重播鍵。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更長——手機震了一下。我翻了個身,把屏幕點亮。

她的名字下面是兩條新消息。

“開學了聯繫我。”

然後是第二條:“帶上你的成績單。”

我盯著那兩行字,把手機握得緊緊的。她主動給我發了消息。她沒有說“我想你”,沒有說“在幹嘛”的回問,但她說了“開學了聯繫我”——這句話聽起來像老師佈置作業,但我聽到的是一些別的東西:她在安排開學後的事。安排“我”和“她”在開學後怎麼見面、在什麼條件下見面。她在把那條繩子的另一頭遞過來,只是上面寫著:“先讓我看到你的成績單。”

我在黑暗中打了一行字:“收到。遵命。”

她沒再回了。但那一晚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還在枕頭旁邊,我翻到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屏幕按滅,去廚房拿了塊西瓜,坐在窗臺上吃。外面太陽大得像要把整個世界曬化,但我心裡涼絲絲的。我想著那兩行字——“開學了聯繫我,帶上你的成績單”——像一封信,雖然信紙上全是白紙,但她把它寄過來了。

【三】

九月初返校那天,我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宿舍樓裡悶了一整個暑假的氣味還沒散透,我把行李扔在床腳,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機。

“我到學校了。”

發送。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開始拆行李。大概過了十分鐘,屏幕亮了。她的名字下面是兩條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實驗樓702。”

我盯著“702”看了一會兒。實驗樓我去過幾次,大部分是實驗室和公共課教室,四樓以上的樓層好像需要門禁,平時很少有人去。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邊。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實驗樓七樓。需要門禁的玻璃門開著,走廊很安靜,地面鋪著深色地磚,兩側指引一邊是701一邊是702,走廊盡頭的窗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702的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

“進。”

我推開門,愣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教室——是一間大辦公室,靠牆有一排書櫃,中間一張長桌和幾個實驗臺,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幾本書、一些實驗儀器,窗臺上擺了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玄曉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翻一份文件。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衣襬塞進深灰色西褲裡,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頭髮紮成低馬尾,發繩是黑色細皮筋,上面有一顆乳白色的小珍珠。腳上一雙黑色

平底皮鞋,皮質柔軟,鞋尖在桌下微微點著地面。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她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推過來——一張是手寫的複習計劃表,工程熱力學、流體力學、材料力學三門課的時間安排,從第一週到最後一週,每週具體到章節和習題量;另一張是一份空白表格,抬頭寫著“每週進度記錄”。

“這學期你三門課必須跟上。”她說,語氣和之前一樣平,“這三門是後面專業核心課的基礎,你大一下學期的基礎不夠紮實。我看了上學期的成績和績點,大二的核心課程要提前學懂,不能出現概念偏差的情況。”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計劃表,字跡是她寫的,纖細整齊,每一行的目標都量化了——哪一週完成哪幾章、做多少道課後題、週末驗收方式。

“……你連這個都幫我寫好了?”

“不然呢?”她往後靠了靠,“等你反應過來再開始計劃,期中考試已經結束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但最後冒出來的是一句:“你這是要當我私人輔導老師嗎?”

她看了我一眼:“輔導老師只教課,不管別的。”桌下她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動了一下,鞋尖碰了碰我的鞋尖——很輕,一觸即離。“你分清楚。”

“那我成績提高了有什麼獎勵嗎?”

她抬眼:“你想要什麼獎勵?”

我想了想,沒能說出口。她等了大約三秒,替我說了:“你先達標再說。”她低頭翻書,“每週二四六下午三點到六點,這個辦公室。遲到或者不來,提前半小時告訴我理由,批不批准我說了算。連續兩週達標,有獎勵額度;連續兩週不達標——”

“怎麼樣?”

“會扣減獎勵你的額度。”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如果一次沒有完成,你的努力將被被清零,兩週重新開始計算。”

“沒完成會額外懲罰嗎?”

“你想得美。”她白了我一眼,把那兩張紙收進文件夾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今天先這樣。回去整理一下你這學期的課表,發給我,我需要確認你有沒有課程衝突。”

我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過她的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我只來得及看到其中一句:“條件反射形成周期:約21天。已完成第——”,後面的被她的文件夾蓋住了。我收回目光,沒敢再多看。

【四】

週二下午,我準時到了702。她已經在了,桌面上攤著大學物理的教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文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書帶了嗎?”我揚了揚手裡的課本。

那天下午我們進行了第一次正式輔導。她講熱力學的方式和她這個人一樣——條理清晰、不留廢話。每講完一個概念就讓我複述,複述對了才往下走。如果錯了,她不會直接說“錯了”,而是問:“你確定嗎?”然後等我改口。

中間有一次她講到一道熱力學的概念題,我繞了半天沒繞明白。她看了我一下,然後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這側,彎腰,手指點在草稿紙上那道題的關鍵條件上:“這裡,你漏了初態溫度。沒有這個值,後面所有的推導都是錯的。”她的指尖點在紙上的時候,食指側面擦過我的手背外側。大概不到一秒鐘。然後她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個位置有

一道極淺的溫度殘留。

那天輔導結束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智力還可以。比我想象的好一點。”

“那是不是說明我還有救?”

“有救。”她合上自己的書,“但我沒說要免費救。下次來的時候帶點水果——我要吃橘子。”

我看了她一眼:“你這算是主人的意思,還是學姐的意思?”

“算僱主的意思。”她站起來,背上包,走到門口偏頭看我,“週三下午你第一節沒課吧?”

“沒。”

“那提前來,幫我搬一下辦公室的桌子,我想換個位置。”她說完推門出去了。走廊裡她的腳步聲漸遠。

週三下午我提前到了702。她已經在了,正站在窗邊。我幫她把桌子挪到了靠牆的位置,又幫她把書架上的書重新擺了一遍。弄完之後她在窗臺邊坐著剝橘子。她把一瓣放進嘴裡,腮幫鼓了一點,臉上沒什麼表情。“甜嗎?”我問。“還行。”她低頭又剝了一瓣,“下次買的時候挑皮緊的,皮鬆的酸。”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節奏——週二四六下午三點到六點被固定下來,風雨無阻。我也會提前到辦公室等她。有時候她來的時候會帶兩杯水,一杯放在我這側;有時候她會讓我幫她把文獻從一樓搬到七樓,我扛著一摞厚厚的英文論文跟在她身後,感覺自己像個書童。

有一天健君在宿舍問我:“你最近下午經常不在,幹嘛去了?”

“圖書館自習。”

“自習?你?”健君從上鋪探出頭來看我,“你是不是被什麼邪教洗腦了?”

“滾。”我說。但我低頭刷鞋的時候,嘴角自己彎了一下。他沒看到。

【五】

十月,天氣沒有一點轉涼的跡象。

那天輔導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她合上書,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我說:“食堂應該還沒關,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看了我一下,然後說:“好。”

我們去了離主樓最近的那個食堂。那個點已經過了高峰期,窗口排隊的人稀稀拉拉,二樓角落的位置幾乎全空著。她端著盤子走到最裡面靠牆的沙發位置,我跟著過去,坐在她對面。整個區域只有我們兩個人,遠處隔著幾排桌椅,有幾個學生坐在靠門那邊吃飯,但離得很遠,不會注意到這邊。

我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上哪找這麼大辦公室?真夠可以的,領導待遇啊。”

“程老師的,院領導給組裡留了一間實驗室,他也偶爾過來辦公,他這邊沒其他學生就把門禁和鑰匙給我了。”

“你平時都吃這麼少嗎?”我看了一眼她盤子裡幾乎沒怎麼動的米飯。

“今天不太餓。”

我正要低頭吃自己盤子裡的雞腿,然後我感覺到桌下有動靜——她把左腳的鞋子脫了。一隻木耳邊黑色棉襪包裹的腳從黑色平底皮鞋悄悄滑出來——皮鞋被她用腳尖推到一邊——從桌下伸過來,踩在了我的腳背上。隔著我的運動鞋,那個力道很輕,像試探。我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抬頭看她,她正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菜,表情很平靜。我沒說話,繼續吃飯。她的腳就那樣踩著我的腳背,不動。過了一會兒,她收回腳。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看到她用腳尖托起了盤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到腳上的一小塊肉。

“低頭。”她說。

我看著她,她抬了抬下

巴示意了一下桌下。我彎下腰,看到她的腳從桌子下面伸過來,腳尖託著那塊肉懸在半空中,短棉襪的腳尖處有一小塊被肉汁浸溼的深色痕跡。我愣了一秒,然後張嘴,把那塊肉接了過來。

我直起身來嚼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偷偷笑了一下,正色低頭繼續吃飯,說:“太慢了。”

我嚥下去,臉有點熱:“你也不說一聲……”

“我說了‘低頭’。”她喝了口水,語氣一下冷下來“這兩個字還不夠嗎?”

