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命上機翻

認命上機翻

1

其他女孩們在後排閒聊玩手機,我坐在教室最前排,全神貫注傾聽老師在黑板上講解方程。我來這裡只有一個原因——學習,為我的人生爭取更多機會。至於後排的她們對此無動於衷,也意識不到能上這樣一所學校多麼幸運。溫斯洛是一所面向特權階層和天才女孩的私立寄宿學校,聚焦於上流社會和最優秀的學生。正因如此,學校能夠憑藉名聲收取極其高昂的費用。

很多女孩來這裡,僅僅是為了在簡歷記上校名。哪怕你成績平平、勉強畢業,只要你曾在這所學校就讀,足以讓你叩開任何大學或職場的大門——前提是你有家族名望和人脈作為後盾。裙帶關係和任人唯親在這裡十分猖獗,很多女孩之所以被錄取,靠的是她們父母的身份,以及父母在學費之外捐贈的鉅額款項。

這自然引發了一些負面報道,記者們抓住了一個事實:這基本上就是一個豪門俱樂部。在這裡,沒有什麼真才實學,一切都可以用錢買到。當然,那些政客——其中一些人年輕時甚至上過溫斯洛——維持現狀,以確保學校不會失去悠久聲譽。

不過,作為回應,學校推出了一項獎學金計劃,讓那些來自弱勢家庭的天才學生也能入學。這並非他們真的關心,而是因為董事會想要在媒體面前樹立良好形象。任何獲得獎學金畢業的學生,仍然需要極其努力才能進入大學或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而且,她們當然不會享有與那些特權家庭女孩同等的機會。不過,對於那些原本不可能踏入校門的學生來說,這已經是通往高等教育之路的良好開端。雖然這一切顯然只是為了學校的面子,但任何獲得入學機會的學生如果拒絕,那可就太愚蠢了。

我正是因此能夠進入溫斯洛。全靠一連串獎學金,我沒有去普通的社區高中,而是被溫斯洛錄取——那是我母親拼盡全力為我爭取來的,只為了讓我的聰慧能夠得到與之匹配的教育。我對社區教育體系並無偏見,但母親為了在美國把我養大,已經犧牲了一切。所以,既然我有資格獲得這項特殊的獎學金,我知道自己必須全力以赴。儘管溫斯洛校園裡那些顯赫的歷史遺蹟,與我的出身和成長背景毫無共通之處。光是走在奢華的走廊上,就讓我覺得自己無比渺小。母親在我身邊低聲說,就連她打掃過的那些豪宅,也達不到這個水準。

我心中忐忑,母親卻下定決心要讓我被錄取。她說這對我們倆來說會是多麼偉大的一步,多麼值得驕傲的成就——尤其考慮到我們的墨西哥裔背景。開放日快要結束時,我們見到了校長。雖然他對我的成績和表現印象深刻,但也對我們支付學費的能力表示擔憂,言外之意是我不太符合學校的形象。我母親坦率地說明了自己的職業,說實話,情況看起來並不樂觀。不過,鑑於我是初中班級第一名,校長便向我推薦了溫斯洛新設立的一項獎學金計劃。

這個計劃旨在現代化學校的聲譽,同時在媒體面前樹立良好形象,面向的是來自弱勢單親家庭的少數族裔學生。當然,所有條件我都符合,再加上我出色的學業記錄,我獲獎的機會很大。我申請了獎學金,參加了面試,然後祈禱好運。幾個月後,我作為獎學金的成功獲得者,被溫斯洛錄取。母親從未如此驕傲過

。雖然我對要與那群富家女孩打交道有些忐忑,但我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最初幾天,我帶著由衷的樂觀。畢竟,我被選為獎學金得主,這本身就足以證明我理應屬於這裡。大多數其他女孩都是花錢進來的,不是嗎?而我卻是憑藉學業實力進來的。如果說有什麼區別的話,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待在這裡。

然而,我很快發現,在很多女孩的眼中: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那些富裕家庭的女孩,顯然瞧不起拿獎學金的學生。我經常聽到竊竊私語,說我是怎麼死死抓住梯子的最下面一格,怎麼都不肯被甩掉。有人甚至說,我的存在本身就玷汙了學校的聲譽,說我這張臉根本不符合學校想要塑造的形象。當然,我一眼就看穿了這些說辭的本質。與其說是我的臉不合適,不如說是我與生俱來的棕褐色皮膚,與絕大多數學生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不過,我還是努力學習,埋頭苦幹,熬過了第一學期,最終以年度前三名的成績收官。大部分課外活動我都沒能參加,因為我的獎學金覆蓋範圍沒那麼廣。很多更有趣的活動都被視為“額外項目”,因此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同樣,那些一日遊我也無法參與,甚至連年底的出國遊學我也被排除在外。不過,我倒不是很在意,反而利用那些額外的時間專心學習。畢竟,我來這裡只是為了那份履歷上的榮耀,不是為了交朋友。我把這段經歷當作必須熬過去的過程。儘管面對種種惡語相向,偶爾還有極其惡劣的對待,我只是待在圖書館裡,專注於學業。畢竟這隻有兩年,在我的一生中不過是短短一瞬,而我就讀於此的事實,卻會在我的履歷留存幾十年。我的意思是,就讀溫斯洛並不能保證我一定能上大學——我仍然需要想辦法支付大學學費——但它無疑會是我申請材料中的一個重要談資。

到了溫斯洛的第二年,我剛滿十八歲。即將畢業的時候,我遇到了梅瑞迪斯·多赫提。她屬於那種高傲的名媛千金,說實話,我壓根兒就沒想過會和她這樣的人打交道——那種在走廊裡碰到時,我會避開眼神、主動讓路的人。單從外表看,我以為她的全部個性,都建立在她爸爸為她做的事情和買的東西上,無論是昂貴的衣服、頂配的手機,還是她的寵物馬駒。我們之所以會碰面,純粹是命運使然——我們被隨機分配成了室友,正如校長所解釋的,這是“完整體驗”的一部分。不過後來我才知道,梅瑞迪斯是學年中途轉進來的,而我的宿舍是唯一有空床位的。儘管校長堅持說分配是隨機的,但我從內部消息聽說,只要向學校做了某些“捐贈”,關係是可以輕易打通的。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明顯是朋友的女孩們都住在一起,而沒有人真正願意和我同住——畢竟我來自完全不同的背景。

起初,這種被排斥的狀態讓我有些難過,但後來我看到了好的一面。在長達一年零幾個月的時間裡,我一直獨自住一個宿舍。我能夠全神貫注學習,不受其他學生的任何干擾——而她們在學校其他地方已經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課堂上,我不斷被排擠,耳邊充斥著針對我的刻薄流言。我在食堂裡獨自吃飯,因為沒有人願意和我坐在一起。有一次我試著坐到其他女孩的桌上,她們立刻在一

片譏笑聲中全部離開了。溫斯洛充斥敵意,權力和財富劃分出清晰的等級。老師們不願介入,生怕捲入其中,惹了某個“不該惹”的女孩而丟掉自己那份高薪工作。那些家長一旦覺得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會相當可怕,而每個老師都害怕某些關係動用後,自己會被解僱。當然,我只能咬緊牙關忍著,因為我的媽媽根本沒有任何人脈。

每當我在走廊裡經過那些漂亮富有的女孩時,總會聽到尖酸刻薄的評論,說我不屬於這裡,很傷人。我還會聽到竊竊私語,嘲諷學校怎麼能讓這麼窮的人入學,說我應該“被送回我來的地方”。當然,所有這些都讓我深受刺痛,我常常躲進廁所隔間,淚流滿面。但每當我感到軟弱,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母親經歷過比這艱難得多的事情。我會想起她為了給我這個機會所走過的艱辛路程,然後突然覺得,我自己那點問題簡直微不足道。我會提醒自己,這些女孩無知又愚蠢。而在我第一年取得班級第一名之後,突然之間,她們不再那麼嘲笑我了。當然,她們加大了霸凌的力度,試圖擾亂我,但因為我的宿舍是個安全的避風港,我很容易就能躲進去。在那裡,我可以完全沉浸在學習中,而這隻會讓我的成績更加優異。一旦鎖上門,就沒人能傷害到我,對此我無比感激。

進入第二學年幾個月後,終點近在眼前,我幾乎完全無視了那些挑釁我、憎恨我“棕色皮膚”的幼稚愚蠢的女孩們。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圖書館裡,而她們似乎對那裡毫無興趣。就在那時,梅瑞迪斯憑空出現。

說到對財富和富足生活的態度,梅瑞迪斯完全是獨一無二的。她和有些女孩不一樣——那些女孩的家庭屬於新近暴富,她們更喜歡吹噓和炫耀,熱衷於顯擺新買的名錶、包包之類的名牌貨。有時候課堂上會顯得相當可笑。我的意思是,學校明明有校服,但大多數女孩都會配上各種飾品,而據我所看,老師們也懶得管。

梅瑞迪斯的家人其實來自國外,她來美國讀這所學校,純粹是因為想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同時覺得能說自己在這裡上過學,簡歷會很好看。其他一些女孩經常在手機上給我看她們個人生活的照片,就是為了在我面前顯擺她們擁有的財富。她們用我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東西來嘲弄我,我被各種名牌晃得眼花繚亂——香奈兒、普拉達、範思哲、聖羅蘭。這些品牌曾是我憧憬畢業後的人生時常常夢到的,我覺得有朝一日能擁有這些東西,才算是成功的標誌。

然而,梅瑞迪斯從不炫耀任何這些品牌。我的意思是,她確實也穿,但她穿得就像日常用品一樣稀鬆平常。她從不吹噓或顯擺,因為她根本不需要——這些服裝她往往隨手就套上了。她真正喜歡的衣服,反而是我以前從未聽說過的品牌,那種不會出現在時尚雜誌上的牌子。她的鞋子全是意大利手工皮革,按照她的品味量身定製。她那些“體面”的衣服上沒有任何標籤或品牌,往往是來自某位特定設計師的定製款,別處根本買不到。她從不拿這些說事,只是像普通衣服一樣穿著,而且穿起來好看得要命。其他那些富家女孩會羨慕地看著她,然後變本加厲地把這種嫉妒,轉移到我這樣的獎學金學生身上。

但梅瑞迪斯所

展現的,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更高層次的財富——在她家族中傳承數代的財富。正因如此,她和我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她從來不需要拼命努力,也不需要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對她來說,事情總是輕而易舉。有時候,在理解別人生活有多艱難這件事上,她可能缺乏同理心。她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她的生活從來都是如此。她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活法。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發生了一件極其尷尬的事。她是由一位私人司機送到學校的,那人正拖著她的許多昂貴的真皮行李箱穿過走廊。我剛從圖書館回來,就注意到我宿舍門外堆滿了行李。正當我困惑地撓頭時,梅瑞迪斯和校長一起從拐角處走了過來。我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儘管我每天都要忍受那些美麗富有的女孩們,但她和她們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那天,她穿著一雙奢華的奶油色長靴,靴筒直到小腿三分之二處,搭配一條格子百褶裙和一件深藍色修身西裝外套,裡面是襯衫,領口繫著一個誇張的蝴蝶結。她的長髮飄逸,披在肩上,是一種美麗的閃亮棕色。她的皮膚白得驚人,毫無瑕疵,這讓我感到震撼。她的妝容淡雅精緻。我立刻注意到了她的手,尤其是手指上那枚搶眼的大戒指,以及指甲上塗著的柔和淡粉色甲油。她走路帶著一種堅定自信,幾乎是她在領著校長參觀。

他們走近我的宿舍時,我的嘴唇微微顫抖。初見梅瑞迪斯,我呆若木雞,連開口的自信都沒有。她沒有對我說一句話,但她用那雙冰冷的藍眼睛上下打量我時,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甚至比平時那些對我尖酸刻薄的女孩更加強烈。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尤其銳利,彷彿看透我的靈魂。她簡直就是西方審美標準的終極化身。如果我能選,她的一切——她的自信、美貌、財富和地位——全都是我嫉妒渴望的。

“梅瑞迪斯,來認識一下索菲亞。”校長朝我做了個手勢,“你們先安頓下來,互相認識認識吧。”

校長走開後,梅瑞迪斯抿著嘴唇、輕挑眉毛,彷彿她已經厭倦了和校長說話——好像整件事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校長熱情友好的態度,是在浪費她的寶貴時間。

我猶疑地伸手想和她握手,梅瑞迪斯卻把她的手提包遞給我。我吃了一驚,她已然用極其上流社會的英式口音提問:“你覺得把東西都搬進去收拾好,需要多長時間?”

她向宿舍走去,推開了門。

“嘖,這宿舍也太小了,我怎麼能把所有東西塞進去?”她轉過頭看我,“你是不是已經把這裡全擦乾淨了?我可不想在這裡沾上什麼病菌。”

我拿著她的手提包,仍一臉茫然。手提包的皮革和作工極為考究,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包遞給我。

梅瑞迪斯邁步走進宿舍,那雙嶄新長靴的鞋跟踩在地毯上。“為什麼有兩張床?”她提問,轉身對我皺眉,“我得跟別人合住嗎?這絕對不行。”

“呃,這是我的宿舍。”我咕噥,“我想你將和我合住。”

梅瑞迪斯側頭,向我走近了幾步,她耳環金託上的昂貴鑽石閃閃發亮。

“你剛才說什麼?我聽不懂你的口音。”

“這是我的——”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她退回走廊,打量過道兩側,“你負責整個樓層,還是隻負責照顧我一個人

?”

我眼神飄忽不定,努力想弄明白她在說什麼:“呃……什麼意思?”

梅瑞迪斯倒抽一口氣。“真是煩死了。”她咕噥,突然從我手裡拿回她的手提包。“你能去為我拿瓶水嗎?我很渴,車程太久了。”

我愣了一下,放鬆微笑。我想如果給她留個好印象,也許我們能成為朋友。“好吧,我想可以。”說完我走向食堂,聽到身後梅瑞迪斯正在對著手機喋喋不休,向校長抱怨要她合住。

那天,她要求校長回來當面解釋到底怎麼回事。即使校長小心翼翼地向她說明了住宿安排,梅瑞迪斯得知必須合住,尤其是和我合住時,更是心煩意亂——絕不是因為我被她誤認為是傭人,而是像她這樣的豪門千金,竟然要和我這樣的人合住一個宿舍。我的意思是,她沒有直言不諱,也沒有粗魯無禮,更沒有故意刻薄,但當她激烈抗議要和我合住時,她的厭惡之情顯而易見。

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過,經歷了最初的那點小波折之後,我發現和梅瑞迪斯相處並沒有那麼糟糕。事實上,和她合住一個宿舍,基本上和獨處沒什麼兩樣。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別處消磨——要麼去學校馬廄,要麼去逛街購物——我們很少同時待在宿舍裡。因此,我的學習基本沒有受到她闖入的影響。除了她東西確實很多,佔了宿舍大部分空間,但只要我有自己安靜的獨處時間,我也就不怎麼在意。直到她在上課時間擅自離校被抓,學校加強了安保,我和梅瑞迪斯待在一起的時間,突然多了很多,多到了讓我很不舒服的程度。

日復一日,我被迫看著她隨心所欲躺在床上,周圍堆滿了昂貴的衣服和首飾。我忍不住心生怨恨。她的所有東西都有人端到面前,而我每一分錢都要靠自己努力去掙,這太不公平了。我還得聽她聊天,聽她談論那些我根本理解不了的奢華事物,同時她還抱怨自己竟然要跟別人合住。

但這一切對我來說都習以為常了。我已經習慣了富家女孩把財富甩在我面前,也習慣了被排擠。最讓我惱火的,是梅瑞迪斯根本不珍惜她所得到的機會。她表現得好像自己正在服刑一樣,對上課完全無所謂。她只想能告訴別人她在溫斯洛讀書,而不想接受教育。從小到大,我一直被教育要懂得努力的價值。我母親艱難維持生計,我從小就知道生活中沒有什麼是白來的。至於梅瑞迪斯,她從來不用動一根手指頭。她習慣了想要什麼,就能隨時隨地得到什麼。

起初,我試著對她友善。但經過幾周艱難的合住生活,我發現她基本上當我不存在。她躺在床上玩手機,不管白天黑夜,隨時都會大聲打電話,完全不在意別人可能正在睡覺或學習。當我請她小聲點時,她會衝我發火,指責我無禮偷聽她的私人通話。我由此覺察,她和男朋友視頻通話。那個叫達西的男生,是和梅瑞迪斯同出名門、氣度不凡的紳士。他住在英國某個鄉間莊園裡,愛好是射鳥和抽雪茄。在梅瑞迪斯大聲聊天到深夜,而我蜷縮在床難以入眠時,偷聽到他們倆最終是要結婚的。顯然,他們的婚約更像是一樁交易——不僅是為了“愛情”,更是為了讓兩個強大的家族聯合起來,鞏固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掌控。

當我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時,偶爾聽到他們倆貶低嘲

笑那些不那麼幸運的人。我會握緊手中的筆,豎起耳朵。儘管我自己就屬於他們所嘲笑的那些非常不幸的人,但我還是假裝沒聽見,以避免正面衝突。坦白說,我畏怯討論自己貧窮的“墨西哥裔”出身。學校裡其他富家女孩已經讓我受夠了,我不想在自己的宿舍再經歷這些。

這還是冰山一角,我更加難以忍受她的雜亂無章——梅瑞迪斯就是那種指望別人替她收拾的人。她在家習慣了有男僕、有女傭,似乎根本不明白在學校裡,我們每個人都要負責打理好自己的空間。她腦子裡好像有什麼地方壞掉了,無論我多麼努力地禮貌提醒,她根本置若罔聞。在她的世界裡,如果她把髒襪子脫下來扔在地板上,事情就到此為止。襪子會神奇消失,然後自動洗好,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她的抽屜。一切都發生在視線之外、心思之外,漂亮的梅瑞迪斯大小姐什麼都不用操心。

儘管我不停地抗議,她根本不在乎。就算我收拾好她亂扔的東西的時候,故意氣呼呼地嘟囔,梅瑞迪斯也只會暫時把目光從手機上移開一秒鐘,然後馬上轉回到她最關注的事情上去。她從不因為我收拾東西而感謝我。我在這裡努力讓房間變得更適合我們兩人居住,她卻連理會一下我的付出都懶得做。我心寒透頂,但不想跟她吵架。我渴望一個和諧的居住環境,而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一個朋友。

