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與女僕的下克上(三)
第三幕 · 妹妹塞西莉亞米拉把艾莉絲帶回皇宮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馬車悄悄從後門駛入,灰衣男人把艾莉絲扶下車,匆匆離去。艾莉絲身上裹著一條從調教室帶出來的舊披風,裡面什麼都沒穿。她赤著腳,踩在宮道深夜積起的露水上,腳趾縮了縮,卻沒有喊冷。
米拉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回到寢殿,米拉把門關上,隔絕了外間的侍女。燭火只剩最後一點殘光,她站在窗邊背對著艾莉絲,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洗個澡,換身衣服。明天開始,你還是我的貼身女僕。別在別人面前……那樣。”
“哪樣?”艾莉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沙啞,一點無辜的試探。
米拉沒有轉身,只是微微攥緊了拳頭。她聽出艾莉絲在笑。
“你知道。”她說。
艾莉絲沒有再追問。她安靜地走進浴室,水聲響了很久才停。出來的時候,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裙,頭髮溼漉漉地披著——這一次,她沒有被要求戴上項圈。也沒有人再管她。
她站在寢殿中央,像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直立著,站了一會兒,竟不自在地用腳趾摳了摳地毯。
“床在那裡。”米拉終於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你今晚睡外間。明天早上,正常值日。”
艾莉絲垂下眼:“是。”
那一個晚上,兩人都沒有睡好。
艾莉絲裹著薄被躺在外間的小床上,翻來覆去。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空蕩蕩的脖頸,那裡沒有項圈,沒有鏈子,卻覺得更癢。她想起自己的鈴鐺還留在調教室,不禁翹起腿,無意識地向兩側分開,又逼自己合攏。
她咬著嘴唇,聲音壓得極輕,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她的聲音裡此刻全是空落落的渴望與不適。那串銀鈴的響聲彷彿一直在她耳底迴響,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像在舔那道已經涼透的甜味,又像是貪婪地想要把那滋味勾回來。
米拉隔著一道簾子,聽見她翻身、喘息、壓低聲音呻吟的聲音。她攥緊被子,心裡翻攪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亂麻。
她以為自己把艾莉絲帶回宮裡,就能讓她慢慢恢復正常。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清晨,米拉坐在梳妝檯前,侍女們圍著她忙前忙後。艾莉絲端著水盆從門外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恭順表情,垂著眼,輕輕把水盆放在妝臺旁邊。
一個侍女拿起髮梳,正要給米拉梳頭,艾莉絲忽然開口:“我來吧。”
那侍女愣了一瞬,顯然沒有習慣這個看似資歷淺淺的女僕在這種場合主動攬活,可公主不發話,她也不好發聲,只好退開半步。艾莉絲自然地接過髮梳,站到米拉身後,手指熟練地攏起她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在碰一件寶物。
米拉從鏡子裡看見她的臉,看見那雙眼睛低垂著,睫毛又長又密,投下一片安靜的影子。
她心裡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梳完頭,艾莉絲退到角落,垂手站好。整個過程沒有出任何差錯,也沒有半分逾越。米拉幾乎要以為那個在調教室裡浪叫的母狗只是昨晚的一場夢。
可她錯了。
晚膳後,米拉單獨坐在書房裡看奏摺。艾莉絲站在屏風旁伺候著,沉默得像一截影子。米拉批完一卷,隨手遞過去:“放回架上。”
艾莉絲接過,轉身走向書架。她走了兩步,忽然
膝蓋一軟,“咚”地一聲跪在地上。
米拉嚇了一跳,抬頭看去。艾莉絲跪在那裡,抱著那捲奏摺,愣了一瞬,很快自己爬起來,低著頭,把奏摺放回架上,聲音有些發顫:“……對不起,腳滑了。”
米拉沒有說話。她看見艾莉絲放好奏摺後,那隻手垂回身側時,指尖在不由自主地輕輕發抖。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訓練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是身體記憶。奧薇拉讓艾莉絲爬了整整三天,她已經習慣了用四肢著地的方式移動、感知、伸展。走路和站立,反而成了需要刻意維持的姿勢。
米拉把視線收回奏摺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第二天,她的猜測更被印證了。
那天下午,米拉在花園裡散步,艾莉絲和幾個侍女跟在身後。一隻蝴蝶從月季叢裡飛出來,在艾莉絲面前打了個旋。艾莉絲下意識地蹲下去,雙手撐地,臀部向後翹起——那是一個標準的、母狗待命的姿勢。
周圍侍女都看了過來。
艾莉絲怔住,觸電一樣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泥土,裝作彎腰繫鞋帶模樣,縮回去站好。
米拉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可當天夜裡,艾莉絲又跪在了她面前。