我沒說話。

緊接著第二次來了。這次我看到她夾了一筷子飯到地上,用腳尖踩了踩,腳尖粘上了許多碾爛的米粒,又一次從桌下伸過來。她望向我,盡情地享受我的窘態。我飛速左右看看周圍,確認沒人注意我們這邊,趕緊彎腰把頭低到桌子下面。

我彎下腰,臉探到桌面以下的時候,食堂的燈光被桌板切斷了。眼前暗下來,只有她的腳懸在離我嘴邊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黑色木耳邊棉襪包裹的腳掌,腳尖朝下,襪面上黏著被碾碎的米飯,白花花的米粒嵌進黑色棉布纖維的縫隙裡,有幾顆已經壓扁成了漿狀,粘在拇趾和食趾之間的弧面上,在昏暗的桌下反著一點溼漉漉的光。

“要吃乾淨,”她開口了,聲音在桌面上方聽起來平得像翻書頁,“不能有米粒黏在腳上。”

我的視線落在那隻腳上,整個人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我湊近一點,鼻子幾乎碰到她的襪尖。米飯的氣味混合著棉布被腳掌捂了一整個下午的溫熱氣息,有點鹹,有點悶,像剛從一個密封的容器裡打開。我張開嘴,含住了她的腳趾。

隔著棉布,能感覺到她腳趾的形狀——圓潤、柔軟,米飯的米粒被棉布裹著,在舌面上滾了一圈。我下意識地用舌尖把那片粘著米粒的布面裹進嘴裡,輕輕抿了一下,米粒被舌面頂開,棉布纖維的粗糙觸感在味蕾上劃過。第一口吃進去的時候我耳鳴了一下——我聽到自己口腔裡細微的、溼潤的聲響,那種黏膩的吮吸音在只有兩個人的封閉空間裡格外響亮。

“慢點。”她說,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某種事不關己的觀察。她腳趾在我嘴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我已經顧不得周圍是否會有人看了,沉醉地放緩了動作,用舌尖沿著她食趾和中趾之間的弧面慢慢舔過去——那裡粘的米粒最多,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軟爛。舌面碾過那些米漿的時候,微微的鹹味滲出來,混著棉布的微澀和一股隱隱約約的、屬於腳掌皮膚底層的暖意。她腳趾輕輕蜷了一下,像是條件反射,然後放鬆開。我不敢抬頭看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正低著頭,在某個距離看著我。視線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在桌下的黑暗裡,砸在我後背上。

我舔到了腳掌,那裡粘著被踩爛的米漿,厚厚的一層棉布吸飽了水分,變得有些黏軟。我張嘴含住那一塊,用舌尖反覆碾了幾次,感覺到布面上殘留的米粒在口腔裡一粒一粒散開、融化。棉布被唾液浸透之後貼在她腳掌的弧面上,我隔著那層織物能感覺到她腳心的弧度——微微凹陷、溫熱潮溼,像是她整個人體溫最低也最柔軟的一個位置。我含了很久才鬆開,嘴裡的米粒已經全化了,只剩下一片棉布溼透後微澀的觸感。

“還有嗎?”我啞

著嗓子問了一句,聲音從桌子下面傳出去,悶悶的。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概三四秒,她的腳從我嘴邊收了回去,我聽到她穿鞋的聲響——布料摩擦皮鞋內壁的窸窣聲,然後鞋跟輕輕磕在地板上的聲音。

“沒了,”她的聲音從桌面上傳下來,恢復了那種平常的、帶著一點距離感的語氣,“今天的額度用完了。”

我從桌下抬起頭來,脖子有點酸。她正用紙巾優雅地擦自己的手指,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彷彿剛才那段時間裡什麼都沒發生。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餐盤裡剩下的半塊雞腿,沒什麼胃口了。“下次多吃點,”她站起來端起了盤子,“不然不夠你舔的。”她莞爾一笑,像一句隨口提的玩笑,但我覺得對她來說那應該不是玩笑。

【六】

她端著盤子往收餐檯走去。我坐在原地,等心跳從胸口退回到正常位置。舌尖上還殘留著棉布和米漿混合的觸感,像烙鐵一樣燙,又像冰一樣涼。我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在往一樓食堂門口走的時候,她偏頭看了我一眼:“你室友是不是也來食堂了?”

我抬頭,透過玻璃看到健君和阿琛正從一樓入口進來,端著盤子找位置。健君抬頭的時候看到我了——準確地說,他先看到的是站在我旁邊的玄曉旭。他的視線在我和她之間停了一下,然後他用手肘碰了碰阿琛,兩個人一起朝這邊走過來。

“喲,學姐好。”健君看了一眼玄曉旭,又看了一眼我,“怎麼輔導功課輔導到食堂來了?”

“順便吃個飯。”她說。

“順便吃飯還是專門吃飯?”健君笑得意味深長,“我可聽說了,你倆最近經常在一起。”

我正要開口,她搶先一步:“他確實需要單獨輔導一下專業課,我幫他排了計劃。吃飯的時候順便對一下進度,有什麼問題?”

健君被她的語氣堵了一下,但臉上的笑還沒收:“那行那行,學姐辛苦了。這小子平時不上心,多虧你管著他。”我捶了他一拳。“走了,回去了。”我端起盤子,她跟在我後面往外走。健君在後面喊了一聲:“哎,彬子,你下次請學姐吃頓好的,別老食堂湊合!”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

出了食堂,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走在我旁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走了一段之後她忽然開口:“你室友反應還挺快的。”

“什麼反應?”

“看到我們在一起,他先看我的表情,再看你的表情,然後才開口說話。”她說,“順序是對的。他在確認我是不是認真的。”

“……他那人就這樣,嘴上有點沒把門的,其實人挺好的。”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偏頭看了我一眼,“以後在別人面前,你該怎樣就怎樣。不用躲,也不用解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回去吧。”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她走遠。她說的那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幾圈——“不用躲,也不用解釋。”她把那條線往前又遞了一步。她允許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不是“我們約會”的那種看到,是“我們在一起做某件事”的那種看到。但對我來說,區別沒那麼大。

【一】

十一月,冷得猝不及防。銀杏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就鋪了滿地,宿舍樓下踩上去沙沙響。但我還是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實驗樓702——暖氣開得足,推門進去的時候眼鏡片上總

要蒙一層白霧。

玄曉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著那件灰粉色加厚運動帽衫,帽子鬆鬆垂在背後,黑色緊身褲包裹著修長的腿,腳上是一雙咖色麂皮中跟短靴。靴筒外側有兩排銀色金屬扣,靴筒的鞋帶沒有系的很緊,裡面露出一截黑色蕾絲短襪的襪口,緊貼著她腳踝最細的位置。她正低頭翻一本咋書,書頁間夾了好幾張便籤條,不同顏色的邊角露出來。

我放書包的時候瞥了一眼封面——《西方虐戀文化研究》,最近她常看的那本。這幾個月下來,她手邊從工程熱物理慢慢換到心理學、護理學,再到這種書,變了不少。我覺得是她受貼吧裡那些討論的影響,或者更直接地,是因為在我面前逐漸不需要再端著“學神學姐”的那套東西了,可以更放鬆地聊點“真正”的話題。

“又看這個?”我把一瓶紅棗薏米水放在她桌角——是從宿舍暖氣片上焐熱的。

她沒抬頭:“嗯。我記得你在惡魔六點問過我戀物和K9的問題,你後來自己查了嗎?”

“查了點。”我坐下來,“戀物就是身體非生殖部位的性化聚焦嘛。K9是犬化扮演,權力關係的具象化。”

她抬眼看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可以啊,回去做功課了。”

“那當然,哥們網上衝浪也是高手。”我湊近了一點,“不過我有個問題——你說K9的本質是‘社會性身份剝離’,那剝離完之後剩下的是什麼?”

她合上書靠回椅背,想了一下:“剩下的是‘無身份’狀態。沒有名字、沒有社會評價、沒有道德壓力,只有指令和回應。”她看著我,“你之前跪著的時候,有沒有一種‘不用再想自己是誰’的感覺?”

我被她問得噎了一下,因為她說中了。“……有。”

“那就對了,”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就是K9的心理機制——不是讓你變成狗,是讓你從‘人’的身份裡暫時退出來。這個概念我最早是在貼吧寫過的,你大概也翻到過。”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這段時間聊這些好像比之前放得開了,”我順著話頭接了一句,“之前貼吧私信你那些心理學、虐戀的東西,感覺都不太願意跟我多提。”

“跟你待久了,”她拿起飲料喝了一口,“人也會變得不正經一點。”她放下飲料,白了我一眼,“而且你都已經跪過了,再裝正經也沒什麼意思。”

我被她的直白噎住了兩秒,然後乾咳了一聲:“那……戀物和K9到底是什麼關係?”

“嵌套關係。”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講課般的平穩,“K9提供的是‘關係結構’,戀物提供的是‘接觸對象’。如果你只有戀物——喜歡鞋子、喜歡腳——那是一種審美偏好。但如果把戀物放進K9的結構裡,那些物品就不再是‘好看的東西’,而是‘權力的符號’。”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就好比你舔我鞋底的時候,你舔的不是皮料和灰塵——你舔的是我走了哪些地方、踩過哪些地面、你在我的腳下有多深。”

她說完這些的時候,腳尖下意識地轉了一下,靴口上的翻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黑色蕾絲襪口邊緣在她腳踝上勾勒出一道精緻的弧線。我看著那道弧線,喉嚨有點幹,移開了目光。

“那你最近一直在看心理學和護理學的書,”我說,“也

是因為這個?”

她放下書,靠回椅背,表情變得有點若有所思:“心理學是理解怎麼建立和鞏固行為模式。護理學——”她頓了頓,“是為了以後想更精確地控制身體層面,比如我想了解打你哪裡會讓你受傷不那麼嚴重、你訓練、球賽後什麼角度拉伸效果最好。這些都有用。”

我聽著,後背起了一層薄汗。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拉了一下靴子側面的金屬扣:“今天下午早點結束,去操場,我幫你'拉伸'。”

我背上書包先出門了,她在後面關燈的時候,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縷光落在她靴子的後跟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二】

下午四點半,操場。

正是校園裡最熱鬧的時候。跑道上有人在慢跑,草坪中間圍著一圈踢球的,看臺上零星坐著幾個女生在聊天,笑聲被風一吹就散了。太陽還沒落山,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我站在操場入口處的路燈杆旁邊等她,手心在出汗。人太多了。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等了一會兒了。她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一樣輕穩,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掃過我身後那片看臺時,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你手心都是汗。”她站在我面前,低頭看了一眼我攥緊的拳頭。

“下午操場人太多了……”我說,“要不換個地方?”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然後她伸手,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我的額頭——這個動作很輕,像在測溫度。然後她的手指從我前額滑下去,順著鬢角掠到後腦,撫平了我被風吹亂的頭髮。她的指腹是溫的,那個觸感從頭頂一路向下擴散,像一層薄薄的溫水漫過我的頭皮。然後她的手指收回去,攏在我後頸上,輕輕捏了一下,像安撫一隻正試圖往後縮的貓。

“相信我。”她說。很輕的三個字。但像一根針落地。我閉上嘴,沒再說話了。我知道我會照她說的做。不是因為她有道理,而是因為她說了“相信我”三個字,聲音裡的堅定和溫度像一道光掃過我的後背,讓我緊繃的後頸鬆下來。我點了點頭。

她收回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往操場最邊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有扇鐵門,能進去嗎?”