於是,日復一日,我堅持著,決心把活兒幹完,向她證明我有能力打理好自己的空間。收拾完後,我會後退一步,驕傲地欣賞自己的成果。書桌看起來整潔多了,書本碼放得整整齊齊。因為我母親是清潔工,我根本沒法生活在髒亂之中——所以,儘管我知道這極其不公平,我只不過是在助長她的懶惰,但每次她把房間弄亂,我都會替她收拾。當然,梅瑞迪斯從不會說什麼,她的注意力始終粘在手機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彷彿在她無所事事躺著的時候,我沒有扮演女傭的角色。

我終於明白試圖讓她認可我的努力毫無意義。有些人就是太自我中心,根本注意不到周圍的世界。儘管如此,當我擦著額頭的汗水時,我總想在她坐著看我一個人打掃房間時回以譏諷。

“不客氣。”我會說,“別在意我。”

“嗯,這些通常由我的女傭收拾。”她隨口回應,好像她家的女傭會憑空出現,把一切收拾乾淨。梅瑞迪斯太習慣不用做這些事情了,所以她根本不覺得煩惱。她會若無其事地去做別的事,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因為她覺得這些瑣事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從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是:保持家中整潔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最後真正動手收拾的總是我——無論是她用完淋浴後忘記擦乾淨浴室地面,還是把溼漉漉的毛巾扔在地上。我甚至有種感覺:如果不是我來收拾,她反而會去向校長投訴房間環境太糟糕。

最糟糕的是,我撞見過梅瑞迪斯未經我允許翻我的東西。我既震驚又憤怒,她卻輕描淡寫地揮揮手,說她需要點東西。諷刺的是,之後有一天,她因為我用了她的一支筆,對我大發雷霆。當時我正做筆記,我自己的筆沒墨水了,順手借用了她的筆——我想既然她都翻過我的東西了,用一下她的筆應該沒問題。那天我明白了:有錢人可不喜

歡“免費出借”。他們之所以富裕,佔有一切,是因為他們貪婪。她狠狠訓斥了我一頓,說我沒經允許就用她的東西。當然,這並不包括那些扔得滿地都是的東西——我碰那些東西來打掃衛生時,她完全沒問題。

然而,在她責罵我的時候,我只是尷尬地坐立不安,眼睛盯著地板,缺乏勇氣去指出她的自相矛盾。

總而言之,梅瑞迪斯毫無邊界感,絲毫不尊重他人。她習慣於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什麼時候想得到就什麼時候得到,完全不考慮這會如何影響身邊的人。可悲的是,受影響最大的人是我。但離畢業只剩半年左右了,之後我再也不用見到她。

於是,我只是咬緊牙關,扛過這些難關。我是說,我知道自己本該更堅定立場,更有決心糾正她,但我內心似乎根植了不安全感。第一年,我不斷被欺負,總感覺不屬於這裡——那部分陰影已經滲進了心裡。儘管這房間明明是我先住的,我卻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闖入者,而梅瑞迪斯——因為她的美貌、人氣和財富——比我更有資格上這所學校。這想法很荒謬,尤其我還是憑成績入學的,但在一生的偏見之後,我始終無法擺脫那些揮之不去的自我懷疑。梅瑞迪斯幾乎就是我既害怕又崇拜的西方頹廢生活方式的化身,每當試圖反抗她時,我都難以保持鎮定。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教她該怎麼做,儘管她的行為已經侵擾了我的日常生活。但最糟的是,就算我找到片刻的勇氣去糾正她,她也根本不會聽。

隨著同住的幾個月過去,在我默默地維持著房間整潔、梅瑞迪斯悠閒生活的期間,一次偶然的相遇,我們竟然找到了某種紐帶——超越了所有社會階層和財富差異的紐帶。我注意到梅瑞迪斯很少上課,她似乎就是那種女孩:來這裡僅僅是為了能說自己上過這所學校。我的意思是,她家太有錢了,我猜她接受什麼樣的教育其實並不重要。她很可能直接就能去做她爸爸為她安排的任何工作。我甚至已經在想象她辦公桌前面那個虛設的頭銜了——她基本整天什麼都不幹,卻拿著高得離譜的薪水。

我從圖書館回來時,梅瑞迪斯正坐在書桌前,看起來有點苦惱。儘管我們有諸多不同,但看到她如此煩躁,我還是很擔心——我內心那個富有同理心的人走了出來。

“沒事吧?”我問。

“我搞不懂這個。”她指著正在做的作業。

我走到她身邊,那是我熟悉的課題。接下來半小時,我坐在那裡,幫她一步步解出答案。學術顯然不是她的強項,但在我耐心的引導和溫和的講解下,她終於完成了那頁練習。

就這樣,我們的關係有了一些改善,因為她意識到我相當聰明,能幫到她。漸漸地,我開始忘記梅瑞迪斯和我生活在如此天差地別的世界裡。與其他女孩不同,她從來不會主動欺負或騷擾我。只要我大體上保持房間整潔,偶爾幫她解決一下學業上遇到的困難,我們之間的關係就還不錯。我甚至有幾次和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飯——說實話,這讓我的名聲奇蹟般地好了起來。

有一次,我注意到其他一些女孩帶著幾分困惑看過來——像梅瑞迪斯這樣的人,居然願意在食堂這樣公開的場合和我待在一起。但正因如此,其他女孩也開始大多不再招惹我,不再把我當

成可以隨意欺負的目標。於是,我和室友之間的互動似乎形成了一種互惠關係:如果我做了她不想做的事,幫她解決學業問題,她就會在公共場合和我交往。哪怕只有十分鐘,也足以讓那些“惡狼”遠離我——為此,我無比感激。也許我擁有她需要的聰明才智和勤奮態度,但她絕對擁有我極其渴望的公眾形象和名聲。

因此,在過去幾周裡,每當梅瑞迪斯說了什麼不太友善的話時,我偶爾會忍住不說。澄清一下,她從來沒有故意惡毒刻薄——很明顯,她的觀點受到了成長環境的影響。她的偏見脫口而出,完全不瞭解自己話語的後果。我的意思是,她可能在以往的生活中這樣說了好幾年都沒事,但在這裡,在和我同住時,我發現有些話相當刺耳。不過,即使我試圖告訴她為什麼不該“說那些話”,或者某些說法是多麼無知錯誤,她也只是聳聳肩,然後就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2

我們同住了幾個月,在那種互惠互利、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勉強相處得還算可以。有一天,梅瑞迪斯出乎意料地問我能不能陪她去一趟郵局。梅瑞迪斯的男朋友從英國給她寄了東西過來。她不熟悉取件流程,想讓我一起去。路程不遠,就穿過學校馬路對面。雖然現在不允許擅自離校,但校門旁邊的那排商鋪還是可以去的。

很顯然,平時取包裹都是女傭的活兒,親自跑一趟對她來說完全是個新鮮事。實際過程很簡單,花了幾分鐘,她在付了一筆可笑的高額海關費後就拿到了包裹。達西給她寄了一款昂貴的設計師香水,她開心地朝空中噴了幾下。我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她瞥了我一眼,笑我不懂品味。

她在前面走出郵局,邊走邊往錢包裡塞回一沓美元,突然停止腳步。我快步跟上,一個流浪漢坐在郵局門口,端著杯子請她施捨幾塊錢。他鬍子拉碴,指節粗糙開裂。我頓時感到一陣同情揪住心頭——謝天謝地,我母親從未淪落到如此絕望的地步。儘管她一度瀕臨赤貧,但她的意志力總能讓她避免流落街頭。然而,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眼前這個可憐人就是證明。

梅瑞迪斯意識到是誰在跟她說話後,漂亮的臉蛋浮現厭惡,徑直從他身邊跨了過去,彷彿剛碰到了什麼有毒廢物。

“別跟我說話,流浪漢。”

那人還在看著她,梅瑞迪斯卻做作地往自己身上猛噴香水——在我看來簡直浪費了大半瓶。她甚至把香水噴滿雙手,揉搓修過指甲的柔軟皮膚,然後轉過身,朝那男人噴了一片香霧,彷彿那是胡椒噴霧一樣。那人頓時劇烈咳嗽起來。

我困惑地看著這一切——男人幾乎沒有動過,也沒碰過她。他只是請她施捨點零錢而已,而她的反應完全過頭。我的意思是,僅僅因為要和街上的一個男人呼吸同樣的空氣,她就這種反應?我知道她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但她難道真的完全不瞭解,那些比她不幸之人的困境嗎?

我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垮了下來——因為被當作連人都不如的東西。儘管我自己也一窮二白,我還是走過去往他的杯子裡放了些零錢。“希望你以後能好起來,”我壓低聲音,不讓梅瑞迪斯聽見,“有時候,我們都需要一點幫助。”

“謝謝你,親愛的。”他說,我能看到他眼裡的淚光。

等我

追上梅瑞迪斯,她既嫌惡又困惑,天生標緻的五官浮現惡意的冷笑。“為什麼要那麼做?”她朝那男人的方向擺擺手,手指上那枚古典華麗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爸爸說,給他們東西只會助長他們乞討。”

“梅瑞迪斯!”我驚呆了,她簡直毫無憐憫。“他流落街頭可能有多種原因。我們不瞭解他的故事,不是嗎?”

我試圖喚起她哪怕一絲同理心,但她完全不為所動,只是聳了聳肩。“如果他工作更努力,就不會在那兒了,不是嗎?”她厭煩地瞥了一眼那個男人,“看看他,整天就坐那兒不動,他完全可以出去找份工作!”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諷刺——她自己大部分時間不正是這樣過的嗎?坐在那兒玩手機。

“梅瑞迪斯——”

“我是說,至少做點有用的事,”她若有所思,垂眼望向她那雙奢華長靴,“也許他可以當個擦鞋匠,而不是就坐在那裡伸手要錢。既然你給了他錢,他現在就該為我的長靴效勞。”

“梅瑞迪斯,認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粗糙、蓬亂的鬍子下面,明顯是髒兮兮的皮膚。他的衣服滿是破洞,腳上只穿著一雙沾滿汙漬的襪子。我試圖理解她那毫無必要、冷酷無情的想法,腦袋隱隱作痛。“你……想讓他給你擦鞋?就為了那麼點錢?”

她那雙高挑的奶油色皮靴一塵不染,嶄新如初。她的穿著都是這樣,彷彿剛從貨架上拿下來。這已經是我見過她穿的第四雙靴子了,但她最喜歡這一雙,據她說是她最喜歡的設計師,定做全球唯一的獨家款。至於之前的鞋靴有任何損壞——哪怕幾乎看不出來的瑕疵——她都會直接扔掉,不想被人看到穿著有磨損的鞋子。有一次,她遞給我一雙涼拖,說鞋底太髒了她不喜歡。鞋底,(各種。那雙涼拖我只見過她穿了一次,但在梅瑞迪斯的奢侈生活,它們顯然已經完成了使命。她在我準備去上課時遞給我,讓我出門時順便扔進垃圾桶。但我沒扔,將那雙涼拖藏在我床底下,等我畢業後遇到特殊場合再穿。對我的寬腳來說,它們有點小,但我決心硬塞進去,在有機會打扮的時候裝點門面。

有一次我難得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跟母親視頻時給她看了那雙涼拖。我舉起來的時候,她眼睛都睜大了,看著我擁有了不是從舊貨店買來的東西,高興得不得了。

“你知道這得多貴嗎?”她邊嘀咕邊湊近屏幕,端詳著皮面上每一處細節,“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室友。她不要了。”

母親眯起眼睛,一臉困惑,一連串的問題就開始了。“它們有什麼問題?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偷的嗎?你從誰那兒拿的?我以為我教過你——”

“天哪,媽,是我室友梅瑞迪斯的。她不要了,讓我扔掉。”

“可是……為什麼?這鞋明明好好的啊。”

“她很有錢。”我聳聳肩,“媽,她那種女孩就是這樣,她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星球上。對她來說,這種鞋子就像是……一次性的。”

直到今天,梅瑞迪斯都完全不知道那雙鞋還在我們宿舍裡,也不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們。我甚至有幾次穿著它們在宿舍地毯上轉來轉去,對著鏡子擺姿勢,感覺自己特別雍容華貴。但我大多數時候還是把它們藏起來,因為如果梅瑞迪斯發現我把

她扔掉的鞋子當寶貝一樣留著,我會無地自容。甚至可以想象,她如果誤會了,以為我留著它們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梅瑞迪斯瞥了一眼那個流浪漢。“也對,我不想讓他弄髒我的靴子。”她朝我踏出一步,下指她的長靴,“你知道它們多少錢嗎?”

“不知道。”我茫然低頭,看著那隻長靴,皮革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磨損或劃痕。“多少錢?”

梅瑞迪斯若有所思。“其實我不知道,因為是別人送我的。”

我心中冷笑一聲,其實我不在意這種瑣碎的問題,但這太典型了:全球唯一的獨家款長靴,竟然是免費送給梅瑞迪斯的。她那樣的女孩,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人把東西送到手上。我的目光跟過去,向那個可憐的流浪漢點點頭。“他只需要食物果腹,梅瑞迪斯。他又不會浪費,對嗎?”

“爸爸說現在想要不勞而獲的人太多了。”她側著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腳上那雙免費的奢華長靴多麼諷刺。“你知道有多少人來到這個國家就是為了白拿東西嗎?幾乎跟我們家那邊一樣糟。你知道他們是坐船過來的嗎?”

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頭皮發緊。她知道我母親經歷過什麼嗎?知道她懷著我時是如何掙扎著越過邊境的嗎?知道她每天拼盡全力只為了讓我在人生中有一線機會嗎?知道她在努力謀生時還要忍受這樣的言論嗎?她說的……是我們嗎?

“嗯?”她又問了一遍,我能看到她那雙藍色大眼睛裡的期待。

告訴她她錯得有多離譜的衝動,就在我舌尖上搖擺。我是說,她自己也並非這個國家的人,但她來這裡毫無顧慮享受生活。不過,這在她身上是常事。由於生活優渥,梅瑞迪斯對這類事情可能有點無知。她完全不知道一條麵包、一品脫牛奶或一打雞蛋要多少錢。用她的話說,這些東西都由“廚師負責”。

有時候,如果她說出一些關於比她不幸的人如何掙扎的冷酷話語,我就不得不介入,告訴她錯在哪裡。然而,梅瑞迪斯總是茫然地盯著我,然後在一段尷尬的沉默之後,我只能明白她“理解不了”。就好像她的大腦根本處理不了我說的話,因為那與她所生活的現實相悖——好像我肯定在某些事實上搞錯了,因為她從未那樣經歷過。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只是在重複她父親那些狹隘人生觀的論調。她大概連雪的存在都不會相信,除非親眼看到。她對很多事情就是這麼無知。

另外,發現她不會洗衣服這件事倒是挺有趣的——這項任務,同樣的,總是由“女傭負責”。教我第一次教她做這種事,對我來說是極其好笑的經歷。她搬進來後不久,我提著洗衣籃去洗衣房,她跟了過來,以為我們要把衣服交給別人處理。她看著我把衣服分成幾堆,然後量洗衣液,整個人完全懵了。

“你為什麼要自己做這個?”她看著我分揀髒衣服,滿臉困惑,“這太浪費時間和精力了。”

這次輪到我茫然地瞪著她了。“呃,因為這事得做啊?不然我的衣服怎麼幹淨?”我咬著嘴唇,努力不笑她的天真。

梅瑞迪斯眯起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它們自然就乾淨了啊,”她朝門口比劃了一下,“你懂的,它們就在衣櫃裡,我想穿的時候隨時能穿。”

我輕輕點了點頭。“因

為你的女傭幫你洗好熨好了,對吧?”

“大概吧,”她聳聳肩,“我不怎麼想這事,反正會有人處理。”

我再次努力不被她的無知逗笑。“可是,梅瑞迪斯,這裡沒有女傭,所以你恐怕每週得自己洗幾次衣服了。很簡單,我教你怎麼做。”

“我才不幹。”

“梅瑞迪斯,這是生活技能。如果你想獨立、離開你父親生活,你得學會做這些事情。”

“不,我不需要。”

她抱起雙臂,幾乎是賭氣地把頭扭到一邊。

我困惑地撓撓頭。“那,你打算讓誰給你洗?”

梅瑞迪斯用那雙藍色的大眼睛盯著我,我們之間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我感到嘴裡發乾,心跳也加快了。她那樣期待地看著我,我害怕她是在等我主動提出幫她洗衣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來自富裕家庭,習慣了女傭,但我們是平等的室友。僅僅因為我出身貧窮,並不意味著我願意當她的傭人。那時候她搬進來才幾個星期,我已經替她打掃過十幾次房間了,但我以為這不會成為常態。我本想為自己說點什麼,但她並沒有真的提出那種要求,我又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

梅瑞迪斯突然搖了搖頭。“我想,我只要在需要的時候讓爸爸給我寄新衣服就行了。”她點點頭,顯然對這個決定很滿意。

我目瞪口呆。

“什麼?你寧可買新衣服也不願意洗?”

“當然,我才不會浪費時間做那種事。”她抬起手,瞥了一眼她的粉色指甲,“再說了,這會弄髒我的美甲。”

我出身於那種有什麼就必須得用什麼的家庭,對此感到無比厭惡。她動不動就把鞋子扔掉已經夠糟糕了,連衣服也扔?貧困國家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血汗工廠裡幹活,掙的錢少得可憐。西方社會中那種隨手可得、用完即棄的快時尚,一直讓我感到不安。我會穿像梅瑞迪斯這樣的女孩隨手扔掉的衣服——我藏在床底下的她那雙涼拖就是證明。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像我這樣的女孩確實從她浪費的天性中受益。但是,仍然有人因為像梅瑞迪斯這樣被寵壞、自私、浪費的女孩而陷入可怕的處境。她僅僅因為懶得洗衣服就不斷把衣服扔掉——這個想法讓我完全無法接受。“你不能那樣做。”我有些惱火,“那也太……浪費了吧?”

“那你指望我怎麼做?”她瞥了一眼自己的髒衣籃,“你想要的話,可以拿去。”然後她眼睛微微眯起,朝我的腰看了一眼,“不過我不確定你穿不穿得下。”

我嘴角沉了下來。“沒必要這麼無禮吧。”我氣沖沖地走到她的髒衣籃前低頭一看,大部分衣服對我來說確實太緊了,我穿不下。

“我沒有暗示你胖的意思。”她緊盯著我,“或者,你洗自己衣服的時候,順便幫我的也洗了?”