米拉正要入睡,忽然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哽咽聲。她掀開帳簾,看見艾莉絲伏在地上,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毯,肩膀一抽一抽地動著。她聽見米拉的腳步聲,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嘴裡喃喃:“主人……母狗控制不住……母狗站不住了……母狗跪習慣了……母狗不是故意的……”
米拉站在她面前,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起來。回床上躺著。”
“我睡不著……”艾莉絲仰著脖子,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一躺下來,腦子裡全是主人的鞋。一閉上眼,就聽到鈴鐺響。睡不著……睡不著……”
米拉沒有回答,轉身回床上躺下。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試探地靠近。
艾莉絲伏在門檻上,只露出半張臉,眼睛裡藏著不安與渴望。她輕聲問:“主人……我能睡在床腳嗎……像之前在調教室一樣。就一晚。我保證不碰您。”
米拉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絲以為她睡著了,準備悄悄退回去時,才聽見她開口:“……過來。”
艾莉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把身體蜷在床腳,縮在米拉的腳邊。月光落在她赤裸的肩背上,她像條終於回到窩裡的狗,長長地、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米拉感覺到有一團溫熱的東西貼著自己的腳踝慢慢蜷縮起來,那條溫順的身體慢慢繃緊——然後放鬆。她感覺到艾莉絲用額頭蹭了蹭她腳背上的薄襪,像在無聲地說謝,又像是在討好。她甚至能感覺到,透過來薄襪,有溼意一絲一縷地洇過來——她儘量控制住聲音,卻還是漏出幾聲極低的、帶著難耐的細喘。米拉沒有動,也沒有抽回腳。
她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心裡像有一隻小小的鐘擺,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朝某個方向偏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米拉做了一個決定:她不再逼艾莉絲“正常”,也不再試圖抹掉那些痕跡。既然艾莉絲戒不掉,那她就不再去做那
個拆去她項圈的人。
她開始默許艾莉絲夜裡爬到她床腳來睡。默許她偶爾在人前失態時,由自己出面替她遮掩過去。默許她在無人處,偶爾用一種低賤到骨子裡的口吻求自己罵她一句——而她也真的會罵。
起初只是極輕微的、試探性的辱罵——她說“賤”,說“騷”,說“狗東西”,語氣還帶著幾分生硬和遲疑。可每說一次,艾莉絲都會渾身發抖,腿間的水便會浸溼裙襬,像被人從深水裡撈起來。
她也漸漸開始動手:用髮梳重一點地敲她的額頭,用鞋尖輕踢她跪著的膝蓋,用指尖掐她乳尖,掐到紅痕浮現又鬆開。她掌握不好分寸,可每一次,艾莉絲都會用那種又溼又亮的眼睛望著她,像在說“不夠,再多一點”。
她終於明白,她要的不是“恢復原狀”,而是這個變得下賤的艾莉絲。她也漸漸開始享受,自己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見過她這副樣子、唯一一個掌握著她羞恥的人。
可宮裡越來越藏不住這一團闇火了。
---第五天夜裡,米拉忽然對艾莉絲說:“明天中午,我要請幾個人來用膳。北境那幾位使臣,還有他們帶的兩個副官、幾個隨從。你負責斟酒。”
艾莉絲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看著她。
米拉低下頭,從妝臺的暗格裡取出一條細細的金鍊子,鏈尾墜著一枚打磨成鈴鐺形狀的紅寶石。她看了艾莉絲一眼,把那枚寶石鈴鐺遞到她面前,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戴上去,穿在裙子裡。領口遮住,沒人看得見。”
艾莉絲接過那枚寶石鈴鐺,指尖微顫。
“客人來了以後,你斟酒時,要走到每一個人面前,彎腰,低頭,把酒斟滿。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貼身女僕,你是米拉。可你在伺候我的時候,要把我當成主人。每斟一杯,你要在自己的心裡叫我一聲主人。明白嗎?”
艾莉絲把寶石鈴鐺握在掌心裡,感覺到那枚涼冰冰的小東西正慢慢被她的體溫焐熱。她低著頭,聲音發緊,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明白……母狗會好好伺候主人的客人。”
第二天午膳,一切順利得幾乎完美。
米拉坐在主位上,與赫羅格談笑風生,彷彿不過是尋常宴飲。艾莉絲穿著高領的深灰色女僕裙,領口扣到最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她端著酒壺,走到每一位客人身邊,彎腰,低頭,把金盃中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裙襬之下,那枚紅寶石鈴鐺正夾在她兩腿之間那兩片柔嫩的肉唇裡。每走一步,它便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磨蹭,像一個不住摩挲她恥骨的小手。她每彎腰斟一次酒,那鈴鐺便磕在陰蒂上,發出一聲幾乎能聽見的、下作的“叮”響——她不得不一再咬住舌尖,才沒讓那聲響漏到空氣裡。
她斟酒時總覺得喉頭繃緊,嚥下一口口帶著甜腥味的氣息。
赫羅格喝到第三杯,忽然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女僕看著面生。公主殿下什麼時候換的人?”