“能。”我說,聲音悶悶的,“我踢球的時候看到過,鐵門裡面是看臺底下的通道,平時沒人去。”

“帶路。”

她跟在我後面,繞過跑道上的人群,沿著看臺最外側的樓梯走下去。鐵門沒有上鎖,鏽跡斑斑的門軸被我推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側身擠進去,她跟了進來。門在身後半掩著,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把門內的空間切割成兩道——門縫外的亮,和門內的灰。我們站在一段狹長的通道里,頭頂是看臺樓板的底面,水泥預製板裸露著,對面是通往球場的鐵柵欄門,柵欄縫隙外面就是球場外圍的跑道。

她站定,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後目光落回我臉上。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緊張還殘留著一些,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個人在確認環境安全之後,開始進入她自己的節奏。

“跪下。”她說。

我膝蓋落下去。這一次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去確認鐵門有沒有關緊。沙礫和水泥地面粗糲的觸感同時硌進膝蓋的皮膚。我跪在她面前,面朝著她的靴尖,那雙淺棕色的麂皮及踝短靴。她微微抬起右腳

,靴面朝向我。因為今天沒有束縛我的雙手,她沒有用靴尖抵住我,而是用靴底懸在半空的姿態停頓在那裡,像一個等待被接住的物件。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捧著。”

我伸出手,雙手托住她右腳的靴底——掌心貼上粗糙的橡膠底面,拇指從兩側包住靴幫的邊緣。麂皮靴面從我手指外側擦過的時候,那種細膩的、天鵝絨般的觸感讓我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我把她的靴子捧到面前,低下頭,嘴唇貼上了靴底邊緣的斜面。麂皮在舌尖上的感覺和之前那雙漆皮樂福鞋完全不同——漆皮是冷的、硬的、光滑的,而麂皮是暖的、軟的、帶一層細密的絨毛,舌面碾過去的時候像在舔一隻野獸的皮毛背面,那種細微的摩擦力包裹著整個味蕾,有一種隱約的澀和溫存。

她的腳在我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我手的力度,把重量完全傾注於我的手掌。我順著她的靴底邊緣,沿著那道淺棕色麂皮的弧線,從鞋頭的邊緣開始,向腳掌的方向舔過去。麂皮在唾液浸潤下顏色變深了一線,絨毛在舌面的撥弄下倒伏又立起。我舔到靴子腳尖部分的時候嚐到了沙土微微的鹹澀,那是她走過下午的路面時沾上的痕跡。她低頭看著我,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刻度清晰的座標,我的動作被那道座標框定在那個固定範圍裡。

“清理鞋底。”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我捧著她的靴子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靴底完全朝上,我的頭更低下去,從更靠近地面的角度仰視那隻靴底。淺棕色的麂皮靴底上印著細密的菱形紋路,紋路排列整齊,像一塊印了暗格的地圖。靴底邊緣的一圈被磨得微微發亮,那是她走了一整個下午形成的痕跡。鞋跟是馬蹄形的,大約五六公分高,粗而穩,邊緣有一圈細小的金屬防滑齒。

我仰起頭,嘴唇貼上了靴底的菱形紋路。舌面從第一排紋路開始,順著紋路的走向緩緩地舔過去。橡膠底因為一直貼著地面,溫度比靴面低一些,在口腔裡有一種清涼的岩石感。紋路的凹凸在舌面上構成一組規律的觸感序列,像是有人在我舌頭上打印了一排密碼。我沿著紋路的排列方向,從腳掌的前端一直舔到腳心處,舌尖在每一道凹陷裡都停留了片刻,把嵌在裡面的灰塵一粒一粒卷出來。粗糲的沙礫刮過味蕾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刺痛,然後是灰塵被唾液浸溼後化開的微澀。

我舔完了靴底腳掌的部分,然後含住了靴子的後跟。馬蹄形的鞋跟比我想象中大一些,我的嘴唇包裹住它後面的弧線,舌頭從後跟底部的平面開始向內卷。她的鞋跟踏過操場邊的泥地、跑道的橡膠顆粒、鐵門外面的水泥灰——那些痕跡現在混在一起,在我的口腔裡鋪開成一張粗糲的味覺地圖。我含住後跟的時候,舌面從底部向上用力推擠——大概是想頂到更多邊緣的縫隙裡。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她的腳踝輕輕動了一下,靴子在我掌心裡微微轉動,鞋跟在我嘴裡緩慢地左右扭了半個弧度,從我的舌面一端滾到另一端——然後扭回來。像在幫我調整角度,又像是在配合我的舌頭的動作做一次細小的確認。我含住她鞋跟的外側、內側、底部邊緣,嘴裡的苦澀砂石味越積越深——那種味道像陳年灰塵混著橡膠和

鐵鏽,但奇怪的是,它越濃烈,我越覺得心裡某個部分在往深處沉下去。

我不知道兩隻靴子各舔了多久。等我放下她的右腳,捧起她的左腳的時候,我的舌頭已經開始發麻了,但指尖仍然穩穩地託著她的靴底。第二隻靴子的鞋底也同樣從腳掌清理到後跟。舔到最後的時候,我幾乎能分辨出她兩隻鞋踩過地面的不同質感——右腳踩過更多沙土,左腳踩過更多水泥灰。等兩隻靴底都被我舔得溼潤,菱形紋路的縫隙裡不再有灰塵嵌著的時候,我的舌頭已經黑黢黢的了。我能感覺到舌面上有一層灰色的薄膜,苦味像一隻沉睡的獸趴在舌根深處,隨時準備醒來。但我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在膨脹。

我想起她的那句話,被懲罰的人最怕的不是疼,而是懲罰者中途停下來,把他晾在那裡,讓他自己看著自己。那一刻我理解了那句話。她把我從“人”的殼裡剝出來,讓我跪在鐵門後的陰影裡,用我的舌頭清理她走過的路——我的嘴唇嘗過了她踩過的塵土和沙礫,我舌面上每一道被砂石磨出的粗澀都在告訴我:我在以一種卑微的方式,和她走過的每一寸地面產生聯結。而她是我的精神主人——雖然她從來沒有說過承認我是她的,但我心裡已經這樣認定了。

她只是用行動在確認。

【三】

“停。”

我停下,嘴唇離開她的靴底,蹲在那裡看著她。嘴角還掛著一道灰痕。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我的嘴,然後她抬起右腳的靴子,踩在我的右側肩膀上。鞋底很穩,鞋跟的硬質邊抵住我的鎖骨外側,她緩緩向下用力,像是壓一隻蹺蹺板。

“趴下。”

我順勢伏低,胸口貼向冰冷的地面,四肢撐地趴了下來。

“張嘴。”

我張開嘴。她抽出帽衫的抽繩,黑色細繩的一端卡在我上顎齒縫之間,然後繞到我的腦後,在顱骨後方交叉纏了兩圈,打了一個結——不緊不松,像套在一頭溫順的動物嘴上的銜鐵。韁繩的一端垂在我下巴下方,另一端在她手中。

她騎了上來。一股渾圓的彈性落在我的後腰上。她的體重——大概不到一百斤——順著腰部均勻地壓下來,黑色緊身褲包裹的雙腿搭在我的肩膀上自然垂下。她的小腿緊實、富有彈性,內側貼著我的臉頰,剛剛被我清理乾淨的麂皮鞋面在我視線餘光裡晃晃悠悠。

她向後拉了一下韁繩。我的頭被迫仰了起來。

“爬到鐵門那裡去。”她說。

我開始了第一次作為“坐騎”的爬行。膝蓋磨在地面上,掌心的肉墊壓過粗糲的水泥。她的體重大約一百斤,但落在我的腰背上時,感覺被放大了兩倍——不是因為重,是因為那是她的重量。每一步爬行,我都要調動全身的力量來維持平衡,不能讓背上的人晃。我爬得很慢。一步,膝蓋壓過一段砂礫。兩步,手掌按過一道水泥縫。三步,大腿肌肉開始發酸。她在我背上很安靜,身體微微前傾,像騎著一匹還在學步的小馬。

她的大腿內側在我臉頰兩側輕微夾緊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方向錯了”。我調整了角度,繼續往前。她的靴尖在我臉頰兩側晃動,隨著爬行的節奏輕輕刮過我的顴骨,蹭過我的耳廓邊緣——那個觸感輕柔得近似挑逗,但又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中。

一步、兩步,平日裡看著一個門洞幾步路的距離,作

為坐騎爬行卻是這麼遙遠的路程。我爬過了大約十步,膝蓋上的疼痛從小腿蔓延到大腿。那道鐵門越來越近。大概又爬了十步,鐵門的柵欄已經伸手可及了。我跪在那裡,隔著鐵柵欄向外望。天快黑了。球場鎂光燈已經亮了,強光照在操場上顯得鐵門裡面更加黑暗。幾個穿著紅色球衣的身影在明亮的球場上奔跑、拼搶、呼喊。他們的身影在光裡被拉得很長很清晰,而我的身影在鐵門的陰影裡蜷縮著,像一叢燃燒殆盡的灰燼。在球場我是奔馳的追風少年,而此刻我以另一種身份跪在鐵門後面——唇舌發麻,膝蓋上沾著灰和沙,背上坐著剛才命令我爬行的學姐,她手裡攥著一根從帽衫抽出來的繩,像攥著一根韁繩。

虛妄。現實。黑暗。光明。她俯下身,韁繩往後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臉被迫朝後仰起。她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廓,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氣的呼吸拂過我的側臉。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被鐵門後狹窄的空間壓縮過,尖銳地鑽進耳道:“你的羞恥心,我拿走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她隨口唸了一個已經被她重複過很多次的句子。但那句話鑽進耳朵的時候,像一股暖流被我嚥進鼻腔深處,順著我的脊柱往下落,充盈了我的下體。我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它。因為就在那一刻,我跪在被暮色覆蓋的鐵門後面,膝蓋上全是灰,舌頭是黑的,背上坐著一個人,我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她拿走了我的羞恥心。不是用暴力或者強力——她只是讓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這樣一個陷阱,然後當我站在這個陷阱裡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逃脫它了。