我震驚地抬頭,正好看到她聳了聳肩。她的厚顏無恥讓我目瞪口呆。

“反正你也要經常來這兒洗衣服。”

她甜甜一笑,坐到一排椅子上,拿出了手機。她涼鞋的裸足交叉翹起,後背靠在牆上,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她像是覺得討論已經結束了,只等我現在就去幫她洗衣服,這樣她就不用操心了。

我尷尬地站在原地,揪著自己毛衣上垂下來的磨破的袖口。我完全搞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在耍我。最初那幾周,我一直在努力給她留下好印象,決心

交一個朋友。說實話,我極其羨慕她的生活,我自己的動機也有點自私——和梅瑞迪斯做朋友,也許能讓我接觸到她富有家庭所擁有的那些特權。我不傻,我知道無論你多努力,關鍵還是看你認識誰,而不是你懂什麼。看起來,誰都認識梅瑞迪斯的父親。

我的意思是,她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來,但堅持洗衣服是“浪費她的時間”,然後沒過幾秒就讓我替她洗——這隻能說明一個簡單的事實:梅瑞迪斯覺得她的時間比我的更值錢。在我洗兩個人的衣服的時候,她打算幹什麼?我看著她,心想她也無非就是玩玩手機。

“我不能那樣做。”我說,對自己的決心多少有些驚訝。

“我給你錢。”她頭都沒抬,眼睛還盯著手機。“那樣你願意了嗎?”

這讓我愣了一下,我的獎學金基本上只覆蓋學費,剩不下什麼錢。“你……你通常付你女傭多少錢?”

她又聳了聳肩。“我哪知道?爸爸的助理管那些事。”

我撓撓頭。雖然考慮替她做這事讓我覺得很丟臉,但給錢就另當別論了。“十……十美元會不會太多?”

“成交。”她說,然後站起來。“你能送回房間嗎?”

“等等,”我問道,她停在了門口。“梅瑞迪斯,我能……我能再多要點嗎?”她那種願意直接扔錢解決問題的態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答應得那麼爽快,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價太低了。我覺得十美元已經很多了,但考慮到梅瑞迪斯那麼有錢,這點錢對她來說可能根本不算什麼。

她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涼鞋組件不耐煩地點在地板。

“嗯——你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她說著,朝髒衣籃點了點頭。

“洗完了幫我疊一下,好嗎?”

梅瑞迪斯走後,我感到內心有一種奇怪的衝突。當我開始分類她那些髒衣服時,臉已經紅了。一方面,我當然為自己要洗這個傲慢室友的髒衣服而感到難堪——而且報酬其實微薄得可憐。這幾乎印證了我在這所學校就讀時經常感到的那種“冒名頂替綜合徵”。儘管我的成績一流,完全配得上這份獎學金,但我仍然常常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我說話帶著西班牙口音,大概因為我母親是墨西哥人。而這裡的其他女孩,顯而易見“上流社會”。她們什麼都不缺,而我卻總要查銀行賬戶,看自己能否負日常開支。儘管同住一個房間,梅瑞迪斯和我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每當她盯著我看時,眼裡總帶著某種期待。她期待我為她做事,處理她覺得麻煩的事情,因為她習慣了這樣。這非常不合時宜,甚至帶著種族主義色彩,但在她的世界裡,長得像我這樣的人就是為她服務的。她不知道別的活法。

有時這讓我臉紅,因為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她就提到過她的女傭和園丁都是西班牙裔。她說得很隨意,並非炫耀,只是簡單陳述了一個事實。彷彿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非要說出來不可。說完後,她專注地盯了我幾秒鐘,任由那句隨意的觀察懸在空氣中,然後,她又補了一句最後的話,那才真正刺痛了我。“其實,你讓我想起了羅西塔,”她自顧自地輕笑一聲,“我都能想象你跑去幫我鋪床的樣子了。”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臉色不太好看,因為她尷尬地笑了笑。“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你在這

裡工作。”

那時,我的臉漲得通紅。梅瑞迪斯僅僅因為我的長相,就把我比作她的女傭。那是她對我最初、最直接的印象。她把我從室友、同輩的地位降了級,將我等同於她富裕生活中僱用的幫工。而且,不管梅瑞迪斯是否意識,那句話裡潛藏更深的傷害。她特別提到她的僕人都是西班牙裔——和我一樣——還說我讓她想起了他們。她就是這樣看我的嗎?當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落在我被曬黑的皮膚和濃密的棕色捲髮上時,她首先想到的不是一位同學,或一個可能的朋友,而是她富裕生活中存在的那些僕人。

說完那句話後,她直接撲倒在床上,赤裸的雙腳交叉翹在床尾,接著玩起了手機,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而我只是站在那裡,被她的態度深深震驚。我不知道哪個更糟:是她那樣泰然自若地說出如此隨意的種族主義言論,還是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那樣的話。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觀察有多傷人——那些她本不必說出口、卻毫不在意後果就說出來的話。

當時,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腳上,她的足弓彎曲著,腳趾隨著她正在看的音樂視頻之類的隨意擺動。這本身就讓我更加沮喪:她幾乎是在享受那種放鬆,而我卻被留在那裡,重新審視自己的全部價值,以及自己是否有資格就讀這所特權學校。她悠然自得,腳翹得老高,而我卻被她漫不經心又刺耳的話語凍得徹骨。

然而,回過頭看,梅瑞迪斯的那番觀察並沒有錯,不是嗎?她對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我是她的傭人,她立刻就把手提包遞給了我。那不是刻薄,也不是冒犯,只是她那種特權的慣性假設。在她的世界裡,長得像我這樣的人總是為她服務的,無一例外。第一天她就想象著我會替她鋪床。後來,我果然替她洗了衣服,而她什麼也不用做。就像她生活中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像梅瑞迪斯這樣被寵壞的富家女孩,總能心想事成。正如她最初認定我和她的女傭地位相當,然後放鬆地躺在床上,光腳擺動一樣——當她把自己的髒衣服甩給我的時候,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我尷尬地用手指翻著她那些衣物,注意到布料多麼柔軟、質地多麼上乘,按顏色和精細面料分類,然後放進洗衣機。趁著洗衣的時間,我沒有閒坐著浪費時間,而是去了圖書館,提前做些複習。之後我回來把兩人的衣服都轉移到烘乾機裡,再在圖書館待了一會兒,等衣服全部弄好,我把每件都疊得整整齊齊,然後回到了房間。

出乎意料的是,梅瑞迪斯還躺在床上,只不過額頭上搭了一條溼毛巾。我進門時,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腳上——她毫無瑕疵的柔軟腳底,讓我有些吃驚。我吃力地抱著兩個人的洗衣籃。我自己的腳粗糙不堪,佈滿老繭,見證了我年輕時每天花了多少小時站著忙碌,只為讓學業負擔稍微輕一點。而梅瑞迪斯,看起來像是這輩子從沒走過路。而且,從最初那幾周開始,她再也不會去洗衣房了——因為我會替她做。為什麼?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她比我更富有、更有特權。這就是差距,也是我迫不及待要替她洗衣服的原因:我需要錢,而她不需要。這和梅瑞迪斯在她的大宅裡有西班牙裔女傭和園丁是同一個道理——因為他們需要錢,去

做她覺得低人一等的事情。

就在那一刻,我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顫抖和刺痛。很難解釋,那像是一種溫暖又模糊的感覺,處在引發一場驚恐發作的邊緣。彷彿我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全感,都被突然推到了最前沿。我的心跳加速,因為我意識到一個事實:也許我確實比梅瑞迪斯低一等。我不是她的同輩,我只是替她洗衣服的傭人。

當我各種複雜的心理掙扎,梅瑞迪斯卻無憂無慮地放鬆著,顯然沒有意識到她剛剛引發我的心理創傷。溼毛巾蓋在額頭上,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她把問題丟給我處理,理所當然地以為我除了替她洗衣服之外沒有更好的事可做。這是對我時間的粗暴侵佔,然而,因為我需要錢,我允許了這件事發生。

在我整個青少年時期,我不得不看著別人總是居高臨下地跟我母親說話、貶低她。我不得不看著她在一份又一份糟糕的工作之間輾轉,通常是在服務業,為那些認為她一文不值的人工作。面對不尊重和歧視,她會咬著嘴唇,埋頭苦幹,表現得儘可能禮貌和專業。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同樣的情況——然而,這一切都不是故意的。梅瑞迪斯並非刻意刻薄或惡毒。她只是用對待所有長得像我這樣的人的方式對待我。她成長的方式形成了一種偏見,她的行為沒有任何報復意味。她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替她洗衣服,因為長得像我這樣的人總是聽從她的吩咐。對她來說,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而我,本有一個絕佳的機會去教育她,讓她意識到自己內在的偏見。

我們是同輩,我應該得到尊重。我本可以站出來維護自己,但我卻在那裡替梅瑞迪斯洗衣服,而她正躺在床上休息。為什麼?因為我需要她願意扔給我的那點小錢。我需要那個富家女扔過來的殘羹剩飯。

“你還好嗎?”我放下兩個人的洗衣籃,問道。

“我偏頭痛。”她說,“你能幫我拿點水來嗎?”

我趁她看不見翻了個白眼,但還是照做了——她頭痛得呻吟皺眉,讓我多少有些同情。

等我拿著水回來,梅瑞迪斯掀起毛巾,暗自笑了笑。“你真的讓我想起羅西塔,你知道嗎?”她咯咯笑了,緊盯著我,觀察我的反應,然後她朝她的手提包揮了一下手,“你可以拿你的十美元了,你想更多也行。”

花了兩三個小時幫她洗完衣服,我突然覺得這筆錢不值了。

我皺了皺眉,尷尬地伸手進她的錢包裡拿錢。儘管裡面還有更多錢,我只拿了約定好的十美元——我的尊嚴在我任何嫉妒和渴望中閃耀出來。

然後,我找了個藉口離開了。但回頭看,這是我真正見識到梅瑞迪斯——儘管極其富有,卻並不那麼願意分享財富。

接下來的幾個月,氣氛有些尷尬。早在初期就已確立:我每週替梅瑞迪斯洗幾次衣服,她懶洋洋地遞給我幾張鈔票作為交換。這當然讓我極為難堪。我的意思是,我上這所學校是為了提升自己,為了擺脫我母親供我上學所過的那種生活——那種拿著最低工資、為上流社會打掃衛生的低微清潔工的生活。然而,此刻我正在做完全相同的事情:替梅瑞迪斯洗衣服,換取微薄的小錢。當其他女孩走進洗衣房時,我會假裝只是自己的衣服攢多了沒洗,絕不讓她們知道我還在幫室友

洗。

但同時,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每次朝髒衣籃示意時都那麼漫不經心,從不明確命令我,而是說些話讓我自動行動起來。比如有一次是:“你是不是該把那些處理一下?”另一次是:“我的衣服總不會自己洗吧?”還有一次,讓我尤其覺得不舒服:“你到底想不想要這錢?你叫什麼來著……羅西塔,對吧?”

到這時我們已經同住了幾個月,她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她故意那樣叫我,彷彿是為了讓我明白:在她眼裡我不過就是她的女傭,同時表達她對我的存在毫不在意——好像她只是在容忍我住在這裡而已。不管怎樣,這招似乎奏效了:我紅著臉,怯生生地提著她的衣服離開,而她則對自己這個“口誤”暗自偷笑。

“這錯誤很容易犯嘛。我是說,你們長得都——”她用手捂住嘴,難得地有了一絲自覺,眼睛驚訝地睜大,沒有把那句話說完,但我們都知道她想說什麼。說實話,我倒是驚訝她居然意識到了自己要說的話——通常那些偏見,會自然而然從她嘴裡湧出。

但事情大體上還是那樣繼續著。我基本上保持房間整潔,根據需要替梅瑞迪斯洗衣服。作為交換,她偶爾會和我一起在食堂吃午飯。除此之外,我們一般沒有社交,除非她需要我幫忙——比如作業,或者她不熟悉的瑣事。那些時候我通常會被叫去“幫忙”,但往往發現自己衝在最前面,而她則無所事事地站在一邊玩手機。儘管我有時不得不遷就這個被寵壞的孩子,聽她抱怨那些根本不值一提的事情,但她基本上不來打擾我。大多數時候我還是去圖書館複習,就算待在房間裡,我也會安靜地在書桌前戴著耳機學習,試圖淹沒她從床上傳來的閒聊聲。

她有時也去上課,成績似乎也維持得住,當然遠達不到我的高標準。但她對課外活動更感興趣,經常去馬場騎馬——盛裝舞步、場地障礙、馬球,有時精力特別充沛時還玩槌球。這些都不包括在我的獎學金內,不過反正我也不知道怎麼玩,那都是上流社會的消遣。

有一次我正在安靜學習,一位行政人員敲門。梅瑞迪斯打電話來,說她忘了髮帶,讓工作人員轉告我送過去。我正好要去圖書館,便順路帶給她,也有點好奇學校那個區域的活動是什麼樣的。我站在場邊,看著那些富家女孩穿著短百褶裙、齊膝長襪和鋸齒紋毛衣走來走去,把球擊過小拱門,覺得這一切看起來荒唐極了。她們沒有一個人出汗,這項運動簡直像讀書一樣不費體力。

梅瑞迪斯接過髮帶,迅速把飄逸的棕發紮了起來,讓她那模特般輪廓分明的臉頰更顯精緻。即使在運動中,梅瑞迪斯也美得驚人。看著她在享受我無法參與的活動,她也沒有邀請我加入——那陣嫉妒的刺痛再次燃起。

每當她請我幫忙做作業,我都會耐心地坐下來,一步一步講給她聽。至少在一件事上我比她強,這讓我還挺享受的。雖然她會聽、會記下答案,但大多數東西似乎是左耳進右耳出。她做作業是因為不得不做,卻看不出對學習有多大興趣。我經常發現她還在糾結以前教過的內容,這變得相當令人沮喪。梅瑞迪斯同樣為自己毫無進步而煩惱,又過了幾周,她試圖讓我直接替她做作業——不是幫忙,而是替她完成。

“我就

是搞不懂。”她抱怨著,咬著鉛筆頭,看向正在疊她這周衣物的我,“你懂這個嗎?”

我抬起頭,眯眼看了看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發現那是一篇我已經完成的論文。“會啊,我上週就寫完了。”

“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疲憊地嘆了口氣——過去幾周這種請求越來越多了。她逐漸在功課上向我索要越來越多的幫助,而她也明顯力不從心。這讓我極為惱火,因為我是靠獎學金進來的,必須通過入學考試,證明自己學業上配得上這所學校。而梅瑞迪斯,因為她爸爸能全額支付學費,顯然是為了尊重她家族的地位才被招進來的。

我疊完最後一件衣服,挪到她旁邊,指著屏幕問:“你在做這篇,對吧?”

她眯起眼:“是的,我想是。”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講過這個嗎?”

“不太確定,能提醒我一下嗎?”

我咬了咬舌頭,但還是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從頭到尾又給她講了一遍——她的香水味燻得我鼻子不舒服。和往常一樣,“輔導”逐漸變成了我“口述答案”,梅瑞迪斯飛快地抄下來。

完成後,她盯著論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然後眨著大眼睛看向我。她還沒開口,我就感覺到她在打什麼主意。“我覺得,也許……”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那雙藍眼睛深深盯著我,毫無自我意識或同情心,“也許,你直接替我做會更方便?你知道,不用像這樣浪費時間坐在這裡?”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我歪著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是開玩笑嗎?但她看起來那麼認真。“什……什麼?”我完全驚愕,“梅瑞迪斯,我不能那樣做。”

“為什麼不能?”她帶著同樣困惑、渾然不覺的無知問道,“你更擅長這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知道這讓我壓力多大嗎?”她朝自己扇了扇手,“這會導致我的焦慮。”

這次輪到我困惑地盯著她了。梅瑞迪斯有什麼可焦慮的?她什麼都有!而現在……她還想得到更多?她不僅花錢買進了這所名校,現在居然連作業都不想做了?“因為……因為這是錯的,梅瑞迪斯,”我竟然需要解釋理由——我知道她對現實世界的運作方式一無所知,尤其因為她那特權生活,但拜託,這是赤裸裸的作弊。“這在道德上是錯的。”

“但你是在幫我啊,”她帶著天真的口吻,“那有什麼錯?我們在這所學校應該互相幫助,對吧?”她聳聳肩,目光轉向一邊,“再說,你自己的作業做得那麼快,所以你有很多空閒時間。”

我慌亂地嚥了一下,好像無論我提出什麼邏輯觀點,都無濟於事。“因為這是你的作業,不是我的。你自己不做就是不合適。”當我發現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毫無理性可言時,我試著激發她的自尊。“你想靠自己取得成就,對吧?你想為自己的畢業感到驕傲,對嗎?”