米拉笑了笑:“北境大公爵府的傭人,哪有王宮裡的人管用?”她端起酒杯,不著痕跡地把話頭帶開,“赫羅格大人,嚐嚐這道魚。”
艾莉絲垂著頭,退到米拉身後,在無人注意的角度,極輕地夾了一下腿。
那枚紅寶石鈴鐺便又開始輕
輕響起來。
午膳結束後,客人散去,米拉回到寢殿,剛關上門,就被跟進來的艾莉絲抱住了膝蓋。
艾莉絲跪在她面前,渾身發抖,仰著頭,臉上全是溼的,不知道是淚還是汗。她聲音又啞又急:“主人——母狗一直忍著……母狗忍了好久了——求主人賞母狗——求主人踩母狗一腳,罵母狗一句——”
米拉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腳,把鞋尖輕輕壓在了艾莉絲的鎖骨上——那根雪白的骨頭。她沒有用力,只是用鞋底貼住她,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心臟正瘋狂地跳著。
“騷貨。”她說。聲音像是低聲念一個熟稔的名字。
艾莉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整個人如同被這句話擊中一般軟了下去。她張著嘴,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呻吟,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幾乎癱成一灘軟泥。她的胯間,已經溼透了裙襬,在地毯上洇開一塊深色的痕。
米拉收回腳,看著她這副癱軟如泥的樣子,沉默了幾息,才低聲說:“先去洗。晚上……再過來。”
艾莉絲伏在地上,肩膀輕輕抖著,像一條被踢了一腳卻不願離開主人鞋邊半步的狗。她把額頭抵在米拉的鞋面上,用盡力氣才擠出一個字:“是。”
---艾莉絲的妹妹回來了。
消息傳進寢殿的時候,米拉正坐在窗前,手裡拈著一卷北境送來的盟書。侍女恭敬地低頭報:“殿下,塞西莉亞郡主今日午後入宮,車駕已經過了第三道宮門了。”
米拉手裡的羊皮紙“啪”地掉在膝上。她抬起頭,看見站在屏風旁的艾莉絲,背脊微微僵住。
塞西莉亞。她認得這個名字。艾莉絲的同胞妹妹,帝國第二序繼承人。比艾莉絲小兩歲,從小就性子烈,敢騎最烈的馬,敢在朝堂上頂撞大臣。兩年前被送去北境,跟隨高階祭司修習魔法與禮儀,如今回來了。
她回來,要見她的姐姐。而所有人都會告訴她,坐在王座上的那個金髮藍眼的女人——米拉——就是她的姐姐艾莉絲。
艾莉絲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裙襬,指尖泛白。
米拉看著她,沉默了一陣,才說:“午膳設在小花廳。你親自去伺候,不要露餡。”
艾莉絲沒有抬頭,只應了一聲:“是。”
午膳時,塞西莉亞帶著一陣風似的捲進了小花廳。
她穿著一身騎裝,深紅色的短外套緊裹著窈窕的身形,靴子沾著塵土,腰帶佩了一柄短劍。她看見米拉,先是一愣,然後大步上來,張開雙臂就抱了上去:“姐姐!怎麼瘦了這麼多!”
米拉被抱得微微一僵,隨即調整了姿態,露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的笑容:“路上累了吧?先坐下用膳。”
塞西莉亞鬆開她,大大方方地坐了,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才長長呼出一口氣:“可算回來了。北境那地方,冷得能把人尿意都凍住。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說話又快又急,眉眼間帶著一股嬌蠻的灑脫。米拉笑了笑,心中卻警鈴大作。她感覺到塞西莉亞的目光忽然越過自己,停在了身後某個方向。
塞西莉亞盯著艾莉絲,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皺了皺眉,歪著頭輕聲問:“姐姐,你什麼時候換的貼身女僕?”
米拉的掌心略略滲出了汗:“幾個月前。”
“她長得好像一個人。”塞西莉亞說,“好像你自己。”
空氣微微一凝。
艾莉
絲端著酒壺的手極輕地抖了一下,又迅速穩住,垂著眼,沒有抬頭。
米拉端起酒杯,穩穩地笑了笑:“你看錯了。她叫米拉,是我撿回來的孤兒,身世乾淨。”
塞西莉亞又看了艾莉絲一眼,那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倒也沒有再多問。她壓下這個話題,轉而纏著米拉說起了北境各種見聞。艾莉絲站在幾步外,掌心全是冷汗。
可那頓午膳並沒有就此平靜結束。米拉起身去更衣時,塞西莉亞忽然叫住了正要跟出去的艾莉絲:“你,站住。”
艾莉絲的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塞西莉亞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慢悠悠地打量她:“你是姐姐的貼身女僕?伺候幾年了?”
“回郡主,一年多。”
“那你應該很會伺候人吧?”塞西莉亞笑了笑,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伸出一隻腳,靴尖朝她點了點,“我靴子上沾了泥。蹲下來,幫我擦了。”
艾莉絲喉間微微滾動。她看了一眼小花廳門口——米拉已經走遠了,周圍只有幾個低頭佈菜的侍女,沒有人在意這邊。她垂下眼,蹲下身,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將塞西莉亞靴面上那層潮溼的塵土抹去。
塞西莉亞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忽然問了一句讓她脊背發涼的話:“你怕我?”
“郡主是金枝玉葉,奴婢只是下人。敬畏是應該的。”艾莉絲答得滴水不漏。
塞西莉亞沉默了兩息,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把腳收回去,像叫一條狗那樣抬了抬下巴:“退下吧。”
那天下午,塞西莉亞留在宮裡住下了。
米拉私下裡曾想安排艾莉絲避開她。可塞西莉亞卻像是盯上了這個新女僕,第二天便派人來傳話:她想試試姐姐貼身女僕的伺候功夫,讓她過去服侍幾日。
米拉眉頭微微擰緊。可她如今扮演的是“姐姐”的角色。若拒絕得太明顯,只會讓塞西莉亞起疑。她看著面前垂頭站著的艾莉絲,低聲問:“你受得住嗎?”