她在我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拉了一下韁繩,鬆開了我腦後的結。繩端從齒間滑落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嘴裡有一道空蕩蕩的觸感。她從我的背上翻身下來,雙腳落地,站在我側面的光裡。她的影子橫在我面前的地面上,被鐵門外的燈火拉得又細又長。

“好了,”她說,“今天就到這裡。起來吧。”

我慢慢地站了起來。膝蓋是軟的,腿在發抖,舌尖還殘留著灰塵和麂皮的澀味。我站在那片陰影裡,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和手指上全是灰,膝蓋部位的褲子磨出了毛邊。我腦子裡有一團漿糊在翻滾。我剛剛做了什麼?我跪在一扇鐵門後面,舔了她的靴底,她騎在我背上讓我爬,而我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去想“反抗”這件事。我像一個被絲線牽引的木偶,在她說完“起來吧”之後才重新回到自己的軀體裡。然後——她做了那件事。

她的手臂從我腰側繞過去,雙手在我背後合攏,身體貼了上來。灰粉色帽衫的面料貼上我的胸口,她踮起腳把下巴擱在我的肩頭上方,臉頰貼著我的耳側。她的手臂環過我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一隻剛結束任務的大狗。“今天的你,表現很乖。”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窩裡,變了形。緊接著傳來的是她胸口兩團溫熱結實的壓迫感,隔著帽衫和我的運動服緊貼著我的前胸,而我從那兩團溫熱之下感覺到另一種節律——一種急促的、不規律的、完全不像她平時那種冷靜節拍的心跳。她胸口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那個心跳的節律從她的胸腔渡到我的胸腔,隔著兩層布料像兩個共

振的鐘擺在同時擺動。

大概持續了十秒。然後她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臉上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淡而平的底色。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更多的話。她轉身,推開鐵門的縫隙側身擠出去,淺棕色的麂皮靴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個淡淡的灰印。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鐵門後面,胸口那片被她緊貼過的皮膚還在發燙。我的嘴唇還是黑的,膝蓋上殘存著灰,但那顆她種下的的種子已經在我身體深處紮下了根。它安靜地待在那裡,等待下一次被喚醒。我知道她會再來的。

第八章《跨年夜·上:聖誕禮物》

【一】

十二月初冬,冷風已經能吹進骨頭縫裡。宿舍暖氣燒得很足,但窗戶關不嚴實,總有一股細針一樣的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健君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跨年夜怎麼過,兄弟們有什麼想法?”

“唱歌唄。”阿琛在下鋪翻手機,“學校南門那家KTV,通宵包場不貴。”

“又唱歌?去年唱到三點你倒在沙發上打呼,麥克風差點被你呼嚕聲震壞。”偉文坐在椅子上吃泡麵,含含糊糊地接話,“要不桌遊吧,最近挺火的,狼人殺、三國殺什麼的。”

“桌遊都是自己人殺自己人,殺一晚上友誼都沒了。”健君翻身坐起來,“要不網吧通宵?開黑打dota,多痛快。”

“打遊戲什麼時候不能打?跨年夜打遊戲像話嗎?”阿琛難得有主見地反駁了一句。

“那你倒是說個像話的啊。”

“要不……”偉文放下泡麵,“去市中心步行街逛一圈?聽說跨年夜那邊有活動。”

“大冷天的在外面晃悠?”健君白了他一眼,“你約了哪家姑娘啊,這麼能跑?”

“我這不是為你們考慮嘛——”偉文拖長了音,“萬一有豔遇呢。”

“得了吧,你上次在圖書館豔遇,結果人家是來查你借書證過期的。”

宿舍笑成一片。笑完了,房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健君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你呢?跨年怎麼安排?”

“我還沒想好……”我低頭刷手機,“可能跟你們一起吧。”

“跟我們一起?”健君的眉毛挑了起來,“你確定?大好的跨年夜,你不約玄曉旭?”

阿琛也坐起來:“對啊,你倆不是已經成了嗎?上次食堂那出,全院都快知道了——能源學院學霸女神跟一個大一新生走得賊近,傳得可快了。”

“什麼叫成了,還在接觸階段……”我含糊地應了一句。

“還在接觸?”健君從上鋪翻下來,坐到我床沿上,認真地看著我,“兄弟,咱宿舍四個人,你跟我們說實話——你倆現在到底什麼進度?”

我張了張嘴,沒想好怎麼說。

“我來說我來說,”偉文把泡麵碗一推,興致勃勃地湊過來,“上次舞會你倆跳舞,全場都能看見她笑了一下!笑了一下!玄曉旭!那個傳說中全院績點第一、從來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連輔導員找她都要看她時間的玄曉旭!她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這在我們院造成了多大的心理衝擊?”

“你小點聲……”我壓低聲音,“人家就普通跳個舞……”

“普通?”健君站起來,叉著腰,用一種審視犯人般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行行行,你不想說就不說。但你注意到沒——你最近變化挺大的。”

“什麼變化?”

“作息規律了。以前你熬夜打遊戲

到兩三點,現在十二點準時關燈。訓練也積極了,以前叫你跑步跟叫豬上樹一樣,現在你自己主動加練。”健君一條一條數,“還有,上次在食堂我和阿琛都看到了,你倆有說有笑的,都快親上了——”

“……”

宿舍裡安靜了一秒,然後三個人同時發出一陣起鬨聲——“哦喲——”“有情況啊——”“你完了你完了,你已經徹底被拿下了——”

“滾蛋!”我把剛脫下來的臭襪子扔向健君,他直接扔回來,一邊笑一邊說:“你還沒回答我呢,跨年到底怎麼安排?你要是真跟學姐那邊有約,你就去,別管我們。要是沒有——那你就負責去搭線,把我們和學姐宿舍約一塊兒。”

“為啥是我?”

“因為你是外交官啊!你倆都整天出雙入對了,你幫我們約個跨年聚會怎麼了?”

我沉默了一下。倒不是不想約,是我不確定她那邊願不願意。但舍友們的眼神太熱切了,我含糊地應了一句:“我問問看吧……”

“行,那禮尚往來,”健君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約成了,跨年夜飲料零食我們包了。”

【二】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宿舍安靜了一會兒。我以為話題已經結束了,但健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比剛才認真了一點——“哎,說真的,你跟她……真能聊到一塊兒去?”

“什麼意思?”

“她那種人,”健君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績點測算全校前幾,大二進程院士課題組,看的東西都是英文文獻。你平時聊的是球賽、遊戲、哪個食堂的雞腿多。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說,你們倆聊什麼?”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我能感覺到另外兩張床上也安靜了,阿琛和偉文大概也在聽。

“聊……挺多的。”我說。

“比如?”

“比如她最近在看一些心理學的東西,我也有興趣。”

“你?”健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懷疑,“你什麼時候對心理學有興趣了?”

“就最近。”我說,“她推薦了幾本書,我翻了翻,挺有意思的。”

健君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一點:“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事。我就是想說——如果你跟她之間真的是靠這些東西聊到一塊兒的,那就行。怕就怕……”他停了一下,“怕你是一頭熱,或者她對你有什麼別的想法,你自己沒看出來。到時候受傷的是你。”

他的話在黑暗裡落下來,沒有重量,但我知道那是真話。

“……我知道。”我說。

“行,你知道就行。”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那你說說,跨年要是約她宿舍一起,你怎麼開口?”

“你別管了,我來安排。”

“喲呵,有底氣了這是——”健君笑著翻了個身,“那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啊,外交官。”

“對了,”健君的聲音又從黑暗中傳來,像是在提醒一件很容易被遺忘的事,“馬上聖誕節了,不管追沒追到,禮物你得準備吧?別到時候兩手空空去跨年,那可太丟人了。”

“送什麼啊……”

“自己想。但別怪我沒提醒你——物流這幾天慢得很,你再不買,聖誕前到不了。”

我躺在床上,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健君的話像一根針,把我從幻想裡戳回了現實。送什麼?蘋果手機太貴,而且“平安夜送蘋果”這種梗也太俗了。香水口紅?哥們鋼鐵直男一個,連

粉底色號都分不清。萌寵玩偶?她的微信頭像雖然是隻貓,但她那種認真的性格,八成會覺得幼稚吧……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腦子裡亂糟糟的,苦惱到底送什麼禮物好,像我這種資深悶騷老色批,我巴不得送給她性感的絲襪,因為我發現她好像從來不穿絲襪,但絲襪美腿玉足是每個男人夜晚的夢想,更不用說我現在被玄曉旭足控調教地無法自拔,一會兒是她穿白色睡裙站在路燈下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在鐵門後面騎在我背上時大腿內側的彈性,一會兒是她低頭看我時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那片陰影。然後畫面切換——她穿著黑色絲襪站在我面前,抬起一隻腳踩在我胸口,黑色絲襪包裹的腳趾在我鎖骨上輕輕點著,微微用力,我被那股力道推得仰面躺倒……我躺在床上,嘴角估計已經翹得合不攏了。直到健君的聲音從隔壁床傳來:“你傻笑什麼呢?想你女神呢?”

真相了!“你特麼能不能趕緊打的滾!麻利的!”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但那個畫面已經在我腦子裡紮了根——黑色絲襪,美腿玉足,踩在我身上。如果她真的穿絲襪……那我大概會死在她腳下吧。

【三】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她了。不是日常相處,是那晚數據線的畫面——她在路燈下握著白色數據線一步一步走過來,低頭看著我,手臂揚起來,“啪”。但夢裡的畫面忽然變了:她手裡握的不再是數據線,而是一條黑色的短鞭,皮質手柄,深棕色皮繩纏繞。她低頭看著我,嘴角那個弧度和她平時一樣淡。

我醒來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送她一條鞭子。

那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水波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她可以用它來打我——像數據線那晚一樣,但更正式、更持久。我翻了個身,心跳有點快。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冒出來——送鞭子?這算情趣用品吧?她會不會覺得我太直接、太冒犯?萬一她覺得我是那種“只想被打”的類型,而忽略了我們之間其他的東西怎麼辦?