梅瑞迪斯顯然不為所動。“我不太在乎,我只想趕緊完事。爸爸說,別人知道我上過這所學校會很好,這會讓我進入董事會更有信服力。”

她父親的邏輯完全說得通。上這所學校確實意義重大——這也是我在此就讀的原因。寫在履歷上當然很好看。不過,梅瑞迪斯的未來已經板上釘釘,這讓我有點惱火:她會進入某家知名公司的董事會,儘管她既不配也沒有為之努力過。世界就

是這麼不公平,像她這樣美麗富有的女孩永遠有人鋪路。與此同時,我畢業後仍要掙扎——即使我以班級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我的下一步還是大學的獎學金,雖然我心中已有目標,但它不像梅瑞迪斯的職業生涯那樣穩固。更糟的是,我知道如果拿不到獎學金,繼續讀書就完全不可能了——無論我在溫斯洛取得多麼優異的成績。上大學是要花錢的,無論你有多優秀。如果獎學金不給我機會,那夢想就結束了,我就得從學校直接找工作。這個念頭讓我很多個夜晚輾轉反側,噁心難眠。“嗯,這確實不合適。”我點點頭,“我有自己的原則,這違背了我的原則。我努力才進入這所學校,而努力——”

“我給你錢,”她毫不猶豫地說,挑起一邊眉毛,“就像我付錢讓你洗衣服。”

我的胸口微微收緊。她真以為我能這樣被收買嗎?我本來就不想洗她的衣服,如果不是為了錢,我絕對不會做。儘管收了錢,那依然極其屈辱——浪費我的時間給她洗衣服,然後在她翹著腳休息時替她疊好。每次我站在她床尾,順從地按她的期望疊衣服,我都會被她赤裸的雙腳嘲弄:她腳踝交叉,腳底因為從不用往返洗衣房,嬌嫩得令人憤怒。更過分的是,這把我貶低為“傭人”——為了可憐的報酬任她使喚的傭人。我甚至感到懊悔,因為我在她的生活中接受了這個角色,讓她有了膽子想把這種模式擴展到學業上。我知道她頭腦簡單,她只是按照她看到的去理解。

但替她做作業和洗衣服完全不同。那不是一項費力、煩人的雜務,而是她未來學業生涯的核心,是她未來任何職業——無論是坐在董事會還是別的什麼——的基礎。但我想,當你家像她家一樣富有時,生活就是這樣。金錢推動世界運轉,每當她想要什麼,她直接收買別人就行。但我有自己的尊嚴,儘管額外收入很受歡迎,這實在太過分了。

“這不好,梅瑞迪斯。”我說,已經害怕這會引發爭吵。我之前從未和她說過重話,因為我總是屈服於她的意見和決定,只想保持友好,繼續在午餐時間待在她的圈子裡。我唯一一次對她直言,是她對那個流浪漢的輕蔑態度——可結果呢?她根本沒聽進去我說的話。但這次,她是在向我提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特權要求,她不可能相信我會心甘情願替她做作業。“你不能想達到目的就到處扔錢。這不公平。”

梅瑞迪斯漂亮的臉蛋微微縮了一下。“為什麼不能?我需要完成作業,你需要錢,不是嗎?”

“這不是重點——”

“你不想要錢?”她好奇地問,“你不……需要?”

“嗯……這不是重點。”

“你到底要不要錢?”她伸手去夠桌上的錢包,但我已經突然站了起來。

“梅瑞迪斯,我不會替你寫作業的。”

說完,她驚訝地看著我,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逃去了圖書館。和往常一樣,那裡是安全的避風港——我知道梅瑞迪斯絕不會踏足那裡。

3

接下來的兩週,氣氛很沉悶。梅瑞迪斯又叫我幫忙做作業,但我保持了界限,只扮演輔導的角色。後來她沒再要求我替她做,她終於注意到我的不情願,也接受了她不能總是為所欲為。

我把這看作一個積極的信號。既然她尊重我的原則,我便毫無怨言

地保持房間整潔,又洗了兩次衣服,疊好交到她手裡,換來了約定的報酬。我把這些錢攢下來,想給母親買點好東西,而不是花在學校的活動上。食堂裡有額外的餐點可以選,但我對包含在學費裡的飯菜已經很滿意了,覺得任何額外的都不必要。

週五午餐時,我照常坐下吃飯,梅瑞迪斯不在。兩個富家女孩坐到了我對面。我的防禦機制立刻被觸發,因為這種事並不常發生——自從梅瑞迪斯來到學校後就更少見了,但看來有些女孩還沒放過我。

其中一個低頭看著我的托盤,翻了個白眼。

“你還在吃監獄午餐啊?”

我的目光掃向她的托盤,上面堆滿了各種昂貴的加餐。

“你有事嗎?”

我不耐煩地問,脖子後面的汗毛豎了起來,不安在加劇。

“你知道真正的食物是什麼味道嗎?”

她輕蔑地指著我托盤的土豆泥和烤豆子。

“吃殘羹剩飯是什麼感覺?”

隨即她拿起自己的巧克力杏仁可頌咬了一口。在我的注視下,她把剩餘的可頌移到我的托盤上方捏碎,碎屑撒上了我的午餐。

“給你的乞丐飯加點調料。”

我沒有起身離開,沒有推開她,甚至沒有要求她賠償我的食物。我只是抽噎著,眼淚開始在眼角聚集,感到無助而孤獨。這很可悲,很軟弱,我也極其難堪,但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擊這樣的女孩,尤其當我在她們的地盤上。

“噢,你要哭了嗎?怎麼啦?你的保護人不在——”

她的眼睛突然睜大,匆忙低下頭,不敢看我。

“怎麼回事?”我聽到身後傳來聲音。那嗓音帶著明顯的上流英式腔調,有教養極了——我知道只可能來自一個人。那種侵入性的、令人沉醉的昂貴香水味,立刻讓我放鬆下來。

“嗨,室友。”梅瑞迪斯說著,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你在交朋友?”

“沒有。”我低聲說,仍然不敢正視那兩個女孩。我瞥了梅瑞迪斯一眼,發出無聲的懇求。

梅瑞迪斯嘖了一聲,轉頭打量那個一直欺負我的女孩。

“塞西莉亞,對吧?你媽媽最近怎麼樣?爸爸說她在豪威爾斯鄉村俱樂部的會員資格,很快需要續期了。你們家去英國度假時總是去那裡,對嗎?你知道吧,要加入那個俱樂部,必須有終身會員的推薦,就像老英格蘭的公司那樣,極其排外,但福利特別多。”她的眼睛慢慢審視在座位上侷促不安的塞西莉亞。“上次是我爸爸推薦了她,對吧?”

“我們該走了。”塞西莉亞緊張地說。兩個女孩惶恐地對視了一眼,笨拙地端起托盤,挪到了另一張桌子。

我嚥下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轉向梅瑞迪斯。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因為在她到來之前,那兩個惡女把我逼得那麼狼狽,我有點難堪。

“謝謝。”我低聲說。

“別客氣,室友。”她掏出手機,在打字中途轉過身,向我眨了眨眼,露出燦爛而令人安心的微笑。“你照顧我,我也會照顧你。”

我對她的自信和鎮定充滿敬畏,默默吃完了午餐,梅瑞迪斯則繼續在玩手機。之後,我們一起上了下午最後一節課。我飛速記著筆記,而梅瑞迪斯似乎迷失在恍惚中,盯著牆壁,幾乎沒在聽。儘管如此,她坐在我旁邊,讓我無比自豪。我忍不住不停在教室張望,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和誰坐在一起。

回到房

間後,她踢掉閃亮的皮革穆勒鞋,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我快速環顧了一下房間。因為剛才需要她來救我,我還有點難為情,便忙著打掃起來,以此分散注意力。整個過程中,梅瑞迪斯在床上放鬆,除了刷社交媒體消磨時間,什麼也沒做。這是常事——通常在我做雜務時,她就是那樣打發時間的。整理房間時,我注意到梅瑞迪斯以前用過“裝無能”的老套路。少數幾次我試圖讓她參與打掃時,她總是抱怨自己不會做,說她有女傭做這些,或者說她太累了。最近,我有點習慣了這種模式,甚至說服自己:就算梅瑞迪斯不和我同住,我還是得打掃房間,不是嗎?她還沒來學校的那一年,我一直都是自己打掃,所以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我有點自欺欺人,但這讓整個過程稍微輕鬆了些。

“謝謝你做那些。”她難得地表達了感激,“上課太累了。”

我正掃著共用浴室附近的地板,停了下來,想起這天我只見過她上了一節課——就是我們一起上的那節。前兩節她都睡過去了,直到午飯才出現。當然,我感激她的出手相助,她確實救了我,但對她來說,這算不上累人的一天吧?

我轉身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目光卻落到了她光潔的雙腳上。她的腳踝交叉,腳趾緊緊相扣。她的腳底看起來有點潮溼,顯然因為在午餐和課堂上發呆時,被擠在那雙緊緻、高檔的穆勒鞋裡。她的裸足總是引發我的觸動。她當然可以在房間裡隨意光著腳,但每當我做家務時,我都被迫看到梅瑞迪斯翹著腳休息,這有點讓人惱火。彷彿這是她喜歡強加給我的額外煩惱——儘管更可能的是,她根本沒意識到這對我有什麼影響。每次我打掃或者疊她的衣服時,我都忍不住帶著怨恨偷瞥她的腳。那種交叉腳踝、腳底正對著我的簡單姿勢,傳達了太多信息:她可以休息,(各種。更何況,她那粉紅、肉感的腳底總是顯得那麼柔軟、嬌貴,看不到任何瑕疵——沒有一個老繭,沒有一塊幹皮。就像她身上的其他部分一樣,一切都修剪整齊、精心呵護,遠離現實的嚴酷。

突然,我的偷窺停滯,戰慄順著脊背爬行——我感覺到一雙眼睛正注視我。當我忐忑地從她的腳向上張望,帶著大難臨頭的厄運感,我確認了:梅瑞迪斯正盯著我看。她側著頭,明亮的藍眼睛閃爍著好奇,手指纏繞著幾縷絲滑的棕發。

“你在看什麼?”

她問道,同時用一隻腳的大腳趾摩挲著另一隻腳的腳底。我再次忍不住垂下眼睛,正好看到她的粉色腳趾甲刮進足弓的褶皺裡。她全身都縈繞美麗的女性魅力,就連她的腳也比我整個身體更加可愛。她的百褶裙讓我得以一窺她那光滑、勻稱的雙腿,一直看到那雙精緻的腳——我又一次莫名地偷看了。

我一時慌亂,繼續打掃那個已經徹底掃過的角落。

“呃,沒什麼,我就是在想事情。”

梅瑞迪斯微微眯起眼睛,然後鬆開了交叉的腳踝,把雙腳並排放在一起,一雙腳底都正對著我。她再次側頭,觀察我緊張的侷促,然後又誇張地把腳交叉起來,換了一隻在上。儘管試圖抗拒,我還是忍不住最後偷偷瞥了一眼她的腳底,然後轉向浴室,朝另一個方向掃去。

我聽到她輕輕哼了一聲。我偷偷回頭,見她

已經又完全投入到了手機中——腳趾恢復了同樣的動作,沿著腳底抓撓,然後腳趾相扣。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掃完地,有意識地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不知為何,我心裡有種下沉的感覺,擔心梅瑞迪斯注意到了我不斷的窺視,並且誤解我的動機。我把簸箕裡的垃圾倒進垃圾桶,正要走進浴室時,梅瑞迪斯在床上叫住了我。

“嘿,能過來一下嗎?”

我停在門口,臉頰因為不祥的預感微微抽動。條件反射的心理防衛,我的口氣有點不耐煩。

“又怎麼了,梅瑞迪斯?”

我轉過身,不耐煩地望向她。

正好看到她再次鬆開了交叉的腳踝,把一隻腳朝我這邊抬了起來。

自然,我的目光被她的腳吸引了。我愣了一下,被她的腳打了個措手不及——她嬌小的粉色腳趾甲縮緊,因為足弓的蜷曲,腳底挑逗地皺起。我從不塗指甲,因為我不喜歡那種女孩子氣的東西,但這段時間我注意到,這只是梅瑞迪斯表達女性魅力的另一種方式。我從沒見過她自己塗指甲,但郵局附近有家美容院,我猜她在去馬術場的間隙去過幾次。她總是保持同樣的粉色,似乎從不掉色或磨損。

“我有點累了,腳疼死了。”她朝她的腳點點頭,腳趾扭動著,腳底一直正對著我。“你介意幫我做一下足底按摩嗎?就像好室友那樣?”她盯著我,表情充滿希望,引人注目的棕發垂在肩上,嘴唇饒有興致地噘著,藍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怔住了,尷尬的浪潮淹沒了我。我的後背感覺大汗淋漓,雖然那可能只是掃地的緣故。更讓我擔心的是,她是否注意到我偷看了她的腳,並且在那方面有所誤解。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拒絕,她會不會問我為什麼看她的腳?我已經能感受到面對那種問題的尷尬,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我為什麼看她的腳?因為它們讓我惱火?她已經注意到我這樣做了,不是嗎?所以我不能假裝沒看過。她注意到我在盯著她的腳看,現在,她很好奇原因。

我手裡還拿著掃帚,想到又要迎合她另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心裡有些惱怒。我是說,我才剛做完家務,而她一直坐在那裡什麼也沒做,現在她居然想要足底按摩?這種特權感令人震驚,考慮到我們幾乎談不上熟悉,這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然而,她的臉看起來完全認真,沒有絲毫開玩笑的跡象。她用一種強烈的熱情看著我,當我在她不動聲色的審視目光下尷尬侷促、緊張顫抖時,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她的腳踝微微轉動,腳趾分開,我愚蠢地又把目光投了過去。我嚥下口水,看向她漂亮的臉龐,她那飽滿的粉紅嘴唇,興致盎然地泛起微笑。我渾身不自在。

拒絕就在舌尖,我正要開口,梅瑞迪斯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情願。

“拜託。”她低聲說,忽閃著又長又密的睫毛,“我的腳好疼呀。”她的粉唇浮現一絲淘氣的壞笑,“你能照顧一下我嗎?我的好室友。”

她可愛的撒嬌,加上她眼中期待的光芒,足以讓我懷疑自己的抗拒。我想起她在午餐時為我辯護的樣子——她如何嚇跑了那些女孩,讓她們不再欺負我。她本不必那樣做,她完全可以無視我,該死,她甚至可以加入她們一起嘲笑我,但她沒有。為什麼?我們當然不

是朋友,但梅瑞迪斯還是為我辯護。是因為她看到了我的價值嗎?她看重的是我做了所有家務,這樣她就不必做了?她感激我洗她的衣服,輔導她做作業?也許她為我辯護,只是為了讓我繼續在宿舍為她服務,為她節省時間和精力?她在食堂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你照顧我,我也會照顧你。我盯著她美麗的臉蛋,她那雙嬌小的美腳,還在空中誘惑地晃動,腳趾扭動、蜷縮,光滑柔軟的腳底彎曲、皺起。她照顧了我,不是嗎?現在,梅瑞迪斯和她的腳,需要我照顧它們。

一個現實擊中了我:她幫我,並不是因為她同情我,也不是因為那是正確的事,不是嗎?就像她生活中的一切,她的付出都有標價,她的每一個行為都是交易性質的。突然之間,我被一種荒謬的衝動淹沒了——我想報答她,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愧疚。就好像我想向她展示我有多感激,想留在她的白名單上,這樣如果再遇到類似情況,梅瑞迪斯會再次保護我,讓那些“惡狼”遠離我。我想讓她保持“我是個不錯的室友”的好印象。見鬼!我想讓所有那些曾避開我、讓我獨自住一個房間的富家女孩們都後悔。儘管我喜歡隱私,但我想讓她們覺得她們犯了錯誤,而梅瑞迪斯才是那個幸運兒,因為和我同住!

“好吧,我想我可以幫你,”我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合理。然後我向她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試圖淡化自己願意從事如此屈從、古怪的行動。“你知道,為了做個好室友。”

梅瑞迪斯對我笑逐顏開,期待地抖動腳趾,突然之間,她看起來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興奮。我甚至感覺她有點驚訝,彷彿她沒想到我會同意,只是在逗我玩。她輕輕拍了一下手:“真有意思。”

她的歡欣讓我臉紅。我還是心存疑慮,在她的床邊徘徊。說實話,我不想做,因為我覺得揉她的腳有點奇怪,但她在午餐時的介入似乎讓我有義務這樣做。

“我可以坐下嗎?”

我試探著問。

“好,坐吧。”她說,腳尖朝床尾指了指,“你就在那兒按。”

我以前從沒給人做過足底按摩。坐下後,我看著她的腳,既忐忑又害怕。我不知道該伸手去抓住它,還是她期待我耐心等待她主動把腳放在我腿上。我對這類行為的禮儀完全一無所知。

“我該怎麼做?”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坐下來,稍微揉一揉就行,比你想的簡單多了。你從來沒去過水療中心嗎?”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頭髮上,然後掃過我的整張臉,似乎在分析我當天早上糟糕的化妝嘗試,“好吧,也許沒有,但按摩腳真的沒那麼難。”

她放下懸著的那隻腳,腳後跟輕輕落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的腿一開始繃緊了,但當我害羞地看向她,而她回以微笑時,我稍微放鬆一些。儘管她的腳放在我的身上,感覺有些奇怪,但我覺得她在主導,而我樂意聽從她的指引。她對這種事情瞭如指掌,畢竟她說過揉腳有多容易。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以前揉過腳?”

如果梅瑞迪斯也做過同樣的事,似乎就沒那麼糟了。我的意思是,我一直把足底按摩看作一種服務。我經常路過美容院,看到富家女孩們足底按摩、修腳趾甲。通常,她們的腳邊有一個長得像我、或者更常見的亞

裔女孩在為她們服務。我從來沒膽量走進去,但光是想象梅瑞迪斯給別人揉腳,在我眼中就讓她顯得有點人情味了。也許這是她和朋友之間增進感情、拉近距離的方式?我已經能想象她們一起窩在床上,看些無腦的節目、分享零食,互相腳底按摩,談論哪個男孩有吸引力。

然而,梅瑞迪斯的語氣驟然嫌惡。

“別傻了,我絕不會做那種事。”

她舉起雙手,修剪整齊的手指優雅併攏。

“我絕不會碰別人的腳。”

“哦。”

我說,胸口一陣灼燒——她基本上在說我低她一等,即使她自己沒意識到。我的意思是,她顯然矜貴到不屑於碰腳,但她毫不猶豫地讓我碰她的腳。這非常冒犯。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想轉身走開(各種。我盯著她那隻放在我大腿上的腳,只想把它推開,逃去圖書館。

“來吧。”

她戲謔地催促,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朝我丟來的尖刻侮辱。她的腳前後晃動,腳趾調皮地張開扭動。

“只是腳而已。”

她的話還在我腦中迴響。梅瑞迪斯永遠不會碰別人的腳,但她要求我揉她的腳。這意味著她是怎麼看我的?我絕望地看向書桌,盯著椅子,真希望自己此刻正坐在那裡。

“我還有些作業需要——”

“拜託。”她說著,又對我眨了眨睫毛,這次撲閃得更厲害了。“如果你幫我,我保證會告訴所有人,你是個多麼棒的室友。”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嘴角壞笑洋溢。“你知道,下次我跟你一起吃午飯的時候。”

聽到這句話,我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兩隻顫抖的手臂也是。在學校被所有人排擠了將近一年,忍受沒人願意和我同住的羞辱——梅瑞迪斯在給我提供一根救命稻草?她真的會告訴所有人我是個不錯的室友?來自像她這樣的人的讚美,在那些對她推崇備至的有錢腦瓜裡,分量可太重了。她就像那個富裕、空洞的蜂巢裡的蜂后,我已經見識過梅瑞迪斯威脅她們的地位,立刻退縮的樣子。如果梅瑞迪斯經常誇我,那她們肯定不敢再羞辱我了,對吧?我真的可以走在學校走廊裡,不用擔心尖酸刻薄的冷嘲熱諷?心中不斷增長的希望讓我無法抗拒,一次簡單的足底按摩似乎是一個很小的代價。

於是,我笨拙地在她腳下調整了一下位置,轉過身面對著她。我的裙子上滑了一些,梅瑞迪斯躍躍欲試地扭動腳趾,把另一隻腳也移過來,一起放在我的腿上。當它們共同壓在我裸露的大腿上時,我顫抖了一下。儘管已經同住了幾個月,但這實際上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柔軟的皮膚觸碰我。她的腳後跟很溫暖。自入學時擁抱母親以來,這甚至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身體接觸,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奇怪的是,我有些感激她願意碰我,即使她用身體最低等的部位。除了老師以外,學校裡所有人,都把我當麻風病人一樣對待,像躲瘟疫一樣避開我。顯然,如果連梅瑞迪斯·多赫提這樣的人都願意和我有身體接觸,那我肯定沒那麼糟。

儘管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還是讓她舒服地躺好,緊張地開始按摩她的腳。當然,這非常尷尬。我笨拙地移動手指,在她精緻的美腳上摸索、揉捏。我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我應該專注於柔軟、有彈性的部位,還是硬邦邦的骨頭部位?