艾莉絲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燭火下泛著溼潤的光,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春水,帶著一種熟悉的、隱晦的渴望。她輕聲說:“主人想讓我去,我就去。”
米拉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說:“去換一身乾淨衣裳。”
塞西莉亞住在東偏宮。她的起居室佈置得亂中有序,牆上掛著北境帶來的獸頭標本,桌面上攤著幾卷烈馬圖。艾莉絲被侍女領進來時,她正坐在窗臺上,手裡拿著一根馬鞭,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掌心。
“來了?”塞西莉亞看見她,沒有起身,只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毯,“跪那兒,等我收拾完這身行頭。”
艾莉絲走過去,在一個不是命令卻勝似命令的示意下,跪坐在她面前。她此刻明白了,這位郡主習慣讓人跪著等待。
塞西莉亞自顧自地解著騎裝的領釦,一邊解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姐姐那個人,性子太軟了。從小到大,她連個下人都捨不得重罵一句。由著你們這些下人,怕是早就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殿下待下人寬厚,奴婢們都記在心裡。”艾莉絲答。
塞西莉亞忽然停了手,轉過身來。她那雙眼睛又亮又烈,像兩簇燒著的火,直直地盯住艾莉絲。“我聽說,你不僅長得像我姐姐,連聲音也有幾分像。叫一聲來聽聽。”
艾莉絲下意識地閉緊了嘴。
塞西莉亞卻興致起來了。她走
到艾莉絲面前,蹲下來,用馬鞭的尾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視自己:“怎麼不叫?不敢?還是嫌我這個郡主不配聽你叫?”
“……郡主不要為難奴婢了。”
“為難?”塞西莉亞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站了起來,繞著艾莉絲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靴跟在石地上叩出清脆的聲響。她在艾莉絲身後停下,忽然用馬鞭的柄隔著衣裙戳了戳她的後腰:“跪好,把腰挺直。姐姐身邊的人,不能這麼沒規矩。”
艾莉絲被她戳得腰身一挺,背脊繃直。
塞西莉亞又繞回她面前,手裡那根馬鞭在掌心裡拍了拍,低頭看著她。她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牲畜般的興味,來回掃了好幾遍,忽然輕笑起來:“長得像我姐姐,跪在你面前,聽我使喚……有意思。我姐姐可從來沒跪過我。”
艾莉絲的心猛地一縮。
她垂著眼皮,儘量不露聲色,可那股從心底深處冒出來的酥麻感,卻像電流一樣爬滿了她的四肢。她知道塞西莉亞不知道她是誰。她不知道這個跪在她面前的“女僕”,就是她朝思暮想的親姐姐。可正因如此,當塞西莉亞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像馴服一條流浪狗一樣的姿態對待她時,那種夾雜著親情禁忌的屈辱與快感,幾乎將她沖垮。
塞西莉亞顯然還不知道她心理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只是覺得這個女僕的睫毛很密,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時候,像一件精緻的瓷器。她忽然覺得有些手癢:“我教你個規矩。”
她抬起馬鞭,輕輕點在艾莉絲低垂的額頭上,迫她仰起臉,“在我面前,不許自稱‘奴婢’。要說‘我’。”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也不許低頭。我看著不痛快。”
這分明是要用平等的身份,卻偏要配上跪姿,讓“我”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格外難堪。艾莉絲知道,她必須仰起臉,用“我”來稱呼自己,然後跪在她腳邊。
可她的心,正因這無法反抗的處境劇烈地跳動著。
她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儘量平穩地開口:“是。我記住了。”
塞西莉亞歪著頭看了看她,忽然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那根馬鞭收了回去,往窗臺上一丟:“挺乖的。姐姐調教得不錯。行了,去把我衣裳簍裡那兩件髒的抱去洗了。洗完了回來給我捏腳。”
她說著,已經往軟榻上一躺,翹起了腳,那副姿態像打發一條守在腳邊的狗。
艾莉絲低下頭,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是。”
走出門的時候,她的腿間已經有些發潮了。她快步穿過迴廊,拐進無人的角落,背靠著冰涼的石牆,輕輕喘了兩口氣。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恨恨地低罵自己:“艾莉絲……你在幹嘛……那是你妹妹……”
可這句話,反而像一道熱流湧過下腹——她幾乎要被那種骯髒的、禁忌的興奮感吞沒。
那天晚上,塞西莉亞說要沐浴。侍女們備好熱水,退了出去。半個時辰後,喚人進去添水。艾莉絲端著銅壺推開門,看見塞西莉亞正靠在浴桶邊緣,整片白得發亮的肩背露出水面,溼發貼在脖頸和鎖骨上。水汽繚繞,映著她年輕的臉龐,帶著一層粉紅的光澤。
塞西莉亞沒有回頭,聽見腳步聲,只說:“添熱水。”
艾莉絲走上前,緩緩注下溫水。她聽見塞西莉亞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水面微微晃動,露出她小巧圓潤的肩頭。艾莉絲
的目光落在那片光裸的皮膚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那是她的胞妹。她看著她從一團長著稀軟絨毛的幼貓長成現在這樣鮮亮的、帶著猶帶溼潤水汽的少女軀體。
“你手藝不錯。”塞西莉亞誇了一句,又把頭往後仰,閉著眼問,“你以前也這樣伺候過姐姐嗎?”