我在床上翻了大概半小時,睡意全無。最後慾望贏了——邪念佔領了理智的高地,就決定是你了!憑藉我多年在惡魔六點貼吧和某小眾論壇潛伏的經驗,我很快鎖定了一家網友推薦地址在S市的店鋪,備註裡寫著“保護隱私,偽裝發貨”。那家店的頁面設計很簡單,沒有花哨的廣告,但商品圖拍得很專業——皮質的、金屬的、各種組合。我點進去,琳琅滿目的用品衝擊著我的大腦,豐富著我的幻想:束縛套裝、口枷、手腳鐐銬、乳夾、皮鞭……全是皮質與金屬的冷硬組合,每一件都在我腦子裡自動配上她使用它時的畫面。

我最終選中了一款深棕色皮質編織短鞭。握手處綴著一小撮流蘇,鞭身帶著一道優雅的彎曲弧度,鞭梢收尾處是一塊圓角方形的小皮牌,很巧的是小皮牌的一面用三道X形的編織線收針,正好是XXX!我心中又驚又喜,想象著抽在我身上留下XXX的鞭痕,她看到肯定會喜歡。又跟店家確認了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傷害——這很重要,因為我不想她因為怕傷到我而不敢用(其實是我怕疼)——但它落下的時候能留下清晰的痕跡,過幾個小時就會消退。

我點下了“立即購買”。地址填了學校快遞點,收

件人寫了我的名字。備註欄裡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聖誕快樂,請用它來享用我。”

發出去之後我關掉手機,仰面躺在床上。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不知道她收到的時候會怎麼想——會覺得我瘋了嗎?還是會微微笑一下,然後把它收進抽屜裡,等我下次犯錯的時候再拿出來?

【四】

快遞到的那天,我去快遞點取包裹的時候,心跳得厲害,像做賊一樣在一堆紙箱裡翻找。賣家確實信守承諾——包裝是普通的灰色快遞袋,沒有任何標識,收件人寫的是我的名字,但發件人是一個完全看不出內容的代號。我鬆了一口氣,把包裹揣進懷裡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沒人。我關上門,拆開快遞袋,裡面是一個黑色絨布袋,袋口用細繩收著。我拉開細繩,把那根鞭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深棕色編織皮鞭在臺燈下泛著溫潤的啞光,手柄處那一小撮流蘇垂下來,手感比我預想中更好。我握了握手柄,試了試重量和弧度,然後把它放回絨布袋,又用一個普通的禮品紙袋重新裝好。

平安夜那天是週四,下午我把那個紙袋塞進書包,提前去了702。

我推開門的時候,她已經到了。暖氣開得很足,她脫了外套,只穿著那件灰粉色帽衫,正在低頭看看書。桌面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盒子——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根細細的銀色絲帶系在上面。我愣了一下,她也抬起頭,看到我拎著的紙袋邊緣,表情也微微一滯。

“……聖誕禮物嗎?”我指著桌子上的盒子說。

“嗯。”她放下手機,視線落在我手上,“你這個鋼鐵直男也準備了?”

我們同時沉默了兩秒,然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抿了抿嘴——那個表情在她臉上很罕見,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想收住又沒收住。我把書包裡的紙袋拿出來放在桌上,她把那個黑色盒子推過來。“你先打開。”她說。

我拆開絲帶,打開盒蓋——裡面躺著一個項圈。黑色軟皮,皮質細膩,內襯是暗紅色的絨面,觸感柔軟。項圈正中央嵌著一個暗金色的骷髏頭,骷髏頭的嘴裡叼著一個金屬環——應該是用來連接配套牽引繩的。

“該你了。”我把自己帶來的紙袋推到她面前。

她拆得很慢,不像我那樣三下五除二。指尖挑開細帶的時候,動作輕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紙袋打開,她看到裡面的黑色絨布袋,目光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布袋抽出來,拉開收口的細繩。

鞭子滑出來的瞬間,她的動作頓住了。

深棕色的編織皮鞭在臺燈下泛著溫潤的啞光,手柄處那一小撮流蘇垂下來,微微晃動。她的指尖沿著鞭身的弧度輕輕滑過去——從手柄處的皮繩纏繞紋理,到鞭身漸細的編織紋路,最後停留在鞭梢那塊圓角方形的小皮牌上。她沒有立刻說話,但我注意到她握著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個重量和弧度。然後她把鞭子翻轉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又看回正面,拇指在流蘇上輕輕撥了一下。

“……你挑了很久?”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也沒多久……”我摸了摸後頸,有點心虛,“就是……看了一些店。”

她抬起眼看我。那一刻的表情很難形容——不是“謝謝”那種慣常的客套,也不是“你居然送這個”那種驚訝。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東

西,像是她在那一瞬間理解了某件之前沒完全確認的事。然後她把鞭子放回絨布袋裡,但放進之前,她又看了一遍,像在記住什麼。

“我收下了。”

這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比平時任何一句“嗯”“好”“知道了”都要重一些。

我拿過她送我的盒子,把項圈和牽引繩從盒子裡拿出來,握在手裡的時候皮質微微溫暖,像是剛從她手上放下來的。

“上次那個抽繩,”她說,“不太好用。”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上那件灰粉色帽衫的領口上——兩根抽繩的位置空空蕩蕩,只剩下兩個小洞。我忍不住狂笑起來:“不會吧!上次用完你就穿不回去了?”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從耳根到臉頰,像一朵慢慢綻開的淺粉色海棠。“……要你管。”

“不是,斷了嗎?怎麼會穿不進去的?”

“你別問了。”她把臉扭開,但耳朵尖那抹紅色已經出賣了她。我笑得停不下來,那種“學神女神也會幹出這種蠢事”的反差感讓我覺得眼前的她格外鮮活、格外真實——紅著臉偏過頭去,想保持鎮定但又明顯在掩飾慌亂的玄曉旭,比平時那個永遠冷靜的學姐要動人一百倍。

“……你先試一下,”她遞過來,聲音恢復了八分平時的平穩,但耳尖還是紅的,“我目測過,應該合適。”

我接過項圈,扣在脖子上。大小剛好,不緊不松,暗金色的骷髏頭正好卡在我的喉結下方,金屬環隨著我的呼吸微微晃動。她伸手調整了一下項圈的位置,指腹擦過我頸側的皮膚時帶著一點涼意。“可以。”

她沒有說“很好看”或者“很適合你”,但那個“可以”和她指尖停留的那半秒,比任何誇獎都更讓我的喉嚨發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檯燈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個暗金色的骷髏頭,然後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對了,我就覺得你那個衛衣上的抽繩有些多餘——”

“你再說我要試一下你送的鞭子了。”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笑聲偶爾從702的門縫漏出去,在空曠的走廊裡散成細細的暖意。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根被我咬過的的帽衫抽繩,被她洗乾淨晾乾之後,疊好放進了那個盒子裡——在她最珍貴的東西旁邊,和那條項圈放在一起。

【五】

平安夜那晚輔導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跨年夜有空嗎?”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表面上儘量穩住:“有啊,怎麼了?”

“我們宿舍想找個地方玩,還沒定好。”

“巧了,我宿舍也是,”我順著話頭接得飛快,聲音比我預想中熱切了不少,“要不兩個宿舍一起吧?正好都認識,人多也熱鬧。”

我看到她臉上閃了一下——很短暫,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那個細微的變化我沒有多想,只當是她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替宿舍做了決定。她頓了一下,說:“也行。我回去跟曉靜她們商量一下,定好了告訴你。”

然後她背上包,往門口走了兩步,偏頭看了我一眼:“對了,晚上玩完不用著急回學校。我到時候還有話跟你說。”

她的語氣很平,和平時說“作業記得交”差不多

。但“不用著急回學校”那幾個字,在我腦子裡像被按了慢放一樣逐字碾過去。我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好”字。她走了。門在身後關上。

我坐在702的椅子上,心跳像一面被敲得太快的鼓,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降下來。我回到宿舍之後,健君和阿琛在聯機打遊戲,偉文在泡腳。我坐在床邊,腦子裡反覆回放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和語氣。“晚上玩完不用著急回學校”——“我到時候還有話跟你說”。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在跨年夜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嗎?是要調教嗎?還是要說一些只有兩個人才能說的話?

我越想心跳越快。如果跨年夜要在外面過夜,如果她真的打算在那個夜晚做些什麼……那肯定免不了接受調教,甚至是比之前更正式、更完整的調教。我坐在床邊,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然後一個念頭從翻湧的情緒裡浮了上來,像一塊石頭從水裡慢慢露出水面——如果在跨年夜的晚上,我可以鄭重地、完整地向她提出認主呢?不是像之前在貼吧私信呆頭呆腦地問,不是像在鐵門後面那樣潛意識裡的默認——而是清醒的、有準備的、鄭重的請求。我想留下一個刻骨銘心的夜晚。一個我主動選擇、她鄭重接受的夜晚。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思緒萬千。

第九章跨年夜·中

【一】

跨年的約定是平安夜後第三天敲定的。玄曉旭發來消息:“我跟舍友商量好了,市中心選了一家ktv,晚上八點吃完飯後過去吧。”

我把手機遞到健君面前,他看了一眼,比了個“OK”的手勢,看著我眼神裡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兄弟們,我們的外交使臣帶來了好消息,慶祝我們的跨年不是羅漢局,阿彬功不可沒!”宿舍氛圍一下熱烈起來,紛紛討論跨年夜的安排。

他們還不知道這個夜晚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以為只是一場跨年聯誼。我低頭看了看手機裡存著備忘的消息——玄曉旭上次在702說“跨年夜我有話要跟你說”。那句話像一枚提前放好的錨,我所有準備都繞著它在轉。