我不知道,但梅瑞迪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露出一種愉悅的、若有所思的笑容。沉默讓人不適,當她的目光聚焦我時,我覺得有必要緩和一下氣氛。各種話題在我嘴邊徘徊,我極力想要把這變成某種友好的嬉戲,但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相反,我低下頭,把手指按進她略帶潮溼的足弓,意想不到引來她一聲讚許的呻吟。

“嗯,感覺不錯。”她說,然後躺回枕頭上,伸手去拿手機。“繼續按那兒。”

奇怪的是,她的讚許讓我容光煥發。儘管她的肢體語言表明,在我按摩時,她沒興趣和我交談。我用兩個拇指深深按壓她的足弓,揉捏她腳背的緊繃處。我的手指忙碌著,鼻子抽動著,嗅聞到剛從她腳上脫下的穆勒鞋的淡淡皮革味,混合著出汗的裸足產生的自然氣味。

梅瑞迪斯已經興致盎然敲打手機,沉浸在某段聊天中,而我在為她按摩。我瞬間意識到,我無異於美容院裡那些跪在地上、為富家女孩服務的女孩。我差點鬆開她的腳,一陣顫抖傳遍全身,不適感淹沒了我,讓我感到不安的頭暈。我不想讓和梅瑞迪斯的互動變成那樣。我希望她向別人維護我,是因為她真的喜歡我,因為她看到了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而不是她收買我當她的按摩小妹——就像我已經是她的清潔工和洗衣工一樣。

沉默讓這一切變得太正式了,我渴望提升氣氛。我仍然認為,如果我說對話,也許這能成為我們增進感情的一種方式。這次足底按摩可以成為友誼萌芽的門戶。我的意思是,是的,我們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我們是室友,不是嗎?在這樣一所學校學習,不就是為了結識新朋友嗎?一年多了,我第一次接近交到一個真正的朋友。

“那麼,最近怎麼樣?”我一邊用指尖按著她的腳掌,一邊問道,“你有沒有——”

“噓——”梅瑞迪斯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我現在很放鬆。別破壞了氣氛。”

“哦,對不起……”

“我剛說什麼來著?”她語氣嚴厲了一些,從枕頭上微微抬頭,“我正在和我男朋友談重要的事情。”她打發般朝我揮了揮手,“請安靜地做就好,這是我體驗的一部分。”

我差點又要道歉,因為說實話,我對足底按摩一無所知。也許安靜實際上是放鬆的一部分,就像冥想。我只是覺得,聊天可能會很有趣,一邊揉梅瑞迪斯的腳,一邊互相瞭解?不過,我不傻。我沒有再低聲說對不起,而是咬著嘴唇,微微低下頭,把精力投入到揉腳上。當我盯著手裡她的美腳時,我驚呆了。我的指甲沒塗指甲油,而且被咬到了指根。這是我的一個壞習慣,過去我試圖改掉,但我的焦慮總是讓我回到放肆的啃咬。梅瑞迪斯的腳趾甲像往常一樣塗著粉色,和她的手指一樣,比腳趾長出幾毫米。這次更像是洋紅色,但不會過長或有什麼不雅觀,散發出一種優雅的高貴——如此微小的細節,卻傳達出她富有、精緻的女性魅力。我已經能想象,如果我的指甲有那麼長,我可能會把它們弄斷,但當我用手指揉搓它們時,我感覺自己彷彿在撫摸某種高貴、精美的珍寶。她腳趾甲的長度,明確證實了她有多被嬌生慣養、多麼備受寵愛。這再次證明了她的生活有多輕鬆,一天苦工都不用做。她可以

悠然自得地四處玩樂,過著悠閒的生活,永遠不用處於會意外折斷指甲的境地——它們通常安全地藏在那些奢華的皮靴裡。

在我僵硬的手指間,她的腳趾難以置信的柔軟,然而,當我在手中揉捏它們時,我感到奇怪的尷尬感。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陷入這種境地。我在這裡,揉著梅瑞迪斯的腳,而她正在用手機和男朋友發短信。這並不是我想要度過夜晚的方式——揉著一個總是看不起我、對我輕蔑的那種女孩的腳。然而,我始終牢記目標:現在照顧梅瑞迪斯,之後她會照顧我。

如此養尊處優的腳非常適合她,梅瑞迪斯總是如此嬌縱,不斷向她身邊的每個人要求更多。她從小就擁有她想要的一切,無論去哪裡,都期待頂級的奢華和舒適。這是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深深植根於她的性格中。到了這個地步,沒辦法改變她的想法。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過不再試圖抵抗她在宿舍的生活方式,我想知道支持它是否會更有益。如果我能為她提供她習慣的那種舒適,那麼,我肯定會進入她的白名單,不是嗎?

我回想起我是如何最終在這裡給她揉腳的。起初,我試圖忽視她的要求,去做自己的事,但那沒用。她的慵懶蔓延到了我自己的生活空間,而且她的驕橫似乎不可阻擋。此外,梅瑞迪斯不習慣被忽視,而且已經變得很明顯,她期望我滿足她的每一個奇想,不管她是否明確說出來。我的意思是,我剛剛打掃完我們的房間,現在在這裡給她揉腳?這不正是她這樣的女孩一直以來享受的待遇嗎?

“啊,感覺太好了。”梅瑞迪斯閉上眼睛,享受地呻吟“你是最棒的室友,知道嗎?”

我因這句讚美而臉紅,事實上引以為豪。也許她比我意識到的更精明敏銳,能察覺到正在我思緒中進行的鬥爭,並扔給我一點甜頭讓我繼續做下去。當她繼續呻吟時,我保持著同樣的力度,我的愛撫在她的腳底舞動,然後我輕輕拉扯每個可愛的腳趾。

幾分鐘後,梅瑞迪斯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棒極了。”她抬起頭,帶著感激的微笑看著我,“你可能要更經常這樣做。”她頑皮地輕笑,深藍色眼睛閃爍的光芒,似乎她是認真的,在測試我還能被她驅使到什麼程度。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滿足,因為我讓她高興。也許這終究是值得的,儘管我忍不住有些憤憤不平。即使最終這可能對我的社交有好處。我已經做了房間大部分清潔和雜務,現在我還被期望提供私人服務嗎?但我把這些想法藏在心裡,不想破壞此刻的氣氛,讓梅瑞迪斯失望。我想要她站在我這邊,支持我,如果這意味著不遺餘力地給她留下深刻印象、滿足她,那麼,這是一個值得付出的代價。因為她的美貌和財富,她是溫斯洛的明星,我已經在想象,一旦我能利用這一點為自己謀利,自己能獲得什麼好處。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我們房間裡,在我們獨處時,在他人的目光外給她揉腳,那麼,就其他人而言,這就像沒有真正發生過,對吧?她們只會知道梅瑞迪斯非常喜歡我,以至於她願意向所有人表達我是一個多麼棒的室友。

當我繼續按摩她的美腳時,我注意到她敲打手機的動作更加活躍。儘管我為放鬆她而更加努力地按她的腳底,但她的

臉還是逐漸浮現厭惡。我推測,也許她正在和男朋友吵架。我有點為她感到難過,我自己從未體驗過那種壓力。“沒事吧?”我帶著一絲同情問道。我不知道有男朋友是什麼感覺,但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看,有時似乎真的很煩人。

她沒有回答,而是皺起眉頭。

“拜託,你能不能用力一點?”她抱怨,甚至沒看我一眼,繼續敲著手機。“我的男朋友做得比你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因為我自以為做得不錯。我咬緊牙關,努力保持冷靜。雖然我不是專業人士,但我的努力被如此尖銳地批評,還是有點屈辱。這並不容易,考慮到我是在幫她一個忙,但我知道我必須保持禮貌,無論梅瑞迪斯有多煩人。和往常一樣,她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像每個小想法都需要分享。我的心理防衛渴望跳出來,責備她的粗魯,然而,在像她這樣的女孩面前,我總是有所軟弱。也許是因為我被迫和她同住一個宿舍,我太害怕她在我的私人空間裡對我刻薄了——就像其他女孩在我踏出房門時對我刻薄一樣。因為一旦她殘酷地強調我們美貌或財富的差距,我就無言以對。目前,梅瑞迪斯容忍我,甚至在公共場合為我辯護,所以我努力維持現狀。我們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敵人,我想象不出比足智多謀的梅瑞迪斯·多赫提更糟糕的敵人了。

“對不起,梅瑞迪斯,我盡力了。”我試圖保持語氣平穩。“也許你男朋友來的時候,可以給你按摩?”

“你知道男孩不允許來探望。”梅瑞迪斯嘆了口氣,顯然對我的努力不以為然。但我堅持下去,決心完成手頭的任務,繼續我的夜晚。我還有很多複習要做,雖說梅瑞迪斯並不在乎。複習似乎是為我這樣的女孩準備的,我的成績對未來確實有意義。成績對梅瑞迪斯來說根本毫無意義,她的人生已經靠她爸爸搞定了。

我又笨拙地按了幾分鐘,但最終她的表情,顯然越來越厭倦我的笨拙。“羅西塔做的時候感覺好多了。”她說,抬腳離開我的大腿,輕踢我的臀部,示意我離開她的床。

“對不起。”我說,為自己足底按摩做得太差而道歉。然而我的內心認為這荒謬可笑。我的意思是,她應該感激我肯嘗試,(各種。“我只是想讓你高興。”我低下頭,很失望自己搞砸了讓梅瑞迪斯站在我這邊的機會。羅西塔顯然也給她揉腳,這似乎超出了女傭的職責範圍,不過也多少解釋了為什麼梅瑞迪斯總是那麼備受寵愛且要求苛刻——為她服務的人,似乎總是為她加倍努力。

梅瑞迪斯抬起頭,她的表情突然柔和。“沒關係,至少你努力了。”她輕輕嘖了一聲,“達西太不講道理了。”

我想進一步詢問,但坦白說,我沒有精力,而且很可能惹她更生氣。

於是,我整個晚上剩下的時間,都尷尬地坐在書桌前,而梅瑞迪斯繼續躺在我身後的床上。某個時刻,她的短信變成了電話交談,她大聲地和她男朋友說話。從對話中,我能感覺到他正在拼命道歉,大約一個小時後,梅瑞迪斯終於平靜下來,原諒了他。當然,這段時間我什麼工作都沒做,因為即使戴著耳罩,我也無法集中注意力。我甚至在某些時候轉過身來,對她投去沮喪的皺眉,但她太投入到對話中了。她甚至沒注意到,她

在我揉完她的腳後,就對我不理不睬。然而,我沒有從我們尷尬的幽會中得到同樣的解脫,每當我在思考時撓鼻子,她腳底汗溼皮革的氣味,總會縈繞我的鼻腔。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去上課。離開時梅瑞迪斯還在睡覺,她前兩節課直接沒上。

午飯時分,我獨自坐在往常的餐桌旁,這時梅瑞迪斯大步走進了食堂。和往常一樣,幾個富家女孩湊過去跟她聊天,臉上帶著明顯的討好。梅瑞迪斯取好她的豪華午餐後,徑直走過來坐到我旁邊,讓我大吃一驚。我當時正一個人坐著,並不需要被解救,所以她選擇與我作伴而非那群阿諛奉承的人,實在是令我驚喜。我們倆坐在一起一定反差極大:我穿著寬鬆的毛衣,而梅瑞迪斯則一身粉色西裝外套配短裙,坐姿端莊優雅。

幾個女孩跟了過來,其中一個似乎對她選擇的午餐夥伴大為震驚。“呃,梅瑞迪斯?”她嘴巴驚訝地大張著,無禮地指著我,“你跟她坐在一起?”

“沒錯。”梅瑞迪斯說,已經開始在午餐中挑揀食物。她的衣著如此精美——粉色外套腰間繫著一條別緻的白色真皮腰帶。

“可是……為什麼?”

我注意到梅瑞迪斯露出一絲不悅。

“因為她是我室友。”

她輕蔑地搖了搖頭,彷彿那個問題很愚蠢。

我看著那個女孩略顯慌亂。

“事實上,她是個很棒的室友,她照顧我。”梅瑞迪斯轉頭看向我,微微一笑。第一次,我真正感覺自己成為了對話的一部分。在那之前,我一直恐懼地聽著,等著梅瑞迪斯為了討好其他富家女孩而反過來針對我。然而,看來我低估了她,打錯了算盤。畢竟,她是如此美麗、富有,根本不需要她們的認可,不是嗎?我每次目睹她們的互動,都是她們在討好她,而她從不討好任何人。她是獨一檔的存在。而因為我謙卑地、毫無怨言地為她揉過腳,顯然,在可預見的未來,我已被納入了她的庇護之下。不僅僅是庇護,還得到了稱讚,甚至值得她替我撐腰——儘管我在社交上顯然是個棄兒。

突然間,我意識到昨天發生的一切,無論當時多麼尷尬,都是值得的。順從地將手指按在梅瑞迪斯那雙嬌生慣養、柔嫩潮溼的腳底,為我買來了社交地位。我的意思是,那個女孩並不知道我曾虔誠地給梅瑞迪斯那雙痠痛的、微微出汗的腳揉了將近一個小時,對吧?她只知道,梅瑞迪斯顯然對我評價很高。

“是的,”我緊張地低聲說,滿懷欽佩地看向我那位美麗、受歡迎的救星,“我照顧我的室友。”

那個尖酸的富家女孩一臉困惑,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跳動。我做好了準備,迎接即將朝我襲來的侮辱。然而,她的舌頭似乎在牙齒上停住了,她看起來完全不知所措。她最後又看了我們倆一眼,嘟囔了一句“隨便吧”,然後轉身去了別處。

我心裡怦怦直跳,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女孩就這樣逃跑了。“哇。”我想都沒想就發出驚歎,引得梅瑞迪斯嗤笑了一聲。

她用叉子捲起食物,然後心照不宣地朝我眨了眨眼。

“你照顧我。”她柔聲說,同時手指輕輕按在我的手腕上,“我也會照顧你。”

4

就這樣,從食堂那一刻起,契約便形成了。那天下午我去上課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後來我又遇到了那個女孩

,雖然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翻了個白眼,氣沖沖地沿著走廊走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在一場衝突中佔了上風。我斷定,我有了一個新盟友——梅瑞迪斯。一個強大的盟友,沒有人敢招惹她。我下定決心要把她留在我這邊,並且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維持她的好感。

六點左右,上了一整天的課,我筋疲力盡地回到房間。一進門,我發現房間又亂成了一團。梅瑞迪斯躺在床上,若無其事地刷著手機。顯然,她午飯後逃掉了下午的課。雖然我當時還四處找過她,希望能進一步拉近我們的關係,但她可能又去馬場了,或者去美容院享受了一番,上課在她眼裡根本不值得花時間。

不過,儘管午餐時發生了那些事,看到她再次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我還是有些惱火。她換上睡衣後,似乎直接把衣服扔在了地上。她也洗了澡,因為門口有一條溼毛巾,水槽上還掛著另一條。

我深深嘆了口氣,聲音大得希望梅瑞迪斯能聽見,明白我在煩什麼。然而,她連頭都沒從手機上抬起來,似乎預料到我會收拾。她繼續發短信,而我開始清理。我本以為,在她說了那些話之後,我們的生活環境會有所改善,但看來我想太多了。

我把她的衣服扔進髒衣籃,從淋浴排水口掏出一大團頭髮,然後在洗手池裡把毛巾擰乾。儘管這些都不是我的責任,但幾個月下來我已經一直在做。某種程度上,我甚至責怪自己讓這種情況成了常態。也許如果我一開始就堅持立場,梅瑞迪斯會更主動地分擔家務。她不習慣和我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對吧?所以我本可以給她來個衝擊,讓她知道和不在她社會階層之內的人相處是什麼感覺。然而,我迎合了她的一時興起,想討好她、交個朋友,結果這種麻煩事就成了我一個人的責任。是我在讓步來安撫她,而她沒有任何回報。對我來說,這不公平;但對梅瑞迪斯來說,這就是常態。

我正清理地板時,梅瑞迪斯突然在床上開口,用她那一口上流社會的標準口音喊道:“你弄完之後,能再給我按按腳嗎?”