“伺候過。”
塞西莉亞沉默了一下,忽然睜開眼睛,聲音帶著一點奇怪的意味:“那……姐姐也這樣讓人伺候過她嗎?我是說,像我這樣,光著身子泡在水裡,讓人在身後添水。”
艾莉絲的手停在半空。
塞西莉亞沒有回頭,也沒有追問。她只是又閉上眼,在水中把身子舒展開來,低低地笑了一聲:“我真好奇,我姐姐從前是怎麼當公主的。可惜她如今比從前溫柔多了。溫柔得不像我記憶裡那個模樣。”
她說著,忽然往水裡沉了沉,只留下一個溼漉漉的腦後勺。
---第二天一早,塞西莉亞把艾莉絲喚到床前,讓她跪在踏板邊伺候自己穿鞋。艾莉絲低頭替她繫著靴帶,塞西莉亞忽然說:“昨晚我想了一晚上,覺得你該有個名字。以後在我的宮裡,我叫你‘小金’。”她伸出手,撥了撥艾莉絲垂落的金髮,語氣調皮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因為你長著一頭金子一樣的頭髮,又總低著頭,像一條縮在腳邊的小狗。”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清脆,又很無情。
艾莉絲的手指正繫著最後一段靴帶。她頓了頓,然後低聲說:“好。小金記住了。”
那雙藍眼睛裡,剎那閃過一抹複雜的、說不清是恥辱還是歡喜的光。
塞西莉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這個新女僕留在自己身邊,當成一件活玩具一樣把玩。
她住進東偏宮的第三天,就開始叫“小金”這個名字,叫得理直氣壯,讓整座偏宮的侍女都習慣了。艾莉絲低頭應聲時,塞西莉亞還會伸出指尖,像撥弄一隻雀兒一樣撥她的下巴,笑道:“多乖的狗。”
艾莉絲不敢抬頭。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抬頭,那雙眼睛裡的光就會藏不住。
第四天早上,塞西莉亞終於忍不住了。
她起得比平時早,晨光從薄紗窗簾裡漏進來,她看見艾莉絲正站在窗邊,替她整理昨夜攤開的長裙。她沒有穿女僕制服,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淺灰襯裙,腰身收得很細,背對著光,側臉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
塞西莉亞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小金,過來。”
艾莉絲放下手中的衣裙,走過去,照例屈膝行禮。塞西莉亞卻擺了擺手:“別跪,站那兒。”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條東西,在晨光裡晃了晃。
那是一條深紅色的皮項圈,上面綴著一枚小銅牌,原是她從北境帶回的獵犬用具。塞西莉亞將它拎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目光又落到艾莉絲頸間,輕輕地笑了一下。
“來。”她把項圈遞過去,“戴上,讓我看看是不是合適。”
艾莉絲渾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定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那一瞬間,她腦海裡翻過無數念頭。她張了張口,聲音幹得發澀:“郡主,這是……給狗用的……”
“我知道。”塞西莉亞回答得理所當然,“我又不是讓你天天戴。就這會兒,讓我看看。我好奇嘛——你長得這麼像我姐姐,戴個項圈會是什麼樣。”
她的語氣輕飄飄、興高
采烈,像一個孩子掰開螞蟻窩似的,帶著一種天真單純的殘忍。她見艾莉絲不動,蹙起眉,又催促了一聲:“快點。你不聽話,我可要生氣了。”
艾莉絲的指甲陷進掌心裡。她垂著眼,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半晌,才緩緩抬起手,接過那條項圈。
皮革是涼的,帶著一股陌生的動物腥氣。她指尖發抖,卻還是把項圈繞上自己的脖頸,卡扣“咔”地一聲合上。她聽見那聲音在自己耳膜裡迴盪,像一道晴天霹靂,又像一把終於落下的鍘刀。
塞西莉亞滿意地端詳了一會兒:“真合適。比我家獵犬戴著還好看。”她伸出手指,勾住項圈上的銅環,輕輕往回一拽。
艾莉絲被拉得一個踉蹌,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鼻尖幾乎撞上塞西莉亞的胸口才堪堪停住。她仰起臉,對上妹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近得幾乎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戴著項圈、臉泛紅潮、眼神又驚又慌的女人。
塞西莉亞低頭看著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哎,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又不會真把你當狗。別緊張。”
可她說著,手指卻沒有鬆開銅環,就那麼圈著艾莉絲的脖子,像牽一隻馴服的、不會咬人的小動物。她慢悠悠地牽著艾莉絲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然後拍了拍自己腳邊的地面:“來,陪我梳頭。我要梳那種北境姑娘常梳的辮子,教過你一次,你肯定記得。”
艾莉絲被她按著跪在腳邊。她手裡握著象牙梳,一下一下替妹妹梳著那頭烏黑的長髮。透過那根皮項圈,她能感覺到妹妹的手指偶爾劃過她耳後的髮絲,溫柔得不像真的。
她幾乎要被這種溫柔逼瘋了。
第五天,塞西莉亞開始變本加厲。
那天午後,她坐在庭院的步廊裡看一冊北境的風物誌,懷裡拋著一顆熟透的杏子,拋起又接住,接住又拋起。艾莉絲站在她身邊不遠處的廊柱旁候著,面無表情。
忽然塞西莉亞停下來,看了看手中那顆杏子,又看了看艾莉絲,彷彿想到了什麼。她把杏子往前面一丟。
“撿回來。”
那杏子順著石階滾出好遠,停在一條花崗岩縫旁。艾莉絲僵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她聽見塞西莉亞的聲音又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讓你撿回來,耳朵聾啦?”她頓了頓,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玩味,“說真的,你不會要我親自去撿吧?”