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七點半,我們先到了好樂迪。包間暖氣加空調的組合,驅散了空氣裡最後一點涼意。健君脫了外套就去點好酒和飲料,阿琛在調麥克風的音量,偉文把拿來酒和飲料一瓶瓶碼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像在排兵佈陣。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路燈亮起來了,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三三兩兩往各個方向走。

手機震了一下。玄曉旭的消息:“我們到了,門口。”

我拉了健君一起下樓。他叼著煙,縮著脖子跟我站在門口。風比想象中大,從街道口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發酸。我搓了搓手,把領口立起來。“緊張?”健君吐了一口煙,側頭看我。“沒有。”“你今晚話少。”“平時話多你嫌吵,話少你又問。”他沒接話,狠吸了兩口,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抬頭張望了一下街口。一輛出租車靠邊停下來。

曉靜學姐先下車,曉靜學姐先下車。她穿了一件淺灰色大衣,裡面是毛呢裙套裝,白色高領毛衣的領口堆在脖頸處,腰間繫了一條黑色皮帶,把大衣的輪廓收得很利落。黑色加絨厚褲襪裹住修長的腿,腳上是一雙絨面黑色踝靴,把健君眼睛都看直了

。然後是宋夢夢和韓露,看得出也做了精心打扮。最後下來的是玄曉旭。

她穿了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透過拉鍊上方一件白色高領毛衣把她的脖頸保護地很好,脖子一縮就可以把半張臉藏進去。腳上是一雙棕色雪地靴,厚厚軟軟的,很保暖。路燈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細碎的光。她的頭髮束成馬尾,髮梢燙過一點波浪,垂在羽絨服的帽領邊緣。

“抱歉,我們來晚了。”曉靜學姐帶著一點歉意,雙手合十,“路上有一點堵。”

我正要開口,健君一個箭步上前:“曉靜學姐吧?沒聽過一種說法嗎——遲到是女士天生的特權。”

他那個語速和表情切換得像排練過。曉靜學姐愣了一下,然後沒繃住笑了出來:“你好你好,這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在這杵著凍壞了吧?趕緊進去。”她側身往裡走的時候,大衣下襬帶起一點風。健君跟在她旁邊:“我叫健君,咱們之前學生會活動見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記得,那次在活動室跟人打賭輸了,當眾唱《套馬杆》的就是你吧,唱得挺有感情的。”曉靜學姐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帶著“你以為我不記得?”的戲謔。健君的臉皮還是厚,擺擺手說“都是虛名,學姐謬讚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走過來的玄曉旭。她走到我面前,離我大約半步的距離,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等了多久?”

“沒多久。就抽了根菸的功夫。”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就今天?”她嘴角彎了一下。

“……平時也好看。”

她沒再接話,跟著曉靜的方向往門裡走。我走在她的斜後方,看到她的馬尾在肩膀上輕輕晃動了一下。風衣下襬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她的步伐平穩,軟軟的雪地鞋踩在地面,像一節已寫好節拍但尚未奏響的前奏。

【二】

到包間脫了外套,大家圍在沙發兩側。我和健君用五月天的歌熱了個場之後,所有人開始輪流點歌,夢夢學姐點了一首梁靜茹,韓露學姐點了一首老歌,阿琛和偉文湊著唱了幾首周杰倫。酒開了幾瓶,果盤擺在茶几中間,杯沿碰在一起的聲音被音樂蓋住,只剩下零星的脆響。

我沒有急著點歌。坐在沙發一端,手裡握著一瓶沒怎麼動的酒,看他們輪流拿麥克風。包間的燈光交替變幻,暖色和冷色在牆上輪流切換。偶爾有人把麥克風遞過來,我就跟著唱兩句副歌,然後把話筒遞回去。

玄曉旭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似乎興趣也不大,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旁邊坐著曉靜學姐,兩個人偶爾低頭說幾句話,聲音被音樂蓋住,聽不清內容,但她側頭聽曉靜說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後來不知道誰點了一首《愛江山更愛美人》。前奏的鼓點一響,包間裡安靜了一拍。偉文喊了一聲“誰點的!”,大家都互相看了一圈。“不是我。”“也不是我。”曉靜學姐搖頭,目光轉了一圈,落在玄曉旭身上:“曉旭?是你?”

在大家的注視中微微偏了一下目光,然後點了點頭。那一瞬間她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窘色,像被突然點名的新生。但前奏已經響完了,她放下飲料,接過遞來的麥克風。

“道不盡紅塵眷戀

,訴不完人間恩怨——”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穩。那種穩和她平時解題、說話、端杯子的穩是一樣的,但放在這首歌裡顯得格外不一樣。這首歌基本上是男歌女唱,大家最開始都沒想到女生唱還別有一番韻味。

她唱到“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的時候,包間裡更是安靜了一瞬。誰都沒想到她會選這首歌,更沒想到她唱得那麼投入——像她心底某個角落裡一直住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人,這一刻被放了出來。

“人生短短几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哪西邊黃河流”

這四句被她唱出了豪邁灑脫的感覺,而且我隱隱感覺,她唱到東邊我的美人的時候好像到了我一眼…

健君挪了挪屁股到我旁邊,一臉壞笑地衝我說:“美人,你的英雄好漢挺不一般啊。”

壞了,看來看出這一個小細節的不止我一個…

當玄曉旭以一句瀟灑的“愁情煩事別放心頭”結束這首歌后,健君大吼一聲“好!”帶頭鼓掌,“讓我們這群英雄好漢為今天聚在一起而慶祝乾杯!額,那邊的美人可以少喝一點啊!”一副“啊~行了行了”的表情看著我,媽蛋又被這個傢伙嘴碎了一波。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氣氛更熱鬧之後,阿琛提議玩遊戲,先後搖骰子、狼人殺,幾輪下來除了健君最厲害之外,玄曉旭竟然意外地也很有實力,經常會通過一些邏輯推理和心理分析取勝,其他人都喝了不少酒和飲料。

【三】

時間飛速流逝,2013年的最後幾小時轉眼就快過去,大家玩得雖然累但也比較盡興,最後切了幾首比較舒緩的歌,聽聽歌休息一下。正好切到一首《被遺忘的時光》,前奏起來的時候包間裡自動安靜了一個刻度。玄曉旭接過麥克風,端坐在沙發上開始唱。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她的聲音和蔡琴不一樣,更輕一些。但她唱得很認真,淡淡的鋼琴編曲更突出了人聲,將她溫潤、乾淨的聲音襯托出哀而不傷的感覺,像一個老友在耳邊低聲訴說往事。大家靜靜地聽她唱,彷彿隨著歌聲翻開了自己塵封心底的記憶。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時間的齒輪隨著歌聲撥回到六個多月前,從晚上的一次不經意間的查看吧友資料,到宿舍樓下凌晨抽打的辣,到操場跪地膝行的酸,到食堂襪間食米的甜,到雜物間重量加身的苦,我也分不清是快樂還是苦楚,享受還是煎熬。但在那首歌的三分多鐘裡,有一小段空氣是靜止的。像有人從一整晚的喧鬧裡,悄悄抽走了一小塊時間。

她唱完之後把麥克風遞出去,沒有多說什麼,端起一杯雞尾酒抿了一小口。我偷偷看著她的側臉的視線被她精準捕捉,她也認真地盯著我,我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沒有在舞會那晚當眾叫她主人,後悔曾因為被她羞辱地體無完膚而失神,甚至後悔今晚兩個宿舍一起的聚會——明明應該是我獨屬於她的時刻。

我放下酒瓶,站起來走到點歌屏前。我在搜索欄裡打了一個歌名,搜到了我熟悉的版本,點了一下確認。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包間裡的喧鬧聲低了一些——吳青峰翻唱的《我只在乎你》的旋律在暖黃色的燈光裡慢慢鋪開。我坐在高腳凳

上,握著麥克風,沒有看屏幕。歌詞我早就背熟了。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這一版本的《我只在乎你》採用了極為剋制的吉他留白,用鍵盤輔以輕柔細碎的鼓點同樣達到不與人聲搶戲的效果。與前面玄曉旭的選歌相反,我這首是女歌男唱,如果說原版的歌曲是深情款款的誓言,那麼我選擇的這版的改編則像是少年忐忑又真誠的小聲告白。

從餘生皆是你變為萬幸遇見你,生怕失去你。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這一瞬間,我似乎想通了許多,無論我們之間差距多少,學習也好,生活也罷,我們曾經因這段虐戀連接在一起。人生海海,又何必在意那麼多,如果能夠得到靈魂契合的伴侶,那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唱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包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曉靜學姐帶頭鼓起了掌,眼瞼處有些溼潤,所有人看向玄曉旭,她看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我一隻手搭上她的手,單膝跪下,另一隻手掏出一個首飾盒打開,裡面是一枚小小的鉑金戒指,但在這種氛圍下,在ktv昏暗的燈光下,誰也沒有發現這枚戒指的尺寸不對,相比正常戒指圍度小了一些。我用極細的聲音呢喃了一聲主人,深情地看向她,可以做我今後的伴侶嗎?

她從剛才我歌唱到一半時就一直低著頭,似乎在極力剋制著什麼,直到最後我向她表白,終於繃不住了,接過戒指盒,捂著嘴巴點了點頭。之後誰也沒管,我抄起她的包和羽絨服,起身抱著她出去了。

第十章 《跨年夜·下:認主》

【一】

旋轉門在身後合攏,冷風迎面撲來。她在我懷裡縮了一下,像小貓一樣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裡,羽絨服的帽簷蹭過我的下巴,有一陣很輕的氣息拂過鎖骨上方。“……放我下來。”她的聲音悶在羽絨服裡,帶著一點鼻音,“我自己能走。”

我放下她。她站穩後伸手攏了一下羽絨服的領口,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散開又消散。街上的燈帶還沒撤,紅紅綠綠地亮著,風從街道口灌進來,吹得她髮梢那一小截燙過的弧度輕輕晃動。我手裡還握著她的外套和包,提包掛在手腕上——我的外套落在包間裡了。

“……你衣服呢?”她看了一眼。

“剛才急著出來,忘拿了。”

她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帶著幾分嗔怪,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副手套遞給我,“戴上,別凍著。”

“我手不冷。”

“我讓你戴著。”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平時在702說“這道題重做”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沒有商量餘地。

我還是接過來戴上了。手套是黑色的,內襯有一層薄絨,還帶著她包裡的溫度,戴上的那一瞬間,指尖有細密的暖意滲進來。她偏頭看了一眼街道:“你定的酒店在哪兒?”