我停在浴室裡,手裡還攥著那條溼漉漉的毛巾。我很驚訝她這麼快又要按摩,尤其她很可能一整天什麼都沒幹,就我在外面上課學習。更讓我糾結的是,她說了“你弄完之後”——顯然,她並沒有全身心投入手機,她很清楚我在替她收拾。她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好像我真是她的女傭。現在,她又讓我給她揉腳。

儘管我感激她午餐時為我辯護,但被當成傭人對待還是讓我很不舒服。我有點惱火,但看到梅瑞迪斯像昨天那樣坐在那裡,撅著嘴、咬著嘴唇,我的防備就瓦解了。我不想惹她生氣,尤其是在她又幫了我一次之後。感覺自己欠了她的人情,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認定我們之間已經形成了契約,不是嗎?所以,輪到我履行我的部分了。

“好吧。”我說,像昨天一樣坐在她的床邊。

梅瑞迪斯笑了,露出珍珠般的牙齒。我還沒來得及坐穩,她就直接伸展開身體,雙腳毫無猶豫、傲慢地落到了我的腿上。她似乎很高興我沒有任何抗議,立刻開始服務她的雙腳。她的腳趾前後舞動,期待著被安撫。

於是,又一次,在梅瑞迪斯讚許的呻吟聲中,

我開始按摩她的腳,努力忽略內心慢慢積聚的怨恨。我想讓她開心,但要是能不通過收拾她的爛攤子或揉她的腳來達到這個目的,那該多好。就像朋友之間,通過對話和情感聯結。但看來她對與我建立這種關係不感興趣。就她而言,她只是在午餐時對一個煩人的女孩說了幾句話,而我的“報答”則要辛苦得多,也更踐踏我的尊嚴。

梅瑞迪斯似乎享受得有些過分了,我忍不住覺得她是在佔我便宜。但我繼續按摩她的腳趾,希望她能感激我的付出,甚至以後能幫忙打掃一下。她已經表明了,我替她做這些多少是交易性質的。所以,也許如果我做得足夠頻繁,她會變得更講道理,也會參與進來,幫忙打掃,讓她那雙嬌貴的手也沾點灰。

比起前一天,我有了點信心,正準備隨便聊幾句,好讓這整個“服務”顯得不那麼怪異。這時梅瑞迪斯突然來了精神,把手機貼在耳邊。

“甜心。”她說,“怎麼樣?好想你呀。”

我咬住嘴唇,默默地揉著她的腳,而她則和英國的一位朋友聊電話。我聽了一會兒,很明顯她們認識很久了,而且電話那頭的人來自類似的名門。我知道,就算她讓我參與對話,她們聊的那些話題我也根本插不上嘴。所以我保持安靜,繼續幹著活兒,放鬆她那雙痠痛的小腳。然而,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委屈——我在這裡為她服務,她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或者覺得我不配得到她的關注。當我的拇指按壓著她光滑的腳底時,她完全沉浸在對話中,似乎沒意識到我在房間裡。

但聽著她說話,我還是被她那些淺薄的談資逗樂了。她沒完沒了地講著一匹馬,一匹她顯然非常珍愛的寶貝。

“它是純種阿拉伯馬,我太喜歡騎它了。人生沒有這樣的馬,根本毫無快樂可言。”她興致勃勃地說著,而我正輕輕拉扯她的腳趾,“當然不是,它被騸了。爸爸說我們應該馬上把它騸掉。”她歡笑,手指比作剪刀,“我覺得所有男人都應該這樣——嗯,也許達西除外。”她笑聲漸小,睜大明亮的藍眼睛,“我為什麼在乎它是不是純種?騸過的馬更好騎。我又不會用它來配種,對吧?管它呢,我們隨時可以再買一匹。”她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爸爸可以再帶我去利雅得慢慢挑。”

我不得不咬住嘴唇才沒笑出來,儘管這場荒謬的對話很好笑。即使我就在那裡揉她的腳,我仍然覺得自己不是對話的一部分,如果我讓她知道我在聽,反而會顯得我很無禮。但是,光是聽她把純種馬說得像只小狗一樣,就足以說明梅瑞迪斯從不需要為錢操心——對她來說,沒有馬是不可想象的,而我這輩子從沒騎過馬。見鬼,我都不記得自己是否摸過或餵過馬。但對梅瑞迪斯來說,騎馬是日常活動,買馬則是週末出國購物之行。

對話繼續著,她們轉入了一些我真的不感興趣的話題。她說話時,我繼續揉她的腳,雙手的溫暖放鬆她的肌肉,偶爾引來她輕柔、讚許的呻吟。但即使我工作著,我還是忍不住對她的無知感到有些惱火。不是說我嫉妒她的財富或她對馬的熱愛,更多的是她似乎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特權。對她來說,生活就是一長串的放縱和奢侈,從不考慮他人的掙扎。即使在她吹噓自己的馬時,

她也從未想到,此刻正在給她揉腳的那個女孩,從未踏足過如此備受寵愛、頹廢的世界。我最接近的經歷就是去給她拿髮帶,然後敬畏地站在場邊觀看。我的不適顯然不是她關心的問題——尤其與我按摩她的雙腳相比。

但我還是忍不住有點同情她,特別當她談論一些奢侈但毫無意義的輕浮時刻。在某種程度上,她的無知是一種牢籠,把她困在一個她甚至無法理解的特權和舒適的世界裡。她正在就讀世界上最有聲望的女子學校之一,而她是如何利用這個機會的?揮霍。她甚至懶得去上課,反而像這樣浪費時間,談論著那些根本不重要的愚蠢事情。但是,也許這對她這樣的女孩來說才是真正重要的?

所以我繼續揉著她的腳,聽她談論她的馬和她的英倫生活。我一直揉到手指發酸,按壓著她的腳底和柔軟的腳趾。我忍不住想,生活在一個所有東西都唾手可得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即使我閉上眼睛,幻想著成為梅瑞迪斯,我也會失去畫面感,意識到一切太不真實。

在她們談話的間隙,梅瑞迪斯朝我彈了彈手指,同時調整了姿勢,換了拿手機的手。

我困惑地眯起眼睛。“啊?”

“乳液。”她低聲說,朝她的書桌點了點頭,“去拿乳液。”

我尷尬地挪動了一下,意識到按摩顯然遠未結束。我走到她的書桌旁,看著各種各樣的面霜和香水,都是些我不知道的牌子。過去我甚至曾想試用一下,嘗試富人的享受,但我覺得她會立刻發現,就像我借了她那支寶貴的筆一樣。我拿起一瓶叫La Mer的,朝她舉了舉。

“這個?”

梅瑞迪斯眯起眼睛,似乎有一瞬間的惱怒,但她最後聳聳肩。

“行吧。”她用手捂住電話,“你的手有點幹了,我的腳需要保溼。”

這怎麼突然變成我的責任?她甚至說得好像是我的錯,好像是我故意按摩。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取悅她,而且我自己也對那瓶乳液感到好奇。我心想,把它按摩到她腳上的同時,我的手也能得到滋潤。我的手急需補水,尤其是我這麼賣力地揉了她的腳。而且,加了乳液只會讓按摩變得更容易。

我走近時,梅瑞迪斯轉過身來坐在床上,雙腳懸在床邊,後背靠著牆。她在身後塞了個枕頭,然後朝她的腳點了點頭,繼續她的談話。

我只是困惑地站在那裡,拿著那瓶乳液,目光在她的臉和她的腳之間來回遊移。她到底想讓我坐哪兒?於是,我坐在她腿旁邊,背對著她,身體前傾,這樣就能從上面抓住她的腳。

“你在做什麼?”身後傳來聲音,梅瑞迪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得下去,就像美容院那樣。”

“什麼?”我看了看地板,“你想讓我坐地上?”

她揚起眉毛,眼睛睜得大大的。

“對啊。”

她說,然後我聽到她對著電話嬉笑:“我室友要給我腳上抹乳液了。”我聽到電話那頭的女孩大聲笑起來。“是的。”梅瑞迪斯補充道,“她真是個好室友,很會照顧我。”然後她側著頭,帶著空洞的微笑盯著我。“不過挺可愛的。她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我讓她給我腳上抹點乳液,她拿來了La Mer。”兩人開始一起大聲笑起來。

我的臉紅了。我猜這算是某種侮辱的話,但我奇怪地感到自豪——電話那頭那個陌生的

富家女孩,現在知道我是一個多麼好的室友了。當然,這也很尷尬,梅瑞迪斯隨意地把我為她提供的私密、貼心的服務分享出去。但同時,她願意跟她最親密的朋友分享這件事,感覺也不錯。那一定意味著什麼,不是嗎?那一定意味著我幹得不錯,並且和她越來越親近了。我正在交一個朋友,即使這個朋友竟然暗示,那個經常幫她做作業的女孩,才是無知的那一個?考慮到她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掙扎知之甚少,她似乎沒有意識到其中的諷刺意味,這很有趣。誰在乎什麼乳液啊?

我從床上下來,盤腿坐在地板上,往手上擠了一大堆乳液,然後揉梅瑞迪斯的腳,而她繼續和她的朋友聊天。她腳趾敲打我的手,明顯不耐煩。

“拜託。”她低頭看著我,“你要用點力,讓我的腳吸收乳液——天哪,她擠得跟罐裝奶油似的。”她的腳趾戳了戳我的肩膀,我畏縮了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東西怎麼用?你要是這麼浪費我的乳液,那至少用點力啊。”

她那樣說話總是讓我很不爽。上次她質疑我的努力,現在又來一次。但我忍住反駁,提醒自己,這種情況下,她才是擁有金錢和權力的人。她才是那個能讓我的校園生活變得輕鬆很多的人。況且,她還在和她朋友通電話,那個朋友現在認為我是個很好的室友,我不想破壞那個形象。於是,我的手指深深按揉她塗滿乳液的柔軟腳底。

我工作的時候,梅瑞迪斯在電話裡談論放假有空時去城裡瘋狂購物。“我在想我們可以去薩克斯第五大道,然後去波道夫·古德曼。我聽說他們新到了一批Jimmy Choo。”她嘆了口氣。“不,我最近有點穿膩了Louboutin。你知道,就像同一種美食吃膩了。”

聽到那兩個高端商場,尤其是那兩個鞋履品牌,我眼睛都睜大了。有一次我難得去曼哈頓買文具,曾在街上路過那些商店,但從沒真正走進去過。我懷疑以我當時穿著打扮,店員根本不會讓我進去,不過,我連試的自信都沒有。我根本無法想象她們打算在那種地方花多少錢買鞋買衣服。誰會覺得自己擁有的Louboutin太多,以至於都膩了?

“不過咱們從Gucci開始逛。”我沾溼的手指滑過她塗著粉色指甲油的可愛腳趾時,梅瑞迪斯繼續說,“我需要買個新包。”

我瞥了一眼浴室門背面,掛鉤上掛著她三個名牌包,還不夠她用的。不過,當我的雙手在她那雙嬌慣的腳上移動時,似乎又挺相稱的。她的一切都是那麼整潔得體,從腳趾上完美的指甲油,到那雙可愛小腳毫無瑕疵的柔嫩。如果梅瑞迪斯想要另一個包,沒人會攔著她。

“我知道購物很累。也許之後我們可以回倫敦,去多爾切斯特酒店?我們可以去那裡做一個星期的水療,真正放鬆一下。嗯——要多久?對你來說大概7小時?別擔心,爸爸會給你安排頭等艙的。”

我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因為,這就是紐約購物的收官方式,不是嗎?回英格蘭放鬆一下。但即使我感到一絲嫉妒,我聽著聽著意識到,她甚至不是在炫耀。她不是故意讓我難受,因為除了我順從地給她按摩腳之外,我的存在完全不被注意。這只是她和朋友交談的方式,而這些就是她們覺得重要的話

題。

所以,儘管對這場對話感到相當厭惡和失望,我還是保持沉默,安靜地揉著她的腳,聽她計劃她的購物狂歡。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處在她的位置,會是什麼樣子?我會像梅瑞迪斯對學習無動於衷嗎?她不珍惜眼前的機會。我則為了獎學金堅定決心。我想要成功。

——不,在我母親為我付出那麼多之後,我必須成功。

她的通話結束,我也完成給她的腳保溼護理後,梅瑞迪斯把腿縮了回去。她甚至懶得道謝,只是像我剛進來時那樣繼續刷手機。我的手上還沾滿了乳液,我把它抹到手臂上,不想浪費一滴。但我在床邊徘徊時感到很尷尬,因為我感覺自己需要某種認可。至少,她應該有一點點感激之情。一句簡單的“謝謝”就足夠了,但我什麼也沒得到。她又回去看手機,好像我只是提供了預料之中的服務。

又過了尷尬的一分鐘左右,梅瑞迪斯從手機屏幕上方看下來,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還離她這麼近。

“你可以走了。”

她用一種極其輕蔑的語氣說道,然後朝我彈了彈手指,示意我離開。

我完全慌了神,手足無措,感覺自己被侮辱了。她低頭俯視著我,嘴唇厭惡地捲起。我正想說點什麼,但在焦慮和不安之中,我的嘴巴已經乾澀,舌頭也彷彿乾枯無力。我掙扎著站起來,把乳液瓶放回她的書桌上,然後繼續清理浴室。什麼都得我一個人做,我感到沮喪又疲憊。我對她來說算什麼?只不過是一個她跟朋友聊天、計劃著我永遠負擔不起的奢侈出遊時,替她揉腳的人罷了?顯然如此,而我不知道自己更失望的是誰:是梅瑞迪斯把我置於那種境地,還是竟然容許她這樣做的我自己。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我都在安靜地學習,但我無法集中思緒。她的那句話真的讓我耿耿於懷。我側過身子,確保她看不見,然後用谷歌搜索了La Mer的乳液。看到價格的那一瞬間,我倒吸一口涼氣——一小瓶要幾百美元。那時我才意識到,對於這種精緻的生活,我顯然是多麼無知。

接下來幾天,我知道自己必須和梅瑞迪思談談這件事了。她那樣無禮地打發我,而我可是乖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給她按摩腳,真的讓我很惱火。不過,儘管自己心裡不痛快,我也不想惹她不高興,更不想製造什麼不必要的矛盾。她把我當傭人使喚確實過分,可我又實在開不了口提起這事。於是我決定保持沉默,繼續盡力把房間收拾乾淨整潔——反正活兒也不多,何況我本就喜歡整潔的環境。但我覺得按摩這件事就太越界了。第一次還好,可第二次她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我,我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幫室友的忙,倒像個僕人伺候被寵壞的富家小姐。更何況她全程都在跟朋友聊什麼富貴奢靡的物慾生活,這更讓我心裡不是滋味。即便只是想到要拒絕她的下次要求,我都會緊張得胃裡發顫,但我還是攥緊拳頭下定決心:拒絕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我又不是梅瑞迪思的私人按摩師,她不能指望我天天心甘情願地伺候她。

幸運的是,接下來幾天她沒再提按摩的事。我很快就把這事拋到腦後,希望她只是一時興起玩夠了。也許她確實撞見我在看她的腳,只是想小小地捉弄我一下,教訓我別亂

盯人看。這幾天她大部分課也都去上了,不過午餐時明顯不見人影,我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吃飯。

但到了週末,我下課回宿舍時在走廊裡落了單。看到那幫老找我麻煩的女生——為首的是那個可恨的塞西莉亞——我立刻垂下了頭。我試著拉旁邊幾間教室的門把手,卻發現全鎖著,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心跳加速,想到即將遭遇的欺辱,胃裡已經開始翻騰。

“嘿,書呆子。”塞西莉亞帶著那幫人圍過來,“你這種拿獎學金的在這兒到底過得怎樣?等我們吃完飯後,他們是不是逼你去廚房幹活?”她把手插進口袋,然後扔了個糖紙在地上。“你會撿起來吧?”她問,“你知道的,你得靠表現才能保住獎學金,對吧?”

“你自己撿。”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頓時挺直了腰背,鼻孔裡聞到梅瑞迪思標誌性的香水味。她從更衣室出來,身後揹著個包,大概是剛騎完馬。天哪,她實在太帥了,每當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能像憑空出現一樣。“別欺負我室友。”

我轉向她,真心實意地笑了——我的救星再次現身。我仰望著她自信、高挑如雕像般的身影,要熱淚盈眶。面對這群惡女的敵意,她毫無懼色——而那種敵意,在她轉學來之前,足以讓我哭著逃回房間。塞西莉亞立刻臉色發白。

我聽到另一個女生嘟囔了句“管她呢”,然後把糖紙踢到一邊。

“我說撿起來。”梅瑞迪思更堅決地重複道。她雙臂交叉抱在昂貴的米色西裝外套前,一枚顯眼的珍珠吊墜垂在領口。我目光下移,注意到她的紅黑格紋裙子,與她最愛的那雙奶油色厚長靴,形成美麗的對比。那雙長靴設計很奇特,靴筒上有一層額外垂下來的皮革裝飾,蓋住了鞋面部分,使得小腿處看起來很厚實。

“還是說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個混混?”

梅瑞迪思的靴尖敲打了幾下地板。

女孩緊張地嗤笑一聲,正要轉身走開,塞西莉亞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緊接著那女孩伸出一隻腳,把糖紙劃拉回自己腳邊,然後怯生生地蹲下,塞進了口袋。

“很好。”梅瑞迪思說,“帶著你們的垃圾滾到別處去。”

女孩們立刻匆忙逃出走廊,只剩下我和梅瑞迪思。我正要道謝,她抬手示意我別出聲。

“你去哪兒了?”她不耐煩地問。

“呃,上課。”我嘟囔,“我一直在上課。”

她略顯不悅,搖了搖頭。

“過來,我需要你回房間。”

“有什麼問題嗎?”我一邊問,一邊快步跟上她的腳步,躲在她保護性的陰影裡,膽子也壯了起來。

“完全沒問題。”

她說,“但我今天很累,需要放鬆一下。”

聽到這話,我嚥了口唾沫,但垂下頭,默默跟在她身後,穿過了剩餘那段古色古香的寬敞走廊。

回到房間,我跟著她進門。梅瑞迪思轉過身,臉上露出喜色。她坐到床上,然後往後一倒,砸進枕頭裡。“嗯——我累死了。”她呻吟著,一邊往後挪,直到雙腳懸空——靴底髒兮兮的。要不是她那麼喜歡這雙靴子,(各種。她微微抬起頭望著我,嘴唇還是習慣性地嘟著。“能幫我把靴子脫了嗎,室友?”

我瞥了她一眼,又羞又惱。這不是室友之間鬧著玩式的按摩,而是又一次把她面前的我矮化成僕從。我好歹也是個同學

,又不是傭人,可梅瑞迪思卻毫無顧忌地讓我給她脫鞋,好像我是她僱來的一樣。她自己脫靴子真的就那麼難嗎?簡直就像她剛才把我從那群討厭的女生手裡救出來,只是為了自己使喚我似的,好像我是她的私有財產。

“我實在太累了。”她又用撒嬌的聲音補了一句,見我還是不動,她孩子氣地用靴跟踢了踢床架。

“你就不能像個好室友一樣,照顧照顧我嗎?”