艾莉絲站在那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顆杏子在遠處的地上沾著塵土,像一顆滾落的小太陽。她咬著牙,一步一步走過去,蹲下身,把杏子拾起來,走回塞西莉亞面前,遞還給她。
她沒有跪,也沒有爬。這是她心裡最後一點防線。
塞西莉亞接過杏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繃緊的下頜線,沒有說什麼。可那天晚上,艾莉絲剛要回自己房間歇息,就被塞西莉亞攔在了門口。
“今晚你睡我房裡。”
艾莉絲一愣:“郡主,這不合規矩……”
“我不管你以前在姐姐那兒是什麼規矩。在我這兒,我就是規矩。”塞西莉亞走回屋子,坐在床沿,解開領釦,露出細白的肩頸線,語氣卻平淡,“夜裡有人替我掖被角,我睡得踏實。”
艾莉絲默默走進屋內,在她床邊的矮榻上坐下。塞西莉亞躺下,閉著眼,半天沒有說話。就在艾莉絲以為她已經睡著時,塞西莉亞的聲音忽然從黑暗裡傳來,帶
著一種朦朧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感慨:“姐姐以前也替我掖過被角。她手藝很好。你跟她學了一段時間吧?連這個都像。”
艾莉絲攥著被角的手指倏地收緊。她胸口像塞了一團燒紅的棉花,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顫。她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陰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六天,塞西莉亞又帶著艾莉絲去了偏宮的圍獵場。她騎著一匹深栗色的馬,興致勃勃地繞場跑了兩圈,忽然勒馬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圍欄前的艾莉絲,笑著說:“小金,你會騎馬嗎?”
“會一點。”艾莉絲答。
“那正好。我教你個新玩法。”塞西莉亞翻身下馬,把韁繩解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來,牽著韁繩,學著給本郡主當坐騎。爬下來,讓我坐在你背上。”
艾莉絲的瞳孔驟然收縮,然而不等她反應,塞西莉亞已經蹲下身,湊近她面前,目光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興奮:“怎麼,怕了?還是你們這些下人,連這點當牛做馬的覺悟都沒有?”她語氣輕鬆,像是隨口一提,“真不知道姐姐平時怎麼帶你們的。要是我的話,不聽話的下人,就先抽一頓。”
她說著,伸手勾住艾莉絲脖子上那條依然戴著的細皮項圈,輕輕一拽。艾莉絲被她帶得往前一撲,跪在泥地裡,正好跪在塞西莉亞的靴前。
塞西莉亞低頭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溫柔:“你看,這樣就乖了。來,轉過身去,手撐地,腰塌下來。讓我試試看。”
艾莉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可她的手,卻像被繩子拽住一樣,慢慢地、一字一頓地,撐著地面,爬了下去。
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上,塞西莉亞坐上來時的重量,像一座山將她壓垮。她閉上眼,把那道從靈魂深處升起來的、無比卑賤又無比滾燙的尖叫聲,一點一點,吞回肚子裡。
而更令她恐懼的是,她能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正隨著妹妹的呼吸和動作,一聲比一聲更清楚地喊著:“主人……主人……主人……”
---塞西莉亞的耐心並不長。她對一件事物的熱情來得猛,去得也快。圍獵場那次之後,她又連著把艾莉絲折騰了三天。三天裡,她把項圈、韁繩、馬鞭換著花樣用,時而讓艾莉絲跪在庭院裡撿杏子,時而拿她當腳凳踩著看書,時而又把人家摟在懷裡,用梳子一下一下替她理頭髮。
最讓艾莉絲難受的,反而是那些溫柔的時刻。
塞西莉亞玩累了,會枕在她膝上打盹,含糊地說一句:“小金,你身上有股香,像小時候我姐姐懷裡那個味道。”那一刻,艾莉絲幾乎要哭出來。她不敢低頭看妹妹那張臉,怕自己會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可她又害怕塞西莉亞知道真相。她怕妹妹認出她之後,會用那雙又烈又亮的眼睛看她,眼神裡寫滿厭惡與憐憫——怕她說出“姐姐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兩種恐懼在艾莉絲心裡爭先恐後地撕扯她。每一次被妹妹踩在腳下、騎在背上、牽著脖子的時候,她都會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那是她從小帶到大的、對自己妹妹的愛意,正被一根根扯斷又重接。每一次重新接上,都比上一次更糟。
第六天夜裡,塞西莉亞從外面喝了酒回來,臉上泛著紅暈,腳步微浮。她一把推開迎上來的侍女,徑直走到艾莉絲面前,伸手
捏住她下巴,噴著酒氣湊近看了半天,然後笑了:“小金,你真的——長得跟我姐姐真像。”
艾莉絲渾身僵硬。塞西莉亞的手指撫過她的眉骨、鼻樑、下頜線,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她的目光有些迷離,聲音也變得又輕又軟:“你跟我姐姐,是不是失散的姐妹……”
“奴婢是孤兒。”艾莉絲穩住聲音,幾乎用了全身力氣,“蒙公主殿下收留,才有今日。”
“哦。”塞西莉亞鬆開手,退了一步,整個人搖搖晃晃的,最後被另一個侍女攙住。她靠在侍女肩上,半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說:“要是姐姐還在就好了……她從小就不肯讓人碰她。我小時候抓過她一次手腕,她都要躲半天……你說她現在當公主了,會不會還不讓人碰?”