“旁邊那條街,走過去十分鐘。”

“那就走吧。”

我們並肩走著。路燈隔一段亮一盞,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間的格子。走了一段路之後,她先開口了:“你剛才唱的那首歌……挺好聽的。”

“哪首?”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首。”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被羽絨服的帽簷遮住大半,但路燈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她下眼瞼

邊緣有一道很淺的亮痕,像薄冰層下面一條剛解凍的溪流。“你哭了?”

“沒有。”她說得很快。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有點上頭而已。很久沒流過淚了。”她沒有解釋“很久”是多久。但我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點,像一個在核實記憶的人發現某些細節已經模糊了。

“……你剛才唱的那首《被遺忘的時光》,”我說,“也挺好聽的。讓我想起從初識到現在的種種經歷——你當班助那會兒我完全看不出來你內心藏著個惡魔。”

“現在看出來了?”她偏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

“現在看出來了,但已經來不及跑了。”

她笑了一下,沒有接話。我們又走了一段路。快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我補了一句:“不過《愛江山更愛美人》嘛……”我拖長了尾音,“英雄豪傑倒是豪邁瀟灑了,就是唱得美人有點兒尷尬。”

她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我。那個眼神裡沒有生氣,但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像一隻貓在決定用什麼方式伸出爪子。“你尷尬什麼?”

“……就是感覺怪怪的。”

她沒有說話。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她說:“走吧,先進去。”

【二】

酒店大堂的暖氣迎面湧來。電梯按鍵亮著暖黃色的光,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我先邁了一步,她跟在我身後。電梯門合攏,金屬壁面映出兩個輪廓。

她站在我側後方,沒有靠近,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電梯上升的時候,我聽到她拉開包的拉鍊的聲音。然後是一條細長的、皮質的東西,從她手中垂下來。項圈——黑色軟皮,暗金色骷髏頭,和我送她的棕色皮鞭一起,被她從702帶出來了。她從身後將項圈環上我的脖頸,釦環在我喉結下方合攏,發出極輕的“咔嗒”聲。暗金色的骷髏頭貼上皮膚的時候,有一點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我明顯比之前感覺膽子大了一些,即使在酒店攝像頭的注視下,我也只是有一點害羞的感覺。然後牽引繩的卡扣扣上了金屬環,發出第二聲清脆的“咔嗒”。她握住了繩端。電梯停在樓層,門打開。我走出去,她跟在後面。她輕輕扯了扯繩子,金屬環與牽引繩搭扣發出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卻代表著我的身份宣告——我已經被確認了位置,在電梯裡,在走廊上,在這個即將成為轉折點的夜晚。

“房間號。”

“1204”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半步的距離,牽引繩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條弧線。

走到房門口的時候,我掏出房卡刷開鎖,門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我推開門,側身讓開位置。她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然後牽了一下繩子,我跟著她進去了。

她進門後鬆開牽引繩,搭在房間門把手上,像是遛完狗回家之後的習慣性動作,脫掉雪地靴,漏出了一雙米白色棉襪,在襪筒處還有一圈磚紅色的橫紋,像有點兒害羞的少女臉頰,透露著可愛氣息。

她好像心情不錯,又哼起了“人生短短几個秋”那段旋律。

【三】

房間暖氣很足。她從包裡拿出一管藥膏和那條深棕色編織短鞭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在那張淺綠色粗絨布長沙發上坐下來,棉襪包裹的玉足點了點腳邊的位置。“過來。”

我走到

她面前。她仰頭盯著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對視幾秒後,在這種平靜地“審視”下,我的膝蓋彷彿比我的大腦更早地接收到跪下的指令。然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把什麼東西放進去。

我握住她的手。她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拇指輕輕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剛才在包間裡——”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你叫了主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舞會那晚我給你下達了任務你沒有叫出來。”她抬起眼看我,“但是今晚你叫了,而且沒有任何人逼你。”

“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叫。”

“那現在呢?沒有包間裡的音樂,沒有跨年的氣氛,沒有酒精。”她鬆開我的手,“你還願意叫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在她的目光裡找到了一個確定的位置:“……我願意。”

“那你可以叫了。”

“……主人。”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坐起來,臉貼到我面前。她沒有立刻做什麼,只是站在離我很近的位置——近到我能聞到她毛衣領口散發出的洗髮水和深冬戶外混合的氣息。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指尖順著髮際線滑到後頸,停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是說,你第一次覺得自己想叫這個詞,是在哪一刻?”

我沒有猶豫:“是你貼吧私信拒絕我的那天晚上。你說‘網絡是網絡,生活是生活’——那句話很簡單,但我讀到的時候,覺得自己被你看穿了。”

她看著我,像在確認什麼,從手邊拿出了剛剛我送她的戒指盒,盒子打開,一枚小小的戒指靜靜地坐在裡面。“如果我沒看錯——這枚戒指的尺寸好像不對。”她還是這麼敏銳,我的每一點細小心思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我沒有回答,輕輕托起她的右腳。

“可以給你脫去襪子嗎?”

她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我小心翼翼地翻下襪筒。米白色棉襪的邊緣順著她腳踝的弧度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被襪口壓了一整晚的皮膚——那一圈淺淺的紅印正好卡在腳踝骨上方,像一道細窄的標記線。襪筒繼續往下翻,她的腳踝一點一點地露出來,骨節清晰但不突兀,腳背線條在暖黃色燈光下繃得很緊,又鬆下來。

她把腳踝輕輕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配合這個動作。我繼續往下褪那支棉襪,手掌沿著她足跟的弧線滑進去,指尖觸到那塊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硬繭。我手心貼著她的足弓,那個弧度恰好由我的掌心填滿,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終於放回正確位置的鑰匙。

“涼嗎?”我的聲音有些啞。她沒說話,只是腳趾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棉襪完全褪下,露出她的腳趾——五枚排列整齊的腳趾,從大拇趾到小趾依次收窄,甲面上沒有塗甲油來裝飾,只是呈現出很健康的的裸粉色。她的第二根腳趾比其他幾根微微突出一些,比大腳趾還要略長出一點,像一位處子般安靜等待著什麼的少女。

我低頭看著它,過了兩秒,從她手邊拿過那枚戒指,舉到燈光下端詳了片刻。然後我託穩她的腳踝,把戒指的邊緣輕輕貼上她第二根腳趾的根部。金屬壁碰到皮膚的一瞬間,她的小腿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我慢慢地、穩當地把戒指推上去,直到它卡在趾節後方,像一枚被找到精確位置的零件。

我低下頭,

嘴唇落在她腳趾上,落在那枚戒指外側的金屬邊緣。皮膚的溫度和戒指的涼意同時貼在我的唇上,薄薄的,清晰的,像一個正在完成的記號。我沒有立刻抬頭——可能是兩秒,也可能是更長。等我抬起頭的時候,她正低頭看著我。她收回了腳,但沒有放下去,只是讓它懸在沙發邊沿,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映出我名字首字母縮寫的印花,我的靈魂已經隨這枚戒指依附於玄曉旭的玉足之上。

“——你今晚把戒指戴在我腳上,你會覺得自己失去什麼嗎?”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實話:“……不會覺得失去什麼。只是會覺得終於把一些沒拋棄的東西丟掉了,並且做好了準備。”

她的手指在我下巴上託了一下。然後她收回了手:“頭抬起來。”

我抬起頭。面對面,她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她向後躺下來,靠回那張淺綠色粗絨布長沙發上。她微微抬起右腳,腳尖懸在我面前。

“剛才你說你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比剛才低了一個刻度,像是被人用軟布裹了一層,“那你告訴我——你準備好了什麼?”

我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玉足邊緣。“準備好了,把所有的判斷權交給你。你讓我疼我就疼,你讓我等我就等,你讓我跪著——”我頓了一下,“——我就跪著,直到你說起來為止。”

她低頭看著我,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托住我的下巴,把臉抬起來。“從今晚開始,你做的所有選擇,都會有一個問題在前面等著——‘我的主人會怎麼選?’”她停下來,目光停在我臉上,“你會習慣這個問題的。因為你已經選了。”

她鬆開手,靠在沙發靠背上。“你那條鞭子,”她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條深棕色編織短鞭,“你買的時候,備註寫了什麼?”

“‘請用它來享用我。’”

“那我問你——”她的聲音忽然變低,“你準備好被享用了麼?”

“……準備好了,主人。”

她輕輕點了點頭。

【四】

她拿起那條鞭子,握在手裡,站起來繞到我身後。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最早接觸的是sp,”她說,“對打人這件事,還算有點心得,小奴隸你要受苦了。”

此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心想數據線都扛過來了,應該疼痛度不會差很多,買的時候老闆還跟我說這是初級款,不會很疼,要是打疼了我就要去給差評了…

她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了看,然後朝我示意:“搬出來一點,背對著床。”

我把沙發從牆邊拖出來,調整到房間中央。她看了一眼位置,又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老式五星級酒店的層高足夠,射燈正好把沙發正中央那一塊區域照得雪亮。“跪上去。衣服脫掉趴好。下巴搭在椅背上,手放下來,搭在椅背後面。”

我照她說的做了,默默脫光了衣服,因為在她面前我已經任何羞恥心可言,她看到露出的下體沒有嫌惡反而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下——但也就僅限於此了——並沒有特別的關注。我把膝蓋陷進粗絨布沙發的坐墊裡,胸口貼著椅背的弧度,下巴擱在粗絨布面上,雙手垂在椅背後面,十指交疊。脊背從後頸到尾椎一整段都暴露在射燈下面,像一條被拉直的線。

“讓我想一想今天要打多少鞭。”她低頭若

有所思,聲音像自言自語,“嗯,剛才走廊牽你沒有作為狗的自覺,站著走到房間,問題蠻嚴重的,要罰30鞭;對了,出電梯沒讓主人先出,沒規沒矩,也罰5鞭;還有剛才在路上說我唱歌唱的不好聽,罰20鞭吧;剛才著急抱我出來沒拿外套,罰10鞭吧…”

“你的外套我拿了啊。”

“我說你的外套,這麼冷的天凍壞身體怎麼辦?你身體什麼時候屬於你自己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尾音收得乾淨利落,“你已經認我為主。你的身體從現在開始歸我管——你凍壞了,算誰的?”