我嘆了口氣,垂下頭。來了,終於來了。梅瑞迪思剛才在那群惡毒女人面前幫我免遭羞辱,現在,該還人情了。我朝她邁出一步,好像我這是交保護費。但她確實幫了我,這點無可否認。如果她沒出面,我可能現在還在走廊裡,跪在地上撿那張糖紙,而她們圍著我,用惡毒的話扎得我遍體鱗傷。

我知道我欠她的,但我還是想盡量淡化這件事。給她脫靴子實在尷尬得要命,而且會極其難為情。“沒問題,小姐。”我說,語氣裡帶著諷刺,還誇張地行了個屈膝禮,只想緩和一下氣氛,把它當個玩笑帶過去。

梅瑞迪思抬頭衝我笑了笑,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跪在床尾,小心翼翼地拽她的靴子,儘量不讓鞋底的泥沾到手。這靴子簡直像是長在她腿上似的,加上那些多出來的奇怪皮革礙手礙腳,費了好大勁才弄下來。我手忙腳亂地找拉鍊,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她汗黏黏的小腿上扒了下來。靴子一掉,一股溫熱潮溼的腳汗味立刻撲面而來。我完全沒想到,抬頭看著梅瑞迪思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簡直無法想象她的雙腳會散發這麼濃烈的汗味。我遲疑了一下,注意到她的及踝棉襪已經溼透了,突然之間,我祈禱她千萬別再讓我揉腳了。我捂著鼻子,不情願地轉向另一隻靴子,儘量不讓自己齜牙咧嘴。

兩隻靴子都脫掉後,我把它們放到一邊,原來靴筒內側是毛皮襯裡。這下就說得通了,我皺了皺鼻子,站起身。想到自己剛才真的直接吸進了梅瑞迪思那雙溫熱棉襪腳上的汗味,我噁心得皺緊眉頭。我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提醒自己這就是和她做室友的代價。跟別人住在一起從來都不容易,尤其是跟梅瑞迪思這樣任性又自以為是的人。不過,她在外面的時候還是一直護著我的,所以順著她的意思來也值了,不是嗎?她或許受歡迎、漂亮、有錢,但讓我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儘管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的腳聞起來卻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雖然那股汗味還縈繞在鼻尖,但意識到她也許並非事事完美,我想笑出來。

“謝了。”她說,伸了個大懶腰,打著哈欠,腳趾在棉襪裡扭動。她伸手去拿手機,看起來準備像往常一樣消磨時間。她雙腳腳踝交叉,腳趾享受著新獲得的自由,時而伸直,時而蜷縮。

“不客氣,小姐。”我再次用滿含諷刺的語氣說道,儼然已經落入了她私人僕人的角色。我正要轉身走向書桌,卻有點沉浸在這整個玩笑裡了,拼命想驅散那種屈居她之下的不安感。“還有別的吩咐嗎,小姐?”我戲謔地補了一句,又行了個同樣可笑的屈膝禮。“小人永遠為您效勞。”我儘量不惹她生氣,但也在委婉地表明,她期望這種持久的伺候其實很荒唐。我一直給自己鼓勁要找她談這件事,也信誓旦旦地

對自己說,等到下次她再提出不合適的按摩要求時,我會禮貌地拒絕。然而,事情並沒有按我計劃的那樣發展,反而在我緊張的侷促中變得近乎滑稽。

梅瑞迪思抬頭看著我,對我這個提議有點意外,尤其是她已經安頓下來,看起來已經不需要我了。但接著,讓我沮喪的是,她咧嘴一笑,說道:“其實,既然你問了……你猜呢?”

“什麼?”我問道,話一出口就後悔問了那個愚蠢的諷刺問題。她本來已經要埋頭看手機了,可我卻偏偏要把事情延長,不是嗎?我本想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結果反而又把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穿著棉襪的雙腳興奮地在床單上敲了敲,然後得意洋洋地宣佈:“足部按摩時間到!”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裡咒罵自己太蠢了。我本來已經可以坐在書桌前了,結果反而又讓她想起了再來一次足部按摩。我厭惡地瞥了一眼她汗溼的棉襪,想到要對她那雙溼漉漉的腳下手,鼻子就皺了起來。

“真的假的?”我問,希望她只是在開玩笑。我深吸一口氣,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正如我計劃的那樣,我必須堅持立場。“其實,梅瑞迪思,我不想——”

她眨著眼睛,雀躍地打斷了我的話。“拜託了。穿著這雙靴子走來走去,我的小腳疼死了。”

我的目光回到她並排擱好的雙腳上,她的腳趾向後彎,溼透的棉襪下隱約可見嫩白的腳底。我真的不想在她腳這麼汗溼的時候去揉,但她剛剛救了我,不是嗎?而且是我自己試圖把這整件事變成一場喜劇,只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尷尬。是我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吩咐。天哪!她只是在如實回答我而已。

我想,在她把我從塞西莉亞那幫人手中解救出來之後,既然這是梅瑞迪思如此享受的事情,我至少能做的就是給她揉揉腳。我別無他物可以報答她,不是嗎?當她盯著我看時,我知道我必須還這個人情。我必須感謝她出手相救。我必須再給梅瑞迪思做一次足部按摩,即使她的腳在那些毛皮襯裡的長靴裡捂了幾個小時,及踝棉襪汗溼淋漓。

於是,我挪到床上坐下。她將一隻腳滑到我的腿上,我隔著棉襪捏住她的腳掌揉捏,同時儘量讓手伸得遠遠的。我立刻感覺到汗溼的潮氣滲到了我的手上,我皺起鼻子,恰在此時聞到了第一波腳臭。

“啊——”她頭又陷回枕頭裡,沉醉在我手指帶來的愉悅中。當我更用力地揉搓她的腳時,她開始談論她的一天,說她怎麼在跳欄賽馬訓練間隙,跟朋友電話聊天。“我本來想去上課的。”她閉著眼睛說,“但我忘了時間。”我努力專注於手頭的任務,不要被她那副理所當然的高傲惹惱,儘管她又提到了她的馬,還有她想去度假。她的另一隻腳毫不費力地滑到了我的腿上,我們之間沒有一句話來確認它的到來,我迅速也開始揉那隻腳。

我給她揉腳的時間越長,就越忍不住注意到她的棉襪有多溼、多臭。不過梅瑞迪思似乎很享受,甚至在我揉開她的足弓時縱聲歡笑。她舉起手機,滑動屏幕,毫不在意我雙手按壓她臭烘烘、溼漉漉襪腳的煎熬。“真不敢相信我的腳這麼能出汗。”她一邊刷手機一邊說,“臭嗎?”

儘管每次揉捏,都會釋放出新的汗味,但我不想冒犯她。

“有點味道了。”我謹慎地說。她不可能不知道,對吧?我覺得整個房間都被她腳上蒸騰出的熱氣烘暖了。

梅瑞迪思笑了。

“呵~”

她又動了動腳趾,然後與我對視。她抬起一隻襪腳,在我面前晃動。汗味更濃了,我立刻往後縮,這反而讓她笑得更厲害了,顯然她完全不覺得這氣味有什麼難為情,也不為讓我忍受這個而感到抱歉。

當我按摩另一隻腳時,(各種。而且每當我用拇指在棉襪上揉動一次,氣味就會變得更濃。我努力保持鎮定,繼續按摩。房間變得尷尬安靜,只有我勤勤懇懇地按摩她汗溼的腳。這和前幾次她的腳乾爽潔淨的時候完全不同。相比之下那才是愉快的。我儘量不做出表情,但氣味太強烈、太分散注意力了,我的表情一定是強顏歡笑。

我自己也出汗了,汗滴從額頭滑落嘴角。我本能抬手擦拭,結果我僵住了,我的嘴唇嚐到了梅瑞迪思汗溼棉襪的苦澀鹹味。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想冒犯她,所以我盡力掩飾過去,裝作一切正常。但在腦子裡,我忍不住想這有多噁心。梅瑞迪思覺得這很好笑,但我作為承受的人,這一點也不好笑。然而,為了在“還她人情”時不做粗魯無禮的事,我什麼也沒說,只想趕緊結束按摩。希望梅瑞迪思近期別再讓我按摩了。

我試圖隱藏我的厭惡,但我不停地用舌頭舔著口腔內壁,我的表情一定出賣了我,因為梅瑞迪思注意到了我痛苦的神情。

“怎麼了?”

她好奇地看著我,目光最終停留在我的唇上。

“你是不是吃到什麼了?”

我想不到藉口,下意識承認了。

“我剛剛流汗到嘴邊,下意識抬手,結果……不小心嚐到了手上的汗。”

梅瑞迪思瞪大明亮的藍眼睛,然後她笑了起來。

“天哪,這也太好笑了!味道怎麼樣?”

我搖搖頭。

“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嚥下一口唾沫,厭惡自己嚐到這麼噁心的東西。

“到底什麼味道呀?”

她的目光在我嘴巴和她汗溼的襪腳之間來回跳動,再次追問。

我嘆了口氣,讓步了。

“又鹹又苦,有點噁心。”

她大聲笑了起來:“算你走運。”

我困惑地盯著她。

“我為什麼走運?”

她重新躺回枕頭上,晃晃我腿上的一雙汗溼襪腳。

“因為~你可以嚐到我雙腳的味道,在那雙長靴的味道~”

我臉紅了。這是事實,我真的知道梅瑞迪思·多赫提腳汗的味道。接受這個現實太難堪了。我來這所學校時,本打算融入這群富裕的特權女孩之中。我原以為通過學業上的努力,我能證明自己是值得尊敬的同伴。可結果,我卻在這裡勤勤懇懇地給一個富家女揉腳,現在還知道了她的腳汗是什麼味道。更令人費解的是,她竟然覺得我走運。因為她的長靴很特別,我根本買不起,對吧?所以我能嚐到她的腳在裡面捂出的汗味,真是走大運了。天哪,她的傲慢真讓人震驚。

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按摩,很快按摩就結束了,至少我是這麼以為的。

我已經停止了揉捏她的腳掌,但她的兩隻穿著棉襪的腳還擱在我腿上。她繼續玩著手機,而我傻乎乎地坐在那裡,被她的腳後跟壓著,充當著臨時腳凳。最後,當我像個白痴一樣無比尷尬地坐在那裡時,她從手機上抬起眼睛,然後皺起鼻子

,腳趾扭動了幾下。

“我的腳還是好溼。”

她抱怨道。她期待什麼?難道我還能把汗都揉幹嗎?

“你能幫我把棉襪脫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害怕棉襪之中,她的腳該有多麼溼滑黏膩。在我努力了將近半個小時之後,那雙棉襪摸起來還是黏糊糊的。

“拜託了——”

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抬頭看到她擺出慣常的撅嘴挑眉的表情。她的臉那麼漂亮,以至於即使我是個直女,也很難抗拒她那種不悅的表情。

“好吧。”我說,然後開始把她汗溼的棉襪從腳上扯下來。因為汗水的緣故,棉襪像吸在腳上一樣,我不得不緊緊抓住她的腳踝才能把它拽下來。棉襪一脫落,露出她漂亮的小腳,腳趾甲塗著粉色指甲油。棉襪的紋路似乎已經嵌入了她的皮膚,腳趾縫裡還夾著一些小毛球。有那麼一瞬間,我簡直不敢相信,這雙被精心呵護的小腳,竟能產生我一直煎熬的那種汗味。

然而,當她的裸足享受著新獲得的清爽空氣,扭動腳趾時,那種刺鼻的汗味再次撲面而來。

“那你今晚有什麼安排?”梅瑞迪思問道,而我正把拇指按在她溼滑的足弓上。我低著頭,儘管有汗味,還是像往常一樣聽她說話,不想打擾她,以免她說我愛管閒事。我已經習慣了梅瑞迪思在我給她揉腳時無視我的存在。我感覺自己像是美容院裡那些女孩,在下面給顧客揉腳護理,而顧客在上面玩手機,就像女王坐在她的寶座上一樣。她的腳底黏滑,每次我的拇指平面滑過時,我都忍不住皺眉,意識到正是她的腳汗提供了這種潤滑。雖然覺得有點噁心,我還是把她腳趾間的毛球撿出來,拇指和食指搓掉,然後扔到一邊。

“我問你話呢。”她說。她那種強硬的態度讓我吃了一驚。但緊接著,她的腳突然從我的手中抽離,然後踢了踢我的乳房。

“怎麼?”

我困惑地問,被她的腳觸碰了那麼私密的部位後,我不自在地避開了目光。

“我問你話呢。”她再次說道,直視著我的眼睛。

我花了一會兒才弄明白,她並沒有在打電話。

“呃,什麼問題?”

我怯生生地問。我之前根本沒注意聽,只是以為她在跟另一個討厭的朋友打電話。畢竟,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照顧她的腳上。儘管它們散發著強烈的氣味,不斷折磨著我,我還是真正下了功夫去緩解她嬌嫩小腳的痠痛。她的腳和她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漂亮,我覺得自己有點投入於照顧她,做她口中那個“好室友”。即使當棉襪的毛絮從她腳底脫落粘在我手掌上時,我仍然覺得我在為她做一項應得的服務。珍惜地對待她的腳,就像這樣美麗、富有的女孩所應得的那樣。

“我問你今晚有什麼安排?”

我的心真的漏跳了一拍,一股暖流湧遍全身,我立刻感到不自在起來。梅瑞迪思·多赫提,那個梅瑞迪思·多赫提,竟然對我今晚的安排感興趣?她不只是使喚我,讓我給她收拾爛攤子或者要求我給她揉腳。她竟然真的在跟我聊天,而且不是為了讓我幫她做作業。她是在問我問題,對我表現出真正的興趣?

“呃。”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聳了聳肩,同時輕輕地拉扯著她的每個腳趾。這正是我上週第一次同意給她揉腳時所期待的。我曾希望這能成為我們之間增進感情的體

驗,讓我們互相瞭解。我只是做了件好事,照顧我崇拜的室友的腳。在她第二次那樣粗魯地對待我之後,我非常沮喪,但看來我只需要堅持下去,努力突破梅瑞迪思冷漠的外殼。

我緊張地抬頭看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是如此美麗。光是想象擁有一個像她這樣的朋友,就讓我的胃裡翻江倒海。

梅瑞迪思揚起眉毛。

“嗯?”她不耐煩地問。

“呃,我想我可能就弄弄我的獎學金申請。”

她眯起眼睛。

“我以為你已經有獎學金了?”她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你當初能來這裡,不就是靠這個嗎?”

“是的,我有。”我點點頭,同時用拇指和食指轉動著她的大腳趾。那嫩白的腳趾在我較深色、曬黑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可愛。“但那是針對在溫斯洛這兩年的。我明年上大學需要申請另一份獎學金。沒有獎學金,我付不起學費。”

“哦。”

她說。說完,她重新躺回枕頭,閉上了眼睛,而我則繼續安撫和揉捏她漂亮的小腳。我變得如此熟悉它們,漸漸地,我學會了按壓哪些部位能引她發出讚許的呻吟聲。當我意識到她甚至沒有要求我繼續揉,只是堅持讓我脫掉她的棉襪,而我卻僅僅因為想讓她舒服,就如此投入地愛撫和揉捏她可愛的小腳時,我的臉頰發燙。就好像我們每一分鐘都在變得更親近,而她對我的獎學金表現出興趣——無論多麼短暫,對我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不過,既然她提醒了我,我感到一陣沮喪,肩膀也耷拉下來。過去幾周,獎學金申請快把我逼瘋了,因為它實在太複雜了。需要一份又一份的文件,每次我完成一頁,就會出現一整套新的要求,讓我卡住動彈不得。然而,無論身心多麼疲憊,這個獎學金項目是我最後的希望。

我仍然是溫斯洛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但在外面險惡的世界裡,這並不算什麼。我能在這裡只是因為我有獎學金,而如果我想繼續接受更高教育,那就需要更多的資金。爭取更高層次的獎學金不可或缺,所以我才在課堂上如此用心。我知道我必須以頂尖的成績畢業,給那些做決定的人留下深刻印象,這樣我才有資格獲得各種資助,這些資助能讓我讀完大學,甚至攻讀博士學位。我一直設想自己有一天成為一名教授,然後招收和我背景相似的學生。我完全打算鼓勵其他從艱難、貧困的童年走出來的人超越自我,證明無論成長環境多麼艱難,人都是可以成功的。貧困不應限制卓越,財富和裙帶關係也不該獎勵無知。這是我的座右銘,我提醒自己,即使我正在給這個越來越佔據我大量時間的,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揉腳。

然而,這就是我在溫斯洛期間所遭遇的一切,尤其是和她同住期間:我的座右銘不斷受到考驗。她似乎對什麼都漫不經心,即使她對學業沒什麼興趣。過去三篇論文,她都得了高分,為什麼?因為我幫了她。我才是那個在每堂課上都花時間用功的人。我才是那個因為學習太刻苦而眼睛痠痛的人。我才是那個在她抓耳撓腮時坐在她旁邊,幫她構思、引導她答案的人。為什麼?很難說,但就好像她對我有某種奇怪的控制力。彷彿她覺得我的時間和精力理所應當該給她,彷彿她有權擁有它們。可悲的是,日復一日,我反而

證明了她對我的判斷是正確的,扮演著她眼中那個好欺負的軟柿子。

這很難解釋,因為它與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一切背道而馳。每當我蜷縮在梅瑞迪思柔軟嫩滑、嬌生慣養、備受寵愛的腳下,屈從於她的意願時,我母親灌輸給我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每當我給她洗衣服或收拾她弄亂的殘局時,我所有的自尊都會被掏空。我內心深處知道,為如此自私的人做這些事情是錯誤的,這也是對我之前所有奮鬥過的祖輩們的嚴重侮辱。

但是,在過去的一週裡,當我凝視著她漂亮的腳,用拇指揉按著她柔軟溼滑的腳掌時,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起初我以為是自己身體不舒服,但我漸漸發現,給她揉腳會在我的內心點燃一小撮火焰——因為想到做這種事是多麼羞辱。無論我多麼努力,多麼有幹勁,在她與生俱來的特權面前,這一切都沒有意義。這是一種令人煎熬、羞愧的現實衝擊,隨著我發現自己日復一日地為梅瑞迪思做事,這種現實變得越來越清晰。儘管我在課堂上表現出色,但我還是會回到房間去寵愛我那被寵壞的漂亮室友,僅僅因為她期待我這樣做。當我坐在那裡給她揉腳,忍受著它們散發出的汗味,沉浸在這一切的羞恥中時,我的胃奇怪地翻騰著。同時我想到,儘管我明顯擁有更優越的智力和勤奮的動力,但當我為了梅瑞迪思養尊處優的娛樂而卑躬屈膝時,這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我就那麼無償坐在那裡,呼吸著她汗溼的小腳散發的氣味,為了她堅持忍受。她會為我做同樣的事嗎?絕無可能。面對這一切,我取悅她的執著相當荒謬,然而,我還是坐在那裡做著這一切。這讓我困惑,也引發了我對自己的質疑,讓我感到不安。如果我如此反對與生俱來的特權,為什麼我又如此願意順從梅瑞迪思的特權?