艾莉絲站在原地,指甲陷進掌心裡,幾乎掐出血來。
那晚,她替塞西莉亞脫靴時,酒醉的妹妹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含糊地說了一句:“小金,你手也像她。涼涼的,像玉。”
艾莉絲彎著腰,任由妹妹攥著她的手指,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第七天,北境的信鷹到了。塞西莉亞看完信,臉色一變,匆匆去向米拉辭行——北境大公爵中風,急召她回去接手一批軍務。
她走得很急,只來得及扔下一句話:“姐姐,我把你的女僕還你啦。她挺好用的,我借了幾天,你該不怪我吧?”
米拉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塞西莉亞翻身上馬,在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沒有看米拉,而是越過米拉的肩膀,看向站在臺階下低眉垂目的艾莉絲。她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句:“小金!戴好我送你的脖子圈!下次回來我還要用你!”
話音未落,她已經催馬小跑起來,身後的披風被風扯成一條深紅的影子。
艾莉絲站在臺階下,看著那道背影越跑越遠,直到消失在宮牆拐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條細皮項圈——塞西莉亞走前,沒有取下來。
米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宮牆外,輕聲說了一句:“你妹妹走了。”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垂著頭,指尖摩挲著項圈上那枚冰涼的小銅牌,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走了。”
“你還好嗎?”米拉問。
“……我不知道。”艾莉絲抬起頭,那雙藍眼睛裡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抽乾了的深井,“主人,我不知道我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
米拉看著她身上那道深紅色的項圈勒出的淺淺痕跡,沒有再說話。
塞西莉亞走後,東偏宮重新安靜下來。艾莉絲原本應該回到米拉身邊,繼續當她的貼身女僕。可米拉察覺到,她變了。
她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粘人。白天伺候米拉時,她的動作愈發精巧伶俐,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可每到夜裡,她就縮在米拉的床腳邊,把自己團成小小一團,用力呼吸著米拉被褥上的氣味,像怕自己一鬆手就會飄走。
米拉有時半夜醒來,會看見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可那隻手,卻總是攥著那條項圈上的銅牌。
日子過了三四天,米拉試探著問過她一次:“你妹妹的事,你不想再提了嗎?”
艾莉絲答得很輕,很啞:“提得越多,我越覺得……我是個牲畜。她對我好,我不知道怎麼報答。她對我壞,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她走了,我該鬆口氣。可我竟然……想她。”
她說到最後,把臉埋進掌心裡,聲音幾乎消失成氣音:“我是不是瘋了?”
米拉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看著艾莉絲,心裡翻湧起一種恐懼,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來自深淵的恐懼。
因為她發現,看著那道項圈勒進艾莉絲細白的脖頸時,她的心跳,是快的。
---塞西莉亞離開後的第七天,宮廷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帝國女總管,卡米拉·馮·艾登。
帝國王庭沒有皇后,公主成年後,王室的一切內務便由一位女總管打理。上一任女總管在兩個月前告老還鄉,新上任的這位卡米拉夫人,是一位五十二歲、臉龐削瘦、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貴婦人。她穿著一襲深灰色的高領長袍,頸間別著一枚沉甸甸的銀質鷹徽,那是帝國女總管職位的標誌,象徵她有權管教王室所有僕役,甚至包括王室旁支的女眷。
她在宮門口下馬車時,艾莉絲正在庭院裡晾曬床單。她聽見車輪聲,抬起頭,正好看見那位夫人從車裡探出身來。陽光下,她看見一張冷得像刀刃般鋒利的面孔,一雙灰色的、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以及一絲不苟、連一根亂髮都沒有的銀灰色髮髻。
卡米拉站在臺階上,掃了一眼整個庭院,目光從幾個忙碌的侍女身上掠過,最後停在了艾莉絲身上。她微微眯起眼,像在打量一件被隨手掛在晾衣繩上的白襯衫。
“你是公主身邊的貼身女僕?”她問。
“是,夫人。”艾莉絲行禮。
卡米拉沒有讓她起身。她走過去,繞著艾莉絲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靴跟在石板上的聲響像錘子一樣敲在艾莉絲心口。一圈走完,卡米拉在她面前停下,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把脖子上的東西摘了。”
艾莉絲僵住了。她伸手摸向自己脖頸上那條細皮項圈,指腹摩挲著那枚銅牌,遲遲沒有動作。
“我說,摘了。”卡米拉的聲音沒有升高,卻像一塊冰落在地上,“宮裡沒有規矩,讓僕役戴著這種東西招搖過市。你是公主的貼身女僕,代表的是王室的臉面。戴這種獸具成何體統?”
艾莉絲低下頭,緩緩取下項圈。皮革從頸間滑落的那一瞬,她竟感到一陣明顯的、像缺了什麼似的失落。
卡米拉接過那條項圈,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她沒有扔掉,而是收進了自己的袖袋裡。
“跟我來。”她轉身走向偏殿。
艾莉絲跟在身後,心裡忐忑。這位女總管看上去與塞西莉亞完全不同,她不來撒嬌撒嬌那套,也不用馬鞭戳人。她只是把那條項圈,輕輕收進袖袋裡——彷彿在說,你身上的一切,歸我處置。
到了偏殿,卡米拉在她面前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近乎苛刻。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把艾莉絲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
“你叫米拉?”