“……好吧我錯了”

“不過今天你突破了自己,主人挺開心的。決定再獎勵你20鞭。”

“獎勵20鞭?”

玄曉旭露出甜甜的微笑,“你是要質疑主人的決定嗎。”

“不敢不敢…主人開心就好。”感覺但凡反應慢點估計還要加。

她脫下另一支襪子,光腳站在地毯上,右腳二趾上的戒指在射燈的照射下泛出冰冷的光澤。只見她退了兩步,測量了一下距離,然後左腳穩穩地站定,右腳微微踮起,腳尖虛點著地面——那個姿態像是在做一個優雅的預備姿勢。她側身對著我,右手執鞭,左手輕輕捏著鞭梢的末端,把那根深棕色的編織短鞭在空中捋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弧度和彈性。

“剛才我算了一下,”她說,“85鞭。”

“嗯。”

“你可以說‘不’。”她的聲音透露著誘惑,“開打之後就沒有了。”

“不用了。我準備好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執鞭的右手緩緩升起,抬起肘部,在頭頂劃出一道橫向的弧線——鞭子從她身後掠過,像一隻收起翅膀的鳥,然後在她右臂一側舒展開來,帶著空氣被撕裂的細碎聲響。她的右腳踏實的同一瞬間,狠狠甩下,鞭梢吻上了我的背。

“啪。”

不是輕響,是那種硬質皮革和軟嫩皮膚接觸時特有的、乾脆的聲音,力量通過傳導,裹挾著鞭身的重量,如同一根鐵棍劈在了我的背上。第一鞭落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一道灼熱的線從皮膚表面切進去,我整個人像被一盆開水從後背澆下去。“嗷——”我身體猛地往前一衝,下巴撞在椅背邊緣,疼得我收緊了手指。她怎麼第一下就這麼重?比那天晚上20下數據線還要具有破壞性。“一。”她計數了。聲音很輕,尾音拖得有點長,帶著一點點的軟糯,彷彿剛才那一下她沒怎麼用力氣。

第一鞭和第二鞭之間隔著一段不短的空白。她能看見我後背的皮膚正在慢慢變紅、微微發腫,等那道疼痛從最初的劇烈衝擊變成持續的灼熱之後,才抬手準備第二下。殘忍——我在心裡想。等她覺得我第一次捱打的痛感正開始擴散到最大範圍時,鞭子才第二次落下來。

“啪——”第二鞭落在稍微往下的位置,和第一道痕跡隔了一指寬。“啊!”又是一聲慘叫。她剛才說“對打人還算有點心得”——這兩下已經足夠讓我確認,那是謙虛了。

“二。”

第二鞭之後,她停了更長的時間。我感覺到背後那片皮膚已經被激活了,每一寸都在發燙,像一張正在被燒紅的紙,邊緣捲起來,等待下一筆落下。等到我感覺到那道灼痛已經蔓延開、幾乎要覆蓋整個背部的時候——“啪——啪——啪——啪——啪——”

連續五鞭落下來,

每一道痕跡錯開了一點位置,從肩胛骨中間一路鋪到腰背相交的地方。我整個後背被數道密集的鞭痕編織起來,像一層正在燃燒的網格。“啊……主……主人……”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她沒有停。但我聽到她的呼吸隨著鞭子的揮動稍微加重了一點,那種變化很細微,像是某扇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六、七、八、九、十——”

她停下手,站在原地。我的下巴還搭在椅背上,肩膀微微發顫,背上的灼熱像一群細小的火蟲同時在爬行。10鞭是開胃菜,好像是在測試我的耐受程度。

她觀察了一下,換了一個站位,稍微側了側身。

她揮鞭的角度變了——這一次換了一個方向,從右上側劃到左下側,像一道弧線從她肩頭起飛、在我背上降落,她的計數又從頭開始,“一”“二”“三”…。我自己默默數到第十七鞭左右的時候,已經開始無法控制自己慘叫聲音了——每一下落下都會帶出一聲短促的、不像樣的氣音。她停下來走到我身邊,用手撫摸著我的後背,我從未感覺有這麼涼的手——也可能是我的後背熱得發燙。

然後她換了位置。站到了我的側後方,鞭子的軌跡變了——落點開始往下移,從後背轉到屁股。臀部皮肉厚,聲音比剛才悶一些,但力度沒有減弱。

我數到第十七鞭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咬住椅背邊緣的皮革,牙齒陷進硬涼的面料裡。“十八——十九——二十——”

到新一個二十,她又停下來,我隱約聽到她把鞭子輕輕擱在床沿上的聲音,接著是脫衣服的聲音,我很想把頭扭過去看一下,但是身體疼的一動也動不了,心裡也害怕擅自回頭會讓鞭子再增加。然後她的腳步聲向我靠近,一隻手落在我屁股上——掌心貼著火燙的皮膚。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手覆在那裡,等我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回平緩。

“……多少鞭了。”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屁股打完了,你捱了50下。”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還有35下。”

“嗯……”

她的手在我屁股上多停了幾秒,然後收回去。

“繼續。”

她退後幾步,這次是從腰側的高度橫抽,左手輕捻鞭梢為她提供精確的阻力。大腿內側皮肉薄,比剛才任何一下都疼。我整個人弓起來,膝蓋在沙發上摩擦出粗糲的聲響。她打這20鞭的時候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像打在一塊沒有生命的豬皮上,以至於她在打最後幾鞭的時候都有點兒猶豫。她打完又摸了摸我被抽的丘陵縱橫的大腿,過了一會兒,她移開手,走到我的正前方蹲下來,低頭看我的臉。“起來。把腳底朝向我。”

這一次鞭子落下來的時候聲音不一樣——像竹條抽在帆布面上的聲音。我整個人像被突然掀翻了一樣,腳趾猛地蜷起來,腳掌在躲避的本能和固定的束縛之間來回拉扯,鞭子的一小段落在了我的腳心。“嗷!啊!我錯了主人!不要了……啊!——”我的聲音一下又出來了。她停頓了一下。“你剛才說什麼?”

“……我錯了主人……不要了——啊!”又一鞭。

“錯了——沒有錯。”她說,“只是剛開始而已。”她數到第8鞭的時候沒有停,但我聽到她的聲音變了——不是變輕,是變得比剛才更確定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

事情時,忽然意識到了這件事的意義。

第10鞭落下。她讓我把腳放回地面緩一下,1分鐘後,她走到沙發邊。“最後5鞭…”

我重新跪趴回沙發上。她落下的第一下比之前輕,像是重新適應了一下位置。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依次落下,都在可承受的範圍內。第五下——她停頓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長。然後鞭子落下來。“啪——”那一聲落在背上最中心的位置,力道比前面所有鞭子加起來都要沉。像一把燒紅的鑰匙卡進了鎖孔裡。我整個身體向前倒了一下,額頭抵在椅背邊緣,眼淚和汗一起落下來,在淺綠色絨布面上洇出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她放下鞭子。然後她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來,輕輕扳過我的肩膀。她的手掌攏住我的後頸,把我的頭抱到她的胸上。

“……你在哭。”

“嗯。”

她沒再說別的。只是安靜地攏著,一隻手環過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搭在我後腦勺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我髮際線邊緣的皮膚。她的呼吸在我頭頂上方平穩而從容,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褻衣,隔著半透的材質隱約可以看見裡面寶藍色的內衣和兩團洶湧波濤。混合了洗髮水和冬天夜晚的暖意。我感覺到自己後背上的灼熱正在向四周擴散,但被觸碰的地方卻是涼的。像一枚硬幣被握在手心裡,慢慢被焐熱。

【五】

過了很久。她鬆開手,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膏。“轉過去,我幫你上藥。”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她的指尖蘸著冰涼的藥膏抹上第一道鞭痕的時候,我的肩膀抖了一下。“疼嗎?”她沒有等我回答,“疼就對了。這樣你才會記住。”她的手指沿著每一道痕跡的邊緣慢慢滑過去,“你的身體每一寸都印著我的印記——這是你作為一個奴隸被我烙上的標記。”

我趴在沙發上,臉側著貼著椅背,聞著粗絨布面料的織物氣息。窗外凌晨的街道安靜極了,新年的第一段時間正在沉默地流淌。

“……主人。”

“嗯?”

“我厲害嗎?”

“剛恢復點力氣就想貧嘴。”

她塗藥膏的手停了一下,“都給你打的縮進去了,還厲害呢…”

“啊啊啊啊啊?”我完全忘記了我沒穿內褲的事實。

“看來你很適合做我的奴隸,我喜歡刑罰,而你…”她指了指沙發上一小灘晶瑩剔透的痕漬,“賤的可以。”

“主人你可能有點兒誤會,我也沒有那麼喜歡鞭打…”我急忙辯解。

“男人身體確實要比嘴巴誠實。”

她把藥膏蓋好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窗簾的縫隙,夜空的微光落進房間裡,在她白嫩的肩頭鋪了一層極淺的銀色。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腳趾上那枚戒指,然後把腳趾輕輕收了回去,像在確認那枚戒指還在。

“……剛才ktv裡,”她的聲音忽然比剛才低了一些,“聽到你叫出主人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我確定了。”

“確定什麼?”

“確定今晚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她塗完最後一道痕跡,收起藥膏,然後站起來。她把鞭子和項圈都放回了她帶來的皮包裡,像把所有已經完成的東西歸回了原位。

她沒有等我的回答。她拉上窗簾,走回沙發邊,在我身邊坐下來。

窗外,新年第一天的夜色正在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