來自單親家庭一直讓我的生活有些艱難。除此之外,我母親在我出生前就非法越境,進入了德克薩斯州,我為她有這份勇氣感到無比自豪。尤其是我那親生父親,一得知我母親懷孕就跑了。我母親的旅程——當時我還只是個子宮裡的胎兒——正是我完全有資格獲得溫斯洛大學獎學金的根本原因。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已經申請了許多其他的獎學金,但都被迅速拒絕了。然而,溫斯洛有自己的大學獎學金,是由以前的一位學生設立的,目的是讓一個有價值的人有機會繼續深造。這個人必須是當前在讀的模範學生,並且有能力成為代表學校的傑出校友。我已經獲得了大學前的獎學金,這給了我一點優勢,但有幾個具體的限制條件使我成為唯一合適的候選人:正是我母親那悲慘經歷賦予我的那些具體條件。

“它是為來自單親家庭的少數族裔學生設立的,他們需要經濟援助來繼續學業。”我一邊說,一邊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這是我第一次和她進行友好、輕鬆的對話,我不想讓它結束。儘管我同時在揉著她汗溼的腳,但這仍然是我轉到這所學校以來,和梅瑞迪思最像朋友之間的對話。“這裡以前的一個學生設立的。他們只從這所學校選一個學生去上大學。我做過調查,我是這裡唯一符合條件的學生。所以,只要我申請材料填對,面試表現出色,這個獎學金基本上就是我的了。”

我撇了撇嘴,試圖開個玩笑。“我想,身為少數族裔又很窮,還是有點好處的,是吧?”

梅瑞迪思突然睜開眼睛,我期待她會笑話我的玩笑。然而,她通常光潔的額頭皺了起來,陷入了沉思。她用手肘撐起身子,然後饒有興趣地盯著我,而我則繼續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腳掌,心中充滿了一種新的愛慕之情。以這種方式觸碰她,我感覺很奇怪,甚至有些羞於承認自己喜歡這樣,就好像我在安撫和寵愛公主一樣。某種程度上,她成了我的責任,我需要照顧她,為她處理壓力,這樣她就能專注於保持美麗,萬眾矚目。我一直對像她這樣的女孩充滿防備,但最終,當我把拇指按進她溼冷的腳掌時,我找到了一種與她相處的可行方式。我只需要按照她所期望的方式對待她,(各種。當我用額外的力道按摩她的足弓,她的嘴唇隨之微微張開時,我想象著自己不僅在緩解她腳上的壓力,也在打破我們之間一直存在的社會隔閡。我陷入了一種夢幻般的朦朧狀態,幻想著我們之間正在建立一種田園牧歌、互惠互利的關係。但接著,梅瑞迪思好奇地揚起眉毛,問道:“我也能申請這個嗎?”

起初,我以為她在開玩笑,我搖搖頭。

“不管怎樣,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提交申請,但我不喜歡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你知道我的,我總是提前完成作業。”

梅瑞迪思眯起眼睛,似乎有點惱火,在我說話時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我在問你,我符合條件嗎?具體細節是什麼?”

我眨了眨眼,有點不知所措。

“什麼意思?你當然不符合條件。這是給來自單親家庭和少數族裔背景的學生的。”

梅瑞迪思依然挑著眉毛,若有所思地敲著下巴。

“對,我好像聽你這麼說了。那麼,我就符合條件了?”

我停了下來,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胃裡一陣深深的、可怕的、下沉的感覺。

“什麼?”

我被她嚴肅的表情完全震住了,以至於我緊張的手指差點把她的腳掉下來。

“不,梅瑞迪思。你不符合條件。”我猶豫地嚥了口唾沫,然後補充道,“顯然。”

梅瑞迪思眯起眼睛,似乎比我更困惑。

“我就是單親家庭,而且我也是少數族裔。”她聳聳肩,“所以,如果他們只看重這些,那我肯定符合條件,對吧?”

我又眨了眨眼,無法理解她的思路。她為什麼要考慮這個?

“但是……但是……但是……你很有錢啊。”

我陳述著事實,手指在她汗溼的腳周圍已經開始顫抖,因為她的興趣讓我感到不安。也許她只是好奇,或者她只是說這些話來煩我,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都感到不舒服。這是我的獎學金,我對它有著極強的佔有慾。尤其考慮到我所有其他的選擇都已經被拒絕了。我需要它,而梅瑞迪思肯定不需要。

“你為什麼需要獎學金?”我問,“你有花不完的錢,對吧?”

梅瑞迪思噘起嘴唇。

“嗯,如果爸爸不用付我的學費,那他可能會讓我把錢花在別的東西上。”她咬著嘴唇,陷入沉思,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也許我還能買輛敞篷跑車。”

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可能這麼冷酷無情吧?

“梅瑞迪思?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聽到我的質問,她明亮的藍眼睛閃了一下,然後開始

在手機上打字。

“你在幹什麼?”

“我在查具體細節。”

“什麼?”我鬆開她的腳,她的腳後跟從我的膝蓋上彈開。她回頭對我怒目而視,我趕緊壓低了聲音。“梅瑞迪思,求你了,別這樣。”

她抬起一隻手,示意我安靜,同時她用手機瀏覽著獎學金的詳細信息。我就那麼沉默地坐在那裡,看著她明亮的藍眼睛越睜越大,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的挫敗感越來越強。我本覺得我們正在變得更親近,我告訴她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可以信任她。不僅如此,我這輩子都沒想到她會真的認為自己適合作為申請人。她有一匹馬,天哪,一匹純種阿拉伯馬——管它是什麼呢——我聽她吹噓過無數次了。她到底為什麼需要獎學金?

我注意到她的指尖按了一下屏幕,我顫抖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她從手機上抬眼看了看我,似乎對我的打擾有些惱火。

“我在申請獎學金。”

我突然感到體內溫度升高,一種真真切切的恐慌襲來。

“梅瑞迪思。”我懇求地說,“拜託了,別申請這個。我真的需要這份獎學金,而且這所學校只有一個學生有資格獲得。如果你也申請,就太不公平了。”

梅瑞迪思極其困惑地看著我,似乎訝異我竟敢質疑她的決定。

“哪裡不公平了?我查過了,我和你一樣,完全符合條件。”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申請界面,“上面說,任何人都可以申請。”

我雙手拼命擺動。

“因為你不需要它,梅瑞迪思!你不像我這樣需要這份獎學金。你已經能付得起學費了。”

她眨了眨眼,頭微微搖了搖,彷彿我的話在她腦子裡引發了某種故障。

“但是,如果我有資格得到它,我為什麼不試試呢?爸爸是單身,而我來自少數族裔。爸爸總是說,如果有辦法避免花我們自己的錢,那我們就應該這麼做。”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

“梅瑞迪思,你怎麼就算少數族裔了?”

她嫩白如月的肌膚,被手機屏幕的光照得發亮。她性感絲滑的深褐色頭髮,大大的藍眼睛,優雅的嗓音,還有那個傲慢的小翹鼻子——她簡直和少數族裔沾不上半點邊。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白人女孩的特權化身,然而她卻有臉試圖告訴我這個真正的少數族裔——每天都在遭受種族偏見和苦難的人——說我們是同類。好像她和我一樣有權利獲得那份獎學金?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把我誤認為是該死的女傭,而且從那以後就一直那樣對待我!她怎麼能一邊試圖說服自己她理應得到那份獎學金,一邊還能保持如此鎮定?

“我是愛爾蘭裔。”她眼都不眨一下,“最貨真價實的少數族裔。”

“你是愛爾蘭裔?”我驚訝地問,“你什麼時候成愛爾蘭裔了?”

她斜眼看了我一下。

“從我爸爸在那裡出生開始。”

“你……真正在愛爾蘭生活過嗎?”

“沒有,但我有愛爾蘭護照,所以我是少數族裔,對吧?”她極其認真地看著我。“爸爸來自愛爾蘭,他是我唯一的家長,他告訴過我那邊所有的歷史。你知道的,包括英國人幹過的那些事。”

“但——你是英國人。”我氣憤地說。

“也是愛爾蘭人。”她點點頭,“就像爸爸一樣。”

“你爸爸該死的有錢!”我尖叫起來,終於無法抑制住從耳朵裡噴湧而出

的怒火。我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因為她對我的處境如此漠不關心、麻木不仁。我在她身邊通常那麼溫順平和,害怕惹她不高興,但現在,我的未來受到了威脅,我突然間就有了骨氣。

梅瑞迪思微微縮了一下,顯然對我不斷上升的怒氣感到驚訝。

“你為什麼這麼激動?”她轉回屏幕,“上面根本沒提經濟情況,所以申請人的財產完全不重要,只需要來自單親家庭並且是少數族裔就行了。”她把手放在胸前。“媽媽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而我是愛爾蘭裔,所以我絕對符合條件——當然,爸爸可能也能為我走走後門。”她眯著眼睛看著屏幕,“他的某個員工大概可以幫我做申請,流程看起來相當複雜。”

我就那麼跪在那裡,旁邊就是她溼漉漉、臭烘烘的汗腳。就是這雙汗腳,在過去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我順從地、充滿愛意地按摩著。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感激她照顧我,因為我想為她做點好事來報答她。儘管這讓我感到噁心,但我認為公平就是公平。她幫了我一個忙,現在我也在幫她一個忙,可我得到的回報是什麼?就因為我做了她的好室友,就像她在電話裡對她朋友吹噓的那樣?而作為回報,她打算試圖從我這裡搶走我的獎學金?我唯一上大學的機會,就為了讓她能把學費花在別的東西上?什麼完全不重要的東西,比如一輛敞篷跑車!

我看著她把手指懸停在“開始申請”按鈕上。

“梅瑞迪思。”

我的聲音明顯在顫抖,因為這對我來說有點太過分了。我以為隨著事情的發展,我們會成為朋友。見鬼,就在幾分鐘前,我還一邊夢幻般地看著她,一邊溫柔地揉著她的腳,但現在,我感到徹底被背叛了。

“求你了,別這樣好嗎?我真的需要這份獎學金。沒有它我就上不了大學。”

梅瑞迪思轉向我,她看起來完全困惑。就好像她一直過得太過順利,一切總是如她所願,以至於她對現實世界如何運作毫無所知。

“你在要求我放棄這個機會嗎?”

“不。”我對她抓不住重點感到氣惱,“我是在請求你作為我的室友,對我表現出一點同情。你說過我是個好室友,對吧?而且我照顧你?”我低頭朝她的小腳點點頭,作為提醒,“我只是不像你那麼有錢。我媽媽付不起學費,不像你爸爸那樣。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這份獎學金,你明白的,對吧?”

“嗯,是的。”她說,有那麼一瞬間,我充滿了希望,以為我終於說服了她。“但是,你必須憑實力贏得獎學金。”她接著說道,彷彿我所有的懇求都完全被當成了耳旁風。她好像嚐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故意無視這個機會,好讓你不戰而勝得到它,那是錯誤的,不對嗎?”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牢牢盯著我。“難道你不想知道你是憑實力贏得的,而不是因為我沒有參與競爭嗎?你總是靠這種賣慘的故事,來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梅瑞迪思,求你了。”

我低聲說,聲音裡混合著哀求和絕望的乞求。時間越長,我變得越來越不安。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對的,但就好像我在對著一堵磚牆說話。她完全冷漠無情,面對我的痛苦毫不動容。她一直都是那樣,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從我這裡拿走這份獎學金,會徹底毀

了我的生活。僅因為她符合申請條件,她就覺得自己完全有權這樣做,而我請求她不要申請,反而是錯的一樣。我才不在乎什麼榮譽,我只要獎學金!

梅瑞迪思打量了我一會兒,看著我逐漸出汗的臉頰,側了側頭。

“你真的很渴望這個,對吧?”

“當然!我需要那份獎學金去上大學,否則我付不起學費!”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上下打量著我,好像在努力思考著什麼。然後她靠回到一隻胳膊上,慵懶盯著我。

“如果你上不了大學,你會怎麼辦?”

“什麼?”

她的眼睛又閃了一下,像是暈染著迷的興奮。

“如果你拿不到獎學金,上不了大學,你將來打算怎麼辦?”

“我……我……我不知道。”

一想到那種未來,我的喉嚨就發緊。這不是我曾經想過的事情,因為考上大學、邁向成功,是我全身心投入,人生的唯一目標。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我的雄心。沒有它,我就一無所有。

梅瑞迪思舔了舔嘴唇,輕輕笑了笑:“嗯,你總可以做女傭的,對吧?”

“什……什麼?你說什麼?”

我結結巴巴,不太敢相信她說了什麼。這對她來說是遊戲嗎?一個富家千金在玩弄她貧困不幸的室友的未來?也許她根本就不是認真的,只是無聊了想捉弄我一下。

“沒什麼。”她舉起一隻手說,“聽起來你確實很需要它。”

她咬著嘴唇,陷入沉思,然後目光落向自己的腳。她張開腳趾,一隻腳的腳後跟揉搓另一隻腳的腳背。癢止住了,她抬起一隻腳,高高舉起,轉動腳踝仔細看了看。然後,她的目光轉向我,臉上一抹微笑,恰在此時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就在我期待地注視著時,她直接把那隻腳放回到了我跪著的大腿上,然後用力把腳趾塞回到我的手指間。

“嗯,那你就繼續給我揉腳吧。我先考慮考慮。”

她說。

“也許如果你做得足夠好,我就允許你保留你的獎學金計劃——真不敢相信你一直瞞著我。”

她緊盯著我,看我如何反應。我的嘴唇顫抖著,正要再說點什麼為自己辯護,然而,信息已經很清楚:照梅瑞迪思說的做,否則她就會申請那份獎學金。儘管我相信自己是最合適的候選人,但我瞭解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如何運作。像梅瑞迪思這樣的女孩,權勢滔天的富家千金,她們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果梅瑞迪思想要那份獎學金,而她家族的權力和財富都在她背後運作,我根本沒有機會,不是嗎?

就這樣,儘管我知道我完全是對的,而她則冷血自私,我還是屈辱地低下了頭,像一個被打敗的對手一樣,繼續給她按摩雙腳。當我的手指順從地按回她的足弓時,她發出一聲被逗樂的輕笑作為回應。我甚至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因為我為我的軟弱羞愧難當。梅瑞迪思威脅要試圖從我這裡搶走獎學金,而我在這裡,順從地按她的吩咐揉著她的腳,只希望她能改變主意,不要毀掉我的生活。

這真的很可悲,但當我用拇指揉著她的腳背時,我已經在想象自己和梅瑞迪思競爭的場景。在向其他潛在學生宣傳學校的營銷材料中,我們誰看起來更好看?那些能輕鬆負擔得起學費的上層階級、富裕的學生?我已經在想象獎學金評審委員會里那些好色的老男人,都渴望和美麗動人的梅瑞

迪思合影。儘管獎學金本應是為像我這樣的學生設立的,但公平並不現身,不是嗎?梅瑞迪思的世界沒有公平。我心裡知道,如果我不能說服她退出,她會再次拿走她想要的。

我又為她的小腳奉獻了十五分鐘,手指堅定地按摩她汗溼的腳掌。我佝僂脊樑,害羞地注視著她,祈求她可憐我。我如此賣力侍奉她,以至於我的手開始抽筋。然而,梅瑞迪思一次也沒朝我這個方向看,只是安靜地享受著按摩,同時繼續刷手機。我的舌頭急得發狂,想質問她在做什麼,是否在瞭解更多關於獎學金的信息,但我太害怕惹惱她了,以防她直接發送申請。因此,我只是沉默地揉著她的腳,全心全意,毫不停歇,儘管我的手指和拇指越來越痠痛。

最後,梅瑞迪思一言不發地嘆了口氣,小腳踢開我疲憊的雙手。按摩終於結束了,我鬆了口氣,把被她腳汗浸溼的手掌,往襯衫上擦了擦。但在我站起來之前,梅瑞迪思轉向我。

“去,把我的靴子放進衣櫃。”

她那優雅的嗓音,失去了所有溫暖。

我們正在發展中的親密感消失了,現在,因為我質疑了她自私的本性,她變得無情而冷漠。

我的嘴唇再次顫抖,但梅瑞迪思揚起眉毛,然後威脅性地指了指她的手機——我意識到了危險。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把她昂貴的長靴整齊地擺進衣櫃,而梅瑞迪思則懶洋洋躺在床上,繼續玩她的手機。

我想過不再理她,但我太焦慮了,反而在她床邊徘徊。

“那麼。”我試探性地低聲說,雙手插在口袋裡,緊張地踢著地毯。“你不會申請了吧?”

“我說了,我會考慮的。”

她頭也不抬地厲聲回答。就這樣了。

我悶悶不樂地回到書桌前,雖然我本想好好弄我的申請材料,但我的思緒亂成一團,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更糟的是,我每擔心地吸一口氣,都會聞到她腳上的汗味——因為揉了她那麼久的腳,那味道似乎嵌進了我的手掌裡。她那樣隨意地拿我的未來當兒戲,讓我滿心怨恨,但我知道我必須保持安靜,做她期望我做的事,否則她可能賭氣去申請那份獎學金。那是我的,必須是屬於我的,但我真的能冒這個險嗎?沒有那份獎學金,大學只是個遙遠的夢。而從梅瑞迪思自私自利的角度來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為她而存在的,任由她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