“是。”
“多大了?”
“二十一。”
“跟著公主多久了?”
“一年多。”
卡米拉點了點頭,像在核對賬目。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讓艾莉絲頭皮發麻的話:“公主午睡時,你會坐在床邊替她打扇?”
艾莉絲心頭一跳。她幾乎本能地想要開口否認,卻聽見卡米拉接著說:“你打扇的節奏,太熟練了。你入宮才一年多,怎麼學到這種走遍整個宮廷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做
得那麼好的功夫?那些老嬤嬤學了十年也才勉強合格。”
艾莉絲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卡米拉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公主認你做貼身女僕,自有她的道理。但你要記住——王宮裡沒有真正的秘密。藏得再好,也會有不經意露餡的時候。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好。”
她說完,揮了揮手:“退下吧。”
艾莉絲幾乎是從偏殿裡逃出來的。她走在迴廊上,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腦中不斷地迴旋著那句話:“王宮裡沒有真正的秘密。”她不知道卡米拉是否已經看出什麼。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無意識地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指尖在項圈曾經停留過的位置反覆摩挲。
---宮廷女總管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王宮僕役的規矩。她親自擬定了一百多條新規,從言行舉止到著裝打扮,細緻得令人髮指。艾莉絲作為公主的貼身女僕,自然成了最早被“重點關照”的對象。
第二天一早,艾莉絲便被召到偏殿,面對著卡米拉遞來的一頁紙。
“念。”卡米拉坐在高椅裡,雙手交疊在膝上,面無表情。
艾莉絲低頭看那頁紙。上面的字跡工整娟秀,顯然出自卡米拉親手筆寫。她一眼掃過去,臉色就變了。
“《女僕守則》第一條:主子未開口,不得抬首直視;第二條:主子行路,隨從須落後三步,不得逾越;第三條禁止與主子同桌進食;第四條……”
她越念,聲音越低。第五行寫的赫然是:“主子的所有貼身衣物,須由貼身女僕每日親手清洗,不得交由他人代勞;洗後須在主子面前逐一抖開,由主子過目確認。”
她唸到這裡,喉嚨發緊,卡米拉在旁淡淡補充:“這一條,是為了防止貼身物品被人偷藏。你從前在宮裡,沒有學過嗎?”
艾莉絲愣住了。她當然知道。她當公主時,這些規矩是嬤嬤們跪著念給她聽的。她從來沒有親自做,可每一條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因為從六歲起就有人教她,等她長大後,當了女主人,要如何管束僕役。可她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些規矩會全數落到她自己頭上。
她捏著那張紙,指尖泛白,嚥了咽口水,才低聲說:“學過一些……但不全。”
卡米拉看了她一眼:“那你學得不夠。從今天起,你每天午後到我這兒,念一條,做一條。直到全部學會為止。”
當日下午,艾莉絲又來到偏殿。卡米拉讓她跪在腳邊,手裡捧著那冊薄薄的《女僕守則》,一條一條地念。唸完一條,卡米拉便指出她姿勢的毛病——腰不夠直,頭不夠低,聲調不對,唸錯一個字就要重來。
艾莉絲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膝蓋又酸又麻,可她竟沒有覺得難受。她反而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安定下來——一種久違的、被人管束的安全感,從地面滲進她的膝蓋裡。
她甚至主動問:“夫人,我哪裡做得不好?”
卡米拉沒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盞,說了一句讓她心跳驟然加速的話:“你跪得太自然了。”
艾莉絲渾身一僵。
卡米拉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她低頭看著艾莉絲那張仰起的臉,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審視的目光,像在研究一件奇怪的標本。
“普通女僕跪著,膝蓋會疼,腿會酸,臉上會帶著忍耐的表情。你跪了一個時
辰,姿勢卻越來越放鬆,臉上一絲勉強都沒有。”卡米拉頓了頓,“你不是學得快。你是天生就該跪著。”
艾莉絲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她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那是真的。
卡米拉垂下眼,又說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人。從今天起,在我這裡,你就是一個要重新學規矩的女僕。學不好,我要罰你;學好了,你有賞。”
她說著,從袖袋裡取出那條深紅色皮項圈,放在艾莉絲面前的桌案上。
“我會按照我的方式來教。如果你覺得委屈,現在就可以離開。”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如果你留下,就得按我說的做。”
艾莉絲看著那條項圈,又抬頭看向卡米拉那張冷峻的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雲影移過偏殿的地磚,再移回來。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那條項圈拿了起來,重新繞上自己的脖頸,卡扣“咔”地一聲合上。
卡米拉看著她,目光沒有波動,只是點了點頭:“很好。從明日起,你每日午後到這裡來,由我親自調教。”
那一刻,艾莉絲又感到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興奮感從脊椎底部升起來。她無法邁開腿離開,只好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渾身微微顫抖著。
她聽見卡米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你現在最好是心甘情願的。”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睛。她說出了那句連自己都驚到了的話:“夫人,我是心甘情願的。”